查案是公務,娶她是正事!
不信鬼神的大理寺卿,偏偏栽在能觀命的姑奶奶手裡!
E160401-02原味菓《她回京暴打戀愛腦家人》(全兩冊)
賀芝凌穿書成了十九歲姑奶奶,回京第一天,就撞見一場荒唐戲——
三個姪孫自以為替姪孫女賀嘉好,竟逼她把自己的婚事讓出去!
既然一個個腦子都不太清醒,姑奶奶只好先動手再講道理,
誰知才收拾完這一樁,三個小輩又輪流惹出新麻煩……
大理寺卿齊燕翔正查一樁離奇命案,他只認人證物證,不信鬼神命數,
偏偏賀芝凌能觀命、辨禍福,世上卻唯獨他的命,她看不透,
直到案子牽回他三歲那場重病,他才從母親口中得知——
有人曾想奪走他天生的絕佳命數,天璣道人為保住他,才將命相封起。
他循著死人留下的證據一路追查,她從活人的命裡看見不尋常的痕跡,
一個不信命,一個偏偏最懂命;兩條原本各走各的路,就此越纏越深,
而齊燕翔查過無數案子,
這一回,卻想親自把賀芝凌寫進自己的婚書裡……
原味菓
暫別小說創作多年並非不再熱愛,而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裡放慢腳步,沉澱生活,也重新累積對世界與情感的感受。
如今休息之後再度出發,像一位「老新人」,帶著曾經感受讀者回應的情感溫度,也帶著重新提筆的珍惜與勇氣。因為喜歡故事,所以始終不捨得真正放棄;因為仍想與你相遇,所以選擇再次回到小說世界。
向久違的世界輕輕說一聲:我回來了。
-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 若訂單內含未上市之商品,該筆訂單將於上市日當天依訂單付款順序出貨,恕不提前出貨或拆單出貨。
-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一章 姑奶奶回府,先把人叫齊
馬車輾過城外濕潤的青石路,車輪壓過一處淺坑,整個車廂跟著輕輕晃了一下。賀芝凌手裡那本遊記從膝上滑下半寸,她抬手按住書頁,卻沒有繼續往下看,只聽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人聲。
連日春雨到了今日已小了許多,細密雨絲斜斜落在車窗外,被風一吹便在簾角凝成一串水珠。偶爾有叫賣聲隔著車壁傳進來,還夾著車夫吆喝牲口、行人避車與城門守衛查驗路引的聲音,與前幾日在官道上的寂靜截然不同。
再往前,便是大晏京城。
青鳶原本坐在對面繡荷包,見她許久沒有翻頁,索性把手裡的針線收進小竹籃。「姑娘若看不進去便別勉強了,前幾日才退燒,天璣道人臨走前一再交代,這幾日不許您太費神,奴婢瞧您從早上拿著這本書,到現在也沒見翻過幾頁,倒不如靠著睡一會兒。」
賀芝凌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書,自己也覺得好笑,她不是看不進去,而是這三日發生的事情已經荒唐得遠勝任何一本小說,腦子裡塞滿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哪還有多少心思看旁人的遊記。
三日前醒來時,她花了將近半日才接受一件事——她真的死了,而且死得十分符合現代醫學上「不要仗著年輕就長期熬夜」的警告。
二十五歲拿到碩士學位那天,她跟同學從傍晚慶祝到深夜,散場回家後明明已累得眼睛發澀,精神卻仍興奮得停不下來,好友前幾日一直催她看一本小說,還特別強調書中女主和她同名同姓,叫她無論如何都要看看。
那本小說的名字十分直白,叫做《姑奶奶回京暴打戀愛腦家人》。
賀芝凌原本只想翻幾頁,偏偏開頭節奏快,她一看就停不下來,等到窗外天色泛白,她還抱著手機靠在床頭,想著再看一小段便去睡,結果胸口忽然悶得厲害,手機從手裡滑落時,她甚至還來不及把水杯拿到手。
等她再睜眼,床不見了,手機不見了,滿屋現代家具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古樸的木床、古式衣裙,以及趴在床榻邊哭得眼睛發腫的青鳶。
最離譜的是,她不只是穿進了那本沒看完的小說,還成了書裡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賀芝凌。
想到這裡,她將遊記合起來,靠向車壁,原主的記憶並非零碎片段,而像另一段完整人生自然而然留在腦中。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已經交出爵位的老武國公賀啟,母親秦氏是父親的繼室,也是原主生母,兩個兄長都比她大上三十餘歲,府裡早已兒孫滿堂,偏偏老兩口晚年又得了她這個么女,因此自幼寵得厲害。
只是賀芝凌年幼時,父親的忘年好友天璣道人替她批過命,說她十八歲以前有一道大劫,留在京城反而難避,必須跟著他在外遊歷,若能平安渡過,往後人生自有另一番造化。
賀啟再捨不得也還是把才八歲的女兒交給好友帶走,原主自小跟著天璣道人走過大晏不少地方,習命理、識草藥、看人情世故,直到十九歲才踏上返京的路。
如果只看表面,原主的劫確實算過去了。
至於為什麼這具身體最後換成了她,賀芝凌想了三日也沒有答案,她只能從天璣道人離開前留下的話判斷,原主早些時候那場高燒大概就是命數中的最後一道關卡。老道人替她診過脈,只說劫過便是新生,隨後因有急事先行離開,讓護送的人照原定行程送她回京。
那句新生究竟是不是另有深意,她現在無從判斷。
賀芝凌向來不喜歡在沒有足夠資訊時胡亂猜測,索性先把此事擱下,反正她人已經在這裡,與其整日想著回不回得去,不如先把眼前日子過明白。
青鳶見她神情平靜,倒比前兩日放心許多,起身替她把被風吹起的窗簾壓好。「方才護衛來說,前頭再過一道城門便進京了,若不是城門口堵得厲害,午時前應當能到府,老國公前日聽說您病了一場,差點親自出城來接,是國公爺和二老爺一起攔著,才讓他老人家老實待在家裡。」
賀芝凌從原主記憶裡知道父親的脾氣,聞言並不意外。「他如今還常騎馬出門?」
「哪能呢。」青鳶笑著搖頭,一面把小几上的茶壺提起來替她添水,「老國公早幾年便不管外頭的事了,如今每日不是寫字便是畫畫,最遠大概只走到後園的書畫樓,可一聽見您的消息,人立刻精神了,若不是府裡上下攔著,奴婢看他真能自己套車出來。」
這幾句話說得尋常,賀芝凌握著茶盞的手卻稍稍緊了一下。
她前世很早便沒了父母,這些年一路念書、做研究、拿到碩士學位,無論好事壞事多半都是自己處理,碩士畢業那天,看著同學家人抱著花在校門口拍照,她並沒有覺得自己特別可憐,甚至還笑著替別人多拍了幾張全家福,晚上照樣跟大家去吃飯慶祝。
她早習慣沒有人等待。
現在卻突然有人從年前便數著她回家的日子,聽說她發燒,連近七十歲的老人都想親自出城,這種被惦記得過頭的感覺比穿進小說更讓她一時無法適應。
青鳶沒注意她短暫的沉默,又興致勃勃說起府裡的事。「老夫人也等得急,前些日子讓人把聽竹軒重新收拾了一遍,連您幼時喜歡的那架鞦韆都叫人修好了,國公夫人說您已十九歲了,未必還愛玩,老夫人卻說愛不愛是一回事,壞著就是不行。」
賀芝凌聽得莞爾,心裡原有的那點忐忑也被這些瑣碎的話沖淡不少,她從窗縫往外看了一眼,城牆已經近在眼前,便將茶盞放回桌上。「這幾年府裡的事情,妳再跟我說一遍,尤其是幾個小輩。」
青鳶愣了愣,很快明白過來。「姑娘是怕多年沒見,回去叫錯人?」
「我若真叫錯了,最丟臉的也是他們。」賀芝凌語氣平靜,眼裡卻帶了點笑意,「我只是想先弄清楚,幾個人如今都在做什麼。」
這也是她目前最在意的部分。
小說她只看到前半,後續主線知道得十分有限,唯獨有一件事記得很清楚——原書裡這位十九歲姑奶奶回京沒多久,就發現家中三個姪孫一個比一個戀愛腦,為了聶令儀那個女人竟然聯手去勸自家妹妹賀嘉把婚事讓出去。
當初看到那裡,她隔著手機都想替賀嘉找根棍子。
如今棍子大概不用找了。
因為她本人回來了。
青鳶不知道自家姑娘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如何收拾姪孫,只照記憶一一說起來,「大房這邊,世子爺賀軍在兵部任侍郎,世子夫人王氏掌著中饋,大公子賀天寧二十一歲,如今在翰林院任編修,二公子賀天君二十歲,在大理寺任寺丞。」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神色頗有些微妙。「至於二房的賀天唯公子,今年十九,和姑娘同歲,前些日子剛進戶部度支司當差,嘉姑娘十八,婚事原本也快定日子了,只是這陣子……好像有些不順。」
賀芝凌立刻看她。「怎麼個不順?」
青鳶沒有直接回答,反倒先朝外看了一眼,確定車門關得好好的,才壓低聲音道:「奴婢也是聽護送的人閒談,未必全準,聽說常寧伯府陸二公子與一位姓聶的姑娘走得很近,府裡幾位公子似乎也都認識那位聶姑娘,嘉姑娘與陸二公子的婚約是兩家長輩早就定下的,現在外頭已經有人說些不好聽的話。」
果然來了。
賀芝凌沒有立刻追問有關聶令儀的事,只把這幾個名字在心裡排了一遍,她不是原書那種知道完整劇情的穿書人,不能把記得的片段直接當成事實,更不能因為認定誰是反派,就不經查證先把罪名安上去。
尤其她自己的家傳本事,更不允許她養成這種習慣。
現代賀家祖上傳下來一門觀命術,到了她這一代已經只剩她一人真正學全,她可以觀人的面相、氣色與運勢消長,也能從一些異常痕跡判斷近期是否遭外力牽引,但祖輩留下的手札一直反覆提醒——看見徵兆,不等於看見真相。
她以前替人看得多,越到後來越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一個人印堂發暗可能是遇上災事,也可能只是長期勞累,夫妻宮有變未必就是婚姻破裂,也可能是兩人生活方式轉變,若只看一點便替旁人斷定人生,害人往往比救人容易。
所以她穿來後第一個決定,就是少用。
前世賀家幾代觀命改運,到最後卻只剩下她一個,她沒有證據證明親人早逝與洩露天機有關,也不打算再拿自己試一次。
只要賀家人不真的鬧到眼前,她很樂意把觀命本事收起來,憑自己二十五年的學識與腦子過日子。
馬車在這時再度晃了一下,外頭護衛已開始與城門守衛交涉,沒過多久,車速重新加快,周遭喧鬧聲也越發清楚。
青鳶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忽然笑道:「府裡派人來接了,前頭那輛車上是武國公府的徽記。」
賀芝凌坐直些,順手理了理衣袖,腦中卻浮現出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
她十九歲,賀天寧二十一,賀天君二十,賀天唯十九。
換成前世,她和這三個人頂多是學姊學弟、同學或朋友,可到了這裡,那三個年紀與她相仿的男人得站成一排,恭恭敬敬叫她一聲姑奶奶。
光想到這個畫面,她便覺得原書作者至少在人設上確實很會找樂子。
至於這三個姪孫到底值不值得她拿棍子,就等見了人再說。
馬車停在武國公府門前時,雨勢已幾乎停了,只剩屋簷上不時落下一串水珠。
青鳶先下車放好腳凳,賀芝凌剛伸手掀開車簾,便看見青石階上站了滿滿一群人,最前方是一名頭髮已白了大半的老人,身形仍舊高大挺直,身旁則站著一位年近六旬的婦人,一雙眼睛從馬車轉進街口便再也沒有移開過。
原主留在身體裡的情感比她的理智更快認出了兩人。
老國公賀啟與賀老夫人秦氏,也就是她如今的父親與母親。
她踩著腳凳下車,才站穩,賀啟已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地上濕,別急著走,妳前幾日還病著,怎麼就這樣趕回來?」
賀芝凌抬頭看他,記憶裡那個能將年幼女兒扛在肩上的男人已經老了許多,眼尾與額間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可看她的眼神沒有變,第一件事不是問路上發生什麼,而是先把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看完,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瘦了。」
賀芝凌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沒來得及回答,賀老夫人已把丈夫往旁邊擠開一些,握住她的手,又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信裡只說染了風寒,究竟怎麼病的?昨日還發熱嗎?今日早上吃了多少?路上有沒有又淋到雨?」
接連幾個問題砸下來,賀芝凌原本準備好的從容反倒有些派不上用場,她只能任母親握著手,耐心答道:「昨日已經沒再發熱,今早吃了一碗粥、兩塊餅,路上也沒淋雨,您若再問下去,我得先找張紙記著,免得漏答哪一個。」
賀老夫人見她還有精神開玩笑,緊繃的神情才稍微放鬆,嘴上卻仍不放過,「兩塊餅算什麼?回去先喝湯,灶上從早晨便燉著雞,妳爹還嫌我催廚房催得太勤,也不想想是誰天沒亮便起來問馬車到哪裡了。」
賀啟被當眾揭穿,咳了一聲道:「孩子才回來,妳站在門口便說個沒完,先讓她進府。」
賀老夫人斜睨丈夫一眼,「我說個沒完?方才每隔一刻鐘便派人去街口看的是誰?」
賀啟頓時不說話了。
賀芝凌看著老夫妻一來一往,原本因見到家人而有些緊張的情緒忽然消失,唇邊也有了笑意。
站在後頭的一群人見她笑了,氣氛跟著輕鬆起來。
現任武國公賀群已五十四歲,眉目與賀啟有幾分相似,氣質沉穩持重,他站在父母後方,待賀芝凌看過來才上前一步喚道:「小妹。」
只兩個字,沒有太多情緒外露,可賀芝凌仍看得出他眼底的放鬆。
二老爺賀哲比兄長小一歲,性情顯然外放些,早已伸手去接青鳶手裡的小匣子。「總算回來了,路上可缺過什麼?妳二嫂早幾日便讓人把院子裡能換的都換了一遍,若還有不習慣的直接說便是。」
賀芝凌連忙攔住他的手,笑道:「二哥,箱籠有人搬,您若連青鳶手裡這點活都搶,她今日晚上大概得擔心自己是不是要失業了。」
青鳶極懂配合,立刻把匣子往懷裡抱緊些,故作認真道:「二老爺給奴婢留條活路,姑娘身邊的人本來就不多。」
賀哲被她逗笑,果真收了手。
接著便是兩位嫂嫂,國公夫人鄭氏性情端莊,見面先問她冷不冷,二夫人林氏則直接說午膳有幾道菜是照她幼時喜好準備的,也不知道她如今口味變了沒有。
再往後是世子賀軍與世子夫人王氏、二爺賀中與二奶奶張氏。
賀芝凌看著眼前一個個比自己大上十幾歲甚至近二十歲的姪子姪媳向她行禮,原本以為自己會很不自在,真正站在這裡後,反而只剩下一種荒謬又有趣的感覺。
等最後幾個年輕人上前,那份荒謬感便更強了,因為休沐所以姪孫也都在。
賀天寧身量修長,一身月白袍服穿得乾淨雅致,眉目間有讀書人的從容;賀天君臉部輪廓較為分明,站姿也比兄長更規矩,一看便知道長年在講究律法章程的地方做事;賀天唯到底還藏不住情緒,看見她時明顯帶著幾分好奇。
三個人並排站到她面前,一同行禮。
「見過姑奶奶。」
賀芝凌看著三張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臉,心裡那點早有準備的笑意仍差點沒壓住。她尚且能忍,賀天唯大概就沒她這份定力,唇角才剛動了一下,便被身旁的賀天君不著痕跡撞了手臂。
那個小動作自然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也不拆穿,只笑著道:「都抬頭吧,我又不是回來查功課的。」
三人依言抬頭。
賀芝凌原本只想看清這三個需要她日後多留意的姪孫,可視線真正落在他們臉上時,神情仍微微一變。
觀命之術並非只看五官生得好不好,人的氣色、精神、近期運勢與所行之事都會留下痕跡,外行看的是面色,她看到的卻更多。
賀天寧眉尾原該清朗,近期卻有一縷浮氣向外牽纏,並不凶險,卻容易讓人因自信過盛而偏信某個人;賀天君自身運勢本穩,額間卻有外力干擾,像是判斷事情時總有一處特別容易失準;至於賀天唯,財帛氣並沒有敗象,偏偏有一道細細的牽引往外拖,與其說遭人強奪,更像他自己正在把東西往旁人手上送。
三個人的狀況不完全相同,卻又有某種微妙的相似。
賀芝凌只看了一下便收回視線,她不願一回府便把家人當成命盤研究,更何況眼前沒有真正事件,憑這點徵兆也說明不了什麼。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清亮女聲,「姑奶奶,您只看哥哥們,都還沒看我呢。」
賀芝凌轉過頭,只見二姪媳張氏身旁站著一名穿淺青衣裙的姑娘,姪孫女賀嘉十八歲,眉眼秀氣,乍看帶著幾分溫順,笑起來也好看,只是今日那笑意並未真正落進眼底,顯然心裡藏著事。
她朝賀嘉招手,「過來。」
賀嘉走到她身邊,賀芝凌順勢握住她的手,視線自然從她眉間掃過。
這一次看到的異樣比三個姪孫更明顯。
姻緣一線受阻,而且有外力反覆牽扯,像有人想將本該屬於她的姻緣路改向另一處。這並不能證明一定有人使用術法,卻足以說明賀嘉最近確實因婚事受了不少影響。
賀芝凌心裡有數,面上卻沒露出異樣,只捏了捏她的手指,笑道:「還是姑娘家瞧著順眼,妳三個哥哥年紀不大,一個比一個裝得老成。」
賀天唯立刻抗議,「姑奶奶,我與您可是同歲,哪裡老成了?」
「就是因為跟我同歲,你還得叫我姑奶奶,才顯得你吃虧。」賀芝凌轉頭看他,語氣一本正經,「我倒是占了便宜。」
賀天寧低頭忍笑,賀天君也偏過臉,賀天唯張著嘴想反駁,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話。
賀啟看女兒才回來便和晚輩說得上話,心情顯然很好,揮手催眾人進府。「都堵在門口做什麼?先進去,芝凌一路辛苦,有什麼話吃完再說。」
賀芝凌便這樣被父母一左一右帶著往裡走。
從大門到正院一路上,她幾乎沒有安靜的時候,賀老夫人問她外頭睡得習不習慣,鄭氏問聽竹軒要不要換新的紗帳,林氏惦記她這些年口味變沒變,就連平日話不多的賀群也會隔一會兒問一句天璣道人何時回京。
賀芝凌一面答,一面看著這一大家子人前後簇擁,原本以為自己會因陌生而不自在,沒想到真正讓她不習慣的,是這種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關心。
她前世從來沒有這麼被人惦記過,可這份惦記,意外地並不讓人討厭。
午膳後,賀老夫人硬是把賀芝凌送回聽竹軒休息,還特別交代青鳶看著她,至少睡上一覺再說。
賀芝凌確實躺了半個時辰,只是睡意不濃,醒來後便披衣坐到窗邊,聽竹軒離延福院不遠,院中種著兩株海棠,雨後枝葉洗得清亮,幾朵開得早的花還沾著水珠,屋裡許多擺設保留著原主幼年時的模樣,又添了適合成年女子使用的書案、衣櫃與梳妝臺,看得出這些年一直有人收拾。
青鳶正帶著兩個小丫鬟整理箱籠,回頭見她拿起府裡送來的家中人員近況的名冊,忍不住問道:「姑娘不再歇會兒?這些人今日不都已經見過了嗎?」
賀芝凌翻到小輩那一頁,隨口道:「人見過了,事情還沒理順,賀天寧在翰林院,賀天君在大理寺,賀天唯進戶部,光看官職,三個人都不像缺腦子的人。」
青鳶抱著一疊衣裳站在櫃前,聽見這句差點笑出聲,「姑娘怎麼一回來便這樣說幾位公子?」
「我只是合理懷疑。」賀芝凌抬起眼,神情十分無辜,「若他們真的都很聰明,那我自然替賀家高興。」
至於原書裡那三個人為聶令儀做過的事,她現在先不算在他們頭上。
這時外頭小丫鬟進來傳話,說賀嘉身邊的人方才來過,問姑娘醒了沒有。
青鳶等人走後才道:「她什麼也沒說,聽說您還睡著就走了,奴婢看那丫鬟臉色不太好,嘉姑娘大概真遇上事了。」
賀芝凌合起冊子,心裡大致有了猜測。「既然她不好直接開口,我們便過去看看。」
青鳶連忙放下手裡的衣裳,「老夫人才交代您要休息。」
「我不是已經休息半個時辰了?」
「老夫人的意思多半不是只休半個時辰。」青鳶跟了她多年,知道主子一旦起身便很難攔,只好快步拿來外衫替她穿上,嘴裡仍忍不住抱怨,「等會兒老夫人問起來,姑娘可不能說是奴婢帶您出去的。」
賀芝凌把袖口理好,笑著看她。「妳放心,我一定如實說是我自己要去的,再補一句妳攔了半天沒攔住。」
青鳶狐疑地看著她,「奴婢怎麼覺得後半句聽起來更像奴婢沒用?」
「那便把半天改成很久。」
青鳶被堵得無話,最後只能跟著她出去。
兩人還沒走到賀嘉住的院子,行經外院一處小花廳時,便聽見裡頭傳出男子說話的聲音。
賀天寧語氣一向溫和,此刻像是在耐心勸人,「這件事與妳本身並沒有什麼關係,妳何必把自己逼得這樣難受?若陸承禮心裡當真另有其人,即使勉強成親,日後相處也未必會好。」
賀芝凌腳步一停。
沒等她問,賀天唯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帶著年輕人自以為看得通透的直率。「大哥說得對,聶姑娘這幾日也不好受,外頭已經有人說她搶別人的婚事,妳若本來便不想嫁一個心不在妳身上的人,早些把話說開,對誰都好。」
賀芝凌偏過頭看向青鳶。
青鳶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最後只小聲擠出一句,「果然又在說這件事。」
「又?」
見她追問,青鳶只好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這陣子幾位公子似乎都替聶姑娘說過話,奴婢原先還以為是下人傳得誇張,如今看來……大概沒有誇張多少。」
花廳裡很快又響起賀天君的聲音,他比另外兩人理智一些,至少先提到了陸家的責任,「陸承禮若真想退親,也該由常寧伯府長輩正式登門,令儀今日派人送信來哭訴,並不能叫嘉妹妹替她收拾局面。」
賀芝凌聽到這裡,對這個在大理寺做事的姪孫總算多了一點希望。
結果下一句,賀天君便接著道:「不過嘉妹妹若自己也不願嫁一個心有所屬的人,早些想清楚未必是壞事,至少比成親後彼此怨懟來得好。」
賀芝凌站在廊下,閉了閉眼,把剛剛升起來的一點希望又收了回去。
很好,三個都沒有被冤枉。
只不過她這次沒有像原書讀者那樣隔著螢幕生氣,因為人真正站在眼前時,事情總要一件件問清楚,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這才帶著青鳶走進花廳。
裡頭四個人聽見腳步聲,一齊轉過頭。
賀嘉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方已經有些皺的帕子,眼眶微紅,顯然忍了許久沒有掉淚。賀天寧站在她不遠處,賀天君與賀天唯則分坐另一側,方才還各有一番道理,此刻見姑奶奶突然出現,三個人的神情多少都有些不自然。
賀芝凌沒有一進門便訓人。
她徑直走到賀嘉身邊坐下,先從她手裡拿過那方被揉皺的帕子,慢慢替她攤平,才問道:「午膳吃了沒有?」
賀嘉顯然沒料到她第一句問的是這個,怔了一下才答,「吃了半碗飯,還有一些魚和筍。」
「那便好。」賀芝凌將帕子重新放回她手心,語氣仍很平常,「肯吃飯,至少代表還沒有被這幾個人氣到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
賀天寧聽出她話裡的意思,無奈道:「姑奶奶,我們不是來氣嘉妹妹的。」
「我知道,你們是來勸她的。」賀芝凌抬起頭,視線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我方才在外面聽了一會兒,大概知道你們各自有什麼道理,既然如此,別三個人一起說,一個一個來,免得最後連自己說過什麼都忘了。」
賀天唯原本正想接話,被她這麼一說,只好把到嘴邊的話收回去。
賀天寧年紀最大,也一向習慣先處理事情,稍作思量後便開口,「姑奶奶,我們確實不是要嘉妹妹受委屈,只是婚姻之事勉強不得,若陸承禮的心思已經不在嘉妹妹身上,即便硬把婚約留住,日後吃苦的仍是她。」
他說得不算沒有道理,賀芝凌也沒有為反對而反對,只平靜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若賀嘉自己想退,那便可以退?」
賀天寧點頭,「自然。」
「那她說過她想退嗎?」
賀天寧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賀嘉。
賀嘉沒出聲。
賀芝凌便替她接了下去,「她還沒有想好,你們便已經先替她想完了,這叫什麼?」
賀天寧被問得一時無話。
賀天唯性子最急,忍不住替兄長解釋,「我們也是怕事情越鬧越大,聶姑娘這些日子被人在外頭說得很難聽,她原本也不知道陸二公子已有婚約,如今夾在中間……」
賀芝凌轉頭看向他,「她今日找你了?」
賀天唯下意識搖頭,「也不算找,只是……讓人送了一封信。」
「信在哪裡?」
賀天唯原本似乎想說沒帶,手都抬到一半了,被賀芝凌看了一眼,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從袖袋裡取出一封折得十分整齊的信。
賀芝凌沒有立刻接,先看向另外兩個,「她只寫給賀天唯?」
賀天君與賀天寧都沉默了。
這個反應已經很明白了。
賀芝凌伸出手,「都拿來。」
賀天君的信也帶在身上,很快放到桌面,賀天寧那封留在書房,他朝外吩咐一聲,跟在身邊的護衛周成便去取。
等待的工夫,賀芝凌先把手上的兩封信攤開來看。
紙張相同,墨色接近,連摺法都一模一樣,內容卻頗有意思。
寫給賀天唯的那封語氣柔弱,說自己在京中能真正說上話的人不多,賀天唯性子率真,又從不會笑她多心,所以她才敢吐露委屈。
另一封寫給賀天君,措辭便全然不同,聶令儀稱他在大理寺任職,處事最重公允,她誰都不敢問,唯獨相信他能不因親疏偏袒任何人,因此想請他替自己判一句是非。
賀芝凌把兩封信並排推到桌面中央,看了三個姪孫一眼。「聶姑娘挺忙的。」
賀天唯沒明白,「什麼意思?」
「同一件事,對不同人還得換不同說法。」賀芝凌用指尖點了點信紙,「你是她唯一敢吐露心事的人,你二哥則是她唯一信得過的公允之人,等賀天寧那封送來,我很期待看看他又是哪種唯一。」
賀嘉原本一直繃著臉,聽到這裡眼裡總算有了一點笑意。
賀天君先拿起賀天唯那封快速看過,眉頭隨之皺起,賀天唯也湊過去,臉上原本替人抱不平的神情漸漸有些難看。
沒多久,周成便把賀天寧的信送了過來。
青鳶接過轉交,賀芝凌展開看了幾行,幾乎不意外地發現第三種說法。
這封信裡,聶令儀稱賀天寧是少數真正懂她詩文的人,也只有他能明白有情之人被禮法所困的苦處,希望他能替自己想個兩全的方法。
賀芝凌看完,將三封信整整齊齊排在桌上,然後抬手朝自己前面的空處指了指。「來,都站過來。」
三個男人誰也沒立即動作。
賀芝凌也不催,只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等她把茶盞放回去,賀天君第一個起身,認命地站了過來。
賀天寧見狀也跟上。
賀天唯看了一眼兩位兄長,最後只能磨磨蹭蹭站到最邊上。
三個年輕男人並排站好,賀芝凌坐在椅子裡,年紀比其中兩個還小,個頭更是沒有任何威懾力,可輩分實實在在擺在那裡,偏偏三個人又都知道自己今天的事站不太住腳,場面便顯得格外有趣。
賀芝凌沒有急著罵人,先看向賀天寧,「陸承禮若真的移情別戀,是誰對不起誰?」
賀天寧沉默一下,如實答道:「陸承禮對不起嘉妹妹。」
「很好。」賀芝凌轉向賀天君,「聶令儀若原本不知道婚約,事情不能全怪她,可她知道以後該不該避嫌?」
賀天君看了一眼桌上三封信,也沒有強辯,「該。」
最後輪到賀天唯,賀芝凌並未立刻問,反而先盯著他看了片刻,直看到他自己開始不自在,才道:「妹妹受了委屈,你第一個想到要勸誰?」
賀天唯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了不少,「勸嘉妹妹。」
「所以你們其實都知道道理。」賀芝凌語氣沒有拔高,反而比剛才更平靜,「只是碰上聶令儀,因為對她有好感,就忽然全忘了該把道理用在誰身上。」
賀天唯仍有些不服,皺眉道:「可若陸承禮當真不喜歡嘉妹妹,就算硬把婚約留著,也不是什麼好事,我們也沒有說一定要她受委屈。」
賀芝凌看著他,耐心把話說清楚,「沒人說婚約非留不可,她可以退婚,而且真遇上一個婚前便變心的男人,我還巴不得她離遠些,問題是,她退婚應當因為自己不願嫁,不是因為外頭有人哭得可憐,你們便回來勸她識趣。」
她將三封信往前一推,語氣多了幾分冷意,「更何況事情究竟怎麼回事,你們查清楚了嗎?陸承禮怎麼說,常寧伯府長輩知不知道,聶令儀何時得知婚約,你們一件都沒弄明白,倒先把自己妹妹擺到檯面上商量叫她退讓,這叫為她好?」
三人都安靜下來。
賀嘉低著頭,指尖在帕子上摩挲許久,終於開口道:「姑奶奶,我其實不一定非要嫁陸承禮。」
賀芝凌沒有替她接話,只示意她繼續。
賀嘉抬起臉,眼睛還有些紅,語氣卻比剛才平靜多了,「若他真的喜歡別人,我也不想嫁,可我不願意是因為他們兩個情投意合,所以我便得立刻退開,還得替他們顧全名聲,外頭若有人說我不肯退婚,便像是我故意拆散有情人,可明明有婚約的人是我。」
賀芝凌聽完,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才是妳真正要想的事,嫁不嫁、退不退,可以慢慢決定,但決定之前不必先替任何人省麻煩。」
這番話落下後,三兄弟臉色都有些不自在。
賀天寧最先認錯,他一向自持,真發現自己做得不妥,倒也沒有硬撐著。「是我想得不周,只顧著事情鬧開後幾家都難看,反而先叫嘉妹妹退讓。」
賀芝凌看他一眼,沒有因為他先認錯便讓事情輕輕帶過。「你方才一直說保全體面,我倒想問,保全的是誰的體面?陸家的、聶姑娘的,還是你們三個覺得自己夾在中間難做人,所以想讓事情快點結束?」
賀天寧被問住。
賀嘉握著帕子的手卻鬆開了些。
賀天唯低頭半晌,才有些彆扭地道:「嘉妹妹,我真不是故意幫外人欺負妳。我就是……聽她哭得可憐,一時覺得事情拖著也不好。」
賀嘉看著他,「三哥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所以我才難受,你若明著偏她,我反而不用想那麼多。」
賀天唯被這句話堵得徹底沒聲了。
就在花廳氣氛沉下來時,外頭忽然傳來匆匆腳步聲,一名管事走到門邊行了禮,才對賀天君道:「二公子,英國公世子到了,說要核對前些日子一樁案子裡的貨單,二爺已往前廳去了,請您也過去一趟。」
賀天君一聽公事,下意識便要離開,才走出半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住,看向賀芝凌。
賀芝凌也正看著他,語氣很客氣,「你這邊說完了?」
賀天君頓時進退兩難。
賀天唯見二哥也有今天,沒忍住笑了一下,賀天君冷冷掃他一眼,「你也沒說完,笑什麼?」
賀芝凌正想叫兩人別在她面前互相甩鍋,廊外已經傳來另一道低沉平穩的男聲。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眾人循聲轉頭。
一名年輕男子正站在廊下,深青色常服肩頭還沾著尚未乾透的水痕,身形修長挺拔,眉眼端正冷峻,乍看不過二十出頭,周身氣勢卻遠比同齡人沉穩,並沒有刻意擺出官威,也讓人一眼便知道這不是個能用幾句場面話敷衍過去的人。
他身後還跟著一名年輕長隨,手裡抱著裝卷宗的木匣。
賀天君立刻收起方才在家中被姑奶奶訓話的模樣,上前行禮,「大人。」
男子略一頷首,目光在花廳裡掃過,很自然地看見了站成一排的三兄弟,也看見坐在賀嘉身旁的賀芝凌。
賀天寧替雙方引見,「姑奶奶,這位是英國公世子齊燕翔,也是大理寺卿。齊大人,這是家中姑奶奶,今日才從外地回京。」
賀芝凌原本只是依禮抬眼,視線落到齊燕翔臉上後,心神卻不由得凝住。
她什麼都看不見。
這並不是此人命勢混亂,也不是近期有凶險遮蔽,而是與命數相關的一切都像被一道無形屏障隔開。眉眼、神色、氣色明明清清楚楚,偏偏她慣常能捕捉到的那些細微跡象全部消失了。
賀芝凌活了兩輩子,第一次遇見這種人,她本能多看了兩眼,試圖從其他地方找到原因,結果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齊燕翔顯然察覺到她的注視,卻沒有當眾追問,只略略頷首算是見禮。
賀天唯此時像忽然抓到一根能救命的繩子,向前一步道:「齊大人來得正好,姑奶奶正在說我們幾個……」
賀芝凌轉頭看他,甚至沒有提高聲音,「你敢讓外人替你求情,我便第一個先算你的帳。」
賀天唯腳步立刻收回去。
齊燕翔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後看向賀天君,語氣平常得像真的只是順口問公事。「犯了什麼錯?」
賀天君大概平生第一次不太想回答自家上司。
賀芝凌倒沒替幾個人遮掩,將事情簡單說了,「妹妹的未婚夫疑似另有所愛,他們三個便覺得妹妹若識趣退婚,大家都省事。」
賀天君眉心一跳,想糾正她的說法,「姑奶奶,也不能完全這麼說……」
賀天寧卻在旁邊認命接道:「雖然聽起來不大好,大致確實如此。」
賀天唯看了看兩位兄長,只能閉嘴。
齊燕翔沒有急著評論,只先看向賀嘉。「與常寧伯府有婚約的是賀姑娘?」
賀嘉點頭。
他接著問道:「提出退親的也是妳?」
賀嘉搖頭,「不是。」
齊燕翔便收回目光,語氣仍然冷靜,「既然婚約是她的,要不要退自然該由她自己決定,旁人若真想成全誰,拿自己的婚事與東西成全便是,沒有替旁人退讓的道理。」
花廳安靜了一下。
賀芝凌看著三個姪孫瞬間更加精彩的神情,忽然覺得這位大理寺卿雖然冷著一張臉,說話倒頗合她心意。
尤其賀天君的表情最有意思,原本以為頂頭上司來了,多少能替自己把這一關帶過去,結果非但沒帶過去,還被不偏不倚補了一刀。
賀芝凌餘光正好瞥見桌角擱著一柄平日撢灰用的雞毛撢子,順手拿了起來,在掌心輕輕拍了兩下。「幾位都聽見了?」
三兄弟的視線立即一齊落到她手上。
賀嘉原本還有些低落的心情,被這場面逗得忍不住笑出聲。
賀天唯看著那柄雞毛撢子,滿臉不可思議。「姑奶奶,您今日才回府,連這個都已經準備好了?」
賀芝凌低頭看了一眼,語氣十分無辜,「這不是我準備的,是自己家裡擺的。」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可見連府裡都很有先見之明。」
站在廊下沒跟進來的長隨陸平低下頭,嘴角明顯動了一下。
齊燕翔沒真正笑出來,只是冷峻的眉眼似乎鬆了少許。
賀天寧知道這件事再拖也沒有意義,先轉向賀嘉認真道歉,「今日是我們不對,事情還沒查清楚,不該先回來勸妳,妳若要退親,該是妳自己想明白之後再決定,不必顧著我們方才說的那些話。」
賀天君也跟著認錯,只是說得更簡潔,承認自己雖口口聲聲講究程序,碰上熟人卻先相信了單方面的說法。
賀天唯最後一個開口,他原本還有些彆扭,見兩位哥哥都認錯了,也只能低聲對賀嘉道:「嘉妹妹,是我不對,我往後若再碰到這種事,先問妳想怎麼辦,不替別人回來勸妳。」
說完又覺得不夠誠懇,立刻補了一句,「陸承禮若真欺負妳,我替妳罵他。」
賀芝凌抬起雞毛撢子,在他手臂上不輕不重敲了一下。
賀天唯立即捂住袖子,「姑奶奶!」
「什麼叫若再碰到這種事?」賀芝凌沒好氣地看他,「你很盼著你妹妹再遇一次?」
賀天唯這才發現自己話裡的問題,徹底說不出話。
賀嘉這次是真的笑了。
賀芝凌把雞毛撢子放回原位,面上神色也緩和些,心裡卻沒有將這件事真正放下。
三個姪孫方才的行為確實有自己性格上的原因,不能什麼都歸到外力頭上,可她剛回府時看到的那些異樣也並非錯覺,尤其三個人都與聶令儀有接觸,賀嘉的婚事又恰好被牽動,這其中若說沒有問題,她不會相信。
只是懷疑歸懷疑,在事情未明之前,她不會輕易認定。
眼下真正讓她在意的反倒是另一件事,她再次看向齊燕翔,仍然看不透。
齊燕翔已經轉去與賀天君交代核對貨單的事情,幾句話說得清楚俐落,既沒有多餘寒暄,也沒有仗著官位擺架子,賀天君聽完便帶著陸平往前廳去找二叔賀中,賀天寧也準備送賀嘉回院子。
齊燕翔臨走前,朝賀芝凌略一頷首。
她依禮回應,視線卻仍不可避免地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會兒。
對方顯然知道她在看他,偏偏什麼也沒問。
這份不追著探問的分寸,倒讓賀芝凌對他又多了一點注意。
傍晚時分,春雨徹底停了,武國公府在延福院擺了一頓接風家宴。
雖說是家宴,人卻不少。兩房老小都到了,桌子直接分成兩席。齊燕翔本來核完貨單便要告辭,賀老夫人得知他人在府中,想到兩家平日原就有往來,乾脆讓人把他留下用飯。
齊燕翔起先還想推辭,賀老夫人已直接道:「不過多添一副碗筷,你回英國公府也是吃飯,留在這裡也是吃,你母親若找你,我讓人去說一聲便是,難不成她還怕我們賀家把她兒子扣下來?」
話都說到這個分上,齊燕翔自然不好再推,只能留下。
因為是家宴就沒有分男丁、女眷,大家都坐在一起,賀芝凌坐的席位左邊是賀老夫人,右邊是賀嘉,兩位嫂嫂與幾位姪媳也都在旁,對面坐著賀啟、賀群、賀哲等人與齊燕翔,三個姪孫則各自尋了位置。
飯才開席,賀芝凌便真正見識到一家人都怕她在外頭餓了是什麼情形。
賀老夫人剛給她夾一塊魚,鄭氏便讓她試一道筍,林氏又問她這些年是不是改吃辣了,她才回答完一句,張氏已吩咐丫鬟把離她太遠的湯往這邊挪。
賀芝凌吃一口便要答兩句,忙得幾乎沒空動筷,心裡卻生不出不耐煩。
以前沒人問她冷不冷、吃不吃魚,也沒人記得她幼年愛吃哪一道菜,她以為自己早就不需要這些,真正遇上才知道,被人惦記與需要依賴別人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賀啟喝了半盞酒,忽然發現平日話最多的幾個小輩今日格外安靜,不由皺眉道:「你們三個怎麼回事?往日坐在一起吵得我頭疼,今日芝凌回來,倒一個個裝起斯文來了。」
賀天寧低頭喝湯。
賀天君像沒聽見。
賀天唯則專心夾菜,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不出他下午才挨過姑奶奶一下。
賀嘉原本正替賀芝凌添茶,看見三位兄長這副模樣,忍笑忍得肩膀都動了。
賀芝凌十分好心地替三人解圍,「他們下午話說得太多,現在倒沒什麼好再說的了。」
三個姪孫同時抬頭。
賀啟不知道下午到底發生什麼,只覺得女兒一句話便讓三個晚輩一齊變臉,頓時笑得十分開懷。「好,妳一回來便有人能治他們,往後這府裡大概能清靜些。」
賀天唯很想替自己說句公道話,見賀芝凌正似笑非笑看著自己,又把話吞回去了。
席間眾人聊起這些年在外遊歷的事,賀老夫人一連問了幾個地方,賀芝凌既有原主記憶,答起來並不困難,只是說著說著,桌上剛送來的一道熱菜便被轉到了另一頭。
她倒不在意,正準備先吃碗裡的東西,圓桌中央的轉盤卻忽然動了。
那道菜重新停在她面前。
賀芝凌抬起頭,正好看見齊燕翔收回手。
他正在聽賀哲說話,神情自然,像只是順手轉了一下桌面,可桌上菜色不少,他偏偏把她方才多看了兩眼的那一道送了回來。
賀芝凌沒有出聲道謝,只隔著兩桌朝他微微揚眉。
齊燕翔正好轉過視線,見狀也只輕點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很小,在滿桌說話聲裡幾乎沒有人注意。
賀芝凌卻忽然覺得,這位冷面大理寺卿或許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難相處,至少比她下午那三個姪孫省心。
家宴結束後,長輩們還留在屋裡喝茶說話,賀芝凌陪父母坐了一會兒,聽賀老夫人開始與鄭氏討論明日要不要把花房裡幾盆蘭花挪位置,便趁著話題暫時與自己無關,起身走到廊下透氣。
雨後夜風帶著潮濕的草木氣味,遠處簷角還有水滴一聲聲落在石階上,她站在廊邊活動了一下坐久的肩頸,正覺得耳邊難得清靜,身後便傳來穩定的腳步聲。
賀芝凌回頭,看見齊燕翔從側廳走出來。
陸平不在身邊,大約替主人取披風去了,廊下燈火不算明亮,反倒讓他原本冷峻的輪廓稍稍柔和些。
兩人在不寬的長廊裡碰了個正著。
賀芝凌幾乎出於本能,又仔細看了他一眼,依然沒有任何命相可觀。
她甚至試著換一種方式,不去看整體命勢,只看近期氣色與運勢消長,結果仍像隔著一層無形屏障,什麼都捕捉不到。
這種情況對她而言實在太少見,少見到很難完全藏住注意。
齊燕翔白日已任由她看過幾次,此刻四下無人,總算停下腳步,他沒有因被盯著而露出不悅,只平靜問道:「賀姑娘今日似乎看了我許多次。」
被當場點破,賀芝凌也不窘,她向來臉皮不薄,更何況對方說的是事實,便乾脆承認,「是看了幾次。」
齊燕翔大概沒料到她連掩飾都懶得掩飾,眉峰略微動了一下。「可是我臉上有什麼不妥?」
賀芝凌搖頭,「沒有,若真有東西,我下午便提醒你了。」
「那是我從前得罪過賀姑娘?」
「我們今日才第一次相見,齊大人想得罪我也來不及。」
她答得自然,齊燕翔看了她片刻,眼神裡似乎多了點審視,卻仍沒有逼問的意思。
賀芝凌原本已準備好若他繼續問,便找個不涉及觀命的說法帶過,沒想到齊燕翔只沉默片刻,便像真的在重新整理眼前資訊似的,語氣平穩地開口。
「既不是臉上有東西,也不是從前得罪過妳……」
他望著她,燈火落在深色眼眸裡,神情仍是那副不容易親近的冷靜模樣,問出的話卻直接得很。
「賀姑娘,可是認得在下?」
第二章 唯獨這個人,她看不透
賀芝凌原以為齊燕翔那句話只是隨口一問。
可男人站在廊下沒有動,顯然真的在等她回答,雨後夜風從庭院穿過來,吹得簷下燈籠輕晃,昏黃光影落在他眉骨與鼻梁間,把原就偏冷的輪廓襯得越發分明。
她今日已經看了他不下四五回,再說只是覺得面熟未免太敷衍。
賀芝凌索性靠著廊柱站穩些,坦然道:「不認得,只是齊大人有些特別,所以多看了幾眼。」
「特別?」
齊燕翔沒有因她的回答露出喜色,反而像聽見了一句還不能確定的話,平靜等她往下說。
賀芝凌忽然有點明白賀天君為何一見頂頭上司便站得筆直了。
這人不是話多,恰恰相反他說話極精簡,每一句都問在點上,想拿幾句話含混過去並不容易。
她思索片刻,沒有提起觀命,只笑道:「今日初見,齊大人替我把三個姪孫堵得啞口無言,算不算特別?」
「那三句話原本也不是為妳說的。」齊燕翔看了她一眼,「只是事情本該如此。」
這回答倒很符合他的性子。
賀芝凌正要接話,側廳裡便傳來賀老夫人的聲音,叫丫鬟去看看她是不是又跑到外頭吹風,青鳶很快從另一側找過來,手裡還抱著她的薄披風。
「姑娘,奴婢才轉個身,您便出來了。」青鳶走近替她披好衣裳,見齊燕翔也在,立刻收了方才那點埋怨,規規矩矩行禮,「齊大人。」
齊燕翔略一頷首,沒有繼續追問方才的話,他回頭看見陸平已取來披風,便向賀芝凌告辭,「夜深風涼,賀姑娘既才病過,還是早些休息。」
「齊大人也慢走。」賀芝凌站在廊下看他帶著陸平離開。
直到兩人的身影轉過月洞門,青鳶才湊近些,小聲道:「姑娘今日看齊大人的次數,奴婢在旁邊都數出來了。」
賀芝凌轉身往屋裡走,順手把披風往肩上攏緊。「妳既這麼閒,明日替我把賀嘉這兩年婚事往來的禮單找出來。」
青鳶原本想取笑主子,沒想到反被派了活兒,頓時洩了氣。「姑娘怎麼什麼都能拐回正事?」
「因為正事比較要緊。」
「那齊大人呢?」
賀芝凌腳步微頓,回頭看她。
青鳶立刻把嘴閉上。
賀芝凌沒有真的生氣,她只是想起自己方才又試著看了一回,結果仍然與白日相同,齊燕翔身上的命勢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整個罩住,連最基本的近期氣色都無法判別。
這種情況,她從前沒有遇過。
但她沒有打算現在便追著人研究。
至少有一點很清楚——他本人看起來好得很,既沒有病色,也不像近日有大災。
比起一個暫時看不透的男人,賀家眼前已經擺著幾個確實需要弄清楚的人。
尤其是聶令儀。
夜裡又落了一場雨,天亮時雲層散得乾淨,院裡的青石板被雨洗出一層明亮水色。
賀芝凌起得不算晚,梳洗完走出屋子,兩株海棠上的水珠正被晨光照得透亮,青鳶已讓小丫鬟把早膳擺在窗邊的小桌上,一碗雞絲粥、兩碟小菜,還有賀老夫人特地讓人送來的棗泥糕。
她才吃了兩口,外頭便有人來傳話,說賀嘉到了。
賀芝凌抬頭看向門口,果然見賀嘉帶著貼身丫鬟芝芝站在廊下,手裡還抱著一只不大的木匣。
「進來吧。」她放下湯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吃過沒有?」
賀嘉昨日下午才被她問過一次,今日再聽見同樣的問題,忍不住笑了。「吃過了,姑奶奶難道往後見我第一句,都要先問我有沒有吃飯?」
「那得看妳以後還會不會為幾個男人氣到不吃飯。」
賀嘉被她說得耳根微紅,卻沒有像昨日那樣低下頭,只把懷裡木匣擱到桌上。「我不是為陸承禮不吃飯,是那幾個哥哥一人一句說得我頭疼。」
「這樣便好。」賀芝凌替她倒了杯茶,「能分清楚自己究竟在氣誰,事情便容易處理。」
賀嘉聽見這句,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伸手打開木匣。
裡頭放著不少東西,有玉佩、香囊、書箋、木製小盒,也有幾張摺得整齊的紅紙與禮單。
「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她將最上頭那一冊薄薄的簿子取出來,「婚事是祖父和常寧伯府長輩談下的,真正過定禮是在兩年前,這些是陸家送來的東西,還有我這邊回過去的禮。母親說,若我真想退親,先把往來的東西整理明白,免得日後說不清。」
賀芝凌接過簿子,沒有替她決定。「妳現在想退了?」
賀嘉安靜片刻,目光落在木匣裡那枚青玉佩上。「我還是不喜歡被人逼著讓婚,可若陸承禮確實喜歡別人,我也不想嫁他,我只是……想先知道事情究竟發展到哪裡。」
「那便查清楚再決定。」賀芝凌翻開禮單,「婚姻不是搶最後一件貨,慢一步便沒了。妳有時間再好好想。」
賀嘉被她這個比喻逗得失笑,原本沉悶的心情忽然好轉。
青鳶端了新茶進來,順手在桌旁又添一張小几,好讓兩人把東西攤開,賀芝凌沒有先問聶令儀,而是先從陸家這兩年往來的節禮看起。
禮單記得十分仔細,哪一日送進府、送了什麼、由誰收下,世子夫人王氏掌中饋多年,這些規矩一向做得周全。
賀芝凌翻到去年秋日,發現其中多了幾份不屬於陸家的東西。
「這個『安福香囊』是誰送的?」
賀嘉看了一眼,「聶姑娘。」
「她送妳的?」
「不只我。」賀嘉想了想,又補充道:「去年重陽後,城外雲慈寺辦祈福會,她說寺裡的師父做了一批平安香囊,替我們帶了幾個來,她那時與大哥哥在詩會上認識不久,後來又因二哥哥查一樁案子時幫過她家商號,才與府裡熟起來。」
賀芝凌翻頁的手停了下來。「你們幾個都拿到了?」
「應該是。」賀嘉回憶道:「我的這個後來掉了穗子,便收進匣子裡,大哥哥那個好像掛在書房,二哥哥平日不愛這些東西,也不知道放哪裡去了,三哥哥……」
她說到賀天唯,表情忽然有些古怪。
賀芝凌抬眼,「怎麼?」
「三哥哥那個香囊是聶姑娘親手替他換過穗子的。」
青鳶正好把茶盞擺好,聽見這句,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賀芝凌聽著沒有笑,只順著問:「為什麼要換?」
「他騎馬時勾壞了,正好那日大家都在聶家莊子上,聶姑娘看見後,說祈福的東西壞了不好,便替他重新換了一個。」
「其他人的壞過嗎?」
賀嘉搖頭。
賀芝凌把這一筆在紙上記了下來。
她沒有用前世習慣的表格,畢竟太過顯眼,只在紙上按日期分了幾欄,將物件、送禮人與當時事件逐一列出,這種整理方式不算超出時代理解,商戶帳房本就會分類記錄,只是她習慣把資訊寫得更清楚。
賀嘉看了一會兒,漸漸明白她在做什麼,也主動補充起來。
「這張平安符也是聶姑娘給的,不過她那次不是只送我,祖母和伯祖母、伯母、母親也都有。」
「那便先不特別記錄。」賀芝凌拿筆在旁邊做個簡單記號,「送全家與單獨送妳,意義不同。」
賀嘉點點頭,又拿出一只小盒。「這裡有我去歲生辰時收到的東西。」
盒裡多是姑娘家會喜歡的香粉、花簪與繡帕,其中一張折成梅花形的小箋引起賀芝凌注意。
她展開看了一眼,內容只是尋常祝詞,末尾卻附了一行字,說聶令儀偶然得知一位善祈福的老道要替有緣人抄延福帖,若賀嘉不介意,可以把出生年月日寫給她,她代為送去。
「妳給了嗎?」
賀嘉搖頭,「我原本想給,後來母親說生辰八字不好隨便交出去,便沒寫,聶姑娘也沒再提。」
賀芝凌心裡微微警覺,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只將這張小箋單獨放到一旁。
青鳶看她神色,低聲問:「姑娘,這個有問題?」
「現在只能說值得留意。」賀芝凌把紙壓平,「問生辰不代表一定有問題,有些祈福儀式確實會用,但若同一個人不只向一人索取,還配合貼身物件,便要看得更仔細些。」
賀嘉聞言,像是想起什麼,「聶姑娘也問過三哥的生辰。」
賀芝凌抬起頭。「什麼時候?」
「今年年初。」賀嘉努力回想,「三哥那時正準備進戶部,聶姑娘說她認得一位很靈驗的道長,若替他祈福,興許仕途能順一些,三哥原本不信這些,可她說只是討個吉利,後來好像真的給了。」
賀芝凌擱下筆,沒有立刻說話。
現在線索仍太少。
可原書裡聶家與「改命」有關,她又親眼從三個姪孫臉上看到外力牽引,這些事擺在一起,便不能再當成普通姑娘交際往來。
問題是她記得小說,不代表旁人會相信一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書,更不能靠一句她看出來了便讓所有人立刻把聶令儀抓起來。
賀芝凌沉思片刻,忽然問道:「妳知不知道那個猝亡商人的案子?」
賀嘉只知道一些。「昨日齊大人不是為那件事來找二叔嗎?聽說死的是個做南貨生意的商人,之前與咱們家貨行有過幾筆買賣。」
「他與聶家有沒有往來?」
「這我便不知道了。」
賀芝凌點點頭,將幾張值得留意的信箋另放一邊。「那便先查這個,若只是你們幾個收到祈福物,或許是她喜歡做這些,若死者那裡也有同類東西,事情便不同了。」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
賀天唯人還沒進門,聲音便先到了。
「姑奶奶,您一大早便把嘉妹妹叫過來,是不是又要說昨日的事?我可先說,我今日是奉祖母的命來送東西,不是自己送上門挨罵的。」
話音落下,他人也跨進屋裡,身後跟著護衛羅敬,手裡捧著一只裝滿新鮮果子的漆盤。
賀芝凌看了一眼盤子,又看賀天唯。「東西留下,人也留下。」
賀天唯腳步頓住。
賀嘉立刻低頭喝茶,把笑藏在杯沿後頭。
「我就知道。」賀天唯嘆了口氣,把果盤接過來放到桌上,十分自覺地找位置坐下。「您問吧,我昨晚已經想過了,今日不替任何人說情。」
賀芝凌原本還沒打算這麼快問他,見人自己送上門,索性把手裡的筆擱下。「既然來了,我確實有幾句話問你,你和聶令儀很熟?」
賀天唯立刻警覺起來。「姑奶奶,熟歸熟,我可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問熟不熟,你急著回答後半句做什麼?」
賀天唯噎了一下,賀嘉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他瞪妹妹一眼,才老實道:「算熟吧,她懂一些生意上的事,我跟她聊過幾次,她雖然是姑娘家,卻不像有些人一聽見鋪子、貨價便覺得俗氣,反而很有興趣。」
賀芝凌沒有糾正他對懂生意的說法,只順著問:「所以你覺得,她最信任你的是什麼?」
這問題來得突然。
賀天唯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道:「大概是生意吧,她家也有幾間鋪子,有時遇上拿不準的事會來問我,她還說過,我跟那些只會靠家裡吃老本的世家子弟不一樣,是真的懂買賣。」說到最後一句,他臉上明顯帶了點得意。
賀芝凌看見了,卻沒有立刻戳破。
十九歲的少年剛進戶部,又出生在一個經商有成的家族,最容易在意的便是別人究竟把他的能力算在自己頭上,還是算在家世頭上。
聶令儀這句話,確實說得令人受用。
「所以她遇上生意上的事,只會問你?」
賀天唯本能答道:「應該吧。」
賀嘉端著茶,忽然咳了一聲。
賀天唯立刻看她,「妳什麼意思?」
「沒什麼。」賀嘉努力忍笑,「只是想起上個月,聶姑娘好像也問過二哥哥一樁貨物失竊的事。」
賀天唯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僵硬。
賀芝凌看在眼裡,沒有繼續打擊他,只問起祈福香囊與生辰的事,賀天唯倒沒有隱瞞,承認自己確實把出生時辰給過聶令儀。
「她說只是求個平安,我便寫了。」他見姑奶奶眉頭皺起,立刻補充,「我又不是把官印交給她,生辰有什麼要緊?」
賀芝凌伸手。
「什麼?」
「香囊。」
賀天唯摸了摸腰間,空的。
「放書房了,前陣子穗子又斷了一回,我怕掉了,便收起來了。」
「等會兒拿來給我看看。」
賀天唯還想問原因,對上她的目光後,知道現在問也未必問得到,只好答應。
賀芝凌原本還想再問幾句,門外又來人了。
這回是跟著賀天君的護衛石安,說二公子過來給老夫人送一份從大理寺帶回來的藥材,聽說姑奶奶在聽竹軒,順道來請安。
賀芝凌與賀嘉互看一眼。
賀天唯更是直接往椅背上一靠,「得,二哥也自己來了。」
因為姑奶奶回京,所以他們三兄弟又請了一天假,沒多久,賀天君便走進屋內。
他今日穿著尋常深色長袍,少了官服的端整,神情卻仍是一貫的沉穩,見弟弟與賀嘉都在,他只略停一下便向賀芝凌見禮。
「姑奶奶身子可好些了?」
「本來挺好。」賀芝凌朝旁邊空椅看了一眼,「你坐下,我問幾件事,若答得順,我會更好。」
賀天君一聽便知道這不是單純請安,卻也沒有像賀天唯那樣叫苦,從容坐下。「姑奶奶想問什麼?」
「聶令儀最常找你做什麼?」
賀天君眉頭輕皺,顯然沒想到還是與聶令儀有關。「她偶爾遇上不平事會來問我,先前她家鋪子與人起過糾紛,她也曾拿契據來請我看,還有一些女子不方便進衙門的事情,她有時也會代人問。」
賀芝凌看著他。「所以她很信任你?」
賀天君沒有賀天唯那種得意,只據實道:「她曾說過,我在大理寺任職,處事較旁人公允,所以有些話只敢問我。」
賀天唯在旁邊瞬間坐直。
賀嘉終於把茶盞放下,怕自己再喝下去真會嗆到。
賀芝凌心裡已經大概拼出三個人的模式,面上仍舊平靜。「她送你的祈福香囊還在嗎?」
「在書房。」
「生辰給過她嗎?」
賀天君想了一下。「沒有,她問過,我說大理寺不信這一套,後來便沒再提。」
這回答倒讓賀芝凌稍稍放心,至少聶令儀不是每次都能得手。
賀天唯坐在旁邊,臉色則越來越不好看,他本來還覺得自己與聶令儀之間的信任頗為特殊,如今發現二哥也有一套專屬說法,昨天才剛被三封信打過一次臉,今天顯然又要重來。
「姑奶奶。」他忍不住問,「您是不是故意分開問我們?」
賀芝凌看向他。「我若三個一起問,你們不是又會互相提醒答案?」
「我們又不是犯人。」
「那你心虛什麼?」
賀天唯閉嘴。
賀天君反應比他快,已經聽出不對。「您問過大哥了?」
「還沒有。」賀芝凌把桌上的紙摺起來,「不過現在可以去。」
她起身時,賀天唯立刻有種不祥預感。「去哪裡?」
「你大哥不是在家?」
「今日翰林院無事,他應該在書房。」
「那正好。」
賀芝凌喚青鳶拿上那幾張禮單,回頭看著屋裡三人。「都一起去,省得等會兒有人說我偏聽偏信。」
賀天唯低聲道:「我覺得大哥今日可能不太想見我們。」
賀天君起身整了整衣袖,難得贊同弟弟一次。「我也這麼覺得。」
賀嘉聽得直笑,挽著賀芝凌的手先往外走。「姑奶奶,我帶您去。」
兩兄弟只能跟上。
賀天寧的書房設在大房東側院,窗外種了幾竿翠竹,午後日光透過竹葉落在地面,環境比聽竹軒安靜許多。
一行人浩浩蕩蕩過去時,賀天寧正在書案前看新送來的文稿。
他聽見動靜抬頭,第一眼看見姑奶奶與賀嘉,還能保持從容,等再看見跟在後面的賀天君與賀天唯,便知道這群人絕不是單純來看他的。
「姑奶奶怎麼過來了?」他放下文稿起身迎人,視線在兩個弟弟臉上略過,唇邊帶著一點無奈,「莫非昨日的事還沒完?」
「昨日的事已經告一段落。」賀芝凌走進書房,並沒有四處翻看,只讓青鳶把帶來的禮單放在桌角,「今日說別的。」
賀天寧請眾人坐下,又吩咐周成添茶。
等所有人都坐好,賀芝凌才問:「聶令儀平日最常與你談什麼?」
賀天寧大概猜到她今日一路問了什麼,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先看兩個弟弟。
賀天唯攤了攤手,「別看我,我已經答完了。」
賀天君也道:「姑奶奶只是問實話。」
賀天寧這才收回視線。「我與聶姑娘多半在詩會見面,她喜歡讀詩,也會自己寫。她曾拿幾篇文章給我看,問過修辭,也談過幾位前人的作品。」
賀芝凌點頭,「她是不是說過,在京中只有你真正看得懂她寫的東西?」
賀天寧沉默了。
賀天唯與賀天君同時看向他。
這一次,連賀嘉都不用再忍笑了。
賀天寧到底比兩個弟弟沉穩些,短暫尷尬後便坦然承認,「說過。」
賀芝凌讓青鳶去搬三張椅子,整整齊齊擺到書房中央。「來,你們三個坐一起。」
三兄弟看著那三張排成一列的椅子,誰都沒有動。
賀芝凌坐到對面,神情從容得很。「怎麼?都是朝廷當差的人,坐個椅子還要請?」
賀天唯最先認命坐下。
賀天君跟著。
賀天寧最後坐好,表情已經不像翰林院編修,倒像被夫子叫到前頭等著抽問的學生。
賀芝凌先指賀天寧,「聶姑娘認為,只有你真正懂她的詩。」
再指賀天君,「她有委屈,只相信你處事公允,不會因親疏偏袒。」
最後輪到賀天唯,「她談生意,覺得只有你不是靠家裡吃老本,是真有本事。」
三人的表情隨著她一句一句說完,漸漸變得難以形容。
賀芝凌將雙手往袖中一攏,十分客觀地下結論,「很好,你們各有一項無可取代,誰也不吃虧。」
賀嘉噗哧一聲笑了。
賀天唯立刻轉頭看兩位兄長,「你們怎麼從來沒說過?」
賀天君冷淡反問:「你也沒說。」
賀天寧抬手按了按眉心,「這種事有什麼好特地拿出來說?」
「若早說了,我昨天也不至於……」賀天唯話到一半,自己停住。
昨日不至於什麼,所有人都知道。
賀芝凌沒有趁機再訓他,只把話題拉回,「她很會看人需要什麼,這本身不算罪過,有人想與翰林院編修談詩,與大理寺寺丞談公允,與做生意的人談本事,也可能只是她擅長與人相處。」
三人聽她忽然替聶令儀說起公道話,都有些意外。
賀天寧最先明白她的意思。「姑奶奶是說,光憑這些不能證明她有問題。」
「對。」賀芝凌點頭,「所以我才要問別的。」
她把賀嘉帶來的祈福小箋放到桌上,將自己整理過的幾筆日期與物件一一指出。「去年重陽後,聶令儀給你們幾個送過祈福香囊,後來又分別問過一些人的生辰,還有親筆字、貼身小物,你們仔細想一想,她究竟向你們拿過什麼。」
這一次,三個人都正經起來。
賀天寧先說,他曾把自己寫的一首詩送給聶令儀,詩是她先提出想收藏,因為喜歡其中兩句,他便沒有多想。
賀天君除了香囊,沒有給過貼身物件,生辰也沒交出去。
賀天唯則越想越心虛,他不只給了生辰,年初聶令儀還因說想替他求一枚開運錢,拿走過他腰間一條舊穗子。
賀芝凌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緊。「那穗子現在呢?」
「她說送去祈福,後來……」賀天唯想了半天,「好像沒還我。」
賀天寧轉頭看他,「你怎麼從未提過?」
「一條破穗子,我提它做什麼?」賀天唯原本還理直氣壯,說完見姑奶奶盯著自己,聲音便低了下來,「現在看來,好像確實該提。」
賀芝凌沒有責罵,事情都已經發生,現在追著他問為何如此沒有意義。「先把還留在手裡的東西全找出來,香囊、祈福紙、她送過的符,不必扔,也別再碰,讓人用盒子收好。」
賀天君敏銳問道:「姑奶奶懷疑這些東西有問題?」
賀芝凌沒有把觀命看到的全部說出來,只道:「賀嘉近日婚運受阻,你們三個身上的氣色也有些不尋常,單看這些我不能斷定原因,但再加上生辰與貼身物,便值得查。」
賀天寧知道她自幼跟著天璣道人學命理,並沒有把她的話當玩笑,卻仍謹慎問道:「若有問題,能不能直接看出是誰做的?」
「不能。」賀芝凌回答得很乾脆,「我能看出人受影響,不代表能從你們臉上讀出凶手姓名,若真能這樣,天下衙門都可以關了。」
賀天君聽見最後一句,嘴角難得露出了一點笑。
「所以,還是得查。」
「自然。」賀芝凌看向他,「你昨日說的猝亡商人案,能不能讓我看一眼死者隨身找到的物品清單?」
賀天君的笑意收了回去。「案卷不能隨意帶出大理寺。」
「我知道。」賀芝凌並未拿家中長輩身分壓他,「所以我沒叫你偷。」
賀天唯坐在旁邊差點笑出聲,被賀天君冷冷看了一眼,又憋回去。
賀芝凌接著道:「我只想知道,死者身邊是否也有類似祈福物,或曾把生辰交給同一批人,若你不能查,便告訴我誰能。」
賀天君想了片刻,「這案子是大人親自過問,您若真有線索,最好直接與他說。」
「齊燕翔?」
「嗯。」
賀芝凌想起昨夜看不透的那張臉,心裡多少有點抗拒。
倒不是怕他,只是她昨日才被人抓到盯著看,今日便又主動找上去,未免顯得自己真的對他太感興趣。
賀嘉像是看出她的遲疑,輕聲問:「姑奶奶不想找齊大人?」
「沒有。」賀芝凌回答得過快。
三個姪孫同時看向她。
她面不改色地補充,「我是想,若有別的方法,不必麻煩一位大理寺卿。」
賀天君十分公正地道:「沒有,他是主辦。」
賀芝凌看著這個一板一眼的姪孫,忽然有點懷念昨日他被自己訓得說不出話的時候。
至少那時沒這麼會堵她。
齊燕翔是下午來的。
賀芝凌原本還在想該讓賀天君替自己帶話,還是乾脆親自去大理寺遞帖子,誰知人尚未出門,前院便傳來消息,說齊大人為昨日那批貨單的後續又來了一趟。
賀天君知道姑奶奶要找他,直接讓石安過來問了一聲。
賀芝凌便把整理好的禮單、幾張祈福小箋與其中一只香囊裝進匣子,帶著青鳶去了前院的小書房。
齊燕翔已經與賀中談完公事,桌邊還放著陸平帶來的卷宗匣,他今日穿的是大理寺官服,深色衣料襯得人更加冷肅,正低頭看一張貨單。
見賀芝凌進來,他把貨單放下,起身見禮。
「賀姑娘找我?」
「確實有事。」賀芝凌坐下後,沒有繞圈子,直接把木匣推到桌面中央。「昨日我從家中幾個晚輩身上看出一些不尋常的地方,今日整理賀嘉婚事往來時,又發現有人以祈福為名詢問生辰,還拿過貼身物件,我想知道,齊大人查的那名猝亡商人身邊有沒有出現類似的東西。」
齊燕翔沒有立刻打開木匣,他先問:「妳所說的不尋常,是指命相?」
「算是。」
「能看出什麼?」
賀芝凌略作思量,才答道:「賀嘉近期的姻緣運受外力反覆牽扯,幾個姪孫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牽引,這種狀況未必代表有人用術法做了什麼,也可能是他們近期的選擇造成,只是幾人身上同時出現,我才多留意。」
她原以為齊燕翔身為大理寺卿,多少會對這種不能直接驗證的說法有所質疑。
沒想到他只平靜聽完,隨後問道:「除了命相,還有什麼能查?」
賀芝凌微微一頓,「你不問我準不準?」
齊燕翔看向她,「妳若不準,查過便知道,若準,仍然需要查。」
簡簡單單一句話,把賀芝凌原本準備好的一大串解釋都堵了回去,她一時竟分不清自己該覺得這人好說話,還是難說話。
齊燕翔這才伸手打開木匣,先看了那幾張小箋與禮單。「死者名叫孫成安,在京中做南貨生意,死前兩日還曾去過城南一間祈福堂,仵作初驗沒有明顯外傷,飲食中也未查出常見劇毒,只是他死前一個月身子忽然變差,家人說他常頭暈、失眠,生意也接連出問題。」
賀芝凌的注意力立即回到案子上。「祈福堂查過嗎?」
「查過,堂裡每日去的人不少,名冊並不完整。」齊燕翔翻開其中一張小箋,「孫家人說,他去那裡是因一名生意往來的熟人介紹,求的是轉運。」
「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一只福袋、一張求財符,另有一串木珠。」
賀芝凌立刻問:「福袋裡有什麼?」
齊燕翔沒有回答,反而看著她。「妳認為該有什麼?」
這種被人反過來查問的感覺並不算舒服。
賀芝凌稍微靠回椅背,坦白道:「我不知道,我現在只是懷疑死者求的祈福物與賀家幾個晚輩拿到的東西可能有相似之處,若福袋裡也需要生辰、髮絲、帕子、一類貼身物,便值得往同一條線上查。」
齊燕翔聽完才道:「福袋裡有一張寫著生辰的紅紙,還有一小截衣帶。」
賀芝凌手指微微收緊。
對上了,至少形式相似。
她伸手拿起賀天唯的祈福小箋,「賀家這邊有人給出生辰,有人交過舊穗子,也有人給過親筆詩。若只是求福,或許還能解釋,可死者也給過類似東西,便不能全當巧合。」
齊燕翔沒有順著她的說法下結論。「介紹孫成安去祈福堂的人姓趙,與聶家目前沒有查到往來。」
賀芝凌皺眉,「你知道我懷疑聶家?」
「從妳帶來的東西看得出來。」齊燕翔將其中兩張寫著聶令儀名字的禮單放到一旁。「但東西相似與聶家做的是兩件事,若祈福堂本來便用生辰與貼身物作法,任何去過的人都可能有同樣東西。」
賀芝凌聽得有些不高興。
並不是因為他說錯,恰恰是因為他說得沒錯。
她明明記得原書裡聶家有問題,也從家人的命相看到異常,知道自己猜中的可能性很大,可站在齊燕翔的位置,現有證據確實不足以把聶家與死者直接連起來。
他看的是能落在紙面上的事實。
她掌握的則有一部分無法向任何人證明。
賀芝凌沉默片刻,將帶來的幾張禮單重新拿回來。「那便先不談誰做的,我查物件。」
齊燕翔抬眼。
她已經把桌上的紙攤開,語氣也恢復平穩。「我要知道這些祈福物最早從什麼時候出現、由誰送進賀家、是否每個人都一樣,如果能找到一批共同來源,再跟死者那邊比對,至少比只盯著聶家有用。」
齊燕翔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因她方才的情緒多說什麼,只點頭道:「這樣查比較快。」
賀芝凌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等那點被人指出漏洞的不快散去,才問:「孫成安的福袋,我能看嗎?」
「現在不能。」
「為何?」
「是證物。」
回答乾脆得沒有轉圜餘地。
賀芝凌忍不住看他,「齊大人,你昨日在飯桌上替我轉菜時,我還以為你挺好說話。」
齊燕翔的神情出現明顯的停頓。
旁邊正在整理卷宗的陸平立即低下頭。
青鳶也把視線移到窗外,裝作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齊燕翔片刻後才道:「替妳轉菜與讓妳拿走大理寺證物,應該不是一回事。」
「我沒說要拿走,只是想看。」
「可以。」他回答的語氣仍舊平穩,「妳若能說明看它能驗證什麼,我安排妳在大理寺看,但不能帶走。」
賀芝凌原以為他要一口拒絕,沒想到還有轉圜。
她稍微想了一下,「我要比對福袋所用布料、繩結、符紙尺寸與裡頭紅紙摺法,若與賀家的東西出自同一處,便能證明至少來源相同。」
「還有呢?」
「氣味。」賀芝凌拿起賀嘉那只舊香囊聞了一下,「這裡用的是尋常安神香,但香材比例未必完全一樣,若死者福袋也有殘香,可以比對一下。」
齊燕翔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香囊上,這次沒有再追問,直接道:「明日午後可以。」
賀芝凌點頭,「多謝。」
事情談完,她原本可以離開,卻在收拾木匣時又一次不自覺看向齊燕翔。
這回兩人隔得近,比昨晚廊下更容易觀察。
仍然看不出。
她甚至開始懷疑,究竟是自己的能力出了問題,還是他身上真有某種特殊遮蔽。
齊燕翔自然沒有錯過她的視線。「又在看?」
賀芝凌這一次連藉口都懶得找了。「是。」
「今日有答案了嗎?」
「沒有。」
齊燕翔看著她,似乎真的不覺得這件事冒犯,只問:「看不出來,會傷妳的身體嗎?」
賀芝凌愣了下。
她原以為他會問的是為什麼看不出來,是否代表命格特殊對他有沒有不利,甚至問她能不能想辦法看。
可他先問的是她會不會受傷。
她握著木匣的手停了一下,才道:「不會,只是第一次碰到,所以好奇。」
齊燕翔聽見不會受傷,便沒再追問自己的命相,彷彿這件事在他眼裡到此便足夠了。
賀芝凌看著他,原先只是出於命理上的好奇,忽然多了點別的感受。
她很少遇見這樣的人。
以前知道她會觀命的人,第一反應往往是問自己運勢、財運、婚姻,或迫不及待想知道如何趨吉避凶,哪怕嘴上說不信,真正有機會時也免不了多問兩句。
齊燕翔卻像對自己未來沒有太大興趣,至少目前沒有。
她沒有把這點異樣的感受往深處想,只收好木匣起身。「那我明日再去大理寺麻煩齊大人。」
「好。」
齊燕翔送她到門外準備離府,恰好賀老夫人院裡來人,說老夫人知道齊大人還沒走,若是大理寺公事不忙,請兩人一同去花房喝茶,再回大理寺。
賀芝凌聞言便知道,今日大概沒那麼容易各走各的了。
賀老夫人的花房建在延福院後方,三面開窗,午後陽光正好從半開的窗格照進來,滿室都是潮濕泥土與花葉氣味。
賀老夫人今日心情不錯,正指揮兩個婆子挪花盆,鄭氏陪在旁邊喝茶,賀嘉也被叫來幫忙選幾盆適合擺進屋裡的蘭草。
見賀芝凌與齊燕翔一道進門,賀老夫人先看女兒再看齊燕翔,神情沒有任何異樣,只招呼道:「正好,坐下喝茶,你們年輕人一天到晚說公事,我聽著都頭疼。」
賀芝凌走到母親身邊,看她正要將窗邊一盆開得正好的杜鵑挪去另一側。「這盆放這裡不是挺好?」
「午後曬得太久,花要蔫了。」賀老夫人指了指對面沒被陽光照到的地方,「搬過去。」
旁邊婆子正要上前,賀芝凌已先彎腰抱起花盆。
賀老夫人嚇了一跳,「妳病才好,誰讓妳搬?」
「這又不重。」賀芝凌才說完,手裡重量便忽然輕了。
一雙手從旁邊穩穩接住花盆。
齊燕翔沒有直接把東西搶走,只扶住盆底,等她鬆手後才整個接過去。「放哪裡?」
賀老夫人伸手一指,「窗下那張木架旁邊。」
他依言搬過去,放好後還順手替老人家把原本擋路的小凳移開。
賀芝凌站在原處看了兩眼,忍不住道:「齊大人平日在大理寺也管搬花盆?」
齊燕翔回頭看她,「大理寺沒有這麼多花。」
賀嘉站在旁邊先笑了。
賀老夫人顯然很喜歡有人幫忙,立刻又指向另一盆更大的。「那盆也挪一點,芝凌不許碰。」
賀芝凌頓時成了最閒的一個。
她只能站在母親身旁,看堂堂大理寺卿被指揮著搬了兩盆花,連鄭氏都忍不住勸道:「母親,齊世子是客,您怎麼真使喚上了?」
賀老夫人毫不在意,「他自己都沒說什麼,再說不過幾步路,難道大理寺卿便搬不得花?」
齊燕翔把最後一盆放穩妥,神情仍舊平靜。「無妨。」
賀芝凌看著這畫面,忽然覺得有些有趣。
昨日在花廳裡,他幾句話便能讓三個姪孫閉嘴,今日到了母親面前,卻照樣只能按指示把花從東邊挪到西邊。
果然一家人多了,總會有人不太把官威當回事。
等花盆都擺妥,幾人才真正坐下喝茶。
賀老夫人問起英國公夫人的身體,齊燕翔一一答了,又代母親向老夫人問安,兩家長輩原就相熟,這些話說來自然,並不顯得刻意。
賀芝凌坐在旁邊聽著,手裡剝一顆小橘子,剝到一半,她忽然感覺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袖口,轉頭一看,是賀嘉。
小姑娘朝門外使了個眼色,廊下站著常寧伯府的人。
來的是一名頗有體面的婆子,身後丫鬟手裡捧著帖子與一只細長錦盒。張氏得到消息很快從前院趕來,在花房外先問清楚來意,神情便有些不太好看。
賀老夫人也看見了,讓人把婆子叫進來。
婆子行過禮,笑得十分客氣。「我家夫人聽說賀家姑奶奶回京,原本也想親自登門問安,只是後日府裡早就定下賞花宴,事情多得走不開,便先讓老奴送帖子來。夫人說府裡女眷若有空,都請過去坐坐。」
這本來只是尋常邀請。
婆子說完,卻又特地從袖中取出另一封帖子,雙手遞向賀嘉。
「這是我家二公子特地讓老奴交給賀姑娘的,他說有些話想當面與姑娘說清楚,還請姑娘務必賞臉。」
花房裡原本輕鬆的氣氛頓時淡了幾分。
賀嘉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端莊著坐著。
張氏先看了婆子一眼,「既是長輩設宴,送夫人的帖子便夠了,怎麼二公子還另送一張?」
婆子笑容微僵,很快又恢復。「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話要說,老奴也不清楚。」
賀芝凌坐在一旁沒有插嘴,只看向那只細長錦盒。
青鳶顯然也注意到了,走過去接帖子時順手將錦盒一併接過來。「這也是給我們嘉姑娘的?」
婆子點頭,「是,二公子說,請賀姑娘看過便明白了。」
賀老夫人沒有當著外人的面拆東西,只讓張氏照禮收下帖子,命人送客。
等常寧伯府的人離開,花房裡安靜片刻。
賀嘉盯著那只錦盒,沒有動。
賀芝凌伸手把自己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給她。「先吃。」
賀嘉哭笑不得,「姑奶奶,您怎麼這時候還讓我吃東西?」
「因為看個盒子用不了多少力氣,餓著比較虧。」
這句話把屋裡原本沉重的氣氛沖淡一些。
賀嘉接過橘子吃了一瓣,等情緒平復,才親手打開錦盒,裡頭沒有首飾,也沒有情書,只有一份摺得整整齊齊的文書。
張氏先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立即沉下去。
賀芝凌伸手接過,只讀了開頭幾行,便知道這東西是做什麼的。
是讓婚書。
陸承禮沒有直接寫退婚,而是將事情包裝得極其體面,大意是自己與聶令儀相識後情難自禁,深知有愧於賀嘉,若她願成人之美,兩家便可對外稱婚約因性情不合而和平解除,不損任何一方名聲,甚至連需要賀嘉署名的位置都已經留好了。
賀芝凌將文書重新摺起來,神情沒什麼變化。
昨日三個姪孫還只是勸說,今日正主便把筆都替賀嘉準備好了。
賀老夫人臉色已經十分難看,張氏更是氣得冷笑,「好一個成人之美,他自己婚約在身與旁人糾纏,現在倒要嘉兒替他留體面。」
賀嘉坐在原處,臉上已沒有昨日那種慌亂。
她伸手把讓婚書拿回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抬頭問賀芝凌,「姑奶奶,我後日可以去嗎?」
賀芝凌沒有問她怕不怕,也沒替她拒絕,只問:「妳想去?」
「想。」賀嘉把文書重新收好,指尖雖然還捏得有些緊,語氣卻很清楚,「我想聽他當面說清楚。」
賀芝凌看著她片刻,點了頭。「那便去。」
一直坐在另一邊沒插手賀家婚事的齊燕翔此時放下茶盞,目光在那只錦盒上停了一下,沒有評論陸承禮,也沒有替誰說話。
賀芝凌卻知道,後日那場花宴大概不會只是喝茶賞花那麼簡單。
她重新拿起那張邀帖,目光掠過宴席日期與落款,最後停在旁邊那份等待賀嘉簽名的讓婚書上。
昨日她才告訴三個姪孫,婚事是賀嘉自己的。
如今竟有人要賀嘉親自退開一步替別人讓出一條路。
那便正好看看,究竟是誰認定賀家的姑娘就該替他們把這份體面成全到底。
第三章 妹妹的婚事,不借你們做人情
常寧伯府的賞花宴定在兩日後。
暮春的天氣難得放晴,前一夜還有些濕冷,到了早晨,雲層已被日光推開,庭院裡幾株海棠讓風一吹,落下細細碎碎的花瓣。賀芝凌坐在聽竹軒窗邊用早膳,才喝了半碗粥,便看見青鳶抱著一只妝匣從外頭進來,身後還跟著賀老夫人院裡的兩名大丫鬟。
那架勢不像要出門赴宴,倒像準備把她重新裝修一遍。
賀芝凌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又看向擺到面前的三套衣裳,忍不住問:「只是去賞花,娘這是打算讓我順道選夫婿?」
青鳶一聽便笑了,將妝匣放到梳妝臺上。「老夫人可沒這麼說,只說姑娘剛回京,頭一回正式去別府作客,總不能讓人覺得武國公府連自家姑娘都捨不得打扮。」
「我十九歲,不是九歲。」
「奴婢也是這麼說。」青鳶替她把其中一件淺青色長裙展開,語氣一本正經,「老夫人回奴婢,十九歲也是她女兒。」
賀芝凌頓時無話。
她前世沒有體會過這種我覺得不用,但家裡覺得一定要的待遇,如今真正碰上,才明白有些長輩疼人,根本不需要妳同意。
好在賀老夫人的眼光不差,挑的幾件衣裳都不繁重,賀芝凌最後選了月白繡淡青竹葉的上襦,搭一條煙青長裙,髮間只簪了支白玉簪。她不喜歡滿頭珠翠,賀老夫人大概早知道女兒性子,也沒讓人把那些首飾全往她身上堆。
青鳶替她理好最後一縷鬢髮,對著銅鏡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頭。「姑娘這樣便很好看,既不像要去壓誰的風頭,也不會讓人覺得好欺負。」
賀芝凌從鏡中看她,「妳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
「今日是去常寧伯府。」青鳶半點也不心虛,「嘉姑娘的事情都鬧到讓婚書送上門了,奴婢覺得還是別讓人誤會咱們府裡的人都好說話。」
賀芝凌笑了一下,倒沒反駁。
她昨日已經把那份讓婚書重新看過兩遍,文辭寫得十分漂亮,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強迫,字裡行間卻都在替賀嘉安排最體面的退路,好像只要她不同意,便成了故意阻攔一雙有情人。
這種東西最麻煩的地方,從來不是字面難看,而是每句都看似替妳著想。
賀芝凌正想著,外頭便傳來腳步聲,賀嘉今日穿一身杏色衣裙,身後跟著貼身丫鬟芝芝,進門後先看了姑奶奶一眼,才笑道:「我還以為祖母只折騰我,原來您也沒逃過。」
她今日髮間簪了兩朵小巧珠花,臉色比前兩日好多了,至少眼中沒有再出現那股壓抑的疲倦。
賀芝凌指指桌上的空位。「吃過沒有?」
賀嘉一坐下便笑,「姑奶奶,您如今見我是不是真的只會先問這一句?」
「若妳能保證往後遇到再煩的事情都照常吃飯,我可以不再問。」
賀嘉想了想,認真點頭。「那我記住了。」
這兩日她顯然已想了很多,昨日還會在提起陸承禮時下意識沉默,今天反而平靜許多。
賀芝凌沒有急著再問她婚事,先讓青鳶給她倒茶,等人坐穩了才道:「等會兒到了伯府,不管誰說什麼,妳都不用急著回答,婚約是妳的,不是今日非得在花宴上交一份卷子。」
賀嘉抿了口茶,低聲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親耳聽陸承禮怎麼說。」
「那便聽。」
「若他真說喜歡聶姑娘,想退婚呢?」
賀芝凌看向她,語氣沒有半分替她作主的意思。「妳想退便退,不想立刻答應便回來再想,妳可以生氣,也可以難過,不需要在一群人面前表現得很大度,妳不是去替賀家演一場懂事的戲。」
賀嘉握著茶盞的手鬆了一些,唇邊也有了笑意。「難怪祖父昨日一直說,姑奶奶回來後,府裡總算多了一個能壓住哥哥們的人。」
「你祖父太高看我。」賀芝凌起身整了整袖口,「那三個若是真有腦子,我也沒興趣天天壓著他們。」
話音剛落,外頭便有人通報,說三位公子都在前院等著了。
賀芝凌轉頭看賀嘉。
賀嘉也看她。
兩人同時沉默片刻。
青鳶站在後頭,沒忍住先笑出聲,「姑娘,看來今日真不只咱們兩位去。」
賀芝凌本就知道三個姪孫收到帖子,只是沒想到竟來得這麼齊全,她帶著賀嘉走到前院時,果然看見賀天寧、賀天君、賀天唯三人站在廊下。
賀天寧今日穿得最像赴宴,月白長袍配墨色腰帶,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賀天君仍是一身偏深的衣色,腰間沒有佩官署用的東西,卻依然站得端端正正;賀天唯則最隨意,一見賀芝凌出來便主動上前兩步。
「姑奶奶,今日我們幾個只是同去赴宴,絕對不替任何人說情。」
賀芝凌停下腳步,朝他上下一打量。「我還沒問,你就先保證,是不是代表你其實很心虛?」
賀天唯被堵得一噎,立刻轉頭看兩位兄長,「我就說我不要先開口。」
賀天君淡淡道:「是你自己忍不住。」
賀天寧倒是比兩人坦然,向賀芝凌行過禮後才道:「今日常寧伯府請的人不少,幾位同僚也會到,我們既然都收到帖子,一起去也不奇怪,只是姑奶奶放心,前些天的事情我們已經想過,不會再先替嘉妹妹決定。」
賀芝凌看了他一眼,這才點頭。「記得便好,至於你們三個若到了那裡又覺得誰可憐、誰委屈,先把嘴閉上,回來再說。」
賀天唯小聲嘀咕,「怎麼聽起來還是把我們當孩子。」
「你今日若表現得像大人,我便不把你當孩子。」
賀天唯徹底安靜了。
賀嘉站在旁邊笑得忍不住偏過頭,原本赴宴前那點緊張反而消散了不少。
幾人正準備上車,外頭忽然又來了一騎。馬蹄聲停在府門前,很快便有人進來傳話,說齊大人到了。
賀芝凌有些意外,昨天齊燕翔只說會去常寧伯府赴宴,沒說會先來賀家。
沒多久,人便從外門走了進來,他今日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深墨色常服,腰間佩一枚素玉,仍舊是那副不算親近的冷峻模樣,陸平跟在後頭,手裡提著一只不大的木匣。
賀天君見了上司,下意識便站得筆直。「大人怎麼過來了?」
齊燕翔看他一眼,「英國公府的車臨時送去接母親,我正好與賀府同路。」
這話聽起來十分合理。
賀芝凌卻莫名想起那日飯桌上那盤被他轉回來的菜。
她沒有多想,只向他見禮。「齊大人也去賞花?」
「常寧伯府送了帖子。」齊燕翔說完,視線自然落到賀嘉身上,沒有提婚事,只補了一句,「今日客多,若有不便之處,可以讓府中女眷先找常寧伯夫人,不必與任何人私下單獨說話。」
賀嘉聽懂這是在提醒自己防著對方藉機逼迫,點頭道謝。
賀芝凌則看了齊燕翔一眼,他果然還是那個性子,只會把可能遇到的麻煩先指出來,這點倒挺順眼的。
常寧伯府今日確實熱鬧。
馬車才在二門停下,便能聽見園中隱約傳來絲竹聲。暮春花期正盛,伯府後園種了不少牡丹與芍藥,幾處亭臺間還特地引了活水,風吹過時水面浮著落花,景致頗為雅致。
賀家女眷一進門便由常寧伯夫人親自迎了上來。
常寧伯夫人姓周,四十餘歲,面上笑意周全,對賀老夫人與鄭氏都十分客氣。她顯然知道兒子鬧出的事不好看,見到賀嘉時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卻沒有當著眾人的面提婚事,只先讓丫鬟領幾人往花廳入席。
賀芝凌跟在母親身旁,沿途看見不少世家女眷,原主常年在外,京中認識她的人不多,今日反而成了眾人暗中打量的對象。
十九歲的姑奶奶,光這個身分便足夠新鮮。
賀芝凌倒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別人看她,她便大大方方看回去,幾次之後,那些好奇打量反而少了。
等眾人坐定,賀老夫人被幾位舊識拉去說話,鄭氏與王氏也有相熟夫人招呼,賀芝凌便與賀嘉坐在稍偏一些的位置,青鳶芝芝站在她們身後,偶爾替兩人添茶。
賀嘉表面看著平靜,手指卻不時摩挲杯緣。
賀芝凌看見了,沒有說別緊張,只是把桌上一碟松子糖往她面前推了一些。「先吃一塊,甜的。」
賀嘉抬眼看她,忍不住笑了。「姑奶奶,若我哪日真被您養胖了,可得算您的。」
「那便讓三個哥哥一人賠妳一套新衣裳。」
「為什麼又是他們?」
「誰讓他們欠得多。」
兩人正說著話,身後忽然傳來柔柔的女聲。
「賀姑娘。」
賀嘉手上的動作停住。
賀芝凌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第一次真正看見聶令儀。
二十歲上下的姑娘穿一襲淡紫衣裙,五官秀麗,妝容極淡,眉眼間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愁色,她身邊只跟著一名婢女,手裡沒有拿什麼東西,看起來像只是過來打個招呼。
若不知道前頭發生的那些事,單看這副模樣,確實很容易讓人覺得她溫和又無害。
賀芝凌並沒有因為原書記憶便把敵意掛在臉上,只安靜看了她幾眼。
聶令儀的面相比她預想的更難判別。
自身運勢並沒有明顯凶敗,甚至稱得上平順,可那份平順裡顯出不自然的光采,好像將所有好的東西都堆疊在一起變得很奇怪,雖然看不出她做了什麼,卻讓賀芝凌更加警覺。
聶令儀已走到桌旁,先向她行禮。「這位想必便是賀家姑奶奶,前兩日聽說您回京,我原想送帖問候,只是賀姑娘的事情鬧得我心裡實在不安,怕自己再登門,反而讓人誤會。」
她一開口便把自己放在極為尷尬又委屈的位置。
賀芝凌微微一笑。「妳既怕人誤會,今日怎麼又過來了?」
聶令儀似乎沒料到她第一句便這麼直接,神情僵了極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復自然。「有些話若一直不說,只怕誤會更深,我與賀姑娘從前也算相識,我不想因陸二公子的事情,讓彼此鬧到不能相見。」
賀嘉握著茶盞,沒有開口。
賀芝凌也沒有替她回答,只道:「那妳今日來找的人是她,不是我,妳有話便問她願不願意聽。」
聶令儀把目光轉向賀嘉,眼眶竟微微泛紅。「賀姑娘,我從未想過與妳爭,最初認識承禮時,我並不知道你們已有婚約,等知道的時候,有些情意已經收不回來,我也勸過他不要為我傷妳,可他……」
她說到這裡停住,像是再往下便難以啟齒。
賀嘉臉色忽然白了一些,神情卻還算穩定。
賀芝凌看見她握杯子的手更緊了,沒有立刻插話,只等賀嘉自己選擇要不要問。
片刻後,賀嘉放下茶盞。「妳說妳不知道婚約,是何時知道的?」
聶令儀顯然沒料到她會先問這個,輕聲道:「約莫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知道,之後還與他單獨見過幾次?」
聶令儀的臉色微變,一下接不了話。
「我沒有要羞辱妳。」賀嘉語氣並不凶,甚至比平日更平靜,「我只是想知道,妳既說自己不願傷我,那我總得明白,妳知道之後做了什麼。」
賀芝凌坐在旁邊,沒有幫她說一句,有些話,賀嘉自己問出來,比旁人替她出頭更重要。
聶令儀沉默片刻才答,「見過三次,一次是在詩會,一次是陸家老夫人生辰,還有一次……是他來找我。」
賀嘉問:「第三次妳知道他為何找妳?」
「知道。」
「還是見了?」
聶令儀眼眶更紅,卻沒有否認。「我承認是我不夠果斷,可感情的事若真能說斷便斷,也不會有今日這些麻煩。」
這句話說得極好,把一個明知對方有婚約仍私下相見的選擇說成了情難自禁。
賀芝凌這才開口,語氣不重,「感情確實不能說斷便斷,但腿倒是可以,知道人家有婚約以後,總能不去赴第三次約。」
周圍不遠處原本便有幾位姑娘留意這邊,聽見這句,有人低頭掩唇。
聶令儀臉上的血色少了一些。「賀姑奶奶是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沒這麼說。」賀芝凌看著她,「陸承禮有婚約在身,若還主動來招惹妳,他的錯比妳大,可他的錯大,不代表妳做過的事便不存在,妳若想與賀嘉把話說開,便把自己的部分說清楚,不用急著把所有選擇都說成迫不得已。」
聶令儀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回話,另一側忽然傳來男子聲音。
「姑奶奶這話說得是不是太重了些?」
賀芝凌不用轉頭也聽得出這是賀天唯,她那戀愛腦的姪孫。
她緩緩閉了閉眼,轉頭看去,果然三個姪孫都來了。
男客原本在外院賞花論詩,大約是聽說女眷這邊有動靜,幾人便跟著常寧伯府的人過來,賀天唯顯然只聽見後半段,見聶令儀紅著眼站在桌邊,便下意識替她說了一句。
他說完後,大概自己也想起兩日前挨過的訓,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後悔。
賀天君站在他旁邊,直接看了他一眼。
賀天寧更乾脆,低聲道:「你若沒聽完整,先別開口。」
賀天唯抿了抿嘴,果真不說了。
賀芝凌沒有當眾立刻收拾他,只把視線收回來。「我們正在說什麼,你們三個既然來了,便一起聽完,免得回頭又有人只聽半截話。」
聶令儀見三人都在,神情反倒更加委屈了些。「我知道你們都是賀姑娘的兄長,自然該站在她這邊,我今日原也不是來求誰替我說話,只想把誤會說清楚。」
賀天寧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即安慰,只問:「妳方才說什麼誤會?」
聶令儀頓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賀嘉替她回答,「她說自己兩個月前知道婚約,之後仍與陸承禮單獨見過。」
三人的神情都有變化。
尤其賀天君,眉頭很快皺起。「妳之前與我說,是近期才真正確認他與嘉妹妹已有婚約。」
聶令儀臉色一白,不知如何辯解。
賀天唯也愣住,「妳跟我說的是陸家一直沒有把婚事說清楚,妳以為只是長輩口頭提過。」
賀芝凌沒有急著接話,只轉頭看賀天寧。
賀天寧的神情比另外兩人更深沉,他顯然也想起了什麼,片刻後才道:「妳與我說的,是知道婚約後便一直避著陸承禮,直到他說自己會處理乾淨,妳才沒有再躲。」
又是三種說法,賀芝凌心想,不知這次三位姪孫的戀愛腦會不會好了。
聶令儀站在原處,原本柔弱委屈的神情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慌亂。「我當時心裡很亂,與你們說話的時間也不一樣,或許有些地方沒有說清楚。」
賀芝凌看著她,這次甚至不必自己來,三個姪孫已經把答案拼出來了。
賀天唯年紀最輕也最藏不住情緒,忍不住問:「可兩個月前與近期差得也太多了。還有,妳若兩個月前便知道,為何上個月還讓我幫妳打聽陸家打算何時定婚期?」
聶令儀咬住下唇,眼裡迅速聚起淚意。「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死心。」
賀天君的語氣冷了幾分。「死不死心,與打聽別人的婚期不是同一回事。」
賀芝凌坐在旁邊,忽然覺得這幾個姪孫至少還有救。
真相擺到眼前,他們不是完全不會想,只是先前太願意相信聶令儀,因此對她說的話少了多方詢問印證。
就在氣氛逐漸僵住時,人群外又傳來急促腳步,一名年輕男子快步走來。
他二十出頭,衣著講究,相貌算得上俊朗,只是此刻臉色十分難看,賀芝凌不需要旁人介紹,也能猜到來人是陸承禮。
他第一眼便看向聶令儀,見她眼眶泛紅,眉頭立刻皺起。「令儀,怎麼回事?」
聶令儀還沒回答,他已轉向賀嘉,語氣明顯帶了責備。「有什麼事衝著我來便是,她並沒有對不起妳。」
賀嘉原本還算平靜,聽見這句,臉色反而徹底冷了下來。
賀芝凌沒有急著出聲,只往椅背上靠了一點,她倒想看看,這位陸二公子還能說出什麼。
陸承禮大概也知道今日必須把事情說開,深吸一口氣後道:「賀嘉,我知道此事是我有負於妳,婚約是長輩早年所定,這些年我們也沒有真正相處過,我一直以為成親便是如此,直到遇見令儀,才知道自己真正想娶的是什麼樣的人。」
賀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所以你想退婚?」
「是。」陸承禮答得很快。
賀嘉眼睫輕顫了一下,卻沒有失態,她又問:「讓婚書也是你寫的?」
「是,我不想兩家鬧得難看,所以才想用最平和的方式解決。」陸承禮說到這裡,語氣竟柔和了些,「妳若願意簽下,對外只說我們性情不合,往後妳再議親也不會受太大影響。我知道是我欠妳,日後若有需要……」
「不必。」賀嘉打斷他。
這大約是她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直接打斷別人的話,說完後連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後卻像找到了力氣,背脊坐得更直。
「婚我可以退。」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可我不簽你那份讓婚書。」
陸承禮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說,「有何不同?」
賀嘉看著他,眼圈雖有些紅,聲音卻沒有抖,「當然不同,你與我有婚約在先,後來喜歡別人,是你負我,我要退親,是因為我不願嫁一個心不在我身上的人,不是因為我要成全你們。」
周圍原本還有人低聲交談,這時都靜了下來。
賀嘉繼續道:「你可以喜歡別人,我也可以不嫁你,可你不能一邊做錯事,一邊讓我替你把名聲圓好,還要我在紙上親手寫下是自己成人之美。陸承禮,我沒這麼大方,也不想裝大方。」這番話說完,她手指仍緊緊攥著裙角。
賀芝凌看見了,卻沒有替她接話,因為賀嘉已經自己站起來了。
陸承禮的臉色一陣青白,「我並沒有要妳替我承擔。」
「那便照實退婚。」賀嘉回道,「你家登門,把事情說清楚,該退的禮退回去,該收回的收回,至於外頭怎麼說,我不替你編理由。」
陸承禮被堵得半晌沒說話。
聶令儀站在旁邊,眼裡含淚,忽然低聲道:「賀姑娘,我知道妳恨我,可若這樣鬧開,受傷的不只承禮,妳自己也會被人議論,女子退過婚,往後……」
「她往後如何,不勞妳替她想。」賀芝凌這才開口,目光掃向兩人,起身走到賀嘉身旁,沒有擋在她前面,而是與她站在一起。「賀家的姑娘退婚,不代表賀家養不起她,往後她嫁不嫁、嫁給誰都是後話,你們若真覺得虧欠她,今日最該做的便是把事情照實處理,不是拿她日後能不能再嫁來嚇她。」
聶令儀臉色更白。
陸承禮皺眉道:「賀姑奶奶,這是我與賀嘉之間的婚事。」
「你現在知道是你和她之間的事了?」賀芝凌看著他,語氣甚至帶了點笑,「送讓婚書時怎麼沒想過先問她,倒替她連往後名聲怎麼留都安排好了?」
陸承禮一時無言。
場面僵持之際,常寧伯夫人周氏終於從另一側趕來,她顯然已聽人稟報過大概,臉色難看得很,一到便先瞪了兒子一眼。「還嫌今日不夠丟人?」
陸承禮皺眉,「母親,我只是想把事情說清楚。」
「說清楚便由兩家長輩坐下來談,不是趁著賞花宴把賀姑娘堵在園子裡。」周氏一向重體面,此刻再氣也沒有失禮,轉向賀嘉時神情帶了歉意,「今日是我府中安排不周,婚事的事,改日我們會正式登門拜訪。」
賀嘉沒有故作寬容,只按禮回了一禮。
事情到了這裡,本該先停住,就照周氏所說登門拜訪。
偏偏陸承禮大概見聶令儀受了委屈,又被母親當眾責備,情緒上來,竟伸手想去拉賀嘉。「妳既然也願意退親,何必非要把事情鬧得人人都知道?賀嘉,我只是希望……」
他的手尚未碰到人,手腕便被另一隻手穩穩截住。
齊燕翔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近前,站在賀嘉與陸承禮之間,沒有太大動作,只將對方手腕往旁邊帶開,力道卻讓陸承禮無法掙脫。
「她已經把話說清楚了。」他語氣很淡,視線落在陸承禮臉上,「退婚由兩家長輩談,她既不願再說,你現在攔人沒有用。」
陸承禮臉色難看,「齊大人,這是私事。」
「所以我沒替你們決定。」齊燕翔鬆開手,神情沒有因對方態度而變化,「我只是在提醒你,她說過不願意。」
這句話落下,賀芝凌看他的眼神多了一點笑意。
她喜歡的不是齊燕翔站出來壓人,而是他從頭到尾沒有替賀嘉說應該退或不該退,只是把她自己說過的話當回事。
這件事看似簡單,偏偏今日在場不少人都做不到。
賞花宴後半段,賀家人沒有立刻離席。
賀老夫人年紀雖大,脾氣卻比幾個媳婦都硬,知道事情後原本要直接帶曾孫女回去,被賀嘉自己勸住。
「曾祖母若現在便走,旁人反而覺得我受不了。」她坐在賀老夫人身邊,小聲道:「反正事情都說清楚了,花宴又不是陸承禮一個人的,我還想陪姑奶奶看看牡丹。」
賀老夫人看了她半天,最後摸摸她的頭。「行,妳想留便留,只是有人再來說混帳話,先來告訴曾祖母,不用自己忍。」
賀嘉笑著點頭。
事情過後,園中氣氛反而漸漸恢復,幾位與賀家交好的夫人刻意沒有追問,還拉著賀老夫人說起別的。賀芝凌陪賀嘉沿著花徑走了一圈,三個姪孫則像知道自己今日不適合再多說話,遠遠跟在後頭。
走到水榭附近時,賀嘉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姑奶奶,他們三個今日是不是也嚇到了?」
賀芝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賀天寧正與一位同僚說話,神情卻不時往這邊留意;賀天君站得稍遠,像在聽旁人談案子;賀天唯最明顯,一副很想過來、又怕被她抓住再問一次聶令儀的模樣。
「嚇一嚇也好。」賀芝凌收回視線,「人有時不是不知道道理,只是事情沒打到自己臉上,總覺得哪邊都能圓,今日讓他們親耳聽見三種說法,比我回去罵三天有用。」
賀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其實我以前也沒覺得他們不好。」
「他們本來就不算壞。」賀芝凌並沒有因這次的事情便把三個姪孫一棍打死。「賀天寧太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賀天君碰到覺得可憐的人便想先主持公道,賀天唯最愛別人說他有本事,聶令儀只是剛好知道怎麼跟他們說話。」
「所以姑奶奶不怪他們?」
「怪啊。」賀芝凌回答得理所當然,「有弱點不代表做錯事便不用負責,他們讓妳受的委屈,該道歉還是得道歉,該補的也要補。只是總不能因為人犯一次錯,便把他從頭到腳都說成壞人。」
賀嘉聽完,眼神柔和許多。
她大約真正介意的也不是三個哥哥一時弄不清真相,而是自己一直被擺在最後。
如今至少有人明明白白告訴她,那不是她應該承受的事。
兩人正說著,前方忽然有一群孩子追著紙鳶跑過,賀芝凌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鞋底卻踩到一片被水打濕的青苔。
她身形一晃,還沒真正失去平衡,手臂便被人穩穩扶住。
齊燕翔站在她側後方,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另一隻手正好接住她髮間滑下的白玉簪子。「當心。」
賀芝凌站穩後看了一眼腳下,自己都覺得有些丟臉。「我方才還在教別人要看清楚路,轉頭便差點滑倒。」
齊燕翔沒有笑,只等她站穩才鬆手,再將簪子交還給她,「道理人人會說,和每一步都走得穩,原本就是兩回事。」
賀芝凌接過簪子看他一眼,這句話若換個人來說,多少有點教訓人的意味,偏偏齊燕翔語氣平平,像只是陳述事實,她竟也沒覺得不舒服。
賀嘉識趣地看了看兩人,忽然說自己要去找母親,帶著丫鬟便走了。
賀芝凌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哪裡看不出賀嘉是故意讓他們單獨相處,也懶得叫住她。
齊燕翔與她並肩往前走了一段。
四周還有不少賓客,不算真正獨處,前面幾位夫人正在賞牡丹,後面則有賀家三個姪孫與其他年輕公子說話,偶爾有人經過,都會向兩人見禮。
這樣反而讓氣氛輕鬆些。
賀芝凌看著水面上被風吹散的花瓣,忽然問:「齊大人今日為何會過來?」
「我本就在附近。」
「我不是問你為何來常寧伯府。」賀芝凌偏頭看他,「我是問方才。」
齊燕翔明白她指的是攔下陸承禮。
他沒有多想便道:「賀姑娘已說不願意再談,他還伸手攔人,我離得近,便擋了一下。」
「若不是賀家的人呢?」
「也一樣。」
賀芝凌笑了笑,這人做事有一套自己的標準,與誰親近不親近並沒有太大關係。
「那我替賀嘉謝你。」
「不用。」齊燕翔目光落在她腳下,提醒她前面石階有些濕,等兩人走過去後才接著道:「她今日處理得很好。」
賀芝凌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會說她太衝動,畢竟當著這麼多人把事情說開,陸家的臉面確實不好看。」
「若陸家在意臉面,應當先管好自己的人。」齊燕翔語氣很淡,「不能先做錯,再要求受委屈的人替他們維持體面。」
賀芝凌唇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除了命相看不透,其他地方其實並不難懂,原則清楚,說話直接,不喜歡拿模糊的人情把事情糊過去。
只是這樣的人若真在大理寺帶下屬,大概確實不太好摸魚。
她想到賀天君平日得在他手下當差,忍不住問:「賀天君在大理寺是不是常被你罵?」
齊燕翔看向她,似乎沒想到話題忽然跳到這裡。「他做事還算仔細。」
「所以不常被罵?」
「犯錯便說。」
賀芝凌點點頭,「那他回家還挺會裝,那日還想拿你來救命。」
齊燕翔唇角像是極輕地動了一下。「我看出來了。」
兩人說話間,前頭忽然起了一陣風。
水榭附近原本便開闊,暮春的風從湖面迎面吹來,把賀芝凌裙角與披帛一同掀起,她正要伸手壓住,齊燕翔已不著痕跡往外側移了半步,以身形替她擋去最直接的風口。
動作很自然,既沒有伸手替她整理衣裙,也沒有刻意靠近,只是站的位置變了一點。
賀芝凌察覺後,壓著披帛的手稍稍停了一下,她沒有道謝,只是兩人再往前走時,她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身後不遠處,賀天唯正好看見這一幕,他伸手扯了一下賀天君的袖子。
賀天君低頭看自己的衣袖被拉皺,臉色立刻不太好看。「做什麼?」
賀天唯朝前面使眼色,「你看。」
賀天君順著看過去,先看見姑奶奶,再看見自己頂頭上司,沉默了片刻。
賀天寧也被兩人的動靜引來視線,三兄弟就這麼並排看了一會兒。
賀天唯最先低聲道:「齊大人為什麼一直跟著姑奶奶?」
賀天君面無表情,「你問我,我問誰?」
賀天寧倒是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今日姑奶奶才第三次見他。」
賀天唯道:「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正式相處才幾次。」
「那他為什麼還替姑奶奶擋風?」
賀天君終於忍無可忍地看向兩人,「你們若真這麼好奇,自己去問。」
兩人同時安靜,顯然誰也沒這個膽。
回府時已近申時。
馬車一路走得平穩,賀嘉坐在賀芝凌對面,從離開常寧伯府後便安靜許多,不是難過到不想說話,像整個人鬆懈後忽然有些累。
青鳶替她倒了茶,又把車裡備著的小點心拿出來,賀嘉吃了兩塊才低聲道:「姑奶奶,我今日原本以為自己會哭。」
賀芝凌靠在軟墊上看她。「哭也沒什麼。」
「可我後來覺得,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過。」賀嘉握著茶盞,沉默一會兒才道:「大概是因為我忽然發現,我難過的並不是陸承禮喜歡別人,而是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最懂事。」
這話已經比前兩日想得清楚許多。
賀芝凌沒有誇她,只道:「妳現在能分清楚便好,至於退婚後會不會難受、會不會後悔也都正常,不用因為今日話說得漂亮,往後便逼著自己一點情緒都不能有。」
賀嘉望著她,眼神裡多了幾分依賴。「姑奶奶,您真的不像才十九歲。」
賀芝凌心裡一跳,面上倒很鎮定。「跟著天璣道人在外頭遊歷這麼多年,見過的事情多些。」
這個理由很好用,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人懷疑一個十九歲的姑娘,腦子裡還住著另一個二十五歲的自己。
馬車很快進了賀府。
賀嘉先回自己的院子休息,賀芝凌原本也打算直接回聽竹軒,結果才走過前院,便看見三個姪孫正想各自散去。
她停下腳步,看著三位姪孫沒有喊他們。
賀天唯第一個察覺,轉頭看見姑奶奶站在廊下,腳步立刻停住。
賀天寧與賀天君也跟著回頭。
三人神情幾乎同時出現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賀芝凌朝他們勾了勾手指。「過來。」
賀天唯試圖掙扎,「姑奶奶,今日事情不是都處理完了嗎?」
「花宴的事處理完了。」賀芝凌微笑,「家裡的帳還沒算。」
三人誰也沒動,都在想姑奶奶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轉頭吩咐青鳶,「去把花廳那柄雞毛撢子拿來。」
賀天唯立刻往後退半步,「姑奶奶!」
賀天君閉了閉眼,顯然已經知道三弟今日逃不掉。
賀天寧還想講道理,「姑奶奶,天唯方才只是沒聽完整便插了一句,後來不是也沒有再替聶姑娘說話?」
「你這是在幫他求情?」
賀天寧立刻改口,「我只是陳述經過。」
「很好。」賀芝凌看向他,「那你站旁邊,等我陳述完他的問題再輪到你。」
青鳶很快真把雞毛撢子拿來了。
賀天唯一看,轉身就想往另一邊走,賀芝凌立刻叫住他,「你今日敢跑,明日我去戶部門口等你。」
這威脅效果極好。
賀天唯硬生生停住,轉過身時滿臉都寫著不可置信。「姑奶奶,您是長輩,怎麼能去衙門口堵晚輩?」
「所以你最好現在自己回來。」
賀天唯看了看兩位兄長,希望有人能出手相救。
賀天君直接往旁邊讓了一步。
賀天寧也抬頭看天。
賀天唯只能認命走回來。
賀芝凌沒真的往重處打,只拿雞毛撢子在他手臂上敲了兩下。「第一下,打你沒聽清楚便開口,第二下,打你前兩日才答應不再只聽聶令儀一面之詞,今日看見她紅眼睛,腦子又先停了一半。」
賀天唯捂著胳膊,小聲道:「我後來不是知道錯了……」
「知道錯,所以只兩下。」
賀天唯頓時無話可說。
賀芝凌轉向賀天寧與賀天君,「你們兩個今日倒沒替人說情,這筆先記著。」
兩人剛鬆一口氣,便聽她接著道:「可前些日子已經說過的那些話,還沒正式向賀嘉賠罪。」
賀天寧怔了一下,「那日不是已經道過歉?」
「那日你們道歉,是因為知道自己沒有查清楚便先勸妹妹。」賀芝凌把雞毛撢子交回青鳶手裡,這回神色認真不少,「今日你們又多知道一件事——聶令儀對你們三個人說的話根本不一樣,這代表之前賀嘉受的委屈比你們以為的更多。」
三人的神情漸漸正經起來。
「我不要你們現在去她院子裡排隊說對不起。」賀芝凌看著他們,「我只提醒一句,真覺得錯了,看往後怎麼做,別今日認錯,明日有人又掉幾滴眼淚,你們便把妹妹擺到後頭。」
賀天寧先點頭。
賀天君也應了。
賀天唯摸了摸方才被敲過的地方,小聲道:「我知道了。」
賀芝凌這才放他們走。
三人走出幾步,賀天唯忽然又回頭。「姑奶奶。」
「什麼?」
他看了一眼她身後,像在確定齊燕翔沒跟著回來,才問:「您跟齊大人很熟嗎?」
賀芝凌莫名其妙,「不熟。」
「那他今日為什麼一直跟您走在一起?」
話音落下,賀天君立刻轉身,「賀天唯,你若想死別拉我們一起。」
賀天寧難得動作比說話快,伸手直接把人往外拉。
賀天唯還不死心,「我就是問問……」
「不必問。」
「大哥你不好奇?」
「不好奇。」
三人的聲音越來越聽不清楚。
賀芝凌站在原地,半晌才轉頭看青鳶。「他們三個平時便這麼閒?」
青鳶忍著笑道:「奴婢不知道三位公子閒不閒,不過他們方才大概真的看見了什麼。」
「看見什麼?」賀芝凌不解的問她。
青鳶眨眨眼,不敢再說下去。
賀芝凌原本沒往心裡去,走回聽竹軒的路上卻莫名想起水榭邊那陣風,齊燕翔只是往外側站了半步,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她在心裡把事情定了性,便不再多想。
入夜後,聽竹軒安靜下來。
賀芝凌沐浴後沒有立刻睡,讓青鳶把今日從常寧伯府帶回來的東西重新放到桌上。
讓婚書也在其中。
周氏當時沒有收回,說既然是陸承禮自己送出的東西,便讓賀家帶回去,等兩家正式談退婚時一併處理。
賀芝凌再次把文書展開。
白日人多,她只注意文字與留出的署名位置,此刻燈下細看,才發現讓婚書後頭另夾著一張比手掌略小的淡黃紙片。
她原以為只是墊紙,取出後才發現上頭印著很淡的紅色紋樣。
青鳶正在一旁整理今日收到的帖子,看見她忽然不動,便湊過來。「姑娘,這是什麼?」
「不知道。」
賀芝凌把紙片拿近燈火,沒有直接用手反覆摩挲,只藉著光仔細查看。
紙上沒有文字,四角卻各有一道十分細小的朱砂線,中間則留著一處圓形空白,像原本應該蓋什麼東西,邊緣還留著極淡的香味,與賀嘉收到的安福香囊有些相似,卻又多了一股幾乎聞不出的辛澀氣。
她將昨日整理好的小箋取出來比較,紙質不一樣,可硃砂色澤與香氣太相近。
青鳶見她神情凝重,也不再開玩笑,「姑娘,是不是有問題?」
賀芝凌沒有立即回答,她把讓婚書放到一旁,單獨將那張淡黃紙壓在桌面上,又拿起賀嘉昨日帶來的祈福小箋。
兩樣東西看起來毫無關係,一個是退婚用的文書,一個是祈福用的紙,可那股熟悉的氣息並沒有騙過她。
賀芝凌伸手按住紙角,眉間漸漸收緊,如果陸承禮只是想退婚,這份讓婚書裡為什麼會夾著與祈福物相似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若賀嘉今日真的簽下名字,這張紙又會跟著她的親筆署名一起落到誰的手裡?
窗外夜風拂過海棠枝葉,發出細碎聲響。
賀芝凌將那張紙重新收進一只乾淨木盒,低聲交代青鳶,「別讓任何人碰,明早先去找賀嘉,讓她這幾日所有從聶家、陸家收到的東西都不要丟,也不要送回去。」
青鳶立即點頭,接著又問:「那明日要不要找齊大人?」
賀芝凌看著木盒,沒有立刻作答,她原以為今日最大的問題只是賀嘉那樁婚事,如今看來,有人真正想從賀嘉手裡拿走的東西,或許從來就不只一門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