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風拂面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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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3)清風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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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5-1~4《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全4冊

第七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 
何氏帶著四個孩子回家,天色已經不早了。 
林碧雲下廚去燒水,又使了林楠去鋪子裏叫迎兒,早點將鋪子關了回來煮飯。經過這麼一場折騰她也有點虛脫,又驚又嚇,腿早軟了。兩個妹妹都受了傷,比起她更為狼狽,三姐兒的嘴角都破了,也指望不上她們幫忙,阿娘更是,如此病中一場大鬧,這會兒只有摟著妹妹們心疼垂淚的分兒。 
她是大姊,這會兒就只能指望她了。 
林楠去得快,迎兒也回來得快,早早關了鋪子門到廚下幫忙。她在鋪子裏並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只覺得林楠今日弄得挺髒的,身上又是土又是泥,小臉也弄髒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兒,到了廚下一瞧,林碧雲亦然,不由奇怪。 
「這是怎麼了?大姐兒怎地跟楠哥兒一般髒?」 
迎兒在林家許多年,家中兄弟姊妹早把她當一家人了,見她問起,林碧雲也沒隱瞞,將前情一一道來。 
迎兒聽了,頓時著急,「三姐兒臉上的傷不會留疤吧?」 
林碧雲也很發愁,「這個我也說不好,三妹妹皮膚本來就白,要是嘴角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兩人燒了熱水提到正房去,待一家人都洗過臉,換過衣服後,迎兒便去做晚飯,吃過了晚飯,娘兒五個坐了下來商議著之後的事。 
「今日這一鬧,正好逼得奶奶與嬸娘往後不敢再打什麼歪主意,阿娘以後也不必怕她了。她若再來鬧,大家就站在家門口大鬧一場,反正家醜不怕外揚,她既要得銀子、家產還想要面子,咱們偏偏不給她留這個面子。」 
林碧落嘴角雖破了,提起此事卻興高采烈,大有一局定乾坤的氣勢。 
今日豁出一切大鬧一場,這在以往,何氏簡直不敢想像,可是如今在四個孩子打前鋒的情勢下,她竟然以死相逼將婆婆弄了個灰頭土臉,而且奇異的是她心中完全沒有了以往的怯意。 
她在林碧落額頭上戳了一下,「妳這個鬼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這次都是妳的主意吧?」這事從她朝著王媒婆潑茶水,又跟著出去之後就能猜到。說完又愛憐的摸了下她小臉被打腫的地方,「妳奶奶下手也太狠了!這麼小的孩子,她也捨得!」 
她心中不是沒有恨意的,「我嫁進林家十幾年,生了四個孩子,就算是楠哥兒這長孫,她也不肯多疼一分,更何況妳們姊妹。」又摸摸一旁的林碧月,「阿娘花兒一般的閨女都被打成了豬頭……以後這種苦肉計可千萬別再使了,阿娘心疼!」 
林碧落朝著林碧月做了個鬼臉,「豬頭二姊姊。」 
林碧月道:「豬頭三妹妹。」 
她當初就在林碧落身邊,隱約瞧見小丫頭的手似乎在馮氏大腿內側動了下,這會兒忍不住問:「妳真對奶奶動手了?」打死她也不相信妹妹有這麼大膽子,定然是奶奶誣賴的。 
哪料到小丫頭得意一笑,一點也沒否認,「是啊,奶奶當時打我的時候,是我在她大腿內側狠狠掐了幾把來著,應該也青了吧……不這樣,她哪裏能更狠的打我們給圍觀街坊看?」又哪裏能激起眾人氣憤呢? 
林碧月:「……」 
林家眾人:「……」 
何氏扯著她的耳朵,真是又氣又心疼,「妳這丫頭,挨打的時候不躲著,怎麼反倒還要去激怒她,要是被人發現了,也不怕別人說妳不敬長輩。以後要是傳出這樣的話,妳可怎麼辦?」她一想到當時情形便覺心中生寒。 
本朝重孝,一個孝字大過天,老的打小的若太過分,人家頂多只會指責,而小的對老的動手那就是千不該萬不該的。若叫別人知道林碧落對自家奶奶動手,她以後名聲就全毀了。 
試想誰家敢娶個不孝的兒媳呢?連自家長輩都不孝敬,難道還指望著孝敬翁姑? 
三姐兒年紀小不懂事,她做阿娘的卻不能不為閨女的未來考慮。 
林碧落過年就九歲了,有些人家八九歲就訂親了,晚一點的,十二三歲也得開始相看人家,再教些規矩準備些嫁妝,十五歲及笄便可出嫁了。 
林碧雲算是晚了,出了孝便要趕緊說了人家嫁出去,不然就要被耽擱了,至於她下面兩個妹妹到時候也要趕緊定下人家,這都是兒女的人生大事,耽擱不得。 
何氏想到三年之後便覺得有操不完的心,沒有時間沮喪了,這麼一想,人也跟著精神了許多。 
小丫頭不知厲害,此刻尚抱著她的胳膊撒嬌,「阿娘,我哪裏那麼笨呢?激怒奶奶的時候還會被旁人抓住把柄。」 
何氏在她腦門上彈一下當作懲罰,嚴肅訓誡,「以後不管出了什麼事情,做事都要跟家裏人商議,不可再莽莽撞撞的,懂了沒?」 
林碧落連連點頭,一副乖巧的小模樣。 
過了一會,迎兒從錢大夫那裏買了消腫的藥膏回來,林碧月與林碧落皆在臉上抹了藥,這才回房去休息。 
第二日,馮氏病了的消息便傳了過來。 
林碧雲很是遲疑,「奶奶病了,我們……要不要去探病?」 
經歷過這麼多事情以後,何氏倒是很乾脆的拒絕了,「反正也沒人來告訴我們,我們就裝不知道吧,誰也不許去。」假如林保生還活著,礙於他的情面,不管馮氏做了多過分的事,大家都必須去她床前盡孝,但現在這個家裏與馮氏最親近的人已經去了,其餘的都隔了一層。 
馮氏平日就對幾個孩子不好,橫挑鼻子豎挑眼,只因為他們是何氏所生,這會兒病倒了,何氏不同意去,孩子們也毫無異議。 
倒是周大娘得了消息,特地來瞧林家姊妹幾個,並帶了一瓶藥膏,道那是她主家以前賞下來的,除疤最好了,一直未捨得用,她一個老婆子也用不上這些,正好給林碧落用。 
林碧落笑嘻嘻地接過藥,謝過了周大娘便回房去塗。 
周大娘在外面聽得街上傳言,說得繪聲繪影,但詳細的情況並不甚清楚,看孩子們都出去了便問起何氏。 
何氏也不瞞著她,將二房及婆婆怎樣想著謀奪她家家產全說了,包括病中辱罵,林碧落氣憤之下與馮氏拚命,婆婆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遣了媒婆來逼她改嫁,因此林碧落姊弟幾個一場大鬧,在林家祖宅門口唱了一場大戲,鬧得人盡皆知。 
「這孩子……以前一直沒瞧出來如此膽大性烈,也不知道隨了誰……」何氏對此頗為憂心。 
周大娘聽完了,唯有歎息,「三姐兒這性子真是隨了郡主,郡主也是個烈性女子。」平日看不出來,一遇大事便顯了出來。 
 
 
林碧落面上受了傷,鋪子便暫時關了起來,隔日鄔柏來給林家姊弟送藥,他家做捕頭的,傷藥總比別處的見效快些。 
林碧落當面笑了一回,「鄔二哥當我跟二姊姊是跟人打架去了還是抓賊去了?」 
鄔柏急得頭上都要冒汗了,這會兒才想起來前來送藥似乎有點唐突,臉都有些紅了,卻還要做磊落狀,「我聽得街上人都說,你們姊弟挨了打,還不輕,要說傷藥,自然還是我們家常備的好。」瞧著林碧落那張小臉,隔了一兩日,比剛被打的時候更青紫駭人,嘴角也破著,一張小臉慘不忍睹,惹得鄔柏暗罵了馮氏好幾聲狠毒的婆子! 
林楠在學堂本就與鄔柏交情不錯,忙謝他,「為這事,還要累你跑一趟。」 
鄔柏連連擺手,「你真是越來越婆媽了,這點小事還要謝。」又想起一事,「對了,你們那位從弟,這兩日也沒到學堂來上課。」 
晚點孫玉嬌過來,帶來的消息更為確切。 
看到林碧落臉上的傷,她的第一反應便是捋袖子,「這個狠毒的婆子,都這把年紀了還沒有慈悲心腸,真該挨頓揍才對!」接著又埋怨林碧落,「妳這個性子可得改改,以後可別那麼文靜了,該出手的時候就出手,不然吃虧的可是妳自己。」 
林碧雲聽得瞠目結舌,很想告訴孫玉嬌她家三妹妹就這性子她阿娘還愁得不行,要是再改改,她阿娘該愁得睡不著覺了。 
連還未離開的鄔柏也暗暗多瞧了林碧落幾眼,她坐著時瞧著是挺文靜的,可是那天他跟陸盛看過跟馮氏拚命的林碧落,似乎……也不是那麼文靜…… 
林碧落將她的袖子拉下來,又替她順了順毛,「妳再這麼隨便炸起來,孫伯伯孫伯母該發愁了。乖,別擔心了,我好著呢,雖然吃了點小虧,不過想來以後奶奶也不敢再鬧了。」 
孫玉嬌一想也是這麼回事,便又笑道:「有件事你們還不知道吧,你們那位嬸娘聽說是被婆婆打了一頓,帶著孩子回娘家了。我家的丫鬟去買肉,在肉鋪子裏見到了林勇,又聽得他舅舅在發狠,說要剁了妳家奶奶與妳叔父呢,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孫玉嬌雖然年紀小,但心眼可不少,沒過兩日,江家兄弟四個果然打上門去了。 
妹妹給人欺負了,雖然不能把婆婆打回去,卻可以理論一番,順便——在妹婿身上討回來。 
江大郎是個寡言的,江二郎口才卻不錯,家裏肉鋪的生意多是江二郎在做收銀,其餘三兄弟負責剁骨頭砍肉。相較於其他兄弟,江二郎長得稍微斯文秀氣些,但那也不過是比兄弟們瘦個十來斤,可跟普通人比起來,比如妹婿林佑生,江二郎的身材還是很具有威懾力的。 
江家兄弟帶著妹妹上了門,林勇卻被留在外祖家,畢竟這種大人之間鬧起來的畫面兒少不宜,江家人雖然長得比較粗壯,但考慮事情來還是很細緻的。 
就在林勇被他外公用醬肘子哄著扒米飯的時候,他的四位阿舅脫下身上那油漬斑斑的圍裙,帶著妹妹回婆家討公道了。 
馮氏當日氣瘋了,失了理智,下手便有些失了分寸,江氏身上好些傷痕皆腫得慘不忍睹,她阿娘抱著閨女哭了半日,才召集齊兒子們商討此事,不能任妹妹白白被婆家欺負了去。 
林佑生家不比林保生家,還養著個丫頭迎兒,事實上迎兒也不是林保生家買的,而是當初林碧落親娘為初生的小閨女從莊子裏挑好的,後來報了個病亡,迎兒便隨著小主子輾轉到了林家。 
因此,林佑生家中家務全是江氏與馮氏在做。馮氏這一病,江氏又帶著兒子回了娘家,伺候老娘、爬鍋爬灶便成了林佑生的事兒,他實在是苦不堪言,可他又不敢上門去接老婆兒子——光想想他那四個舅兄,腿肚子都有點發軟。 
成親這麼多年,林佑生被江氏騎在頭上,並非是江氏有多悍勇,能一掌把男人拍暈過去或者一腳踢下床去,最大的靠山還是來自於舅兄——儘管江氏的體型也肖似幾位阿兄的身材,說得好聽點叫珠圓玉潤,說得不好聽點叫膀大腰圓,賣肉家的女兒從小大肘子豬頭肉吃著,蹄膀啃著,長成這種身材也不奇怪。 
馮氏當初相中這個媳婦兒,也是想著家中此後吃肉便不必再花錢了,再者,這樣的身材必是個能生養的。 
林佑生少年春心萌動的時候,喜歡的是何氏這種溫柔型的,下了小定之後,他悄悄去江家肉鋪蹲點守過,想提前見一見未來的媳婦兒,當見到從裏面走出來的粗壯小姑娘,模樣與光著膀子砍肉的漢子有幾分相似時,便有一種美夢破碎的感覺。 
後來娶了回來,拜堂的時候瞧著身型,再瞧瞧一旁趕著招呼親戚們的何氏如此溫柔苗條,頓覺爹娘偏心得厲害。 
偏心這種感覺,真是因人而異。 
馮氏自覺待小兒子如珠如寶,奈何當事人卻覺得婚姻大事上當娘的偏心太多,大哥娶的就是清秀溫柔的媳婦兒,輪到自己就是個五大三粗的糙娘子,成親之後又在無數次與媳婦兒的鬥爭中連連落敗,那種偏心的感覺就更深刻了,哪怕馮氏將家中祖產祖宅都捧到小兒子手中,林佑生也覺得這只是老娘在彌補他,而不是偏心。 
不過林佑生性子驕橫又懦弱,自小被馮氏捧著長大,一方面在馮氏面前多過分的話都說得出口,一方面在媳婦面前卻乖巧如鼠——夫妻多年的戰爭中他的氣焰一再被挫敗,如今算是低到了塵埃裏,眼睜睜看著媳婦帶著兒子回娘家都攔不了。 
江家四名舅兄帶著江氏上門的時候,他正一臉的煤灰,甫捅開了灶給馮氏熬藥呢。前兩日他實在沒辦法,前去大哥家想請大嫂過來照顧阿娘,才上門便聽得林楠說何氏那日從祖宅回來後又病倒了,起不了身,林碧月與林碧落也受了驚嚇,又被馮氏打傷了,這幾日都在靜臥養病,家中裏裏外外就靠林碧雲跟迎兒在操勞,連鋪子都關了。 
這是林家娘兒幾個商量出來的對策,在聽到祖宅裏即將出現內訌的情況下,大家都裝病吧。 
反正錢大夫最近常上門給何氏診脈,何氏的藥沒斷過,再給林碧月林碧落抓幾劑壓驚的方子來喝也不奇怪。 
林佑生求助無門,乍見站在自己面前的四位舅兄,看那身打扮像來走親戚的,但瞧神情卻像來討債的,身後跟著江氏,她藏在四位阿兄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靜靜地瞧著他。 
林佑生伸長脖子,想從江氏身後瞧見林勇的身影,當著孩子的面兒,想來舅兄們不會對他怎麼樣的,但是江二郎卻一句話就掐滅了他的幻想。 
「勇哥兒沒來,這幾日就在外家住著,與表兄表弟們好好玩幾日。」 
「也……也好。」林佑生擦汗,又換上熱情的笑容招呼,「阿兄們快進屋,進屋。」他扭頭使喚江氏,「阿兄們事忙,難得來一趟,媳婦快給阿兄們煮茶。」 
江氏縮在四位兄長身後不動,江二郎皮笑肉不笑的阻攔,「不用不用,我們兄弟上門也不是為著討口水喝,就是為了見一見親家老太太。」 
林佑生無法,只能陪著笑臉帶江家四位舅兄去見自家阿娘。 
馮氏這幾日已經養得好了很多,乍然見江家四兄弟及他們身後的江氏,還當林佑生不曾去江家接江氏,江氏自己不敢回來這才讓幾位阿兄陪同,心中還有幾分得意,心想她一個婆婆對兒媳婦打幾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豈料,江二郎進門寒暄過之後,開門見山便問:「今兒我們兄弟四個帶著阿妹前來,是想問一問親家老太太,阿妹在婆家不孝翁姑了或者不曾服侍丈夫,斷了他一日三餐或冬袍夏衣了?又或者是不曾為林家生下子嗣?」 
「這個……倒不曾。」馮氏也是在病中,人又上了年紀,反應慢了些,答完了才覺得不妥。 
江氏若無錯,她這個打了兒媳婦的婆婆豈不有錯? 
她還未來得及補救,江家大郎的拳頭便向著林佑生肘子上結結實實的打了一拳。 
江二郎好心解說,「我大兄最疼愛阿妹,見阿妹一身是傷的回來,既然親家老太太也說我家阿妹無錯,那麼便是妹夫錯了。這也怨不得妹夫,阿父過世無人教導,這才做出這等暴行,今日且讓我們四兄弟代父職好生教導妹夫一回。」 
「別打我兒!」馮氏尖叫一聲便要下床去攔。 
哪知道江二郎笑得溫和,上前來攔住了她,「老太太腿腳不好,萬一磕著碰著豈非是我們兄弟之過。」 
江家其餘三兄弟上前去拳腳如雨,直揍得林佑生嗷嗷慘叫,馮氏看得心痛如絞。 
江二郎的意思很明確,妳不捨得揍自己兒子卻捨得揍我阿妹,那我們就當著妳的面,讓妳好生心疼心疼。 
見火候差不多了,他喊了一聲,「好了,我瞧著妹夫以後也不會再沒輕沒重的打阿妹了,阿兄阿弟們快坐下,歇一歇喝口茶吧。」 
其餘三位悶頭揍人的江氏兄弟立即停了下來,各個整了整衣衫,入座等茶。 
林佑生被一頓臭揍,馮氏心疼得差點犯了心絞痛,只覺得全身都在打顫。她這么兒打小捧在手心裏從沒挨過一手指頭,今日卻被妻舅揍個半死,這江家三兄弟是賣肉的,揍人並不是蠻揍,砍肉卸骨頭那都是需要巧勁兒的,因此揍林佑生也揍得非常有水準,沒有斷手腳肋骨,可是痛意卻不少一分。 
就連事後去請了錢大夫來瞧,他老人家也覺得傷很輕,一點問題都沒有,連藥都不願意開,但林佑生卻足足臥床休養了半個月才起得來。 
江家兄弟揍完人,江二郎又話中帶刺地威脅了馮氏一番,最後才囑咐江氏,「阿妹留下來服侍婆婆,照顧妹夫,勇哥兒先在家裏住幾天,過幾日阿兄再給妳送過來。」 
林佑生被打了,馮氏在兒子被揍的過程中重新領略大兒媳與小兒媳的不同,欺負大兒媳,如今也不太能占到便宜了,誰叫她生了四個如狼似虎的孽障,而欺負小兒媳……後果就更嚴重了。 
做了十幾年婆婆的馮氏驟然發現,在與兩個兒媳婦的鬥爭中她無可避免的落到了下風,真是一件令她憂鬱的事情,更憂鬱的是,她毫無辦法改變這種局面。 
再過幾日,江二郎親自將林勇送回家,又與馮氏「親切」會談一番,比起其餘三個寡言卻出手迅速的江家兒郎,馮氏深深覺得江二郎更為可怕。 
自林佑生挨打之後,江氏臉上隨時掛著礙眼的笑容,叫起「阿娘」來也格外的甜,而且伺候馮氏伺候得特別周到,彷彿之前被婆婆毒打一頓這事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林佑生挨打的事,錢大夫身邊的藥僮「不小心」透露給身邊的師兄弟們知道,然後……此事便默默傳開了。 
林家祖宅最近鬧劇太多,眾人聽到這一齣大戲,除了感歎沒有機會親眼圍觀之外,又幸災樂禍暗道一聲:惡人自有惡人磨。 
馮氏這樣的惡婆婆,也只有江家兄弟這樣膀大腰圓的漢子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才能制伏。 
此事經由黃三嬸之口傳到何氏耳裏,被林碧落聽到了,暗中對江家四兄弟生出了敬仰欽佩之情,這一招殺雞儆猴用得真妙! 
馮氏有多疼林佑生,林家四姊弟都知道,如今有人敢動她的心肝肉,她居然沒有撒潑打滾要跟人家拚命,這說明一件事——她是真害怕了。 
人的氣勢只要一直是高昂的,無形之中便會產生一種「老子天下無敵家中大小無論媳婦孫兒敢搓誰搓誰敢捏誰捏誰」的錯覺,現在有江氏兄弟戳破了馮氏這種虛幻的氣勢,江氏又不是個軟柿子,本來便騎在丈夫頭上,這次在婆媳鬥爭中有娘家阿兄撐腰,穩占上風,此後馮氏再想要欺負人也要掂量掂量了。 
至於江氏,與何氏對決,身分上便矮了一層,完全不用顧忌。 
林碧落所料不差,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林佑生家都很安靜,江氏不曾再上門來,馮氏也一直在養病,也沒有來找他們家麻煩。 
馮氏這病本來便是氣怒交加,人又上了年紀,好生調養都來不及,哪知又被江氏兄弟一嚇,頓時病情加重,好些日子又是臥床不起,她自己心中產生了深深自我否定的念頭,氣勢一路低迷,連著也懶怠見人,這一養便是三五個月,就連江氏也覺得早知阿兄們打丈夫一頓這麼有用,瞧婆婆如今這麼好伺候,都不用她再費心力的哄,真應該早幾年讓林佑生挨這頓打。 
林佑生家內部鬥爭無形之中讓林碧落一家喘了口氣,何氏也趁機將身子完全養好了,開始細心教幾個女兒做各種蜜餞果子,親自帶著孩子們去早市學會挑果子,選材選料,買回來後親手加工,品嘗味道。 
林楠在家溫書,有時候去學塾請教包先生學問,迎兒在鋪子裏偶爾代替林碧落支應一下,三姊妹跟著何氏在各集市鋪子裏轉悠,回來後學習製法,林碧落則要更忙一些,因為鋪子裏的事基本上還是她在處理。 
這是個緩慢的過程,尋常鋪子裏的小學徒十來年出師的都不出奇,何氏傾囊相授也花了三年時間,中間帶著三個閨女去鄉下果園找原料,這期間孟伯幫了不少忙。 
林保生是在孟伯的果園裏出事,為此他對林家人總多一分憫意,況且何氏帶著兒女們撐起門戶並未拋下孩子改嫁,總是令人敬佩之事,這樣厚道仁善的婦人,有時候孟伯都不免要歎息一聲,林保生夫妻倆都是好人,可惜世事不能兩全。 
日子就在這種不緊不慢的生活裏很快過了三年,出了孝期,何氏擺了幾桌酒菜酬謝鄰里這幾年的相助,接著又帶著四個孩子前去向馮氏請安。 
馮氏眼皮子掀了掀,冷冷丟一句,「家中三個嫁不出去的老閨女,妳還有臉帶孩子們來見我。」 
何氏笑得溫柔淡定,「阿娘教訓的是,我回去就給三個姐兒尋人家。」 
林碧落看看身邊的兩位姊姊,大姊姊溫柔沉靜,被馮氏這般說,臉都紅透了,她今年十六歲,是可以嫁人了,好像還有點晚了,而二姊姊才十四歲,連同十一歲的她都已經步入該訂親的年紀了…… 
林碧落表示很憂傷,她還是個小孩子,童年都還沒過完呢,要擱現代都還享受著兒童節的福利,學校放個一天假什麼的。擱古代已經給自家當了三年非法童工了,其實為家庭貢獻沒有什麼,可是十一歲被阿娘考慮訂親,她不能接受。 
不過當著奶奶的面兒,她自然不可能反駁,免得又是一場事端,因此只坐在一旁觀她們婆媳過招。 
要在以往何氏是敗定了,可是這三年間何氏挑起家中大梁,過去那種柔順的怯意被生活洗滌得乾乾淨淨,變化很大,馮氏說什麼,她都非常淡定的回答,神情之中透露著「妳老糊塗了,我才不跟妳一般見識,不屑與妳相爭」的意思,但是明面上看起來很恭敬,一點禮數也不落下,氣得馮氏肝疼。 
馮氏對大兒媳婦的巨大轉變非常不滿,她卻不明白自己在大兒媳性格轉變上做出了卓越的貢獻,沒有她的一力逼迫,何氏也不至於成為今天的樣子。 
回到家以後,何氏便讓迎兒請來了魏媒婆。 
魏媒婆比起王媒婆促成的婚事要少一半,聽說有些人求上門去她還不肯接,不像王媒婆,只要有人出銀子就沒有她不接的。 
王媒婆的口號是這世上沒有她說不了的親事,至於入了洞房,新人婚後過得恩愛甜蜜還是水深火熱,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魏媒婆則不然,她在一定程度上還包售後服務,婚前十分嚴格地考察男女雙方,婚後有了矛盾有時候還需要她調節,雖然笑起來沒有王媒婆討喜,臉上的粉沒有王媒婆厚,走起路來沒有王媒婆那麼有喜劇效果,但何氏卻覺得魏媒婆更靠譜些。 
林碧落私下打趣兩位阿姊,「聽說這位魏媒婆相看起來可是非常仔細啊,兩位阿姊一定要做好準備。」 
林碧雲戳她的額頭,「壞丫頭,還說我,妳還不趕快把針線學起來,再不學就嫁不出去了。」 
林碧月順勢拿了針線籮過來,「這事大姊教妳最好了,我是沒那個耐性。」 
林碧落頓時嚇得落荒而逃。 
她的女紅問題,一直是個大問題。 
前幾年年紀小,她又在學堂上學,何氏也嘗試過讓她休息日時學做針線,但扎了滿手的針眼之後林碧落便退縮了——因為握筆的時候手指頭太疼。 
這三年孝中,每日忙著鋪子裏的事,讀書的事也沒落下,抽空就跟著林楠學習。 
對於一直被姊姊在功課上壓著的林楠來說,深深覺得愧疚,家中陷入困境之時反是母姊代父支撐起了家業,做為唯一的男孩子他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好好讀書,讀書成了他唯一的任務。 
總之,林碧落的女紅又一次被耽擱了。 
這會兒到了要討論親事的時候,林碧落的女紅便成為問題,特別是魏媒婆上門指明要瞧三個女兒的女紅,林碧雲與林碧月都是在何氏親自指導之下學習長大的,女紅擺出來,魏媒婆便誇了起來。 
林碧落卻站在何氏身後,很是不在乎朝魏媒婆的露了底,「魏嬤嬤,女紅我完全不會,我兩位阿姊就勞煩您了。」 
魏媒婆詫異過後,不禁莞爾,林家這位三姐兒可真有意思。 
第八章 不是親姊姊 
魏媒婆作媒,最顯著的便是她不同於王媒婆,上男方或者女方家門都只聽家中長輩一番話,與少年男女打個照面兒便過去了,對方到底是開朗還是靦腆壓根不知道。魏媒婆上門考察,那必須是要與姑娘家好好相處一下的。 
因此她上門這日,何氏一早便招呼三個閨女都打扮了一番,兩個大女兒早早準備好了女紅,小女兒嘛……她發愁了半夜,最終去書房偷拿了本林碧落平日記的帳簿。 
她想過了,不提女紅,揚長避短,她家三姐兒也是個大有優點的閨女嘛。 
魏媒婆與三姊妹及何氏進行了「雙邊友好會談」,期間又要求姊妹幾個當著她的面繡個小東西以防作弊。別人家這種事情多了去,比如阿娘怕閨女針線太糟糕拿不出手便親自代勞,然後混充女兒的活計。林碧雲與林碧月都是靈巧的,一個拿繡棚穿針引線繡了朵花,另一個則繡了隻蝶,都繡得活靈活現,手上功夫確實好。 
趁著這當口,何氏便對著魏媒婆歎氣,「嬤嬤妳是不知道,我家三姐兒倒不是學不會針線,實在是這孩子太忙了,打小便上學堂,後來她阿爹去了,鋪子裏又全賴她,哪有工夫學女紅啊。」 
林家的事情魏媒婆早有耳聞,林家三姐兒小小年紀支應著鋪子裏的一應帳目,自林保生去了,鋪子裏連個夥計也沒有,說起來這個小丫頭也確實能幹。她贊同的點頭,「早聽聞妳家三姐兒能幹,不會女紅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現在學還來得及。」 
林碧落聽著這兩人一來一往的客氣,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是……已經要給她尋摸親事?重點是姊姊們才對吧! 
然後何氏也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一本帳簿遞給魏媒婆,略帶了幾分自誇,「嬤嬤妳瞧,這是我家三姐兒記的鋪子帳目……」 
林碧落瞠目結舌。我的娘呀,您這是在坑閨女喲! 
魏媒婆算是半個文盲,常用的字還是識得的,換庚帖時別弄錯了姊姊妹妹的名字這種事還是能的,但是再深一點的,比如林碧落的小字筆力如何就看不出來了,非得包先生這種專業人士來鑒定。 
不過看著帳簿上整齊的紀錄,魏媒婆還是非常讚賞的,又與何氏商議,「三姐兒這樣的,我瞧著要尋個做生意的人家也很容易。」 
封丘門大街兩邊便是民居店鋪,到新封丘門約有十餘里,街坊里巷縱橫交錯,不知邊際。街市中茶坊酒樓林立,到處是經商人家,會針線的小姑娘容易尋,會記帳簿做生意的小姑娘倒算是稀有,這也算是大大的加分項。 
魏媒婆的話同時寬慰了何氏與林碧雲林碧月,對於林碧落的婚事,她們只要一想到這小丫頭到現在都還不會針線便覺頭疼,只是這卻間接的恐嚇了林碧落。 
當她忍著疼痛往自己手指上扎針眼容易嗎? 
就她所知的常識,古代的小姑娘們不會做針線,那真是嫁不出去啦。所以自從聽說這個世界小小年紀就要訂親,及笄就要出嫁,林碧落從被何氏催著學針線開始便真心抗拒女紅這一古代廣大婦女的婚前必修課。 
她費盡心機的裝笨,拿針往自己手指頭上戳,好多次逼著家裏人打消讓她學針線的念頭,難道到頭來只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林碧落欲哭無淚了,聽魏媒婆那話音,只要她再稍微練練女紅,似乎……比起兩位姊姊更容易嫁出去。 
等魏媒婆走了之後,她忍不住跑到林楠房裏大吐苦水,「我與你同歲,怎地阿娘也不著急你給定媳婦兒,卻著急要把我們姊仨全嫁出去?」明明大姊姊才是最需要著急的人好嗎! 
林楠被她揉著腦袋蹂躪,再看看眉目如畫的阿姊,心中也生出惆悵的心緒來,不由替林碧落說了句話,「阿娘……也太著急了些,阿姊年紀也不大啊,等大姊姊二姊姊嫁出去了再著急阿姊也來得及啊。」 
林碧落連連點頭,又不是搞批發,一次將仨閨女全部批發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被婆婆刺激了,反正最近的阿娘看到女兒就帶著張恨嫁臉,更不惜拿出積蓄來給她們三姊妹打頭釵做衣裳,這是打扮整齊了要見人的打算。 
魏媒婆來過了好幾次,也帶了些男方的資訊讓何氏選,各種行業的都有,準備著一旦何氏有意,她便可以出手了。 
待選的男方冊子何氏留了下來,準備考慮兩日。 
這幾日林碧雲與林碧月皆知何氏在忙著替她們相看人家,便自動自發的遠離正房,帶著還未訂親的少女矜持,縮在房裏做女紅——何氏已經從布莊裏買了大紅布料來,要兩個女兒裁剪嫁衣被褥,以及成親用的一應繡品。 
姊妹兩個每日相對而坐,抱著繡棚子繡,四目相顧,也不知是手裏的大紅色繡布映紅了臉還是一腔心事灼得面上燙紅,反正兩人皆是面帶緋色,再雙雙低頭繼續繡,房間裏靜得彷彿能聽到繡花針穿過繡布的聲音,意外的溫馨。 
至於林碧落向林楠抱怨完了,又覺得兩個姊姊暫時都還沒嫁出去,她這個年紀就算非要訂親也得等幾年工夫才能成親,足夠她另想辦法說服何氏按照自己的心意來,算是警報解除,便又投入到鋪子的日常運作中去了。 
唯獨林楠,家中即將面臨的變故似乎影響到他了,在房裏靜坐讀書也覺有些心躁,這日起來吃過了飯,回房讀了一刻鐘的書便想著脫孝也有些日子,他應該可以回到學堂裏繼續跟著包先生讀書了。 
林碧雲十六歲了還未訂親,下面的林碧月也十四歲了,這對何氏來說是火燒眉毛的頭等大事,她為了這事愁得夜不能寐,無形之中便忽略了林楠的事。 
實在是這三年間,這孩子乖巧得不像話,除了偶爾去學塾尋包先生便是在家苦讀,甚少出房門,由不得何氏忽略了。 
林楠想到自己若要回學堂讀書,此事還是要跟阿娘商議,索性起身往正房而去,到了正房門口聽得房內有人在說話,這些日子魏媒婆常來,她若來了林家兒女便都避開。 
林楠想著莫不是魏媒婆來了,那自己便要避開,剛側耳靜聽卻聽到何氏一句話—— 
「周大娘,三姐兒的婚事我是真的有些發愁,這件事情總還要她親爹親娘來操心才合適。」 
這……這是什麼意思? 
林楠整個人都傻了,懷疑自己聽錯,又聽得周大娘的聲音傳來—— 
「妳既養了三姐兒這麼大,何況她親娘又不在,不如先相看著吧,若是……若是到了及笄郡主還不能回來,那她的親事便由妳作主吧,也算是全了妳們的母女情。」 
「我只怕委屈了她。」何氏的聲音很低,似乎還帶著些說不出的惶恐。 
但林楠是聽著這溫柔的女聲長大,是不會錯的,若不是頭頂日頭煌煌,他真當自己作了個夢。 
後面聽得何氏與周大娘在討論些少年兒郎,同時翻著書頁討論三位姊姊的婚事人選,林楠如作夢一般的飄到了前院,每一步都踩得虛浮。他走到鋪子與院裏連著的那道門口,掀起簾子瞧,此刻鋪子裏還有位大娘帶著孫女在買蜜餞果子,林碧落站在櫃檯後俐落的包上,然後收錢。 
林楠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一切極度不真實。 
這個他從小被告知與自己是雙胞胎的阿姊,忽然之間卻不再是他的親阿姊,而且似乎出身來歷不凡,他恍惚聽得周大娘提起「郡主還不能回來」之語,便如當頭棒喝,難道阿姊是郡主家的女兒? 
既然是郡主家的女兒,又怎麼會流落到他們這樣的小門小戶來呢? 
林楠只覺滿腦子的疑問,理也理不清。 
鋪子裏的那對祖孫倆付了錢相偕而去,林碧落一回頭便看到林楠傻傻站著,不由笑道:「阿弟怎麼有空到前面來了?」她招手叫他,「過來坐會兒,你整日在房裏悶頭讀書,我都怕你快讀傻了。」 
林碧落這兩年身量增高,已有了小小少女的娉婷之姿,站在櫃檯後面連凳子也不用踩了。她笑起來,越發顯出一種菡萏初綻的清麗,不同於林碧雲與林碧月的小家碧玉的嬌羞,她帶著一股自鋪子裏歷練出來的磊磊之氣,林楠今天才發現這個與他共同長大的姊姊真的長大了,且與家中其餘兩位姊姊十分不同。 
林碧落招了兩次手,林楠都跟傻子似的呆呆瞧著她,可見真的悶傻了,便親自走過來牽他的手將他拖到櫃檯後面坐下,然而入手冰涼,雖過了中秋可還是秋高氣爽,沒冷到這種程度啊。 
又見他一頭的汗,面色有些不正常的白,好似作了惡夢被嚇醒一般,她忙去倒了一杯熱茶塞到他手裏,抽了帕子替他拭汗,皺眉問他,「阿弟這是怎麼了?怎麼像是失了魂似的,可是功課太緊了?」她心中不無憐惜,這傻弟弟老把自己逼太緊了。 
「阿姊——」林楠叫了一聲卻又似梗住一般,半晌不語。 
林碧落只覺他今日十分奇怪,可又說不出怪在哪裏,抬眼一瞧,正巧瞄見鄔柏踏進鋪子裏來買蜜餞果子。自林碧落掌鋪子之後,他便時常來買些蜜餞果子回家給母姊當零嘴,今日下了學堂也順便過來。 
「鄔二哥來得正好,有空帶我家楠哥兒出去轉轉,我瞧著他今日有些傻。」 
鄔柏如今已經十二歲,身量漸漸長開,也算是個挺拔少年,每每見到林碧落,舉止便越發穩重起來。因常與林楠來往,兩人關係很密切,便靠在櫃檯上朝林楠打招呼。 
「楠哥兒出來,我帶你去看傀儡戲。最近桑家瓦子裏新排的傀儡戲聽說極好看,我一直不得空兒。」 
林楠此刻尚有幾分木木呆呆的,被林碧落推著出去,又抓了兩把大錢塞給他,「肚子餓了跟鄔二哥買些吃食,莫餓了肚子。」 
鄔柏索性果子也不買了,拉了林楠便往外走,邊走邊講起近來學堂裏眾人提過的好吃好玩的地方。封丘門大街這裏到處都是吃的喝的玩的,平日便熱鬧非凡,常引得學塾裏的學子們散了學就跟飛鳥入林一般,各自尋了玩樂的地方去湊熱鬧。 
鄔柏這麼大的少年,手中已經有了零用,家裏人也不太拘著,每回散學也能得空一個時辰四處逛逛。 
他今日興致高,一路走一路說,可說個十句,林楠還不肯回一句,漸漸覺出不對來,揪著他問:「還真是讀書讀傻了?」 
豈料林楠沒頭沒腦冒出來一句,「二郎,若是你知道自己阿姊不是親的,會怎麼樣?」 
鄔柏是個大剌剌的性子,當即隨口道:「那她就不是我阿姊了?從小到大的情分難道就是假的了?」說完了才後知後覺地瞧著林楠的臉,一句話衝口而出,「你哪個阿姊不是親生的?」 
林楠聽到他先頭一句話正覺有理,冷不防又聽到後面這句,頓時眼都直了,本能攻擊,「你阿姊才不是親生的呢!」 
鄔柏聽了這話也不惱,呵呵一笑,「你今日這模樣,我還當有什麼大事值得你消沉呢。既然沒什麼,走!咱們看戲去!」 
林楠被他無意中這番話觸動心緒,又生怕鄔柏瞧出端倪,只好強打起精神跟他去玩。 
桑家瓦子近日新來了個寫戲本子的書生,寫了一齣名曰《英烈傳》的話本子,被瓦子裏排成了戲,其中少年將軍與閨閣千金相戀卻因為國仇家恨不能在一起,劇情纏綿悱惻、蕩氣迴腸,極為打動人心。他們這個年紀的少年正是春心萌動的時候,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腔響起,臺下的兩個少年都看得出神。 
林楠由這少年將軍與閨閣千金想到了林碧落身上去,他這位三姊姊的來歷身世成謎,且被阿娘瞞得死死的,不知是不是其中也有這樣曲折的緣由? 
郡主的女兒在本朝也算是皇親國戚,林家數代尋常百姓,又怎麼會跟這樣的人家有瓜葛? 
林楠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起包先生對本朝歷史知之甚詳,也許可以請教他近二十年間本朝發生的大事,或許可以尋到蛛絲馬跡。 
林楠一個勁的想著心事,只想弄明白林碧落的來歷,旁邊的鄔柏瞧著臺上演閨閣千金的戲子,越看越覺得有林碧落的影子。 
那閨閣千金閒坐在繡墩上便似臨水靜花,鄔柏不覺想起林碧落坐在櫃檯後捧書細讀的神情,面上微微帶笑,少女的肌膚吹彈可破,彷彿帶著春天的氣息……他忽然之間便心虛了,悄悄側頭瞧林楠,見他對自己的胡思亂想一無所覺,目光只專注的盯著臺上,又悄悄鬆了一口氣…… 
 
 
林家這邊,何氏與周大娘談完後親自送她出去,又去廚房看了看,見迎兒正坐在灶前守著爐火煲銀耳蓮子湯,迎兒怕無人看火,湯溢了出來,這才搬張小凳子坐在火爐前守著。 
見何氏來了,迎兒忙起身,何氏示意她繼續坐著看火,又問:「大姐兒與二姐兒呢?」 
「大姐兒與二姐兒在房裏繡花呢,這幾日都不怎麼出門。」 
何氏一笑,也覺女孩兒家這會兒正是矜持害羞的時候,她就不去打擾了,索性抬腳往鋪子裏去。 
林碧落將林楠推出去之後,想著他的臉色不太好看,難道他最近遇上了什麼難事?忽想起一事來,暗道他定然為此事焦心,可又不好開口。 
她本想著待鋪子關了門便去找阿娘商議,沒想到何氏卻順腳走了過來,林碧落忙拉了她到櫃檯後面,「阿娘,有件事兒妳是不是忘了?」 
何氏最近一直忙著相看女婿人選,母兼父職,壓力格外大,見她這一臉凝重的模樣,便摸了摸她的臉,「忘不了,過幾日要去孟伯的園子選棗子嘛,也是時候做蜜棗了。」 
林碧落一臉「妳猜錯了真失職」的表情提醒她,「阿娘這兩日可注意過楠哥兒?」 
「他不是在房裏乖乖讀書嗎?」何氏最近對林楠還真是不太上心,「難道……這孩子出去胡混了?」 
林碧落盯著阿娘忽然緊張起來的臉,挫敗道:「他就算去外面胡混也得有銀子啊,從阿娘跟我這裏都拿不到銀子,他拿什麼出去胡混?」 
封丘門大街這一帶極為熱鬧,有那富饒的人家子弟十來歲便每日泡在街上,三更半夜也不回家,要麼去看戲聽曲兒在瓦子裏消磨時間,要麼去撲賣賭博,或者跟著雜耍班子跑,總有樂處可尋,日漸長大卻一事無成。雖今朝商家子弟可以參加科考,但並不是所有商戶子弟都喜走讀書科舉這一條路。 
本朝並不抑商,商戶也非賤籍,更與一般良民平等,加之商戶經濟寬裕,日子過得很是滋潤,十年寒窗,不是人人都能吃得了這等苦楚的。 
這些商戶子弟在街上胡混到十四五歲,再入自家鋪子學習經營之道,十六七歲娶妻生子後也算成人,此後便汲汲營營,與銀錢鋪子掌櫃夥計打交道。 
但何氏不同,何氏對林楠的期望不只於此,她聽包先生說林楠刻苦上進,本身也算是個聰穎的孩子,便想讓他讀書出人頭地,是以林楠出門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還比不過掌著鋪子的林碧落出門的次數。 
林碧落不死心,又再次提示,「阿娘,咱們家都脫孝了啊,脫孝了。」 
「是啊,是出孝了,我這才急著給妳兩個姊姊訂親啊。」說起這個,何氏的眉頭又蹙了起來。 
林碧落覺得自家阿娘最近真是走火入魔了,三句話內總能拐到成親上去,要麼指派姊姊們做成親用的嫁衣繡品,要麼核計家中後院埋的女兒紅夠不夠待客,新郎都還沒影兒,阿娘有時候還會猛然間提起「哎呀,要是家裏辦喜事,那誰誰誰也不能忘了請來喝一杯喜酒」的話,兩個姊姊一聽何氏提起親事便早早避開了,唯獨林碧落被她揪著講,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來了。 
「阿娘,脫了孝,楠哥兒是不是該回學塾讀書了?」再這麼窩在家裏,她家阿弟都快變傻了。 
「是啊是啊……啊?去學塾?」何氏心中想著方才與周大娘相看魏媒婆送來的冊子上那幾名少年郎,心不在焉,只當小閨女在撒嬌便隨口應了,應到一半才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麼。 
「楠哥兒去學塾?」何氏猛然之間才想起來,可不是嘛,脫了孝,楠哥兒便可以去學塾繼續跟著包先生讀書,只是她最近太忙,把這事給忘了。 
林碧落看她臉色也知她忘了此事,忍不住道:「方才楠哥兒臉色不好跑來鋪子裏,我想著他定然是擔心束脩,便算了算,二十兩銀子先從鋪子裏帳上支吧,無論如何也不能叫阿弟為了這事擔心。」 
何氏見她想得周到,便道:「我明日便去準備四色禮,連同束脩銀子一起讓楠哥兒帶到學塾送給包先生,後日便正式去上課吧。」 
林碧落見何氏同意了,也替林楠歡喜,「以後阿弟就不用整日待在家裏,都快要待傻了。」 
何氏笑道:「我就怕他每日出去逛花了眼,心收不回來呢。」 
「不會不會,怎麼會呢,阿弟不是那等不知輕重的孩子。」林碧落忙安慰何氏。 
待晚飯過後,林楠才從外面回來,先去正房見過何氏,因與鄔柏在外面街上吃了東西,肚子並不餓。 
林氏聽得他吃過飯了,便拉起他的手,滿臉愧色,「楠哥兒,阿娘最近為了你阿姊們的事兒忽略了你,多虧了你三姊姊提醒。她看你臉色不好,道你擔心束脩銀子,咱們家中雖然掙得不多,但束脩銀子還是給得起的,你一個小孩子家只管好生讀書,閒事莫管。」 
林楠張了張嘴,他有一肚子疑問想要問何氏,比如三姊姊真的不是阿娘親生的?那她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就抱到了咱們家?她……將來會不會回到自己家去? 
最後一條,他其實最為關心。 
可是看到何氏的神情,想到她苦心瞞了這麼多年必是有原因的,恐怕就算他問也問不出什麼,林楠索性不問了,只想著憑自己細細察訪,終有一日能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想到明日便能見到包先生,林楠面上終於浮上一點笑意,無論如何林碧落此刻還是他的阿姊,並且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都還是自己的阿姊。 
林楠從何氏正房裏出來又去了林碧落房裏,隔著窗戶看到她在燈下看帳的身影,他紛亂了一下午的心緒終於平靜下來。 
進到房裏,林碧落見他回來了,便朝他笑,「出去玩了一圈,心情可有好點了?」 
「讓阿姊擔心了。」林楠面上有幾分赧色,「我就是……」乍聞意外消息,心緒難平而已。 
可是看著林碧落的笑臉,林楠又覺得,或許眼前的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對她來說才是最好的,知道了不但徒增傷感,也於事無補。 
林碧落從未想過林楠會知道她的身世,這會兒只替他高興,「阿娘答應了明日便給你準備四色禮與束脩銀子,阿弟可以去學塾了。」 
林楠暗道:還是……就讓她這麼歡歡喜喜的過下去吧。他唇邊綻出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來,「我聽說這事還是阿姊跟阿娘提起來的,阿弟這廂多謝阿姊了。」說著,他怪模怪樣的做了個戲文裏的動作,逗得林碧落直樂。 
 
次日,在離開學塾三年之後,林楠帶著何氏準備的四色禮以及二十兩束脩銀子回到學塾,只不過這一次身邊沒有了林碧落。當年同窗的女同學如孫玉嬌等,皆已到待嫁年紀,家中拘著學習女紅廚藝管家理事之類,亦不再來學堂,因此課室如今已全是少年兒郎。 
舊日同窗看到林楠回來,關係好的如鄔柏及陸盛等人已嚷嚷著散學之後要他請客,在包先生未來之前,課室裏鬧烘烘的亂成一團。 
幸虧清早出門的時候,林碧落早往林楠荷包裏塞了一兩碎銀,便是考慮到會被拱著請客的可能性。 
她遞荷包時,林楠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見她跟往日一樣,小小少年的神色不由複雜起來。他知道那個祕密之後,林碧落的生活毫無變化,反倒是他自己受到了嚴重影響,心裏都有點亂了套。 
他考慮了半夜,生平初次失眠,輾轉反側地猶豫要不要告訴她,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到了早晨離家,好似做了對不起林碧落的事一般,眼神都有點閃躲,不敢與她對視。 
林碧落只當他心裏有了負擔,少年人的自尊心強,自己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由母姊們養家,可能心有愧疚,於是安慰他,「咱們還指望著阿弟考個狀元回來,好給阿娘掙個誥命,你可得好生讀書,不許跟著同窗們去外面胡混啊。」想想又怕他因為這句話而心理壓力過大,她又忙補救道:「讀書也需循序漸進,不可只顧讀書熬壞了身子。」 
林碧落如今算是知曉了考生家長的矛盾心理,既盼著孩子高中,又要顧惜考生的身子,生怕他熬壞了。 
「我曉得了。三姊姊越來越嘮叨,比阿娘還要嘮叨。」 
何氏作勢要揍他,「沒大沒小!」手伸過來,卻替他仔細整了整腰帶,滿臉慈愛。 
林碧月在旁笑,「阿弟難道不知三妹妹可是咱們家掌櫃,她少不得操心家中大小事兒。」 
林碧落愁眉苦臉的歎氣,「有什麼辦法呢,眼瞧著家中阿姊們都要嫁出去了,我自然得多操心操心替阿娘減輕點負擔。」 
她一句未完,已惹得林碧月佯怒,「阿娘妳還不快看,這丫頭也是沒大沒小呢!」 
何氏與林碧雲一起笑,又嚇唬林碧月,「妳也知道三姐兒掌著家裏的錢箱子呢,若是得罪了她,小心少了妳的嫁妝。」 
林碧月:「……」 
大家全笑看她,連一旁服侍的迎兒也暗笑不已。 
待林楠出了門,何氏便安排當日事宜,「今兒我跟三姐兒去孟伯的果園,大姐兒跟二姐兒看家,迎兒看著鋪子。都到摘棗子的時候了,孟伯前些日子就捎信過來,只是咱們一直沒得空。」 
林碧雲倒罷了,如今每日緊趕慢趕的繡帳子嫁衣被褥,林碧月卻表示她也想去果園裏玩,卻被林碧落笑著擋回去了。 
「二姊姊還想著出去玩呢,快回去繡嫁衣帳子吧。」 
見何氏一臉「三姐兒真是深得我心」的表情,逗得林碧月臉都紅了,「阿娘跟三妹妹一起欺負我!」說完一跺腳地跑了。 
林碧落在後面大笑,「二姊姊走慢些,小心別扭了腳,就算是繡嫁衣也不用這麼著急吧。」 
林碧月被她一張利嘴逗得越發羞惱,扭頭回她一句,「將來總有能管住妳的人!」轉身恨恨走了。 
第九章 當年凶手是誰 
林碧落娘兒倆去車行雇了輛車,趕車的車把式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瞧著沉穩可靠。 
一聽是去孟家灣,他便笑道:「太太可是哪家果子鋪的掌櫃娘子?」 
何氏一笑,「這是怎麼說的?」 
那車把式便道:「一來我這板車大,上面能放著裝東西的大筐,二來太太與小姑娘都未帶禮物,定然不是去走親戚,這時節去孟家灣那定然是去果園訂貨的,我猜的準是不準?」 
何氏笑道:「你倒是生了一雙利眼。」卻不提自家名號。 
林碧落在家中嘴利,店裏嘴甜,出門在外卻向來矜持文靜,安靜的坐在車上聽著何氏與車把式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京城裏的事。那車把式見的人多了,口才極好,說些街頭巷尾之事倒也有趣,不知不覺間便到了孟伯的果園。 
孟伯這園子占著幾個山頭,在孟家灣乃是頭一份。園子裏種著果樹梨樹桃樹杏樹棗樹柿子樹山楂等各種果子樹,共生了七個兒子,有的成親了有的還沒有,家中人丁興旺,再雇了村子裏閒散的人來護林摘果子,一年收入也很是不錯。 
林家母女進了果園便被長工發現了,帶著她們母女去半山坡,母女倆到的時候,孟伯正與一名少年商量著事兒。 
那少年面色如玉,眉目疏朗,氣度泰然,瞧著年紀約莫十五六歲,但身姿如松,叫人不能小瞧。 
孟伯似乎面有難色,一再搖頭,「這個價……這個價……我這園子裏還從未有過這麼低的價格售出的棗子……」 
見到林家母女來了,孟伯便如見到救星一般,忙道:「公子有所不知,林太太家的果子鋪也是在我們這裏進貨的,這都多少年了也算是老客戶,她家可從來沒有用這麼低的價格買過。」 
少年淡淡瞟一眼相偕而來的母女,見婦人平和纖弱,女兒稚齡,低著頭看腳下枯枝,瞧不清眉眼,想來是初次上山來玩,對他也沒甚大威脅,便道:「我一次將你們園子裏的所有果子都包了,這個價格,你再想想能給你省下多少工夫,且往後幾年你園中所產也全包了,不是更好嗎?」 
這話聽在何氏耳中便覺不好,忙道:「孟伯——」她走到近前,「這幾日家裏有事便晚來了幾天,累你久等。」 
「不礙的。」孟伯擺擺手,仍是一臉為難,「公子你瞧,林太太大老遠來了,難道我能將人拒於門外?這個價格……」 
少年似乎有幾分不耐煩這般與人磨纏,況且看這娘兒倆的穿著氣度,想來也不是大宗買賣,便道:「這麼大的園子,便是落果也盡夠她們買了。」 
原本一直低著頭的林碧落忽然抬起頭來,語聲清冽,「我們不買落果,我們只要最好的果子。」 
她頭抬起來少年才發現,這小姑娘不但聲音好聽,模樣也生得極好,膚白勝雪,眉目如畫,眸靜若潭,竟然是意外的澄澈。 
少年一愣,只當她小姑娘家不懂事,聽得他向果農壓價便胡亂開口,目光直接向著何氏瞟去,卻沒料到何氏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少年心道見過疼孩子的,沒見過這麼疼的,這一位當娘的疼得有些過了。 
果園裏最好的果子,價格上必然要比落果高出不少。 
哪知孟伯卻也非常為難道:「公子你瞧,林小掌櫃都開了口,我豈能把園子裏的果子賤價全部出售呢。」 
林小掌櫃? 
少年的目光在母女身上掃了一遍,這才發現那當娘的原本是先上前來與孟伯打招呼的,這會兒竟然朝後略退了幾步,反而是那小姑娘在前靜靜站著,正等著孟伯回話。 
她就是林小掌櫃?少年暗暗驚奇,他在京城中見過的生意人也不少,眼前小姑娘約莫只有十來歲,這麼小的掌櫃還是他生平僅見,小姑娘在他的打量之下毫無扭捏之態,坦蕩蕩的任憑他打量。 
大約是對他壓價的態度有些不滿,只見她對孟伯道:「我有個主意,不知道孟伯願不願意聽?」 
孟伯正被少年逼得無法,聽得她有主意,忙道:「林小掌櫃快說。」自從三年前他與林碧落經過一席談判,此後又打了三年交道,後來再見到她便直呼林小掌櫃,又常在家拿林碧落的好來數落家中幾個兒子不爭氣。 
他家幾個兒子只懂埋頭幹活吃飯,論能說善道、算帳盤貨,都比不上林家鋪子裏的三丫頭。 
孟家幾個兒子都是憨厚的農家子,不善言談又不曾念過書,只知聽從孟伯指揮,因此孟伯這把年紀,果子的銷售還得仰賴他一人。 
林碧落道:「這位公子想要把園子裏所有的果子都包下也是好事一樁,只是這樣算起來對孟伯卻有損失。園子裏的果子,落果與好果子本來便不是一個價格,不如孟伯定個價,按果子的好壞分個一二三四等出來,最次的便是落果,最為便宜,其餘的依等級價格有所不同,想來每家店中需要的果子都不同,有些店裏要落果,有些卻要好的果子,有些只要次一等的便好,孟伯只消讓長工摘果子的時候按等級來分類便好。」 
少年本來打著全部賤價買回,再依次分類出售的念頭,這樣平攤下來反倒是賺了,哪想到會被個小丫頭給攪了,且提出來的辦法簡直與他不謀而合,頓時啞了。 
由於林家的貨是早就定好的,林碧落的提議,孟伯想過後覺得好便應了,然後招了長子帶林家母女去看貨,又讓長工跟著一起去摘棗子。 
那少年見她居然是認真前來看貨買果子的,而非跟著其母來遊玩,對她真是充滿了好奇。 
「這位林小掌櫃……家中無父兄嗎?怎地讓她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作主?」 
孟伯見孟大郎領著林家母女倆往山坳那邊過去了,這才收回目光,頗有幾分遺憾地道:「公子有所不知,林小掌櫃上有兩姊下有一弟,弟弟與她同歲雙生,如今還在學塾裏念書。她阿父為人敦厚誠信,只可惜好人不長命,三年前孟家灣來了戶不知是姓江或姜的富戶遊玩,其中帶著個四五歲的小男孩。那小男孩被個年輕的僕從領著一路玩了過來,當時林掌櫃的正在這坡上裝果子上車,那小男孩點了個爆竹扔過來驚了馬兒,馬兒狂奔,林掌櫃毫無防備從馬車上摔下去……留下一屋子孤兒寡母,夥計又辭了工,林家這位三姑娘這才接手鋪子。」 
那少年神色頓時古怪了起來,「你是說……三年前?可知道那家的來歷?」 
孟伯搖搖頭,「京城中成千上萬戶人家,只聽說是城裏來的富戶,三姑娘也問過我,可惜不知底細,那僕從當時見出了事,抱著小男孩就跑了,這三年間未曾來過孟家灣,我哪裏知道來歷。」 
他純粹是當故事講給少年聽,因為聽說少年也是城中做生意的,生怕林碧落替他解圍反遭別人記恨,這才想著從中化解。 
哪知道少年聽了林家的故事卻上了心,問了問林家鋪子的位置,對當時那小男孩及僕從又多問了幾句,還很是讚賞,「這林家也真不容易!」 
待他別了孟伯,到了山下村頭自有馬車等待,身邊長隨名喚青和,年方十六,與他自小相伴到大,是他奶娘的兒子,對他瞭解甚篤,見他面色凝重便知有事發生,先遞了手巾過來,等他擦了手,才又遞了盞車上紅泥小火爐燒的熱茶。 
「少爺,可是孟家那老頭對你不敬?」 
少年姓沈,名喚嘉元,乃是皇商沈唯一的嫡長子,年方十六,自幼跟著沈唯一到處行走,也學了些做生意的手腕。 
沈嘉元飲了一口熱茶,才覺得心裏好受些,沉著眼道:「青和,你可記得三年前二弟最喜歡做什麼?」 
他口中的二弟乃是沈唯一的侍妾紅霓生的庶子沈嘉玉,現年八歲,被紅姨娘寵得無法無天。 
青和笑道:「這個府中誰都知道,二少爺以前最喜歡煙花爆竹,有段時間走到哪裏都帶著,哪知道忽然有一天便不喜歡,再也不碰,家中庫房裏至今還堆著半間爆竹,逢年過節還有人去跟大管家討要。」 
沈嘉元又飲了一口熱茶,思緒回到了三年前。「我記得三年前我與阿娘要去外祖家,紅姨娘死哭活哭要讓二弟認認舅家,阿爹拗不過便去求阿娘,最後無奈終究帶上他。結果到了外祖家,我因為跟俊弘表兄去見他那幫朋友,不曾跟著舅母與阿娘,後來聽聞他們去了玉虛觀去求見玉虛散人,途中停在一處村落裏叫什麼孟家灣的,說是盛產果子,摘買了不少回去。」 
青和笑嘻嘻點頭,「大少爺的記性真好!當時太太身邊的雙兒姊姊還往大少爺房裏送了不少呢。不過說起來,好像就是從舅老爺家回去之後,二少爺就不再玩爆竹了,紅姨娘還到處說二少爺去了一回舅家便乖巧懂事不少,以後要常與舅家走動。可惜之後無論紅姨娘再怎麼說,二少爺一聽要去舅家便哭鬧不止,紅姨娘只能作罷了。」 
沈嘉元飲盡杯中熱茶,坐上馬車閉眼沉思,眼前浮現出林家三姑娘那張小臉,眸子澄澈到似乎能直抵人心,神情間全無稚意……原來,這就是沈家作的孽! 
沈嘉玉跟著姓姜的舅家一同出門,外人便以為他是姜家人,實則不然。 
青和見他神色不好,也不敢多嘴,一路小心伺候著回了沈府。 
本朝對商人並無多少條款限制,再加上沈家歷任皇商數代,哪怕朝局更迭都屹立不倒,沈家人趨吉避凶的本能是刻在了骨子裏。 
沈家五進的祖宅位於城東,如今是沈唯一這一房居住。他家中一妻三妾,兒子只有一嫡一庶。 
沈嘉元身為嫡長子,一向得父信任,這會兒他從外面回來,拎著馬鞭便去了沈嘉玉的院子,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下沈嘉玉的長隨郭超。 
郭超是紅姨娘的心腹,自沈嘉玉出生之後便一直跟著他,這些年在沈府也算是頗有面子的僕從。 
沈嘉元以鞭指著他喝道:「跪下!」 
郭超心中暗思最近可有做過什麼值得大少爺生氣的事,左思右想,似乎都沒有惹過這位太歲,膽氣便壯了許多。 
他跪是跪下了,神色間卻全無懼意,「大少爺一回來便跑到二少爺院子裏來,可是有事?」這院中丫鬟被趕出去後,定然會去報訊給紅姨娘,只要紅姨娘知道了,便等於是家主沈唯一知道了,他豈會吃虧? 
沈嘉玉對這位阿兄也有幾分懼意。沈唯一對小兒子寵歸寵,可是家中長幼有序,在沈嘉元面前沈嘉玉也唯有低頭聽訓的分兒。 
沈嘉玉替郭超辯解,「大哥,郭超也沒做什麼啊,大哥你氣勢洶洶跑到我院子裏來,這是做什麼?」 
沈嘉元一抖鞭子,長鞭在空中打了個呼哨,啪的落到郭超身上發出沉悶響聲,郭超慘叫一聲,沈嘉元也不說別的,只吐出一句話,「郭超,你可還記得三年前……孟家灣?」他目光在沈嘉玉面上虛虛一瞟,意思不言而喻。 
郭超雖然被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但是他腦子沒壞,知道打死也不能承認,當即做出一副茫然的樣子,「什麼孟家灣?」 
不料一心只想護著他的沈嘉玉卻被沈嘉元這副樣子唬住了,立刻大叫,「是誰告訴你的?是果園裏那個老頭子?他想跟沈家訛銀子?」 
他這話一出,郭超便知道壞了。他身上疼得厲害,想要撲上前去捂沈嘉玉的嘴卻被沈嘉元揮開手,又狠抽了一鞭子。 
「死奴才,給我跪好!」 
郭超又一聲慘叫,疼得恨不得在地上打個滾,鞭子雖然沒打到沈嘉玉身上,他卻已經嚇到了,頓時大哭大鬧起來。 
「不就是死了一個人嗎?他死了嗎?這不關我的事!是那馬兒不長眼把他摔死了!不關我的事!」 
院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只見沈唯一帶著紅姨娘以及正妻姜氏站在院門口,身後還有幾人的貼身侍從。 
沈唯一一雙利眸環顧身後眾僕,狠狠撂下一句狠話,「都給爺把嘴閉好了!若是讓我聽到半句風聲,可別怪你父母妻兒全被賣到礦山上去做苦力!」 
身後僕從噤若寒蟬,在他的目光下皆把腦袋低垂,只聽他吐出一個字,「滾!」所有人都彎著腰悄無聲息的撤了下去,不多時院門口便只剩下沈唯一以及一妻一妾。 
三人進了院子,院門就大開著,若有人過來倒能瞧得清楚。 
「阿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紅姨娘原本是想去沈唯一面前告狀,讓沈唯一厭棄沈嘉元,豈料卻牽扯出人命來,嚇得連話也不敢多說了。 
沈嘉元便將自己去孟家灣所見一一道來,回顧前情,這才懷疑三年前沈嘉玉在孟家灣闖了禍,果然幾句話便叫他招了出來。 
事已至此,那人已死,縱然沈嘉玉不是有意可也出了人命。 
沈唯一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便是因為他處事圓滑,小心謹慎,不肯輕易得罪人。沈嘉玉這事如今林家還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便是結了個對頭死敵。 
紅姨娘將受驚的沈嘉玉摟在懷中,小聲道:「老爺,此事……此事阿玉也不是有意的……況且那家人也不知道,又只是開著間小小的商鋪,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 
「蠢貨!出了人命竟然還想裝糊塗!京城中臥龍藏虎,許多瞧著平常的人家與達官權貴之間關係千絲萬縷,不提前做補救,還妄想著隱瞞!」沈唯一氣狠了,對愛妾也不顧忌面子,又吩咐沈嘉元,「實在不行,你準備一下,為父與你上門賠罪去!」 
沈嘉元搖頭否定,「阿爹,我瞧著那林家三姑娘似乎頗有骨氣,小小年紀便接掌鋪子,我們這樣貿然尋上門去只怕惹來她家大怒。不若……以後暗中觀察,慢慢補償便是了,等到時機成熟,再挑明也不遲。」 
他生來是個會算計的性子,不全盤考慮周全了不會輕易出手,現在直接上門去等於無事找揍,可是若叫林家得了沈家許多好處之後再挑明此事,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加上沈嘉玉又是小孩子所為,並非有意為惡,到時候再求林家原諒,應該會容易的多。 
 
 
何氏帶林碧落去買了棗子,回到家先將棗子晾在後院,待晾得幾日,棗子的水分乾一點了再做蜜漬棗。林碧落見孟伯果園裏的棗子個大肉厚,味兒又甜,便提出做幾罈子醉棗過年來吃,多出來的可放在店裏買。 
醉魚醉蝦何氏聽過,但醉棗還沒見識過。這些吃食上的名堂,按理說她應該比林碧落知道的多才是,不料卻是相反。 
林碧落笑道:「阿娘不知,書裏可是什麼都有記載的,我瞧著做法簡單,不如我們就先試幾罈子?」 
她分明欺負何氏不識字兒,這醉棗是前世自己吃過的,見鋪子裏沒得買便想著做來吃。 
何氏拗不過她,只得隨她去折騰。 
又過了足有半月,何氏這頭與魏媒婆商討了無數次,看中了鄔捕頭家的長子鄔松,正討論著這門親事成功的可能性,沈嘉元就帶著青和上門來了。 
他來得比較早,鋪子剛開了門,林碧落還在與迎兒補貨盤帳。到了月底,她總有些帳目要清。 
他進來的時候,林碧落正在櫃檯後懸腕提筆記帳,邊記便報給迎兒要補貨的蜜餞果子,迎兒一趟趟來回跑著往罈子裏補,兩人互相通氣,正忙得熱火朝天,看到鋪子裏有客人進來,林碧落便放下筆去招呼。 
抬頭看到是沈嘉元,她微微一笑,「公子想要些什麼?」 
這個人與她有過一面之緣,但對方不提,她也樂得裝傻充愣,只作初見。 
沈嘉元原來聽孟伯說,心中有九分信也還有一分存疑,進了鋪子見她嫻熟的指揮丫鬟補貨,自己在那記帳,這會兒又笑吟吟地招呼客人,小小年紀當真老練,這才信了十成十。 
他指著鋪子裏那些擺放得整整齊齊,上面貼著紅紙條的瓷罈子道:「不知道妳家鋪子裏都有些什麼貨呢?」 
林碧落從櫃檯下方的架子端上一個白瓷碟子盛著的拼盤,盤裏整齊擺著各種蜜餞果子,皆切成小塊,又拿出一個小瓷瓶,裏面插滿柳木牙籤,另有個空著的小瓷瓶。 
「不知道公子是要買給何人吃的?是喜歡甜口、酸口還是甜酸口?這盤子裏皆是本店出產,公子可用牙籤叉起來試吃一二,待覺得哪種果子適口了,我再為公子包起來。」 
受超市試吃銷售法的影響,林碧落這三年在鋪子裏也漸漸摸出門道來,有些顧客上門來只買舊的幾樣,她便用這招試著推銷別的蜜餞果子,也有新上門的客人完全不知道她家店中所賣,這種客人正好能把所有蜜餞果子都試吃一遍,哪怕不買,下次也有機會,不過大部分人在吃過之後,也不好意思不買就是。 
她模樣好,嘴甜又討喜,記性也好,記住了常上門的客人喜歡吃的那幾樣,客源穩定,這三年間林家鋪子的名頭在她的經營下,生意比林保生在世、雇著夥計時盈利還要好。 
沈嘉元把各種蜜餞果子都試吃了一遍,原本以為這樣的小店又是母女頂門立戶,早做好了味道一般的準備,哪知道入口之後,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他又使了青和來嘗,青和跟著他歷練這些年,對食物的味道也很挑剔,一嘗過之後,便雙目放光,連連道:「大少爺,我阿娘跟阿妹最喜歡吃這些東西了,我也想買些回去。」 
沈嘉元一笑,便道:「那就每樣各包兩份回去。」 
林碧落心中暗樂,今日是碰上土豪了,她家的蜜餞果子好吃是好吃,可是比起一般蜜餞價格還是貴上一點的,尋常人來買也就三四樣兒,這種每樣都包兩份回去的還真沒見過。 
「公子且等等。」林碧落面上客氣,手卻包得飛快,又招呼迎兒來幫忙,「迎兒姊姊,每樣各包兩份。」 
考慮到數量太多,她便每樣只包了半斤,免得這位回去一次吃膩了,再不上門,她家鋪子可是非常歡迎這種土豪客人上門來的。 
不一會兒,櫃檯上便整整齊齊擺了幾十袋蜜餞果子,林碧落拿了麻繩分別捆了起來,串成兩串,往沈嘉元及青和面前各放一串,拿過算盤來飛快撥弄一番,俐落的報了個數目,「一兩二錢銀子,承蒙惠顧。」 
沈家做皇商的,下面還開著酒樓茶樓鋪子,這種小吃食也有,酒樓還未上主菜之前也會送上蜜餞給客人們消磨時間,他對各種物料價格很熟悉,因此便笑道:「這價格可真不便宜啊,比之其他家蜜餞果子鋪裏的東西,要貴上個一兩成吧?」 
沈碧落笑得狡黠,「公子既然對其他家蜜餞果子鋪的價格一清二楚,想來也知道,我們鋪子裏的蜜餞味道也比其他家的果子鋪要好上不止一兩成吧?」 
她說的倒是實話,沈嘉元無話可說,只能痛快掏銀子。 
當日回去之後,沈嘉元與沈唯一提起此女來,沈唯一將碟子裏盛放的各種蜜餞果子皆嘗了一遍,也不由讚賞。 
「這東西雖小,做得卻著實用心。街上賣這種蜜餞果子的鋪子不少,味道能比得上這家的實不多。且聽那小丫頭的話,顯然是個機靈的,可惜了不是個男兒。」 
他又囑咐沈嘉元看能不能找機會與林家鋪子合作,助林家好生發展,只要林家置辦出一份紅火的家業,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彌補了林家。 
不過林碧落可不知道她已經被沈家父子關起房門來討論了一回,晚上關了鋪子回到後院,她聽到一個好消息,何氏已初步鎖定了大女婿人選,正是鄔柏的兄長鄔松。 
說起來鄔松也算是大齡剩男,他剩下來的原因與林碧雲不同。三年前,林保生過世三個月以後,鄔太太谷氏給他定了一門親事,哪知道沒過半年女方得病去了,谷氏便去了玉虛觀請玉虛散人給鄔松卜了一卦,玉虛散人有言,鄔松宜晚婚晚育,這一耽擱便到了十九歲高齡。 
谷氏急得不行,素知王媒婆作媒不及魏媒婆靠譜,便央了魏媒婆替鄔松物色個好姑娘。 
魏媒婆手中名冊不少,可是鄔松都十九歲了,配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他也等不了,谷氏可是恨不得鄔松今日說親,明日入洞房的,而十五歲的小娘子們基本上都已經有了中意的人家。挑來挑去,最後碰上了何氏給林碧雲物色人家,魏媒婆心中一計較,這兩家門戶相當,家底差不多,兩家的孩子她見過,都是品性不錯的,便先探了何氏的口風。 
鄔柏常來林家找林楠玩,鄔松何氏雖然沒見過幾次,可也知道有這麼一個少年,況且鄔捕頭為人極好,這條街上但凡要與公門之中打交道的都喜歡央他幫忙牽線,何氏仔細考慮再三後就首肯了。 
之後魏媒婆去了鄔家與谷氏提起林碧雲,又誇她性子溫和手巧,繡出來的東西也極好。 
鄔家與林家鋪子相距不遠,何氏為人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何況鄔柏常去林家,回來時便會提起林家姊弟,只不過提的最多的是林碧落。 
谷氏心中一早就有底,有時候還會跟大閨女鄔媚悄悄在背後笑鄔柏,「阿柏倒不似阿松那呆子,早早就相中了小娘子。」 
鄔媚兩年前也定了親,只是兄長未成親,她便不好出閣,也一直拖著。 
這時候便來安慰谷氏,「阿娘為了大哥的事情操碎了心,正好阿柏是個省心的。」 
谷氏聽魏媒婆提起林碧雲,她心中先有了一層顧慮,想著總不能林家的兩個閨女都入了鄔家門吧?她是肯,可是就怕何氏不願意。 
不過鄔松的年紀也是耽擱不起了,考慮了一個晚上她便應了,催魏媒婆拿鄔松的庚帖去林家,心想反正等鄔柏訂親也得一兩年,能不能讓他如願以償,到時候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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