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風拂面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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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2)清風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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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5-1~4《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全4冊

第四章 不能自砸招牌 
江氏開了竅之後,便攛掇馮氏去林保生家裏大鬧,只盼著何氏羞憤之下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馮氏心裏正恨著何氏,何氏又是個沒娘家的,據說當年還曾做過富貴人家的繡娘,後來不知何故被放了出來,認了酸棗巷子的一個孤寡婆子做乾娘,嫁給了林保生,沒過兩年孤寡婆子便過世了,再無人給她撐腰。 
不像江氏娘家是開肉鋪的,家裏四個阿兄膀大腰圓,個個嚇人,江氏如此跋扈與她的四個娘家哥哥不無關係。 
娘家人硬氣了,便是馮氏也不敢輕易把二兒媳婦怎麼樣,再說江氏嘴甜,比林佑生還會哄她開心,婆媳兩個倒十分和睦。 
馮氏聽了江氏的話,風一般的跑到林保生家裏,進門便覺得難過,兒子一手置辦下這麼大的宅子鋪子,最後卻便宜了何氏這掃帚星! 
進了二門,站在院子她便開罵了,什麼難聽罵什麼,其中許多市井俚語,林碧雲與林碧月聽了都羞紅了臉,躲在廚房裏不敢出來。姊妹兩個商量著給何氏做些補身子的滋補湯水,獨留林碧落在正房,此刻正端了粥碗餵躺在床上的何氏。 
林碧落聽到馮氏在院子裏撒潑,何氏才吃了幾口粥,這下便緊蹙著眉頭推說沒有胃口,她便故意嘗了一口粥,「難道是迎兒姊姊鹽放多了?鹹得阿娘眉頭都皺了起來?」見何氏的目光瞧過來,又淡淡道:「有的人哪,就盼著我們沒爹沒娘,到時候好攥到手裏,再將這家裏的東西全歸到自己懷裏,沒楠哥兒什麼事兒了。」 
辦喪事的時候,林碧落雖然難過,可是江氏估量大房的目光太過貪婪,她猛然之間想起一事,這個時代是鼓勵寡婦改嫁的。假如母親不在這個家裏,那麼他們姊弟四個都要歸本家撫養,到時候還不得落到江氏手裏? 
林碧落想到這裏頓時嚇出一身冷汗,縱使再悲痛也時時刻刻悄悄打量江氏,越打量越覺得她不懷好意。 
因著何氏一病,她心裏哪怕再擔憂也不敢明說,這會兒四鄰八坊都知道她阿娘一病不起,奶奶卻趁此機會上門來大罵,這不是要逼死阿娘嗎? 
何氏極疼孩子們,原本被婆婆隔著窗戶辱罵,想死的心都有了,但冷不防聽得小閨女說這話,她頓時一怔,只覺醍醐灌頂清醒了過來,再瞧林碧落,見她小臉兒白著,面上卻強笑著,眼眶裏已經有了水光卻硬是沒哭出聲,只倔強的將粥餵到了她嘴邊。 
林碧落喃喃自語,「阿娘好好吃飯,快快把身子養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何氏眸中也聚攏了水光,開口將小閨女餵過來的粥吞了,笑道:「阿娘一定好好吃飯,三姐兒也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 
林碧落自行舀了一勺粥餵到自己嘴裏,又舀了一勺餵何氏。「很久沒聽過唱大戲的了,今兒阿娘就當免費聽了一場大戲,戲臺子上那些人唱的還沒奶奶唱的好聽呢。」 
何氏與小閨女一人一口,很快一碗粥便見底,連兩盤小菜也吃乾淨了,外面馮氏的罵聲還沒停止。 
林碧落見何氏情緒穩定了,故意憂愁一歎,「那些戲臺上唱戲的唱了一折之後都要去後臺喝點水歇一歇的,奶奶這折子戲有些長啊。」 
「妳個促狹鬼!」何氏笑著點了下她的額頭,「妳奶奶聽到妳這話,可不要氣死了。」 
林碧落抱著何氏的胳膊撒嬌,「只許她來氣我阿娘,不許我氣氣她?這是哪家子德高望重的老人做出來的事情?哼!」 
馮氏在院子裏罵得嗓子都快冒煙了仍不見人搭理,便要闖進室內來罵。 
林碧落聽得腳步聲靠近,立刻推何氏,「阿娘快裝昏。」 
何氏實在不想面對婆婆,即刻便躺下來,拉著被子將半張臉都遮了起來,她又幾日未曾好生打理,辦理喪事心力交瘁,此刻一臉病容閉著眼躺著,倒真有幾分下世的光景。 
聽得門簾掀起,林碧落便撲到何氏身上放聲大哭,「阿娘妳快醒醒……阿娘妳快醒過來啊……阿娘……」聲音清脆尖利,帶著小孩子的驚慌失措。 
馮氏一腳踏進來便聽見林碧落的哭聲,她正口乾舌燥,端起桌上的茶一飲而盡,淡漠道:「三姐兒哭什麼?妳阿娘死了,妳還有奶奶,妳叔父嬸娘呢,怕什麼?」 
在廚房聽到林碧落尖利的哭聲,林碧雲與林碧月再也待不住了,急匆匆跑了過來,進門便聽到奶奶的這句話,兩個孩子頓時氣得發抖,還未做出反應便見林碧落像頭小獅子般一頭衝了過來。 
她一臉的淚水,眼睛都是紅的,帶著咬牙切齒的憤恨,「妳這是要逼死我阿娘啊!我阿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跟著我阿爹一起去了!」她狠狠撞到了馮氏的懷裏。 
馮氏被撞得坐了個屁股墩,只覺尾椎骨落地,都要碎了,頓時疼得哎喲哎喲直叫。 
林碧雲與林碧月見小妹發了瘋一般,只管拿頭撞奶奶,何氏又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裏,好像昏了過去,趕忙一個去看何氏一個去拉林碧落。 
「阿妹快起來——」姊妹兩個已經哭了起來。 
林碧落今日打定主意要叫馮氏生出懼意,這會兒猶自不要命的去撞馮氏,嘴裏邊喊邊哭著,「這是哪家子的規矩,把街坊四鄰喊過來評評理,我阿娘哪裏做不對了,還是對奶奶不夠孝順了?青天白日的奶奶要咒死她,看著我們姊弟四個無爹無娘,心裏就痛快了?誰家奶奶能做出這麼狠毒的事情來?二姊姊妳別拉我,我今日也不活了,橫豎奶奶也不讓阿娘活,我這就陪著阿爹阿娘一起去,也好過在世上做個沒爹沒娘的孤兒……」 
小孩子的嗓音清脆尖利,一喊起來都要刺破人的耳膜,林碧落又是用了全力大喊大鬧,馮氏一見小孫女要跟她拚命,何氏也昏了過去,擔上個逼死媳婦的名聲已經不好聽,若是再擔上個逼死孫女的名聲,她還出不出門了? 
趁著林碧月扯住了小丫頭,她慌忙爬起來,強忍著摔傷尾椎骨的痛意,恨聲道:「孽障!我哪裏逼死了妳阿娘,她若死了那是她命薄,可怨不得我!」撂下這句話,她拍了兩下屁股上的灰,連忙往外走,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門口已經杵著三個少年。 
打頭陣的少年正是林楠,他站在那裏默默流淚,身邊站著的一個是鄔家二郎,一個是陸家哥兒,皆是一臉震驚的看著這場鬧劇。 
三個孩子一列排開,把房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馮氏面色訕訕的,自家人關起院門來鬧是一回事,讓別人看見又是另外一回事,哪怕是少年也覺得不太舒服。她推開楠哥兒,一言不發便往外走。 
房內林碧雲還在一聲聲哭喊著,「阿娘妳快醒過來啊,阿娘……」 
聽得院子裏的腳步聲沒有了,方才還在大聲哭泣的林碧落抹了把淚,停止哭聲。她被林碧月拉著,整個人就像個小潑婦,頭髮也散了,臉也哭花了。 
這會兒當著同學的面,她卻鎮定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扭頭朝床上喊一聲,「阿娘,奶奶已經走了。」 
何氏睜開眼睛,心有餘悸的往房門口瞧一眼,便瞧見了三個呆滯的少年。 
林楠也忘記了流淚,傻傻瞧著鎮定的三姊姊,再看大姊二姊……這兩個也傻了。 
合著……這是阿娘與三姊姊合夥來作戲? 
他悄悄側頭瞧鄔柏與陸盛,卻見陸盛嘴角有抹笑意一閃而過,鄔柏還有幾分呆傻,盯著三姊姊猛瞧,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在學堂裏向來端莊穩重,時常以「成年人」的眼神震懾所有同學的林碧落,居然也會撒潑?鄔柏確實傻眼了。 
林楠今日去向包先生送謝唁帖,順便談了談以後的課業,父喪之後他便不能再日日來學堂,但包先生喜歡他學習勤勉又是個機靈孩子,便與他約好以後一個月可去學堂兩三回,向他請教不懂的地方,林碧落也同此例。 
師徒兩人聊了會兒,他便辭別了先生,離開學堂的時候正逢學生們放學,鄔柏與陸盛聽說何氏病了,準備同行前來探望一番。 
林楠婉轉回絕,兩人卻一定要來,又在街上買了包點心,沒想到才進林家大門便聽得林碧月的哭喊聲。 
林楠一聽嚇壞了,想都沒想便衝了進來,鄔柏與陸盛只當何氏真不好了,這種大事自然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也跟著衝了過來,哪知道卻恰巧撞見這一幕…… 
由於林家兵荒馬亂,回神後陸盛與鄔柏也不好久待,放下點心便離開了。 
路上鄔柏還未從方才看到的場景中恢復過來,林碧落平時那副小模樣難道是裝的? 
撒潑的事情江氏做過不少次,只會讓人厭惡,可是小丫頭做起來似乎不是特別討人厭。 
陸盛見鄔柏這副樣子,笑著打趣,「怎麼了?被林碧落嚇著了?沒見過她這樣兒?」 
鄔柏點點頭,「她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樣子,連孫玉嬌都比不上啊!」孫玉嬌在學堂裏與男同學吵起來從來沒輸過,林碧落每次都在旁邊笑咪咪裝好人,他現在才覺得厲害的不是孫玉嬌,而是林碧落啊。 
陸盛若有所思,「林伯母性子軟糯人盡皆知,碰上好壞不分的婆母,以前林伯父活著的時候盡可以護她一二,如今林伯父過世了,辦喪事的時候咱們去弔喪你也看到了,林大娘當著滿堂賓客親友還不是隨意辱罵兒媳,那時候就覺得林伯母不容易……」既不能與婆婆頂嘴,又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挨打受氣的分。 
當時陸盛甚至還覺得,林碧落與林楠他們姊弟四個恐怕要過苦日子了,可是今天卻又覺得,似乎……沒有想像之中那麼難呢。 
難為她小丫頭想到這主意,如此一鬧想來周圍鄰居們都聽到了,定會議論馮氏這做奶奶的心腸歹毒,非要逼死兒媳讓孫兒孫女們無依無靠,馮氏也不好再輕舉妄動。 
至於小孩子氣憤上頭說幾句話,也算不得大逆不道。 
而鄔柏這傻小子卻被林碧落驚到了,不禁覺得曾經給他遞過手帕的那白嫩嫩小手指,那淺淺微笑的她,像是自己臆想之中的人物…… 
真正的林碧落有那麼溫柔嗎? 
 
 
馮氏一路跑回家裏去還覺得心有餘悸,不比躺在床上的何氏受到的驚嚇小。心中納悶保生兩口子都是軟弱的性子,怎麼能生出這麼厲害的丫頭? 
江氏見她臉色不好,關心婆婆戰況,忙去沖了碗糖水端來,「阿娘喝碗糖水,怎麼走得這樣急?」難道是何氏真被婆母氣死了? 
想至此,江氏不禁有幾分喜形於色。 
馮氏一抬頭看到二兒媳婦這模樣,立刻猜到她心中所想,一口飲盡碗裏的糖水才冷哼一聲,「別作夢了!三姐兒這壞丫頭一頭撞到我身上來,說是要跟我拚命……我這會兒還覺得身子疼呢。」 
「阿娘哪裏疼?要不要緊?這天殺的賤丫頭,我一會兒去問問大嫂怎麼教孩子的,竟然連奶奶也敢撞?還說在學堂裏學得知書達禮,不過傳了個虛名兒!」說完又關切的去扶馮氏,「阿娘哪裏疼?要不要我給妳揉揉?」背地裏卻暗笑婆母連個八歲的小丫頭片子都收拾不了。 
尾椎骨受了傷,馮氏不好意思跟江氏講,只含糊指了下胳膊腿,江氏殷勤上前替她輕捏,又暗中打量馮氏,大略猜出了她傷在哪裏,她想了想,故意問起何氏如何了。 
馮氏心中正氣呢,自然更無好話,「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誰知是死是活,大約是死了吧。」她出來時聽得孩子們還在哭,因此這樣猜測。 
想到這裏,馮氏連忙推開江氏的手,「妳快過去看看,要是何氏真去了也要操辦起來的,別讓外人笑話了。」正好還可以把三丫頭弄回來,好生收拾一番。 
江氏一聽正是此理,忙去廚房拿了六個雞蛋揣在帕子裏便往林保生家趕,到了那邊也好有藉口,這是給孩子們送幾個雞蛋來了,順便看看大嫂。 
到了林家鋪子前面,見兩扇門關得嚴嚴實實,往日上門買吃食的人絡繹不絕,如今門庭冷落,真讓人有幾分感歎。 
林家自然人手不夠,沒有守門的人,江氏進了內院只覺安安靜靜的,也沒有孩子們的哭聲,心頭直打鼓:莫不是何氏還活著?正想著悄悄去正房窗根兒下面聽聽動靜,門簾冷不防被人一掀,迎兒從裏面走了出來,被江氏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給驚了一下。 
她忙朝裏面喊,「大姑娘二姑娘,二太太來了。」 
方才鄔柏與陸盛走了之後,林碧落便去自己房裏梳洗,林碧雲與林碧月向何氏追問此事,而林楠則跟著林碧落過去了。 
在他看來,三姊姊今日做出這事定然是被奶奶逼的,他心裏難受,雖然是家裏唯一的男丁,但是年紀太小,擔當不了什麼大事,只能像隻小狗似的跟緊林碧落,才覺得心裏安穩一些。 
林楠覺得三姊姊身上有一種什麼都不怕的氣勢,莫名讓人覺得可靠。 
林碧落在房裏梳洗完,見小弟煞白的臉色,知道是被方才的事驚到了,便把他叫到身邊安慰,「奶奶在這當口跑來辱罵阿娘定然不懷好意,楠哥兒雖然年紀小也別怕事,只要把阿娘的身子調養好了,咱們姊弟四個齊心協力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林楠咬唇不語,良久,眼眶都有些紅了,才低低道:「我今日從先生那裏出來的時候,聽到有同窗說……」 
「說什麼?」 
瞧林楠這模樣定然是聽到了什麼不好的話,林碧落比他更熟知人情世故,看著小弟委屈的模樣,內心很是欷吁。 
無論如何,這麼小的年紀便經歷喪父之痛,那是相當致命的打擊。 
「他們說……阿娘會改嫁……我們就會變成沒人管的野孩子……」 
林碧落冷笑,怎麼會沒人管呢?她家那位奶奶與嬸娘可是巴不得有機會管他們姊弟四個呢,正好順便接收了家產。 
但這話告訴林楠恐怕會傷他的心,林碧落便拉著他的小手緩緩撫摸,兩個人的手大小差不多,只是男孩子到了這個年紀,根骨會漸漸變硬,比起女孩子軟軟的手總歸不同。 
「你覺得,阿娘會捨得拋下咱們,去別人家給別的孩子當後娘?」 
何氏這個年紀再嫁,嫁個初婚是不可能了,最好的結果就是做填房繼室。本地男女成親都早,跟何氏同齡或者比她大的男子,不管是和離還是喪妻大都有了子嗣。 
林楠也覺得這種事情不太可能。 
林碧落縮回手捧著自己的臉,做個自誇的表情,「阿姊這麼可愛,」又摸了一把林楠的臉蛋,「我家楠哥兒這麼俊秀聰明,將來說不定是做狀元的料,阿娘看到別人家蠢笨的孩子,因為捨不得阿姊與楠哥兒,也會回來的!」 
「噗!哪有這麼誇自己的?」 
林楠被她逗笑,想想又覺得林碧落說的非常有道理,方才那顆惶然的心便漸漸平靜了下來。 
這是繼林保生亡故、辦完喪事、何氏大病之後,姊弟倆初次有暇坐在一起談心。林碧落知道這種事情對林楠來說影響巨大,她還好一些,哪怕內心再悲傷,到底骨子裏已經是成年人了,她懂得調適自己。只是看到這一家子病的病,哭的哭,兩個姊姊也是年紀尚幼,除了悲傷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不知不覺間,林碧落便覺得這個家成了自己的責任。 
這話她不曾告訴過家中任何人,只是在心中默默認定了。 
可是林楠總歸是個小孩子,如果此事不好好引導,萬一影響了性格,將來心底有了陰影就不好了。 
這種事情也指望不上林碧雲與林碧月,她們兩個能照顧好自己就不錯了。 
 
姊弟兩個談心的時候,江氏被請到何氏的房裏。 
何氏靠著被垛坐了起來,仍是一臉病容,「弟妹前來,可是……有事?」 
江氏見何氏還活著,而且還能坐起來,內心頗覺失望,但又不能表現出來,只好把帕子裏的雞蛋掏出來,放到桌上,「我想著……孩子們最近都沒吃好睡好,家裏省了幾日的雞蛋,給孩子們拿過來補補。」 
幾個雞蛋對林保生家來說不過是常見的東西,何氏想著孩子們正在長身體,平日在吃食上都盡可能的豐盛些,然而江氏平日可是連半個雞蛋都捨不得的,今日忽然這樣大方,想也知道是有鬼。 
經過婆婆方才大鬧,林碧落拚命相護,何氏忽然之間被這孩子的勇氣給震撼了——她從來不知道平日最文靜的小閨女竟是這樣烈的性子! 
又或者,這孩子被逼到了絕處,這才有了方才的爆發。 
孩子尚且如此,她這做娘的要是再懦弱下去,哪裏對得起她? 
打定了主意,又安撫了兩個女兒一番,知道林楠跟著林碧落去了,他們姊弟倆一向親厚,林楠有時候簡直像是林碧落的小尾巴,事事信服他三姊,何氏便放下心來。 
「多謝弟妹還記掛著孩子們,我這些日子病著,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方才錢大夫來扎了幾針我才醒過來,迎兒還說,阿娘過來了一趟呢,真是累得她老人家關心了,我方才昏睡著,可是一點也不知道,還要勞煩弟妹回去跟阿娘說一聲,待我過幾日身子養好些了再去瞧阿娘。」 
林碧雲與林碧月在經歷過小妹「變身」一事,又親眼目睹原以為最老實的阿娘撒謊,兩人又一次傻眼了。 
江氏聞言,一面在內心咒罵著錢大夫這老不死的多管閒事,一面與何氏道別,悻悻而歸。 
 
 
何氏到底沒有如江氏所願一病不起,而是在三個閨女齊心協力的照料之下身子骨漸漸好了起來,人雖然還很抑鬱,但眼前有四個孩子纏著,不令她有閒暇傷神,等她能起身走動的時候,已經燒完三七紙了。 
孟伯來了兩回,想將林保生過世前付過款的果子拉過來,但林家向來對原料選材十分嚴格,如今一家子孤兒寡婦也不好去果園驗貨,林家不驗貨,按慣例孟伯便沒辦法裝車拉過來,彼時何氏還病著,孩子們又不想讓她為這些事費神,便擬定將貨退了,待何氏身體好了再作決定,橫豎鋪面是自家的,也不怕折了本。 
討論時,林碧雲有些遲疑拿不定主意,林碧月倒爽快,不過同林碧落的意見正好相反。 
「哪怕阿爹不在了,不就是做蜜餞果子嘛,我們也可以自己做啊。」她掐尖要強慣了的,總覺得做蜜餞果子沒什麼,往常在家裏也看過林保生與何氏做的過程,應該不難。 
林碧落堅決反對,「這件事情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味道不好了,不但壞了一批果子,連阿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招牌也砸了。我們現在又不能把阿娘拉起來幹活,誰都知道我們家出了大事,哪怕鋪子歇一陣子,等阿娘養好了帶著我們再做,也比我們砸了招牌來得強。」 
林碧月自忖自己是姊姊,見識自然要比妹妹的強,寸步不讓,「咱們家鋪子生意一向好,停個十天半個月沒什麼,可是現在不趁著秋天收了果子做起來,到時候沒有存貨,來年便只能關門,哪有放著鋪子不掙錢的道理?」 
在這件事情上,林碧落總覺得用現代社會的品牌理論是沒辦法向這位在封建社會長大的姊姊解釋清楚的,但是她明知此事不妥,又不能忍著不說,一家人關起門來吵翻了天。幸好林碧月的性子直,與她針尖對麥芒的嗆幾句還沒關係,要是兩方都一直死扛著不說,不但於事無補,反會壞事。 
只不過此事如今只有和緩相勸了。 
林碧落打定了主意,情緒便平復下來,「二姊姊,這件事情咱們都再多想想,到底我們都是盼著家裏好起來,哪怕阿爹去了也要把日子過下去。明兒咱們再理論。」 
林碧雲與林楠看著兩方爭吵,林碧雲是中間猶疑派,考慮到姊妹之間的和氣,想的沒有林碧落遠,林楠向來是最聽林碧落的話,上面兩個姊姊還要再靠後,因此毫不遲疑的站在林碧落那方,形勢上面,林碧月並未勝出,於是氣呼呼的回房去了。 
林碧雲摸摸妹妹的腦袋歎息,「我們家三姐兒是個有大主意的孩子,可是此事……總還要再想想的。」鋪子一直停著,家裏沒進項似乎也不太好。 
林碧落替她寬心,「大姊別怕,此事有我。」 
林碧雲苦笑,「妳一個小孩子家家,能有什麼辦法?」 
當天林碧落便拿出自己攢了好幾年的零用錢給了迎兒,足有一兩之多,讓迎兒出門去操辦些東西回來,迎兒依言而行,一個下午都不見影子。 
第二日,林碧落特別招呼姊弟三人到前院林保生的書房議事。 
她這派頭連林碧月也要笑起來了,「小毛丫頭,還懂什麼議事啊。」這個小鬼頭也不知哪裏學來的招,妄想著說服她。 
哪知三人到了書房,卻見林保生往日看帳簿的案上擺著幾十份蜜餞果子,種類繁多,但是數量都不多。 
「妳這是趁家裏的蜜餞果子沒全賣出去,先留一點來自家吃?」林碧月一邊笑一邊走近,才覺奇怪,「咦?瞧著又不像咱們家的……」難道是從別家買的? 
林碧雲更是一頭霧水。 
林碧落小臉上非常凝重,讓迎兒給姊弟們各準備了清水,然後請他們一一品嘗。 
林家的蜜餞果子味道很正,比如金絲蜜棗就絕不會是甜得瘆人的味兒,而是帶著濃濃的棗香味,甜得很合適,再比如甘草杏並不像外面賣的那樣,或者甘草放多了,或者是因為落果做的,原料不好,吃起來酸得倒牙,而是金黃金黃,酸酸甜甜很好吃又開胃…… 
其他諸如梨乾、梨條、楂條、炒紅果、黨梅、烏梅、柿膏兒、薑桔、蜜製金桔等等,因為皆是林保生與何氏精工細作,味道自然非常好。 
林家姊弟是吃這些零嘴長大的,對這些再熟悉不過,只是三姊弟越吃,眉頭越皺了起來。 
林楠索性嘗一樣吐一口,連呼,「這都是什麼怪味兒!」他說不出原因出在哪裏,為何別家的味道就是比不上自家的。 
姊弟三人從小吃慣了皆習以為常,以為外面鋪子買的味道也差不多,如今嘗過了別家的蜜餞果子,才發現自家的味道真正好。 
嘗完外面買的,林碧落又喚迎兒將早準備好的自家蜜餞果子端上來,請姊弟三個再嘗。 
林碧月這下也領會了妹妹的用意,一臉羞愧,再不覺得妹妹是個黃毛丫頭,見識短淺了,「咱們家的自小吃到大,哪還用嘗啊。」 
林碧落搖頭,「這是不一樣的,以前我們都當零嘴吃,但假如二姊姊是外面的客人,以貨比三家的態度嘗嘗咱們家果子的味道與別家差在哪,才會有更深的體會。」 
林碧雲與林楠已經挨個嘗了起來,林碧月漱了下口,也開始嘗起來。 
姊弟三個嘗得很慢,量很小,每嘗一種蜜餞果子都盡可能的在舌尖停留,充分感受其中味道,再漱口,嘗下一種。 
這麼多年以來,他們從未以這麼鄭重的態度吃過自家店裏的蜜餞果子。 
嘗完了,林碧落便問:「二姊姊覺得僅憑咱們姊弟四個,能做出阿爹阿娘做的這味兒?反正我是做不出來的。」 
她拿一條別家的楂條來,又拿了自家的,從色澤到味道都對比了一番,「這種細微的差別,尋常人不覺得,可是大家吃多了就吃出區別了。這就是我們家的蜜餞果子為什麼比別家都貴個五到十文錢,但還是有不少人來買的原因。真正值錢的,是品質,是味道,是阿爹阿娘做出來的口碑,是咱們林家這塊招牌。」 
童音朗朗,說出來的話卻足以三姊弟鄭重看待。 
她又道:「而且,咱們林家果子鋪這塊招牌是獨一無二的金字招牌。叔父家為什麼最後不賣蜜餞果子了,就是因為味道不好,比不上祖父在世時候的味道,咱們家這個才是祖父傳下來的,林家三代果子鋪正宗的味道。」她那位目光短淺的嬸娘拋了自家鍋裏的,非要來搶他們家碗裏的,能有什麼大出息。 
這個時代不注重智慧財產權,吃的東西全靠味道品質取勝,若是現代,恐怕光這個牌子就有一場官司好打。 
就這樣,林碧月徹底被林碧落說服了。 
第五章 小小女掌櫃 
孟伯再來,姊弟三人便公推由林碧落與他交涉。 
看著眼前才到他胸前的小丫頭,孟伯哭笑不得……林家這四個孩子,是跟他鬧著玩兒的吧? 
但是看看林碧落身後其餘三個自動站成護衛隊模樣的姊弟,他又覺得這小丫頭似乎不是要逗他玩的,也不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黃毛丫頭,而是真的要與他談退貨這件事。 
孟伯的感覺沒錯,等真正談起來他立即發現小丫頭口齒很是伶俐,說話非常有條理,從林保生在他果園裏出事到後面不得不被迫中止收貨,中間大打同情牌,完了又爽快的將那五十兩付款追討四十兩回來,其餘十兩視作來年訂金,到時候他們姊弟幾個定然會如期去果園挑貨。 
反正孟伯覺得,她說話讓人覺得既傷感又中聽,還令他找不出不退貨的理由,哪怕果子爛在自己手裏…… 
因為他與林保生是長期合作的關係,林家每年去孟家果園總是買最好的果子,價格也比別的果子鋪要高一點。別的果子鋪對原料並不講究,有些是夥計直接去拉貨的,掌櫃根本不露面,哪怕是落果也無所謂,價格低一點,夥計報給掌櫃價格時再略微高一點,還能從中間賺點小錢,何樂而不為。 
歸根結柢,孟伯還是願意繼續與林家長期合作的,於是他痛快退了四十兩銀子給林家。 
臨走時,林碧落忽叫住了他,如畫眉目間滿是濃濃的與年齡不相稱的哀傷與氣憤。 
「孟伯,你可知道當初扔爆竹驚嚇了我阿爹馬車的小孩子,是誰家的孩子?」 
孟伯心驚,這孩子……是想上門去討公道嗎? 
只是無論如何,林保生之死與那個放爆竹的孩子不無關係。 
孟伯也不想瞞著,當下認真回憶,「那個孩子……聽說是姓姜或江,但不知是哪個字,聽抱著的僕人叫小郎,好像那日他們家來了些人到我們村子買果子。事發之後我跟著妳阿爹的車到城裏來了,等我回去他們已經走了。」 
他當時還特意打聽過,畢竟林保生在他的果園裏出了事兒,這事還是打聽清楚的好。 
孟伯所在的村子叫孟家灣,山上多果園,不只孟伯這一家,還有十來戶人家皆以種果樹為生,每年京中鋪子或者富貴人家的下人都會到孟家灣買果子,而聽說那孩子是從京中來的,只是京城最少也有成千上萬戶人家,他們又要去哪裏尋? 
姊弟四個問過孟伯之後,在何氏面前絕口不再提此事,只盼著她能早日好起來。 
 
過了三七,鋪子要開張了,夥計徐良卻來辭工。 
東家亡故,東家太太又病歪歪的,徐良回家與家人商議,好歹現在工錢都付清了,若是再幹下去,鋪子將來虧損,說不定就得白幹了。 
他家小門小戶也貼補不起,還指望著他自己賺錢回去娶媳婦兒呢。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林碧落一點也不驚訝徐良有這樣的選擇,反倒是林碧月不依,道是徐良簽的契約明年底才滿呢,怎麼能現在就放他走。 
林碧落安撫著炸毛的二姊姊,「就算留下他,他幹活的時候偷懶耍滑怎麼辦,再者咱們家是賣吃食的,萬一他在食物上面動手腳,到時候出事豈不是砸了自家招牌,還不如趁著大家現在都和和氣氣的放他走。」 
防人之心不可無,林保生曾覺得三閨女戒心重,真是一點也沒看錯。 
「那……以後誰來賣貨?」林碧月雖然覺得妹妹這話有理,但擺在眼前的可是個大難題啊。 
家中還有一點存貨,鋪子開著,過完年便沒東西可賣了,只是現在才八月初,這中間的幾個月誰來看鋪子? 
林碧雲與林碧月對後院的事大致通曉,但記帳賣貨就不在行了。 
「正好我也不能去學堂了,就在家看鋪子吧。」林碧落寬慰兩個姊姊,「楠哥兒是必定還要去學堂向先生請教學問的,我一個女孩子也不準備考狀元,索性以後鋪子我來看,搬不動的總還有迎兒跟姊姊們,搭把手總能過去的,眼下先把家裏存的貨出清再說。」 
等過完了年,想來阿娘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到時候再另行計較。 
姊妹三個一商量就將此事定了,林楠是個小孩子,多以林碧落的意見為主,即使反對也無效,等於是四票通過。 
不過,林碧落還是特意留了徐良幾日。 
「徐大哥,你也知道鋪子裏的事情我完全不懂,還要央你在鋪子裏多幹半個月,我發你一個月工錢,煩你將鋪子裏的果子價格、怎麼賣法兒教我……」 
徐良想了想,反正眼下他還沒找到新的活,幹半個月拿一個月的工錢也合算,便暫時留下來教林碧落賣貨。 
林碧落怕自己記不住,拿個小本子將徐良的叮囑一一記下,又讚他,「徐大哥,多虧了你肯教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徐良本來心裏就有一絲愧疚,見她這般好學,人又乖巧懂事,教得便更為用心,約莫十來日光景,林碧落已經能獨自稱秤賣貨,記帳打理鋪子了。 
徐良見林碧落賣起果子來有條不紊,記帳又清楚,比他做的還要好,便正式提出請辭。 
林碧落大方地依諾發了他一個月工錢,又包了四樣蜜餞果子給他,「徐大哥,我們家也沒別的好東西,就這果子吃著味兒還不錯,你拿點回去給徐家伯母嘗嘗。」 
林保生待夥計向來大方,徐良在林家鋪子上工這幾年,家裏人吃的零嘴兒都是林保生讓他從鋪子裏拿回去的,沒想到臨走,林碧落也這樣大方,徐良心中更有幾分不是滋味,又想著若是林保生還活著,他定然要留在林家鋪子裏好生幹,奈何天不佑人哪。 
等徐良走了,林碧月從後面出來,瞅著他的背影生氣,「三妹妹,妳怎麼不但提前放他走還送他吃的?那少說也有兩錢銀子呢。」 
林碧落拉著林碧月的手輕輕搖了兩下,撒嬌一般地問道:「二姊姊妳覺得從咱們家出去的夥計,讓他將來提起咱們家是讚咱們家厚待夥計,不苛刻人好呢,還是在背後罵咱們家小氣摳門,留不住人好呢?」 
現代社會的人際關係要比這個小小鋪子複雜太多,只要不是深仇大恨又或者人品奇差的奇葩,林碧落與人相處向來秉持著「見面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原則。 
徐良不過是個小夥計,此刻離開林家只是為自己的生活做打算,在看不到林家未來希望之時也不能要求別人與他們家人陪綁,度過這段低谷吧。 
假如徐良堅持留下來,那是他的義,他要走,也不能算是不忠,說白了不過是薪酬關係,哪裏能要求別人不顧一切的犧牲。 
林碧月點一下她的額頭,「妳說的總是有理。」她問一句,小丫頭後面有十幾句等著修理她,且句句切中要害。 
她發現自從阿爹過世之後,妹妹似乎一下子長大了,往日身上那點稚嫩都沒有了,好些時候想得比她跟大姊都要周到。 
林碧月將她心中所想私下告訴林碧雲,問她可有這種感覺? 
林碧雲溫柔一笑,「說起來家裏出這樣的大事,好些事都應該是我來做,可是偏偏我不會記帳,如今鋪子裏只能靠三妹妹。她雖然年紀小,到底讀過書的,想法多,人又明理,多聽聽她的準沒錯。」 
不知不覺間,林碧落已經獲得了林碧雲的認可。 
 
 
何氏能起身走動幾步的時候,起先只在院子裏走幾步便被閨女勸回房裏去歇息,於是她就在房裏收拾林保生的舊物,什麼衣服鞋襪,各種生活用具擺在眼前總是徒增傷心,可不擺在眼前又覺得房裏空蕩蕩的,空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三個閨女每晚輪著陪睡,但孩子們年紀小,哪怕經歷喪父大事,累的時候照樣能睡著,聽著閨女們不同於林保生的輕淺呼吸,何氏覺得更睡不著了。 
她晚上睡得不好,白天精神也不濟,僅偶爾略走動幾步,再在房裏慢慢整理林保生的遺物。等到正房裏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只留一兩樣擺著做紀念,其餘的全收起來,待想起要整理外院書房的時候,中秋都已經過去了。 
林家這一年的中秋節,大家都絕口不提過節一事。 
外面各戶人家熱火朝天的準備著過中秋節,做月餅買果瓜香燭之類,林家卻安靜得出奇。 
何氏如今對時間的流逝毫無概念,只當還早,等想起來才問迎兒一句,「今兒是什麼日子?」 
迎兒正拿著雞毛撢子收拾房裏,聞言笑著停下手,「太太可想起來問一句了,今兒都二十一了。」 
「七月二十一?」不對啊,七月按理來說應該過了啊。「難道是八月二十一?」 
原來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過到八月底了。 
何氏環顧家中,一切都井井有條,少了一個人,她又病倒,家裏也並未顯出亂跡來。那鋪子裏呢? 
「這些日子,徐良可有準時來上工?」有做熟了的夥計,總能令人放心一點。 
迎兒搖搖頭,「徐良早就辭工了,現在鋪子裏是三姑娘在打理。」 
「三姐兒?」 
何氏簡直不敢相信,三姐兒還不及她肩頭高呢,怎麼打理鋪子的?家中另外兩個閨女倒是大一些,可是不會記帳也沒辦法打理啊。 
她急忙起身,「快扶我去看一看。」一著急,她便氣息急促,這是她亡夫以後落下的毛病。 
迎兒不敢怠慢,連忙放下雞毛撢子扶起她的手,主僕兩個到前面鋪子裏去了。 
林家鋪面後面有個小門與前院相連,方便取貨,自家人進出。小門上有門簾隔著,能聽到林碧落清脆的童音正在招呼鋪子裏的來客。 
「大娘,您要的二兩甘草杏,二兩金絲蜜棗,一共五十個大錢。」 
何氏悄悄掀起簾子瞧,隔著高高的櫃檯,三姐兒似乎長高了好多,正笑著將包好的蜜餞果子遞到婦人手裏,又將婦人的錢數好,收了起來。何氏目光順著女兒收錢的手往下看,眼圈兒頓時紅了,一時間又是欣慰又是好笑。 
哪裏是她家三姐兒長高,她腳下還穩穩踩著張小凳子呢。 
何氏在小門處站了好一會兒,看著林碧落爬上爬下招呼了三四撥客人,她嘴甜手巧,算帳又快,對人有禮貌,熟客們見了都直誇她。 
好不容易全打發出去了,林碧落跳下凳子朝後伸個懶腰,瞄到後頭的人影,猛然轉過頭來,欣喜的笑了出來,「阿娘,妳怎麼來鋪子裏了?」 
這算是這麼久以來,何氏走最遠的地方了。 
而且,有心勁來鋪子裏看,這是個好現象啊。 
迎兒打起簾子,何氏走進鋪面摸摸女兒的腦袋,她年紀小,現在還梳著兩個包包頭,用兩方素錦紮著,身上的襖子也是素色的,這麼瞧來,眉目如畫,笑靨嫣然,真有幾分她親娘的影子。 
可惜都是苦命人。 
何氏歎氣,愛憐的摸摸她的腦袋,柔聲道:「三姐兒累不累?阿娘給妳做好吃的。」她多慶幸當初送了這孩子去學堂讀書。 
她其實不知,記帳算錢是林碧落上一世學會的本事,學堂裏包先生既然是進士出身,算學一道也不過稍微講一講。 
林碧落拉著何氏的手,將她拉到櫃子後面的圓凳坐下,十分歡喜,「阿娘的身子骨好起來了嗎?」 
何氏連連點頭,看小閨女這模樣她要再不好起來,恐怕小閨女都要把心操碎了。 
不多時又有前來買果子的客人上門,林碧落前去招呼,迎兒在旁幫她拿果子,她只負責稱秤,順便包好了收錢。 
這客人方出了門,門外又走進來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大娘,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帕子包在腦後,兩鬢頭髮皆已花白,見到林碧落便笑了起來,「三姑娘今兒不忙?」 
櫃檯內坐著的何氏一看到來人只覺腦中轟隆一聲,忙四下去看,但見外頭日頭煌煌,來往人群絡繹不絕,誰會注意個尋常的大娘走進她家鋪子。 
她在櫃檯一角坐著又不曾出聲,那大娘進門便直奔向才送走客人,正站在凳子上數錢的林碧落身邊去了。 
林碧落抬頭瞧見她,登時笑了,「周大娘,您這是又來買金絲蜜棗?老年人別只吃甜的,再吃點薑桔或者楂條也不錯啊。」說著又轉頭向著坐在櫃檯內的何氏介紹,「阿娘,這位周大娘是我們隔壁新搬過來的,巷子盡頭的吳伯家不是前段時間搬走了嗎,房子就是周大娘買下來的呢。」 
這位周大娘為人很不錯,剛搬過來的時候還來鋪子裏打過招呼,那會兒徐良正在鋪子裏教林碧落,徐良走了之後,周大娘還三不五時過來買些零嘴兒。 
起先林碧落當她是給家中孫女兒買的,包果子的時候不忘提醒一句,「大娘,晚上您家孫女兒吃完這些甜的可記得要刷牙啊,不然牙齒蛀了就不漂亮了。」 
哪知周大娘笑道:「老婆子我孤身一個無兒無女,哪裏有孫女啊。」 
林碧落見她似對此事並不介懷,很是豁達的樣子,便調皮一笑,「那老人家晚上吃完了甜的更要好生刷牙,不然再老就吃不動肉了。」 
周大娘連連點頭,「也是也是。」她笑得更開心了,似乎沒遇過這樣有趣的小姑娘,或者是從未遇到這麼小便打理鋪子的小姑娘,便駐足與林碧落多聊了一會兒。 
「前幾日還看到有個夥計,怎地今日不見了?」 
林碧落自嘲一笑,「這不是廟太小了嗎?」當著林碧月的面,她是一點怨意也不敢吐,就怕她家二姊姊被她火上澆油,火更大了,但面對這麼豁達的老人家,她不由自主的便吐實了。 
下意識裏她總覺得這樣豁達的老人家,孑然一身,還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也會疼愛自己,知道給自己買點零嘴兒來打發時光,想來並不是眼界窄的,這點小事不過博君一笑。 
周大娘將鋪子四下打量一下,見收拾得整潔乾淨,絲毫不曾因為少了一個夥計而顯出異常,便笑她,「定然是妳小小年紀太能幹,把夥計擠對走了,自己掙工錢。」 
林碧落撥了撥算盤,又在帳簿上寫下出貨紀錄,才對周大娘假意訴苦,「大娘不知道,我這是免費勞力,其實還是個童工來著。」她又狡黠一笑,「等我做完鋪子裏的事,回去阿姊們就要做好吃的犒賞我了。」 
周大娘似乎對她家生活很感興趣,「這麼說妳還有兩位阿姊?怎麼不見她們到鋪子裏來?妳阿娘也不管?」 
提起這個,林碧落就不是故作憂愁了,而是真正的憂愁了起來,「我阿娘……病了好些日子,家中大小事情都沒過問了,我們就盼著她把身子養好。阿姊們要照料阿娘、做家務,而且她們也不會記帳,請她們幫我,我還得花三倍時間去記帳,這簡直是在添亂了。」 
林碧雲與林碧月不是沒試著幫過林碧落,但是她們兩個做完了,林碧落還得核對貨物和記帳,工作量反而大了起來,累得半死,於是兩個姊姊都被她趕到內院去了。 
她現在只求幹完活之後,有熱茶熱飯吃,其他的她自己來吧。 
一老一小這些日子也算熟了,因此林碧落將周大娘介紹給何氏的時候,態度泰然自若,哪裏知道何氏竟臉都白了,跟見鬼似的。 
她連忙跳下凳子去扶搖搖欲墜的何氏,「阿娘妳怎麼了?可是鋪子裏太冷了,要不我們馬上回去,再請錢大夫來看一看。」 
何氏病了這些日子,孩子們早被嚇破了膽子,生怕她又有不適。 
林碧落還盤算著等何氏好些了,指點她做蜜餞果子呢。 
何氏被小閨女一拉,感覺到手裏那綿軟的小手,神色慢慢平穩,向著櫃檯外面的周大娘襝衽一禮,「周大娘好久不見,身子骨還是這麼的硬朗。」 
見何氏這般做派,迎兒也急忙過來,神色間似乎有疑問,張了張口,可看到身邊的林碧落,終究什麼也未曾問。 
何氏對她點了點頭,迎兒恍然大悟,也朝著周大娘福了一禮,「周大娘好。」 
周大娘回了個半禮,目光朝鋪子外面瞟了兩眼,見街道上無人注意,才道:「聽聞林太太病著,老婆子早想過來探病,只是這才搬來日子不久,不好貿然上門叨擾,今日可算是見著林太太了。」 
林碧落笑道:「周大娘您不知道,我阿娘最是好客的,這些日子是病著,不然說不定早上門去拜訪了。」說著將櫃檯上的活動板揭開,笑著招呼,「既然今兒撞上了,不如大娘陪著我阿娘去內院聊聊吧。」 
她是想著周大娘瞧著是個見過世面的,與阿娘這樣柔順又只窩在後宅的婦人不同,說不定能開解開解她,阿娘能好得更快些,而且聽著她們的對話似是舊識,那更是無論如何也要請到家中一敘了。 
何氏的臉色這會兒好些了,周大娘便順勢進到鋪子後面去陪著何氏,兩人往內院而去。 
到了正房,林碧雲正好燉了何氏的藥端過來,「阿娘這是去哪了,我剛在院子裏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她萬萬沒想到何氏會去了鋪子裏。 
要再開口時,又見何氏身邊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正打量著自己,林碧雲溫柔一笑,「這位大娘是?」 
何氏神色有幾分不自然,「這是周大娘,巷子盡頭新搬來的人家。妳跟二姐兒去廚房做幾個菜,阿娘以前與周大娘相識,好些年不見,說說話兒,留周大娘吃飯。」 
林碧雲去斟了茶端過來,「周大娘請喝茶。」這才走了。 
她一出門,迎兒立刻跪倒在地,向著周大娘磕了三個頭,「奴婢迎兒從來沒見過大娘,一時眼拙沒認出來,還請大娘恕罪。」 
周大娘扶她起來,「好孩子,我哪會為著這點事兒責怪妳呢。」見她急迫的神色,便道:「妳阿爹阿娘都好著呢,只是成了別人家的奴才到底沒有自由,便不能來看妳。妳且忍耐著,總有相見的機會。」 
迎兒淚眼汪汪的點頭應了,又道:「我去外面守著門兒,以防姐兒哥兒們不知道闖進來。」 
何氏與周大娘皆點點頭,等迎兒出去了,周大娘才握著何氏的手,面上多有感激,「春繡,這麼多年,多謝妳了!妳的大恩,郡主將來只要有機會必會深報!」 
何氏拭著眼角的淚,問道:「郡主她可好?」又搖頭,「怎麼會好呢?那樣金尊玉貴的人,一點苦都沒受過,在那種地方哪裏能算好呢?對了,她的身子可還好?」 
周大娘抹淚,「郡主……若非記掛著大姐兒,還想著親眼見大姐兒一面,恐怕眼睛都要哭瞎了……總算有將軍照顧著……」 
 
 
周大娘這天在林家吃過飯才回去的。 
林碧落關了鋪子,進來吃晚飯的時候周大娘還沒走,見她眼眶有幾分紅,何氏眼眶也紅著,猜測這大約是她們敘舊的結果,可能提到了林保生,那何氏的眼眶不紅才怪,而周大娘陪著掉幾滴淚也算正常。 
見孩子們都陸續來了,何氏與周大娘便不再聊天,只相互交換個心知肚明的眼神。到了飯桌上,有周大娘陪著,何氏的飯量不再是餵鳥的量,比先前多用了小半碗,孩子們都很高興,對周大娘頓時更熱絡了。 
林家的孩子實心眼兒,誰對他們的阿娘好,又能逗她吃飯,那就是好人。 
在父亡之後連親奶奶都跑來作踐他們的阿娘,孩子們空前的團結一致起來,不說抵禦外敵,至少是在周圍人身邊劃出個道來了。誰好誰不好,孩子們心裏都暗暗的記了一筆。 
吃完了飯,何氏催林碧落去送送周大娘。 
四個孩子裏就她跟周大娘熟,林碧落也不以為意,將周大娘從後院一直送到了大門外。 
期間周大娘狀似隨意地問道:「三姑娘以後準備守著這鋪子了?不再雇個夥計?」她一個小姑娘開鋪子,辛苦不說,將來可怎麼辦? 
聽何氏與她們姊妹幾個的意思,林楠是準備讓他讀書上進,光耀門楣的,看起來這鋪子暫時也只有林碧落能打理得起來了,而林碧落小小年紀,似乎對開鋪子這件事接受度相當高。 
「目前這樣挺好,家裏能省著些開銷總是好的,夥計就暫時不雇了。」 
周大娘本不是個容易傷感的婦人,可是見林碧落這樣堅強,遙想她當年出生之時雖形勢緊張,可也是她爹娘成親數年,千辛萬苦才盼來的孩子,當真是名副其實的千金,心裏忍不住感慨萬千。 
這晚回去之後,她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能幫林家一把,又苦於不能傳信給郡主,望著京城黑壓壓的天幕,只覺穹宇似一口倒扣的黑鍋,前路渺茫,伺候的小丫頭催了好幾次,她才上床安歇。 
 
林家這晚,周大娘走了之後,林碧落便在燈下算帳。當日的帳目她總是當日清,出了多少貨,過幾日還要去盤查家中存貨。 
說起來,林家的內院其實不小,主院後面有一排平房,除了其中一間是專做蜜餞果子的作坊,其餘都是貯藏室,放著各種成品。有時候當季的果子拉過來時也會塞一部分進去,再慢慢加工。 
林家鋪子的規模不大,這樣小作坊式的自產自銷,能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開銷還有節餘。過日子方面,林保生與何氏皆是高手,從被林家祖宅趕出來之後,總是想盡一切辦法來好好生活。 
等到林保生燒四七紙的時候,何氏已經能跟女兒們一起操持家務了。 
周大娘三不五時過來瞧一瞧她,兩家也日漸親密。 
第六章 婆母實在黑心 
燒完了四七紙,街上的王媒婆上門了。 
「後街的張屠夫家死了娘子有兩年了,家裏只留下一個閨女一個小子,那麼大的店面一日要出四五頭豬……妳嫁過去日日有吃不完的豬肉,那真是享福。」 
王媒婆說這話的時候,三個孩子就趴在外面聽壁腳。 
何氏並沒有說話,屋子裏只有王媒婆一個人在聒噪。 
「妳是不知道,張屠戶那人瞧著塊頭大,最是個會疼惜女人的……」 
林碧月悄悄與林碧雲耳語,「阿姊……張屠夫家的娘子不是被他打得厲害,跳河死了嗎?」這件事情,這條街上的小姑娘們都暗地裏討論過。 
到了議親年紀的小姑娘們都敏感些,林碧雲與林碧月雖然不像林碧落那樣有一幫同窗,但她們與這條街上前後商家的姑娘們都算是手帕交,平日會串個門或者結伴去相國寺,當然也會聊聊天。 
林碧雲面露焦慮,「這個王媒婆……她打著什麼主意?」阿娘應該不會被她說動了吧? 
林楠人小,對阿娘嫁人這種事情尤其敏感,隔窗子喊道:「阿娘妳別聽王大娘瞎說,張屠戶娶個娘子回家,要往死裏打呢……」 
這件事情,何氏如何不知,不過是她覺得事出突然,夫喪還未守足三年,她也沒急迫的想要再嫁,王媒婆怎麼就摸上門來了? 
孝中再嫁是有百日之內成親一說,趁著熱孝趕快嫁出去,可是這種事情總是令人詬病,王媒婆寧可頂著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名聲,看她的架式也要促成這樁姻緣,這是什麼緣故? 
林楠那一嗓子頓時讓王媒婆面上尷尬了起來,她向何氏陪著笑辯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張屠戶這兩年可都改了,都不打媳婦了……」 
何氏輕笑,「是啊,張屠戶是不打媳婦兒了,媳婦被逼死了,這兩年改打孩子。」 
王媒婆聞言漲紅了臉。 
外面的林楠鬼靈精,趁著這空檔偷偷跑到前面鋪子去尋林碧落,「阿姊妳快來,王媒婆來了!」 
林碧落正與迎兒擺貨,聽了這話,交代了迎兒幾句便往內院跑去,邊跑邊問了當時情況。 
待聽到自家阿娘那句神回覆,腳步便緩了下來,「聽阿娘的口氣,這事兒成不了,你也別擔心。」 
她想了想,難怪林碧雲與林碧月前去張家肉鋪買阿爹燒四七紙的供肉的時候,據說張屠戶格外的客氣,非要加送兩隻豬蹄,林碧雲與林碧落回來還議論了半日這張屠戶不會是吃錯藥了吧。 
原來根子在這裏。 
到了內院,林碧雲與林碧月見得妹妹也丟下鋪子跑來,林碧雲頗為不安,「阿妹怎麼辦?上次……上次我們還拿了張屠戶兩隻豬蹄……」 
林碧落噓了一聲,聽得王媒婆一直在吹噓張家有多富裕,頓頓的大肘子豬蹄子,張家的哥兒姐兒有多孝順,進門是必稱阿娘的…… 
她冷笑一聲,反問林碧雲,「難道咱家阿娘就值兩隻豬蹄?」 
林碧雲反應過來之後,在她肩上捶了一把,「小丫頭生了一張促狹嘴兒,瞎說什麼呢!」 
林碧落心中對王媒婆有氣,這會兒說話也有些夾槍帶棒,「那就是張屠戶當時說了,搭兩隻豬蹄,把妳家阿娘嫁過來?妳倆答應了?」 
林碧月已經上來拍她,「瞎說什麼呢,壞丫頭!」她比林碧雲性子急,在妹妹臉上擰了一下,擰出個紅印子方鬆開手。 
林碧落見兩個姊姊激動成這樣,她倒不生氣了,笑得非常無賴,「妳們等著,我給妳們出氣去!」一挽袖子便衝了進去。 
隔窗偷聽本來便不是好行為,現在小丫頭直接衝了進去,林碧雲急得跺腳。 
林碧月一把拉住想跟著林碧落一起衝進去的林楠,開口便罵,「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林楠漲紅了臉,「別讓三姊姊吃虧啊。」 
那丫頭鬼精鬼精的,這些日子在鋪子裏對著上門的客人都應對有素,哪還會吃虧。 
林碧月敲了他一下,「你吃虧她都不會吃虧,我們先聽聽她說什麼——」再進去打群架也不遲。 
她心中也恨王媒婆多事,但又覺得公然打了媒婆……似乎對阿姊的親事有影響。 
不過再想想,反正阿爹過世,阿姊要守三年孝,過了三年再議親,這事早被人們忘了,只是媒婆一張嘴……影響還是很大的。 
她左右衡量的時候已聽得房裏傳來潑水聲,緊接著杯子咚一聲掉到地上。 
最後是何氏驚慌的聲音,「三姐兒,妳做什麼?」 
「哎喲喲!這是哪裏的野丫頭!」 
「王大娘,實在對不住……」何氏一句話還未說完,已被林碧落打斷—— 
「哪裏對不住了,跑到我家要將我阿娘往火坑裏推,阿娘妳還要對她說對不住?今日我不拿棍子將這人打出去,枉為林家女!也不看看,我家門上貼的白紙換了沒,居然敢上門來說親!」 
緊接著房裏便響起重物落地的聲音,也不知是桌子還是椅子倒了,然後王媒婆奪門而出…… 
她出來的瞬間,三個孩子瞧得一清二楚,王媒婆臉上濕淋淋的,頭上還沾著茶葉渣,前襟也濕了,看到門外的三個孩子,她狠狠瞪了一眼,緊接著好像被人追殺一樣,拔腿往外院跑。 
房裏,何氏拉著強力掙扎,似乎真要行凶的小閨女,氣得臉都有些白了,「三姐兒妳做什麼?」 
林碧落死命掙扎,「阿娘快放開我,一會兒回來再向妳賠罪!」 
何氏見她神色認真,竟然下意識的放開了她。 
林碧落立時竄出門招呼其餘姊弟,「快跟我走!」接著跟個小炮彈似的射出了院門。 
林家其餘三個孩子都傻了,聽得她喊,也傻傻跟了上去。 
何氏從房裏追出來的時候,只看到三個從內院門口跑出去的影子。 
 
出了林家大門,林碧落便放慢腳步,遙遙跟在王媒婆身後,而林家三姊弟很快便趕了上來。 
「三姊姊,妳這是去做什麼?」林楠難掩好奇。 
林碧雲與林碧月亦然。 
「你們不覺得王媒婆太奇怪了嗎?咱們家還在孝中她便急著跑來說媒,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搗鬼。」她心中已有人選只是不好貿然指控,便想藉著王媒婆把人給揪出來。 
林碧雲與林碧月也不笨,經林碧落一提醒,相顧失色,「不會是……」 
當下林碧雲的腳步已經有了幾分遲疑。 
而遠處的王媒婆不負姊弟幾個的期望,腳步果然朝著林佑生家的方向去了。 
「這下怎麼辦呢?難道真是奶奶的意思,要逼著阿娘嫁出去?」林碧雲先停了下來,她還沒膽子與奶奶對著幹。 
林碧月卻將目光放到林碧落身上,「阿妹,妳說怎麼辦吧?」大有只要林碧落一句話,她便上去跟人幹架的架式。 
林碧落當即無言了,林楠用死忠粉的眼神盯著她,她已經習慣了,但二姊姊用死忠粉的眼神盯著她,真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以至於她說話都有點結巴了。 
「我就是覺得……此事不是奶奶的主意就是嬸娘的主意,但不管是誰的主意,總之是叔父家的意思。她們想逼走了阿娘拿咱們家的家產,阿娘是做人媳婦的,遇上奶奶一向沒轍,惡人只有我們來做了。」 
她目光越來越堅定了。 
由於林碧落之前俐落的解決了王媒婆,林碧月只覺此舉大快人心,當下便要挽起袖子,「去找嬸娘打架嗎?忤逆就忤逆吧,只要能讓她們斷了這念頭就行。」 
見林楠在旁邊也擺出助拳的架式,林碧雲不太贊同,「能不能……別打起來,叔父家全是大人……」看看自家姊弟幾個,擺明了要吃虧。 
「當然不是去打架的。」林碧落安撫大姊,「咳……二姊姊妳也先別急,我們是去示弱的,越弱越可憐越好。」 
林碧落招招手,姊弟四個匆匆敲定「行事章程」,再跟著王媒婆過去了。 
眼看著王媒婆進了林家祖宅,姊弟四個便守在外面,過了大約一刻鐘,馮氏送了王媒婆出來,兩人有說有笑。 
王媒婆頭上的茶葉渣沒有了,應是梳洗了一番,手裏捏著荷包笑容滿面,顯然收穫頗豐。 
姊弟四個眼神對視一下便衝上前去,林碧雲與林楠一人抱住王媒婆一隻腳,林碧月與林碧落一人抱住了馮氏一隻腳,四個孩子以一種屈膝跪地的姿勢死死抱住兩人。 
王媒婆嚇得欲倒退,但雙腳被孩子死死抱住,瞬間一個屁股墩便坐到了地上,「你們做什麼啊?」青天白日真是嚇死老娘了! 
林碧雲只負責嗚嗚哭,林楠一個男孩子,除了以實際行動死死抱住王媒婆,也幫不上別的忙。 
馮氏本來被猛然衝過來的孩子抱住,心裏一慌,待看清楚是自家孫女,且抱著她右腳的正是令她有幾分怵的林碧落,加上她這事做得也有幾分不光明,當下說話都結巴了起來。 
「妳……你們這是做什麼?」不會是三丫頭鼓動姊弟幾個來找她拚命的吧? 
她腦中急速想著對策,畢竟跟自家孫女在大門口鬧起來,實在是惹人笑話。 
哪知道今日林碧落卻全無那日在自家房裏的潑辣樣兒,抱著馮氏的大腿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給她磕頭,嘴裏大聲道:「奶奶,求求妳不要逼我阿娘改嫁,求求妳了……奶奶妳大人有大量,不要逼我阿娘改嫁給張屠夫,我阿娘會被他打死的……」 
林碧月抱著馮氏的另一條腿,大哭著幫腔,「奶奶,我阿娘一定會好好孝順妳的,我們姊弟都會好好孝順妳的!求妳別逼我阿娘走……要是逼走了我阿娘,誰來照顧我們?」 
林楠倒沒哭,只朝著馮氏喊,「奶奶我不要嬸娘來照顧我們,勇哥兒在學堂說嬸娘要將我阿姊們全都賣掉,讓我住柴房,把我們家房子鋪子都賣掉……奶奶求求妳了,不要這樣啊,楠哥兒給妳磕頭了……」說著便向著馮氏的方向砰砰砰磕頭。 
本來四個孩子抱住王媒婆與馮氏的腳就已經夠離奇了,路過的人都忍不住駐足,結果聽到林家姊弟這番話,再看林楠向著馮氏磕頭,沒幾下額頭便青了,眼圈兒都紅了卻又強撐著不哭,眾人只當這孩子傷心到了深處,內心裏不禁可憐起這幾個孩子。 
有些知道林家舊事的街坊便與圍觀群眾說著,什麼老太太寵么兒把大兒子一家攆出去,沒想到大兒子比較有出息,帶著媳婦兒掙下了一份家業,還時常回來孝順,哪知道之前大兒子去山上拉果子,不幸驚了馬車,出事身亡,老太太與么兒兩口子又想霸占了大兒子的家產,這才想出逼兒媳改嫁一事…… 
林家這老太太可真不地道! 
改嫁的也不是什麼好人家,你沒聽那孩子口裏嚷嚷著,那張屠戶是什麼人哪,打起妻子來眼都不眨的主兒,上一位媳婦兒就硬是給逼死了…… 
林家老太太與么兒夫婦這是想要逼死大兒媳婦啊…… 
旁邊人七嘴八舌指指點點的議論開來,林家姊弟幾個哭得越凶,馮氏的臉越沒地方放,心中惱恨幾個孩子不懂事,就算是林佑生養著他們,不還是自己家嗎?有必要這麼大鬧? 
馮氏想到這裏,心中更似爐膛裏加了把好柴火,立時燒得旺旺的,掙了兩下沒掙脫,一耳光便甩到林碧落的臉上,「死丫頭,這都是妳阿娘教的,竟然跑到這裏來大鬧!」 
林碧落的小臉上立時浮現了個巴掌印,嘴角帶血,整個人卻更縮成一團,抱緊了馮氏的大腿拚命求饒,「奶奶求求妳了,妳打我吧打我吧!就算是打死了我,求求妳別逼我阿娘嫁人。」藉著直起身求饒哭泣的空檔,她的小手卻悄悄摸到馮氏大腿內側狠狠掐了一把。 
馮氏只覺大腿內側生疼,沒頭沒腦便朝著林碧落打了下來,「死丫頭!」 
林碧落護著腦袋大哭求饒,「奶奶,我再也不敢了,求求妳放過我阿娘吧……」 
其餘姊弟三個看到林碧落挨打,心中氣憤,但想起之前林碧落的囑咐,都壓下怒氣,越發可憐的向馮氏磕頭求饒,「奶奶求求妳放過我阿娘吧……」 
林碧月離得近,眼見著林碧落挨了好幾下,小臉上好幾個巴掌印,心都要疼碎了,立即傾起半個身子將妹妹護到懷裏,卻被馮氏的巴掌一下搧到臉上,林碧月當即便眼冒金星。 
圍觀群眾本來便覺得林家這老婆子做事太歹毒,林佑生兩口子也太不地道,眼下又見林家老太太向這麼小的孩子接連下毒手,已經有人上前去攔。 
「這是做什麼?怎麼向這麼小的孩子下手?」雖然是家務事,但這人恰巧是林保生家鄰居黃三叔,家中也開著小吃店,林保生喪事也幫過忙,親眼見過林家四個孩子多麼乖巧孝順,年少亡父已經可憐,如今又當街被奶奶辱罵毆打,哪怕是家務事也忍不住了。 
黃三叔年約五旬,家中還有兩個兒子年紀與林保生相仿,可以說是與馮氏同輩的人。 
他先上前去攔馮氏,圍觀群眾中也有些打抱不平的,指責的聲音越來越大,「沒想到青天白日還有這麼歹毒的婆子……這幾個孩子也忒孝順,打了也不敢還手……」 
馮氏幾乎氣得要吐血,明明大腿內側被小丫頭狠狠掐了幾把,仍在生疼,當下梗著脖子大怒,「這死丫頭明明心腸歹毒,對我動手了……」 
「她打妳哪了?可有青疤紅印,拉出來給我們看看啊。」有人嘲笑。 
「這老婆子可是瘋了,自己做了歹毒事還要往孩子身上誣賴,真是喪盡天良!」 
馮氏語塞,被掐的大腿火辣辣的疼,只怕都紫了,可是這種地方怎麼好意思露出來給大家看。 
林碧落哭得更是可憐,被黃三叔拉過去了,還要向馮氏的方向跪著哭求,「奶奶,就算妳打死了我,也求妳放過我阿娘,前些日子妳三不五時去罵阿娘,若不是我們姊弟四個,阿娘早都上吊死了……這會兒妳逼著她改嫁,離開了我們姊弟四個,就是想要阿娘跟我們姊弟四個的命啊……奶奶求求妳大發慈悲吧,看在我們死去阿爹的分上……」 
她不提林保生還好,一提林保生,四個孩子皆哭得氣噎難言。 
若是阿爹還活著,他們何嘗要受這種委屈? 
林碧月放開了馮氏的腳,林碧雲與林楠也放開了王媒婆,四個孩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圍觀群眾聽著他們哭得可憐,有那心軟的已經陪著抹起了淚。 
王媒婆見此情景趁機要溜,卻被圍觀群眾堵了個嚴實,朝她身上啐了好幾口唾沫,「披著張人皮,盡做些禽獸事!連畜生都不如!」 
也有人朝著馮氏啐唾沫的,議論聲不絕於耳,「沒見過這麼狠心的婆子,虎毒尚不食子呢。」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時,何氏撥開人群衝了過來。 
四個孩子跑出去之後,她也是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孩子們這是要去做什麼? 
王媒婆能在孝期跑上門來,這其中原因不必細想她也能猜到一二。她是性子溫了一點可不代表沒腦子,不會想事,實際上恰恰相反,正因為她生性謹慎,無論遇上大小事情總要思前想後,想個明白才行動。 
上一次在病中婆婆跑來辱罵,一副恨不得讓她病死算了的派頭,何氏就有所察覺,夫君一亡,婆家這是容不下她啊。 
其實林保生一過世,她也恨不得追隨於地下。他們夫婦一向恩愛,驟失鴛侶簡直生不如死,要不是小閨女烈性,在婆婆上門時撲上去與她拚命,讓她頓時醒悟,今天婆家能逼死她,改日便能虐待迫害她的孩子,所以就算是為了孩子,她也不能讓婆婆如意! 
此後她逐日開解自己,強迫自己進食調養,身子漸有起色,只是哪裏知道今日又有了王媒婆這一齣。 
其餘三個孩子性子都恭順,隨了她與林保生,但小閨女卻是個烈性子,從小看著乖巧可人,可是從最近的這些事情就可以看出來這孩子不是任人捏扁搓圓的主。 
這麼一想,何氏便坐不住了。 
小閨女不會帶著姊弟幾個去找婆婆麻煩吧? 
她正在病中,略微收拾一下才能出門,又想到要與婆婆正面衝突便覺心慌氣短,可是為了孩子們也只能強撐著。待出了門慢慢地走過來,還要在路上尋幾個孩子的身影,到了林家祖宅門前,只見外面圍了好大一群人,恰逢正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 
何氏聽得人群中那四個孩子的哭聲,簡直聲聲都在剜她的心,聽清孩子們口裏的話後,更是心痛如絞,分開人群便往前走。 
圍觀的人群中大部分都認得何氏,見她蒼白著臉走過來皆讓開一條道方便她走進去。 
何氏也不去扶孩子們,直挺挺便跪在馮氏面前重重磕了個頭,悲聲道:「阿娘,夫君這一去我本來也不想活了,可是這四個孩子總不能放他們無依無靠,這才想著要好好活下去拉拔他們長大。阿娘偏容不下我,非要請了王媒婆來說親,哪有兒子尚在孝中就逼兒媳婦改嫁的?阿娘若是再逼我改嫁……我就死在阿娘面前!」 
何氏大哭,作勢向馮氏面前的門柱撞過去,「我此生再不會嫁,阿娘若是非要逼我出林家門,我就死在林家祖宅前。我自進了林家門孝順翁姑,伺候夫婿,延續子嗣,究竟是哪裏有做不到的地方,阿娘非要逼死我不可?阿娘妳好狠的心啊!」 
馮氏哪裏料得到向來柔順的何氏也來這一齣,頓時傻在當地,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想不起來。 
圍觀的婦人立刻上前去拉何氏,何氏本在病中無力,這番大哭真是耗費精神,她又不是成心想尋死,只是藉著孩子們這場大鬧,索性與婆家撕破臉,日後各過各的日子,省得婆婆與弟妹再想什麼惡招,因此被人一拉便順勢哭倒在別人懷中,傷心難禁。 
孤兒寡母本就可憐,又被婆家這樣逼迫,旁人瞧著又覺馮氏這婆婆歹毒可恨! 
四個孩子鬧了這一場,見何氏出現了,林碧雲本來還怕阿娘責怪她帶著弟妹們胡鬧,結果一看到阿娘也是這種做法,全然不怕家醜外揚,她心中頓時有了底氣,再瞧林碧落,她朝姊弟三個使勁使眼色,然後又朝馮氏磕頭。 
「奶奶既容不下我阿娘,我們姊弟四個也都不活了,通通死在奶奶面前,奶奶也心滿意足了。」說著也作勢要去撞柱子。 
其餘姊弟幾個見狀皆如法炮製,眼見四個孩子都要去死,圍觀群眾中有好些婦人連忙上前拉這四個孩子。 
黃三叔氣憤道:「妳這個婆子,當初逼走林保生就算了,如今林保生雖不在了,萬幸他是個有本事的,立了一番家業足夠他們孤兒寡母過活,妳卻貪心不足,還非要逼死他們娘兒幾個,占了林家大郎的家產才滿足嗎?這世上哪有這樣當娘的!」 
恰好路過的鄔捕頭等人早將狀況看在眼裏,紛紛面露鄙色,「真是黑心的婆子。」 
馮氏氣得吐血,恨不得死了算了,卻又是個惜命的性子,事到如今只能抵賴,一眼瞧見旁邊的王媒婆,頓時有了說詞,「明明是王媒婆自作主張,哪裏是我的主意。」 
王媒婆走街串巷,也是個舌粲蓮花的,不同於一般蠻婦只是撒潑,家裏男人皆被她管得服服帖帖。這附近的婚事有一半是她牽線,如今被人唾罵,心中早暗道倒楣接了這樁事,賺了還沒二兩銀子卻遭了這等大辱,又聽得馮氏要賴她,立即跳起來,兩手扠腰的罵起來。 
「黑了心肝的毒婦,妳自己做的套兒,想要妳家大郎的家產,生怕兒媳婦留著家產貼補了野男人,花了錢來招我做這事,這會兒卻將此事賴我頭上,我呸!老娘就是今兒拚了不拿銀子也不背這黑鍋!」說著將懷裏一兩多的碎銀掏出來,兜頭砸到馮氏面上去,便氣呼呼的走了。 
圍觀眾人見她這番作為,不好再攔她,由得她逕自去了。 
這裏馮氏被人圍著,四面楚歌,一張臉漲得紫紅。 
林碧落覺得這種事情見好就收,也差不多到火候了,便擦著淚到何氏身邊將她扶起來,「阿娘,咱回家吧,奶奶不喜歡我們,我們姊弟以後在街上見到奶奶保證遠遠躲開,不惹奶奶生氣,只要阿娘養好身體,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過活……」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提起這話頭,是真傷心。 
林保生在世時可算是一家人,如今家中頂梁柱塌了,再提一家人總覺得傷心。 
其餘三個孩子也過來扶何氏,聽得林碧落的話也哭得極為傷心,方才勸慰著何氏的婦人們幫著扶何氏起來,眼見他們娘兒五個臨走之前還向馮氏行禮辭別,再傷心也禮數周全,不由又歎息一聲。 
林家娘兒五個一路相扶著回去了,圍觀群眾又指著馮氏譴責了一回。 
特別是黃三叔指責道:「妳這個婆子就作孽吧,死了以後看妳怎麼有臉去見妳家大郎……」說完搖頭歎息,也走了。 
圍觀的鄰里及路人一散,馮氏只覺心頭一口血都氣得快噴出來,轉身一推院門,只見兒子媳婦在裏頭尷尬的站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轉頭提了門閂便往江氏身上打。 
「妳這個嘴甜心毒的賤婦,讓我今日在街坊鄰居前出醜,妳心裏便安生了?出的這是什麼餿主意!」 
馮氏再暴怒,也捨不得往么兒身上砸門閂,打壞了林佑生,她得心疼死。 
江氏挨了幾下,只覺生疼,她又不比何氏的好性子,當下跳起來大叫,「是阿娘說不喜大嫂,再說就算將大嫂嫁出去,還得將那四個討厭鬼拉來給我養,妳當我願意啊?」其實她都盤算好了,林保生家三個閨女都長大了,現在還沒訂親,正好可以把迎兒那丫頭賣了,家中粗活細活再全由這三個丫頭做,她便做個貴太太好生享受一回,這等於是家裏一下添了三個丫鬟。 
大姐兒針線不錯,二姐兒也不差,以後家中老少的衣服自己不但不用做,這兩丫頭還可以繡些帕子荷包放到鋪子裏賣,真是最相宜不過了。 
至於楠哥兒會讀書有什麼用,家裏還缺個跑腿的小廝,由他來服侍勇哥兒最好,對外還可以說是哥哥照顧弟弟,也不會引來外人議論。 
等到三個丫頭可以嫁人了,又能白賺三筆聘禮,真是無本買賣。 
不過這會兒被馮氏罵,她自然要將所有事情都推到婆婆身上去,難道要她承認自己覬覦大嫂家的家產很久了? 
假如江氏道歉認錯,馮氏的氣還會消一消,但是江氏抵賴,先時又被王媒婆反咬一口,那口氣早噎住了,這下頓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林佑生趕緊請錢大夫來把了脈,錢大夫開了方子便走了,臨走之前意味深長的道:「老太太這是盤算得狠了,算盤落了空,氣急攻心才受不住的,年紀越大還是要越少勞心的好,有五斗米就別想貪人家的一擔穀……這個於養生是不好的。」 
林佑生的臉火辣辣的燒了起來。 
響鑼不用重鼓敲。 
馮氏與江氏合謀之事本來便沒避著他,對他來說阿嫂是外人,阿兄家的孩子就是自家孩子,接到家裏來養也沒什麼,更何況家裏能添一大進帳,所以從頭到尾他都沒反對。 
就這會兒工夫,街上已經傳遍了馮氏為了大兒子的家產逼著大兒媳婦改嫁,險些逼死了何氏及四個年幼的孩子,傳得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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