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風拂面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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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4)清風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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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5-1~4《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全4冊

第十章 少年鄔柏的煩惱 
林碧雲的親事有了著落,何氏喜上眉梢,只覺心頭一樁大事落定,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家中有高齡女兒,總是當娘的不稱職,雖然是因著守孝而耽擱婚期,還是讓何氏焦心不已。現在大的有望在年底前嫁出去,依二女兒的年紀就更可以緩個小半年了。 
鄔家那頭也催得急,現在是九月初,谷氏的意思是定了親之後,在年前便要將長媳娶進門,年後鄔媚便可出嫁了。家中有兩位待嫁女的何氏是非常能理解谷氏心情的,在這一點上兩人倒是心意相通。 
因此,林碧雲這些日子竟然比林碧落還要忙,除了吃飯,一天之中難得出門,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房間裏繡成婚的繡品。 
鄔家的三個孩子,鄔柏鄔媚林碧落都見過,鄔柏最熟,鄔媚也有數面之緣,唯獨鄔松因為年紀大她很多,完全沒有交際機會,只偶爾在街上碰見過,但其人品性如何,林碧落是一概不知。 
魏媒婆給出的官方資料是——鄔松為人敦厚,品性優良,身體健康等等,反正綜合起來就差再加一句,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夫君人選。 
這要是擱在王媒婆手裏,大約便會將鄔松誇成天上少有,地上難見了,還好魏媒婆從來沒有這樣誇法的。 
縱然如此,林碧落還是覺得至少要在婚前打聽清楚,免得林碧雲嫁過去再走彎路。 
她在鋪子裏心神不寧的想著這事,扳著手指頭算來算去,最後發現要打聽鄔松消息最好的人選便是鄔柏。 
鄔柏是個直爽的少年,這她已經有所領教,況且鄔柏與鄔松朝夕相處,做兄長的有什麼癖好,當弟弟的哪還能不知道啊。 
打定了主意,林碧落便拖住要去學塾的林楠,要求他今日約鄔柏去夜市逛一逛,到時候帶上她便可。 
林楠這些日子是避著她的,他心中有鬼,每每見到快活的林碧落,認真的賺錢養家,一分一釐地與人算計,心中便不是滋味,恨自己沒有擔當不能擔起養家餬口的重任,累她一個女子如此辛苦,便有意無意裝作很忙的樣子,盡量避開她。 
而林碧落只當他這三年間在家讀書,只偶爾去學塾請教包先生,許是落下了許多課業這才忙著苦讀,又怕他熬壞身子,囑咐迎兒晚上多燉些滋補湯水給他,讓他每晚臨睡前喝一碗。 
林楠喝著滋補湯水,心中愧疚感越盛,更不敢與林碧落多見,怕自己一個忍不住道出她的身世來。 
今日出門被她拖住,林楠差點驚出一頭冷汗,怕她發現了什麼或者當街質問最近為何要避著她,幸好她忙也粗心,壓根沒發現他態度有異。 
聽得要約鄔柏去夜市玩,林楠的眼睛都瞪大了,那模樣透著「阿姊竟然早戀了」的意思。不怪他這般想,學塾裏的學子們到了這個年紀也會有關係比較好的女同學,偶爾三五人相約著去吃飯喝茶逛街,其餘人等皆不過是遮掩,唯那一對兒心神不定,眼神裏都恨不得伸出小鉤子來將對方鉤住。 
林楠想都沒想過,自家阿姊也會有這一天。 
林碧落見他的眼神不對,自知被這傢伙誤解了,立即在他額頭敲了一下,「想什麼呢!」那種以前學校裏小蘿蔔頭們起鬨的奇怪眼神,居然讓她在林楠眼中看到了,頓時又好氣又好笑,「我不過想著大姊年前就要出嫁,如今兩家已換了庚帖,可是我們對鄔松全無瞭解,因此找鄔柏多打聽打聽,是不是大姊嫁過去,日子能過得更平順一點呢?」 
林楠最近只忙著避開林碧落,對家裏的關注也低了不少,這會兒被林碧落敲醒,一張臉兒頓時紅透,胡亂點頭應下,背著書包便跑了,惹得林碧落暗笑不已。 
她本來是站在鋪子門口逮著林楠的,等目送林楠離開,自己轉頭欲回鋪子之時,不意抬頭卻在對街看到沈嘉元主僕。沈嘉元靜靜站在那裏不知道站了多久,但顯然不是剛來,見她的目光瞧了過來,他也只是點頭示意,林碧落便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忽然青和一溜煙的跑了過來,拿了個帖子遞上,道:「林掌櫃,我家大少爺有生意要與掌櫃談。」 
林碧落翻開帖子,見落款處寫著「沈嘉元」三個字,這才知道那少年的姓名。 
既然有生意上門,她自然是要赴約的。 
帖子上約的是三日之後,林碧落道:「煩請回覆貴主人,我到時定當赴約。」 
瞧著青和去了對街與沈嘉元覆命,兩人隔著來往人群點頭致意,林碧落便進了鋪子,沈嘉元與青和也回去了。 
到了晚間,林楠在家用過飯,林碧落也關了鋪子門,兩人與何氏打了聲招呼道是想去夜市玩玩,何氏見這雙兒女一個讀書累,一個整日在鋪子裏操勞,便允了。 
林碧月在一旁眼巴巴看著弟妹,低語道:「阿娘,我也想去夜市逛逛……」 
自從林碧雲的親事有了眉目,林碧月身上的壓力便驟然間重了起來。 
「妳還不趕著在家繡花,哪有空出門去玩?」 
林碧落摸摸林碧月的臉蛋,壞笑著安慰她,「阿姊乖啊,阿妹回來給妳糖糖吃,妳別哭鼻子啊,哭了就把嫁衣弄髒了。」 
林碧月恨恨盯著小丫頭囂張的笑臉,「到時候有妳哭的!」就憑妳那針線活的水準! 
發了一回狠,才覺得心裏好受些了。 
林碧落與林楠出了門,還在邊走邊笑,「二姊姊也真可憐,被阿娘拘在家裏繡嫁妝,臉都快成菜色了,不如我們回來的時候買些好吃的好玩的東西,給大姊跟她解悶兒?」 
林楠豈有不答應之理。 
姊弟兩個邊走邊看,手中已提了些零碎的東西,到了約定的地方見到鄔柏,三個人便在街上閒逛。 
鄔柏是這兩日才知道未來大嫂竟然是林楠的大姊姊林碧雲,他心中有些不快活,可這不快活又不能說出口,只能憋著。十二歲少年在當朝訂親的不少,不過谷氏不提,他也不能開口要谷氏替他訂親吧,那定然要招來谷氏與鄔媚一頓好笑的。 
正悶著,林楠邀他去夜市玩,道是林碧落有事想問他。不管林碧落想問什麼,鄔柏都覺得一瞬間心花都開了,完全不考慮的點頭應了下來。 
三個人本就是舊日同窗,有許多共同話題可談,便一路走一路逛,見到雜耍場子立刻站在一邊瞧,瞧完了去旁邊的餛飩店買碗清湯餛飩來吃,正吃著,又瞧見街上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林碧落大為驚訝,「你們快來看,阿嬌怎麼跟陸哥兒在一塊兒?」而且,並無旁人陪著,只有孫玉嬌跟陸盛兩個人逛街,瞧著神態親暱,絕非一般同窗。 
鄔柏與林楠白日與陸盛一起在課堂,此事卻被陸盛瞞得死緊,三個人再瞧一回街上的陸盛與孫玉嬌,見孫玉嬌身後遙遙跟著小丫鬟扣兒,那兩人壓根當扣兒不存在,路過小攤子時,陸盛便停下來陪著孫玉嬌細細玩看。 
他們這裏瞧著大氣都不敢出,似乎怕呼吸聲粗了也能驚著那一對兒,待孫玉嬌與陸盛的身影漸漸遠去,三人才不約而同的長吁了一口氣,似一起做了什麼壞事一般。 
林碧落先回過神來,笑得不懷好意,「阿嬌竟然都不告訴我。」真是枉稱閨蜜。 
鄔柏與林楠也異口同聲,「陸大哥竟然瞞著我們!」語氣十分的不可思議。 
都是少年心性,三人對視一眼,忽然毫無緣由的笑了起來。 
鄔柏笑著笑著,目光便落在林碧落身邊的林楠上,這小子最近心情不好,這會兒倒傻樂了起來,再瞧笑得開懷的林碧落,他心中忽然狂跳,假如把林楠換作扣兒,他與林碧落……可不正是孫玉嬌與陸盛一般的情形? 
他心中這樣一想,頓時倍感心虛,笑意便漸漸止住了,卻又覺得有甜意漸漸漫上心頭,唇角微彎,怎麼都壓不下去。 
趁著氣氛正好,林碧落朝林楠使個眼色要他在旁敲邊鼓,自己打頭陣。 
「阿柏,以後咱們兩家就是親戚了。」 
鄔柏傻樂,果然這趟夜市逛得值,逛了一回就從鄔二哥逛成了阿柏。 
平常他沒覺得自己的名字有什麼出奇的,家裏人都呼他阿柏,但不知為何從林碧落嘴裏說出來,就讓他覺得原來自己的名字這麼好聽。 
傻樂完了,才發現林家姊弟正眼巴巴的瞧著他,鄔柏連忙補救,「是啊是啊,以後便是親戚了。」 
林碧落見鄔柏對新添了他們家做親戚這事似乎格外熱情,心想這也難怪,鄔柏一向與楠哥兒交好,如今楠哥兒長姊成了他長嫂,兩人的關係便更近一步了。 
既然鄔柏表明很歡迎林碧雲做長嫂,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林碧落特意斟了杯茶給他,這才道:「阿柏你也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如今是阿娘說了算,要是這門親事成了,與鄔大哥一起生活的可是我大姊,兩個人的生活習慣……我與楠哥兒不放心,這才偷偷背著阿娘約了你出來,想問問鄔大哥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婚後的生活習慣磨合起來有時候也會要人命啊。 
鄔柏被真相打擊到了,原來這就是被三姐兒約出來逛街的真正目的! 
林碧落不明白他一瞬間由興高采烈轉為失落的模樣是怎麼了,難道鄔松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癖好?打人?捆人?或者學了牢獄裏那些變態的刑求手段? 
瞬間她腦補出十個八個離奇的癖好,這位未來姊夫立刻被她從好丈夫的形象上摳了下來,腦門上烙上了個亮閃閃的「大變態」三個字! 
這可怎麼辦? 
林楠就單純多了,只見沒打探兩句話,鄔柏與林碧落便相視蔫然,都像被打擊了一樣,這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嗎? 
為何當著兩個人的面,他完全沒發現呢? 
由於跟鄔柏太熟,說起話來便少了幾分顧忌,他頂了下鄔柏,「阿柏,難道鄔大哥有什麼不能告訴別人的奇怪癖好?」 
鄔柏這才注意到林家姊弟倆一臉凝重的瞧著自己,他卻兀自沉浸在失落中,暗道一聲糟了,他們姊弟兩個不會暗中猜測大哥有什麼不好的毛病吧? 
這種誤會可要不得,鄔柏立刻打起精神來為自家阿兄澄清。 
「我哥那個人也沒什麼特殊的愛好,」見林家姊弟皆挺直了腰桿,豎起耳朵聽,他又精神許多,「就是……冬夏不誤都要早起打長拳,打完長拳還要洗個澡。」 
鄔松愛衛生——這是林碧落即刻得出的結論,回去就要告訴阿姊一定要注意衛生。無論如何,她洗澡的次數不能少過鄔松。 
「那……鄔大哥的脾氣好不好?這麼說吧,他生氣起來打人不?」 
鄔柏聽到這話,面上神色便有了幾分古怪,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急壞了林家姊弟。 
「阿柏快說嘛,不然萬一我阿姊嫁過去,鄔大哥生起氣來……她什麼都不知道就糟了……」 
鄔柏想想確有這種可能,但還是帶著些吐露祕密的尷尬,小聲道:「劈柴。」 
「啥?」林家姊弟有點傻眼,互相交換個眼神,沒聽錯吧? 
鄔柏點點頭,表示他們確實沒聽錯,「我兄長平日都不生氣,萬一生氣了也不發火,就是去柴房劈柴劈到氣消為止。有次他生氣,劈了能用小半年的柴,而且他劈的柴必定是一樣粗細長短的。」刀法臂力都控制得非常精確,紮一捆拎到街上去賣,賣相必定是所有柴禾裏最好的。 
林碧落放心多了,只要不是劈人就行,暴力男可要不得! 
「那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愛好?」 
鄔柏搖搖頭,「我哥這個人其實說起來是有幾分無趣的,又不愛讀書,話也不是特別多,就占了個穩重脾氣好,兩三年偶爾劈一回柴,還不愛去街上閒逛,下了衙就回家,唯一的愛好就是打打長拳。」 
林碧落認真總結,這是個上班認真工作、下班準時回家的宅男,除了愛好武術,沒什麼大毛病。 
宅男大都話少,而且表述能力有待加強,這一點倒是與她家長姊不謀而合。三姊妹裏就林碧雲的話少,而且為人溫柔謙和,最易相處。 
比起林碧雲,林碧落不得不承認,她跟二姊姊兩個人的性子距離標準淑女還是差上很多的。 
她心中權衡一番,覺得這兩人一起生活沒準兒還真能過得不錯,林碧雲在家話也少,除了做家務繡活之外,也不像林碧月一般老伸長了脖子想去外面看看,林碧雲對外面世界的興趣遠遠小於對家的興趣。 
她就是個深度宅女,最喜歡在家繡花,有時候描出個喜歡的花樣子,也能高興好幾天。 
任務輕易達成,林碧落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付了餛飩茶水錢,解了身上荷包,將剩下的零錢都塞給林楠,「你們自己玩兒吧,我回去了。」說完提著先時與林楠買的一堆小東西回家去了。 
鄔柏眼睜睜看著林碧落的身影消失在街頭,心中的失望無以言表,收回目光,卻冷不防對上了林楠的視線,見他神色複雜,面上不禁有了幾分熱意,藉著喝茶的動作以手背觸了下面頰,只覺略有燒意,便放下茶盞率先往外走。 
「鋪子裏太熱了,我們去外面轉轉吧。」 
林楠心中似有幾分明瞭,難道……可想想又覺得這猜測不太可能。 
鄔柏可是他的好兄弟啊! 
他忘了,好兄弟到了年紀也是會春心萌動的,特別這一兩年間,學塾裏的學子們皆大了幾歲,有些還定了親,背著包先生,小男生們也會悄悄談論女生,而且定了親的少年還會有意無意炫耀自己的未婚妻,且兩人多半是見過面的。 
只是那些炫耀未婚妻的,多半會招來其餘少年的集體鄙視,「有林碧落漂亮嗎?」這個年紀的少年基本都只看中外貌。 
「……」炫耀者默默掩面奔走。 
縱使林碧落已經離開學塾三年,但留給同班少年們的影響還是一樣重的,比如功課上壓倒性的輾壓這幫小毛頭,偏偏模樣生得極好,除了漂亮,還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少年們不明白,她那其實是在成人世界裏歷練出來的,有別於小蘿莉們的成熟味,只是她掩飾得很好,矇騙了一幫少年們。 
功課佳,模樣好,人緣又好,還毫無傲氣…… 
同期的少年們到了訂親年紀,無不拿林碧落來做比較,總想要找一個跟她差不多漂亮的娘子,畢竟包先生學塾裏的少年們家世大都相差不多,門戶上也沒什麼可挑的。 
林楠在家三年,才回到學塾不久,且他在同班裏年紀算是小的了,大家也不會跟他說這些懷春少年的煩惱與心事,因此林楠至今仍當一眾同窗們都跟過去一樣,愛好除了看街上的雜耍便是瓦子裏的新戲文,殊不知同學們已經練就了新技能,假做路過伎館,眼睛卻直往伎館裏面瞟。 
因此,鄔柏喜歡他三姊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被林楠自己掐滅了。 
鄔柏怎麼可能覬覦他家阿姊呢?斷然是他多想了。 
鄔柏額頭冒汗,不知道林楠已經在心裏計較了一番,又把他定義為好兄弟,而不是覬覦他家阿姊的登徒子,若是知道了一定要感謝自己平日經營形象有方,一直將自己維持在十分講義氣的同窗好友這形象上。 
兩人各懷心思,隨便閒逛到了桑家瓦子裏,又看了一回《英烈傳》,這一次鄔柏再看那飾演閨閣千金的戲子,不知道是不是越來越常與不施粉黛的林碧落接觸,只覺得戲子面上粉塗得有點厚便心中生厭,轉而將目光投到那飾演少年將軍的戲子身上。 
那戲子能飾演少年將軍,腿腳也是練了幾年的,可是比起鄔柏這種自小練的是實打實的長拳刀法還是略遜一籌,他多瞧幾眼,心中便生起個念頭,其實……做個少年將軍也不錯。 
眼瞧著過完年他也要十三歲了,阿爹不止一次的問過他未來的發展方向,大致是在衙門做捕快與考進士這兩條路上選。鄔柏不討厭念書,但領悟力總比不得林楠,成績只能說是平平,倒是長拳刀法練得不錯,比之鄔松當年還要略勝一籌。 
最近,他的煩惱變多了,前程與中意的姑娘……都是讓少年煩惱的源頭。 
 
 
陸家酒樓裏,林碧落去的時候,沈嘉元已經到了,小二聽得是沈家公子訂的雅間,便逕自將林碧落主僕兩人帶了過去。 
見人進來了,沈嘉元起身相迎,微微一笑,「我還當妳不肯來了呢。」 
林碧落人雖小,見他待自己並不倨傲只以同輩論交,該有的禮節也不少,就更好奇了。 
俗話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按沈嘉元的穿著,出身定然非常好,與她家這樣的小商戶又有什麼生意可談呢?這點芝麻小錢,他未必放在眼裏。 
小二進來上了熱茶,又端了四碟果子上來便退下。 
沈嘉元客氣道:「三姑娘嘗嘗,這果子可能沒妳家的味兒好。」 
林碧落拈了枚甘草杏送到嘴裏,只覺酸味兒過了,又加了過量的糖,過甜過酸,想來這是用落果做的,並非熟得極好的大杏。她微微一笑,「沈公子請我過來,可不是來談論陸家酒樓的蜜餞果子吧?」 
沈嘉元亦笑了,「三姑娘果然靈透。自上次嘗過妳家的蜜餞果子便覺味兒極好,不瞞妳說,我家也開著酒樓鋪子,酒樓裏餐前也會給客人上些蜜餞果子,可是味兒比不上妳家的,便想著可否能跟妳家訂貨?」 
林碧落思索一會,這似乎也算是一條財路,便問:「不知道你們是要訂多少?」 
沈嘉元道:「妳家出產多少,我家便訂多少,價格比妳鋪子裏的價格高一成。」 
「原來沈公子喜歡包圓。」林碧落失笑。初次見面的時候這少年便想將孟伯的果園包圓了,只是價格略低,這次倒學聰明了,要把她家鋪子包下來,價格卻不曾壓,還略提了提,想來是財大氣粗。 
「我雖不知道沈公子身分,但是瞧你的穿著打扮,也非尋常小商小戶,怎麼就非要將我家鋪子裏的貨都包下來呢?況且價格也不便宜。」 
沈嘉元沒想到這小丫頭並未聽價格高於原價一成便樂昏了頭,瞧情形似乎更是謹慎了。心中苦笑。他不過是想著將她家所出全部包了,免得她再日日起早貪黑的在鋪子裏操勞,哪曉得弄巧成拙倒讓她起了疑心。這可不好,總要有個說頭遮掩過去。 
「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家也開著酒樓,比陸家酒樓還要大上許多,裏面也有果碟供應,但味兒比起妳家賣的可差遠了,因此便想著以後只用妳家的果子蜜餞,又怕妳家不能長期供貨,這才想著全部包了。」 
林碧落頓時露出了然的笑容,的確生產力低下就是個大問題,家裏賣的貨都是她們娘兒幾個做的,恐怕兩位姊姊一出嫁,她家就得再買幾個丫鬟,不然到時候人手就不夠,只有她、阿娘跟迎兒壓根做不過來。 
做果子蜜餞倒真沒啥大的祕訣,只是自家鋪子捨得用最好的原料,做出來的味道才特別好。 
況且賺的也不多,只夠他們一家尋常花用再攢些小錢,並不能靠此發家致富,做什麼大富翁。 
「沈公子若是將我家的果子全包了,那我家鋪子還賣什麼?」總不能關門大吉吧,她也沒想過要轉行啊。 
沈嘉元一笑,「妳還可以進些別的貨來賣啊。」他家貨棧可以低價提供。 
林碧落卻否決了他這提議,「實不相瞞,這做蜜餞果子乃是林家祖傳,家父在時便靠此為生,若鋪子在我手上改行,將來我如何向阿弟交代?」這家業總歸還是林楠的。 
沈嘉元先時見她不曾為了高價收購而欣喜雀躍,對她已是刮目相看,如今聽得她還有為了幼弟守住家業的想法,目光之中又有了幾分不解。 
商人逐利,這是本性。這小姑娘雖然聰慧,到底年紀尚小還不曾磨練出來。他們沈家能做到如今這地步,絕非運氣,至少沈嘉元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無論何時都不能做賠本的買賣,不能瞧不起小錢,任何小生意在沈家瞧來只要是能賺錢的,便是好生意。 
若給沈嘉元碰上這樣的商機,自然是先將家中存貨高價出清,然後將鋪子裝修一新再圖發展,這等於是有了兩份賺錢的營生,一生二,二生三,逐步發展,不怕賺不了錢。 
「這樣好的機會,妳就這樣放棄了,不覺得可惜嗎?」 
「怎麼會?」林碧落指著碟子裏的蜜餞果子反問:「沈公子可知,這碟子裏的果子是哪家產的?」 
「這不是陸家酒樓的嗎?」到底是誰家產的,前來酒樓吃飯的人誰會關心? 
她又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沈公子可想過我林家果子鋪雖說店小產出少,可是哪怕做個幾十年或者做成個百年老店,只要人家提起蜜餞果子,就會想起我林家,如今便是在整個封丘門大街知道的人也著實不少,假如我將鋪子的貨賣給了你家酒樓,人家提起來,讚的也是你沈家酒樓,又與我林家何干?」這就是品牌效應了,她還想著將來持續向飲食業發展呢,怎麼能不給自己掙點名聲。 
沈嘉元再一次被這小姑娘的思維給打敗了。 
不錯,沈家是做著皇商,可皇商也不好做,每年要跑到全國各地搜羅宮內所用之物,沈家再與各供應商打好關係,賺一個中間差價。 
若認真講起來,他家鋪子酒樓雖開著幾家,但真正替沈家賺錢的東西都不是自家產的。 
他只想著眼前之利,替林碧落解決眼前的辛勞又能多賺些銀子,豈料她考慮的卻是幾年甚至更往後的事情了。 
「因此,沈公子之請,恕小女子不能從命,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致完謝詞,林碧落主僕翩然而去。 
青和在旁侍立,聽得她們主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窺著沈嘉元的臉色似乎有幾分不豫,只當他家少爺被拒心中不快,便在旁陪笑道:「林家這位三姑娘雖然做著生意,到底年紀小,有幾分傻氣,這麼好的事情還不上趕著應下來,遇上少爺,她可是遇上了貴人!」 
青和不知沈嘉玉之事,知道的人都閉緊了嘴巴,半個字不敢洩露。沈唯一的手腕除了用在生意上,御下也極嚴,賞罰分明,沈家下人素知老爺不開玩笑的。青和只知道上次在孟家果園裏,他家少爺不高興就是遇上這位小姑娘了,心中還道少爺似乎與這小姑娘有些相剋,見一回生一回氣。 
「蠢材!你知道什麼?」沈嘉元越想越覺得林碧落的反問非常有道理,就算他將她家的東西全部買下來,年年如此,這無形之中等於將林家與沈家綁在一起,他們家得要仰仗沈家而活,哪一日不靠沈家了,還得從頭開始。 
到時候,誰還記得林家果子鋪? 
雖然這對於他們來說,將來上門向林家賠禮會是個非常有利的條件,但他不能昧著良心去算計這一家子。本來是想著暗中補償的,卻不想林家小丫頭自強自立,想法多人又謹慎,他開出這樣條件,她也是防備居多。 
一個小丫頭,哪來這麼強的戒備心? 
沈嘉元不明白又覺有幾分遺憾,要是他有這樣聰慧的妹子,能在生意上有獨到的見解該有多好? 
他在陸家酒樓歎一回,回去在沈唯一面前說時又歎了一回。 
沈唯一也不曾料到,林保生的女兒居然有這樣的大智慧,做生意不著眼於眼前的蠅頭小利,比起來自家生意反倒不如她家那般有前景,只覺也是時候梳理一下了。 
皇商的名頭聽著好聽,但總還是要有自己的特色產業,就好比林家鋪子只賣一樣,卻也能在封丘門大街這樣商戶林立的地界兒興旺起來,那才是真本事。 
 
林碧落絲毫不知她給沈家父子內心多大的震盪,又給沈家的商業王國帶來重新洗牌包裝定位的契機,只順路買了隻醬肘子回家,見到周大娘今日也在,便留她吃飯。 
何氏見她帶了好菜回來也留周大娘用飯,周大娘也想聽聽她跟沈嘉元的談話內容,便留了下來。 
席間,談起沈嘉元的土豪行為,林碧月眼都直了,連呼好事,「以後阿妹就不用天天去鋪子裏站櫃檯了。」何況賺得又多,何樂而不為? 
林碧落卻一臉歉然的向何氏道歉,「阿娘對不住,此事我沒應下來,拒絕了。」 
何氏向來信服小閨女,不似林碧月那般急迫,聽到拒絕已經有幾分洩氣。 
「妳拒絕總有妳的道理,正好周大娘也在這裏,她比阿娘見識強些,妳不如說來讓周大娘也聽聽?」 
林碧落將若只把蜜餞賣到酒樓裏,時日久了,將來誰人還記得林家鋪子的想法講了。 
林碧月已在旁急道:「不記得就不記得,有什麼打緊,只要賺的銀子多就好。」 
林碧落苦笑,「二姊姊說哪裏話,其實就算無人記得林家鋪子的名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沈家與咱們又不熟,不知根底,我們怎麼能為了一點銀錢便將兩家綁到一起呢?答應了替他家供貨,將來萬一有天他家不要我們家的貨呢?到時候我們再重起爐灶再開張?」 
林碧月給她說得啞了,但想著這樣好的機會著實難得,心中還是癢癢的,瞧何氏的神色顯然更為信服阿妹,心中不由洩了氣。 
家裏的事情,她總是插不上話作不了主,不過,將來總有輪到她作主的時候。 
第十一章 遇到肥羊就得宰 
林碧落本以為拒絕沈嘉元之後,這事兒就算完了,哪知道沒過兩天,沈嘉元又來了。 
她看到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邪門了!上次他買回去不少蜜餞果子,就算是全家吃應該也沒這麼快吃完,她家廟小,這麼大尊的菩薩怎麼會一而再的跑來? 
排除了沈嘉元全家戀上她家蜜餞果子這一條,她真想不出別的理由能讓這位貴客親自登門,就算是他全家好上了這一口,他身邊不還有位小廝嗎,哪用得著他親自跑腿。 
沈嘉元大概是與林碧落見面的次數多了,態度明顯很是隨意,如今說話就好像跟街坊鄰里打招呼一般。 
「今兒生意不錯啊?」連稱呼都省了。 
他這是……在示好? 
林碧落想不明白促使他這麼做的理由,他態度越親近,她就越警惕,面上卻笑得十分可親,「沈公子可是要買果子?」她還想著再宰他一刀。 
反正看著他花銀子也是很土豪性格,半點不吝嗇,她就姑且問問,今日若賺得多些,晚上還可以給家裏飯桌添道好菜。 
沈嘉元在她亮閃閃期待顧客光顧的星星眼之下,不由得點了下頭。 
「還是按著那天的規矩,各樣來兩包?」 
沈嘉元面上笑意一頓,他身後的青和臉就先苦了起來。 
小廝的月錢也不高啊,上次是少爺隨手賞的,這次難道要自己付銀子?他要再拎回去這麼多蜜餞果子,他娘非揍他不可。 
「嗯……也行。」 
沈嘉元一應下來,林碧落立刻開始動手包,這次包的量比上次每樣多了一倍,笑得格外歡喜,透著些孩子氣的憨態可掬。「府上太太小姐定然也喜歡我家的蜜餞果子,不然上次的應該也沒吃完。不瞞沈公子,這附近的果子鋪我家若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她嘴上甜話不要錢的往外送,手裏也不停,又有迎兒來幫忙,沒幾下便包妥停當,拉過算盤來劈里啪啦幾下算得明白,將東西遞了過去,「二兩五錢銀子,承蒙惠顧。」壓根不給他們主僕反悔的餘地。 
沈嘉元和青和相覷一眼,做買賣的見多了,還沒見過做買賣這麼利索的小娘子。 
沈嘉元向青和使個眼色,青和接過東西從荷包裏翻出幾塊碎銀子遞過去。 
林碧落接過手秤了一下,「二兩六錢,多了一錢,本店再送一份醉棗給公子嘗嘗,這是家裏新做的,店裏還沒供貨。」小手一扒拉,那二兩多銀子全入了她的口袋。 
「迎兒姊姊去家裏盛一碟子醉棗過來,給沈公子包起來讓他嘗個鮮。」 
她做的醉棗已經開了一罈子,脆甜味美帶著股酒香,何氏嘗了連連說好,準備留著林碧雲成親的時候拿來待客。 
林碧落看在那二兩多銀子的分上,覺得一錢銀子再去包蜜餞果子,還不如包份醉棗,萬一下次他再來,又可以忽悠他再掏銀子。 
至於他的目的——時間久了總會暴露出來的。 
沈嘉元又一次鎩羽而歸,不知道上次是不是被拒絕得太狠,他這次學乖了不再開口包全部,只提出要買一部分蜜餞果子回去,沒想到又被拒絕了。 
小丫頭笑得客氣,可拒絕得卻毫不客氣。 
「沈公子見諒,我家鋪子小,做的量只是按鋪子裏的銷量來做,並沒有多餘,若是賣了你,我家鋪子便要關門了,實在不好意思。」 
就這樣,沈嘉元主僕兩個拎著兩串蜜餞果子出了林家鋪子,看看天色還早,完全沒到天色黑到拎著什麼都讓旁人看不到的地步。他接二連三拎著蜜餞果子回府,自己也覺不好意思,想了想,索性雇輛車往沈家的酒樓而去。 
沈家的酒樓在九橋門街市一帶,此處比之封丘門大街更為繁榮,酒樓林立,繡旗招展,沈家的酒樓便位列其中,名為會仙樓。 
到地方下了車,夥計看到少東家忙迎了出來。沈嘉元示意青和將手裏拎著的東西遞給夥計,夥計不明其意,等送了這位爺去樓上長年給東家留著的雅間,再悄悄向青和請教。 
青和忖度其意,便道:「拿到後面去賣吧。」大少爺大約也是覺得提著這麼多蜜餞果子回去丟人,這才到酒樓來處理的吧。 
夥計得令,將蜜餞拿到乾果房裏去,叮囑配碟子的婦人先將這兩串蜜餞果子裝盤上桌,那婦人手腳也麻利,不多時便配了幾樣,尤喜那醉棗聞著一股酒香,瞧起來個個飽滿,若不是房裏還有別人,真想偷嘗一個。 
林碧落摳門得很,說是包給沈嘉元嘗嘗鮮便真是嘗嘗鮮,那包醉棗也不多,只拼了兩小碟子便沒了。 
傳菜的上了果碟,沒過一刻鐘便跑到乾果房來尋,「方才上去的那小碟棗子,有酒味兒的那個,客人說好吃還想來兩碟子。」 
配果子的婦人一個也沒嘗到,便慫恿那傳菜的,「這是大堂裏陳二提來的,你去問問還有沒有。」 
這時節鮮脆的棗子早沒了,只有蜜餞果子類的,還有乾棗,而醉棗倒是還新鮮。 
沈嘉元在樓上還沒喝完兩盞茶,大堂的夥計陳二便哭喪著臉尋來,「大少爺,您拿來的那棗子可還有?後面上了兩桌,皆嚷嚷著好吃要再上兩盤子,可是您提來的沒了。」 
沈嘉元後知後覺想起來,林碧落送了一包棗子,他只當尋常物,看著新鮮,想是貯存方式不同而已。 
陳二急得汗都下來了,「其中一桌倒沒什麼,乃是陳翰林一家,央告了幾句他也就算了,只叮囑下次若有定要再給他上來兩盤子,另一桌卻是義成郡主家的小郡主,她帶著幾位小姐們,見叫了兩回沒上,這會兒已經準備砸店了。」 
沈嘉元一聽,頭都疼了。 
義成郡主乃是康王的長女,康王共生了兩女,次女是義安郡主。這位義安郡主不說也罷,但義成郡主卻不得不說。 
當年,康王將長女嫁給了吏部侍郎虞傳雄,彼時朝中太子與二皇子正在較勁,一個為了保住皇位,另一個為了爬上去而內鬥不休。虞傳雄投靠二皇子,押對了寶,最後二皇子爬上太子寶座,原太子被廢,並貶為庶人,流放邊陲。 
二皇子與義成郡主是從兄妹,她夫家一族盡全力支持他登上寶座,即位之後,義成郡主生的長女落地便被封為郡主,因閨名世蘭,便被稱為蘭郡主,也有人稱她小郡主。 
不巧的是,這位虞世蘭與沈嘉元卻是同窗。 
沈唯一砸了大把銀子將沈嘉元送到京城中有名的東林書院去,為的就是給兒子及早鋪路。東林書院的學子不拘男女,大部分是家世顯赫的貴族子女,像沈嘉元這種商戶子弟或者寒門子弟極少。 
沈嘉元跟著陳二到虞世蘭包的雅間去時,房裏的瓷器已經被砸了個稀巴爛。 
見到他來,她冷哼一聲,蔑視之意極深,「沈嘉元,是不是我不把你這雅間給砸了,你就不準備來了?不就是一盤棗子嗎?什麼稀罕物事還怕本郡主吃不起?」 
 
 
會仙樓發生的這一切,林碧落一無所知。 
放眼整個京城,雖說皇族權貴、高門勳爵雲集,次一等的也有各權貴高門家的下人,或者如沈家這樣專做皇家生意或者高門生意的商家,再次一等,京中大小文武官吏也不知凡幾,如林家這樣的尋常百姓,到底與這些富貴權勢人家極難牽扯得上。 
林碧落不知道自己隨手包的一包棗子替沈嘉元惹來一頓辱罵,沈嘉元好言好語地費了一番工夫將虞世蘭勸得氣消,並再三保證回頭尋得了棗子便親自送到府上去,這才將這位小姑奶奶送走。 
她只顧著開心,賺了銀子,晚上林家桌上便多了一份油爆蝦。 
林家姊弟極喜歡吃河魚海鮮,京城中這些東西不少,只是價格比之尋常菜蔬要貴上許多,也只有偶爾買來解解饞。 
翌日早上吃過了飯,林碧落照例去了鋪子裏,哪知道快關門的時候,沈嘉元又找上門來了。 
這是來刷存在感的嗎? 
林碧落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沈公子,您不忙啊!日日往我家鋪子裏跑? 
沈嘉元也覺面上掛不住,往一間小鋪子跑得這樣頻繁,實在是迫不得已。義成郡主家那位姑奶奶是位霸道的主兒,他今兒要是不能將醉棗送過去,恐怕在東林書院都會被折騰。 
「這個……昨日三姑娘最後附送的那包棗子……」 
「難道有人吃醉了?」林碧落頭一個想到的便是食物中毒,可是這時代全是綠色無汙染的純天然原料,怎麼可能會有中毒疑慮呢? 
沈嘉元面上都有了幾分燒意,難道要他說自己將那點棗子拿去酒樓賣了?他沈家也不缺銀子啊! 
「不是不是……昨日我將那醉棗拿去與同窗共食,結果大受歡迎,一位友人極為喜歡還想一嘗,這才厚著臉皮上門來求。」他記得林碧落當時包的時候只說是家裏做來吃的,還未曾對外出售。 
林碧落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敢情是拿去討好中意的姑娘了。「小姑娘喜歡吃這個棗子也不奇怪。」然後命迎兒去後面再包一包,接過來便上秤,完了拿算盤撥拉。 
沈嘉元除了爽快掏銀子,哪好意思再說別的。 
林碧落笑道:「所謂物以稀為貴,新鮮棗子如今京城裏也沒有了,就算這醉棗做起來方便,今年真是沒有了,不過瞧在沈公子是本店的老顧客,就優惠一點收一兩銀子好了。」 
青和從荷包裏掏銀子,小聲腹誹,「妳那是金棗子啊?」 
這話被沈嘉元聽到,以眼神制止,他才不情不願地交了銀子。 
林碧落接過銀子,笑容更真誠了幾分,「府上是做皇家生意的,什麼好東西沒見過?」見沈家主僕都不反駁,等於默認,她心道周大娘說的果然沒錯,看來這位沈公子便是皇商沈家的兒子了。 
她又故作好意道:「無論是尋常吃食或者是珍貴吃食,只要合了小姑娘的緣,總歸是讓她歡喜的。」童鞋別摳!追女孩子要捨得花銀子! 
追女孩的單身少男本來就是商家狠宰的客戶群之一,這都送上門來了,她若不稟承生意人的「良心」下手狠宰一把,實在有負她林小掌櫃之名。 
買完了醉棗,沈嘉元主僕兩人正往外走的時候,撞上兩個迎門進來的少年,其中一個身材精瘦高大,瞧走路的姿勢多半是從小練武,另一位比之矮了半個頭,五官清秀。 
清秀少年張口便朝著鋪子裏喊,「阿姊——」 
林碧落正送了沈嘉元主僕出門,又與他客氣了兩句,聽得聲音這才回頭招呼他們,「阿弟放學了,阿柏也過來啦。」 
沈嘉元打量了兩眼那喚阿姊的少年,心道原來這便是林三姑娘的雙生弟弟,瞧著兩人容貌大異,難道一個肖爹一個肖娘? 
察覺那高壯少年目光飛快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眼,接著又轉回林碧落身上。 
若比察言觀色,就是十個鄔柏也比不了一個沈嘉元,況且沈嘉元又比鄔柏年長了幾歲,自小有暇便被沈唯一丟到鋪子裏歷練,後來進了東林書院也想辦法與同窗們結交,手腕更進一步,只不過一眼,他便看出這傻小子是林三姑娘的愛慕者。 
不過瞧著林碧落的神色全然未覺,這小子定然是單戀。 
他心中暗暗下了結論,笑著出了鋪子,走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事,這才回過味來。 
「她以為我拿這醉棗去討女孩子歡心?」不然後面怎麼還好意提點,無論吃食貴賤定然要投小姑娘所好。想到蘭郡主那跋扈的樣子,沈嘉元頓覺後背的汗毛都要根根起立了。 
誰敢娶那樣難伺候的姑奶奶!不但靠山硬家底厚,本人脾氣還很暴躁,全無女子的溫柔體貼,娶回來又不能隨便休離。 
說起來,蘭郡主今夏就及笄了,到現在都未定下親事,想來也與她的性格有關。 
忽然聽得青和還在身後嘮嘮叨叨,言語裏對林碧落多有不滿,沈嘉元笑道:「林三姑娘雖然做的是小本買賣,不過生意經倒一點也不錯。」該宰的時候一點也不能手軟。 
 
林家鋪子裏,剛剛放學歸來的林楠探頭瞧著沈家主僕倆走遠了,便追著林碧落問長問短,「阿姊,方才出去的那位公子是何人?怎地阿姊對他這麼客氣?」 
這正是鄔柏想要問的問題。 
林碧落在他額頭敲了一記,「皇商沈家的兒子,你說阿姊這小小掌櫃該不該對這位沈家公子客氣一點?」 
「原來就是他啊!」林楠又探頭去瞧,沈嘉元主僕已經走出去老遠了。 
林碧落曾在飯桌上當著全家人的面提過沈嘉元,當時周大娘提起此人身分的時候,林楠便留了心。平白無故,他家鋪子在京城中也不是獨一份,這位沈家公子假如真是皇商家的兒子,為何放著京城中多少富商不合作,偏偏要與他們家合作? 
林楠這兩年漸漸長大也不似小時候天真,認為天上真的會掉餡餅,所以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也許是他家三姊姊的容貌才幹吸引了這位皇商家的公子…… 
有了何氏日日在耳邊叨念三個閨女的婚事,林楠不想歪也難。 
因此,他對沈嘉元可是關注得很,只是一直無緣得見,今日一見便生了幾分好感,沈嘉元自小出身富貴人家,與養在尋常百姓家的兒郎有很大的不同,林楠說不上來有哪裏不同,只覺與這樣人結交,也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想歪的不只林楠一個人,連鄔柏也不例外。 
少年的心似被重錘擊中,呆站著不曾言語,心中百轉千迴,似被兜頭淋下一盆冷水……那位沈公子好像很不錯的樣子…… 
即使正是年少輕狂的年紀,認為自己也不差的鄔柏也不得不承認,對手太過出色了,心理壓力頗大啊。 
林碧落完全不知這兩人心中所想,只顧與鄔柏閒話,旁敲側擊打聽谷氏與鄔媚的喜好。 
鄔柏見她待自己並不比往日冷淡,又因著兩家已成了親家,親事就定在臘月初十,最近林碧落見了他也把稱呼從鄔二郎或者鄔二哥改成了阿柏,叫他聽著心中多少添了些喜意。 
過了年,他便十三歲了,有些同窗已經定了親,他……似乎也可以考慮考慮了。 
鄔柏想著想著,目光又熱切了起來,想著待林碧雲進了門,可以對這位大嫂好些好些再好些,保不齊大嫂回娘家的時候便可以替他說些好話…… 
鄔柏腦子裏胡思亂想,情緒起伏不定,又分神回答林碧落的問題,見她這般熱切追問他阿娘的喜好,就好似她為了嫁進鄔家做準備,提前打聽婆母的喜好,好到時候與婆母打好關係……這樣一想,鄔柏的心情又更好了些。 
 
 
沒過兩日,沈嘉元又來了,還是想買些醉棗的。 
他將上次買到的醉棗拿到東林書院送給虞世蘭。 
虞世蘭卻嫌送得晚了,讓貼身丫鬟香草送回府裏去,隨口吩咐,「阿爹喜歡吃酒,說不定這醉棗合他脾胃呢,就說是我特意尋來給他老人家的。」 
虞傳雄得了這兩包醉棗,他又是嗜酒之人,最近脾胃不合,義成郡主請來的御醫道酒要少飲,因此義成郡主便發話,府內侍妾不得與老爺飲酒。 
虞傳雄平生三好,權勢美人杯中物,這下被禁,真是要了老命。 
他府中納的七八房侍妾連同多個不記名的通房,名義上是為虞家開枝散葉,也怪義成郡主肚子不爭氣,成親十幾年,如今膝下也只有虞世蘭一個閨女,虞傳雄拿虞家香火來壓她,他在皇帝面前又有從龍之功,比之義成郡主的體面來也少不到哪裏去,因此皇帝發了話,虞府便接二連三的有了納妾之喜。 
那些侍妾也爭氣,除了兩個生了閨女,其餘的全是兒子,足有五個小子。 
義成郡主本來很氣虞傳雄藉著延續香火來納妾蓄美,但等五個小子落了地,那些侍妾們各個巴結著想讓她將自己親子寄在名下後便改了念頭。義成郡主是從政治風浪裏打滾過來的,比起她那個寧折不屈、不識時務的妹妹義安郡主來,是個極懂權衡之術的,當下也不急了,整天拿出主母威嚴來將後院一干侍妾們收拾得服服帖帖,又拿要在後院選一兒子寄在她名下來釣著這幫侍妾,竟然是無人不服。 
因此主母傳令禁了老爺杯中之物,誰還敢拿酒來給虞傳雄? 
她又放出風聲說虞傳雄身體不適,不能飲酒,於是朝中眾臣但凡有些小應酬皆不太會招待虞傳雄。 
虞世蘭著香草送來的這兩包醉棗,正好解了虞傳雄的饞蟲。 
沒過兩日,他便傳話到東林書院,要虞世蘭再給他弄幾包這棗子來。 
「這有什麼難的?只要阿爹愛吃,又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 
虞世蘭打發走了虞傳雄身邊親近的人,便去課室尋沈嘉元,態度也是無比輕慢,「我阿爹嘗著你那醉棗不錯,得空再拿兩包過來吧。」 
沈嘉元:「……」 
自從見過林碧落以後,他就再也沒行過好運了。 
因此沈嘉元再次苦著臉上門來找林碧落,那態度便更為謙和了。 
恰逢林家收聘禮的日子,後面院子裏才剛結束了,江氏抱著去年才生的林四姐兒進了鋪子,見得這少年容貌俊逸出眾,通體氣派,一瞧便是富貴之人,偏對林碧落和氣到不行,心中生疑,更不願意走了,暗思難道這富貴公子瞧中了三丫頭? 
這丫頭小小年紀,倒頗有幾分造化。 
她又瞧瞧自己懷裏這一團正扭來扭去的小丫頭,吃飽了精神百倍,瞧見沈嘉元似乎也覺少年賞心悅目,咿咿呀呀的笑了起來。不知她家這小丫頭可有這樣的造化…… 
江氏幾乎在一瞬間搖擺起來,考慮以後要不要跟林碧落打好關係。 
社會關係是個非常複雜微妙的學科,有人終生一竅不通,永遠不能體會人與人之間的微妙,有人要通不通,有時圓滑有時犯傻,另有一些嗅覺非常靈敏的人,一眼便能感覺得到哪些人堪當跳板,哪些人毫無利用價值。 
在江氏眼裏,林保生是個木頭疙瘩,何氏是個只會做事不會討好人的笨人,所以他們夫妻一直不得婆母喜歡,最後被她想辦法挑唆著婆母給掃地出門了。 
自成婚進了林家門的第一天,林保生夫妻便被江氏劃為「毫無利用價值」的一類人裏面,不但毫無利用價值,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還會帶累她的生活,與她爭祖產。 
這種人是打死不能留在身邊的,因此她費盡心機總算達成了目標,將林家祖宅所有礙眼的人都掃地出門,最後等於獨掌林家家產,旁人提起長子才能繼承家業,她總要在心裏得意好久。 
嫁個次子又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手腕啊! 
何況那樣一對老實到稱得上蠢笨的夫妻,哪裏是做生意賺大錢的料,等著餓死吧。 
哪天萬一落魄到吃不上飯,跑到她門上來,她再施捨幾口冷飯,保不齊他們便要對她感激涕零了。 
每想至此,江氏便覺自己著實算無遺策。 
只是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麼奇妙,沒想到才短短幾年,被她掃地出門的林保生夫妻倆竟然不可思議的發財了,還在封丘門大街買了帶著鋪面的房子。江氏對此的理解是,他們是走了狗屎運,她才不信這兩夫妻有這能耐呢。 
然而林保生夫妻不但發了財還子嗣興旺,哪怕只有楠哥兒一根苗,閨女卻生了三個,不似她成婚多年肚子隆起的次數當真少得可憐。 
再加上林佑生對經商一竅不通,哪怕管著鋪子還是連連虧損,當初爭來的家產坐吃山空,眼見之處樣樣不如人,因此江氏的心眼又活絡了起來。 
今日聽得林碧雲的嫁妝,她在心裏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何氏既然能拿出八十兩給林碧雲當壓箱底銀子,且其餘嫁妝置辦起來估計也要花個百八十兩,照這麼個花法,林碧雲下面還有兩妹一弟,林碧月眼瞅著也要說人家,馬上要嫁出去,何氏不可能傾囊中所有積蓄來嫁長女,唯一的解釋便是她腰包裏至少還有五六百兩。 
後面幾個小的,她總還有預備。 
一明白這些,江氏便更為好奇當初林保生與何氏的發家史了。 
究竟快速致富的竅門在哪? 
第十二章 金鑲的醉棗 
沈嘉元一味苦求林碧落,「這事兒還要請三姑娘千萬幫忙,我實在也是迫不得已,還求三姑娘再賜一份醉棗……我那同窗喜歡得很,說是……說是她家阿父也極為喜歡……就盼著再嘗一嘗這味道……」 
沈嘉元說這話的時候,耳朵都紅了,完全是敗給了自己的自尊心。 
求著買東西,而且是向個小姑娘求,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可是想想蘭郡主那囂張跋扈的樣兒,似乎拒絕她比來求林碧落更要難。 
最近沈家接了義成郡主府上備年禮的一個大單子,那是義成郡主要送給太后皇后以及各宮妃嬪的年禮,所有物事都要沈家來搜羅。沈唯一再三告誡他,在書院一定要跟虞世蘭打好關係,一丁點也不能惹這位姑奶奶不高興,不然萬一生意黃了,沈家便虧大了。 
來往遣人搜羅稀罕物品的車馬費工時費各種費用,外加已經置辦到一半的東西,不能還沒拿到銀子便藏到自家倉庫裏囤起來長毛。 
林碧落瞧著沈嘉元連耳朵都紅了,果然是不慣求人。不,也許是他慣於求上位者卻不習慣求她這樣的小姑娘。她心中思量,莫非沈嘉元那位同窗的阿爹是位實權人物?又或者伊人太美,他不忍心拒絕? 
是不忍心拒絕呢,還是拒絕不了?這兩個答案都很有趣。 
林碧落心中猜得不亦樂乎,面上卻十分為難,「沈公子,不是我不肯再賣給你,做生意的哪有銀子上門往外推的道理,而是我阿娘囑咐了,這吃食是要留著我阿姊出門子的時候待客用的。如今家裏人是連一顆都不讓吃了,我若是背著阿娘賣出去,萬一她生氣了可如何是好。」 
江氏在旁瞧得眼都直了。 
她是過來人,看到沈嘉元耳朵都紅了,只當這少年害臊,找了藉口與林碧落搭話,哪知卻被拒絕了。本著打好關係的念頭,她也在一邊幫腔,「三姐兒,不是做嬸娘的我說妳,」她咬重了嬸娘二字,也好給這少年賣個好,見少年聽到嬸娘兩字果然多瞧了她兩眼,她心中大喜,頓時再接再厲,「但凡開著鋪子的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況且這公子是真心來買,妳何不全了他的心願?」 
林碧落撇撇嘴,不情不願地道:「沈公子,不是我不肯賣,實是我家阿娘說了這是招待來客的,到時候若是不夠用,我阿娘知道我私下偷賣,可是會打斷我的腿的。不如這樣吧,你多出些銀子,到時候我拿這銀子來給我大姊姊添嫁妝,阿娘看在銀子的分上,大約……就會待我寬容些……」 
沈嘉元一聽有門,終於大大鬆了一口氣,「價格好說,價格好說,只要妳肯賣。」 
林碧落面上躊躇,「沈公子三日來買兩包,五日又來,不如這樣,索性我直接賣你一罈子,我家罈子極大,一罈子醉棗足有三十五斤左右,我也不多收你銀子,只收你八十兩便可,你瞧著如何?」 
青和在旁傻了眼,只差沒說:「八十兩?小丫頭妳打劫吧!」 
江氏嘴張得差點能塞進去一個雞蛋,這……這是什麼矜貴東西還是多稀罕的棗子,竟然值這麼多銀子!等等也跟這小丫頭討了方子,來年她也去做幾罈子,還怕賺不來錢! 
唯被宰的沈嘉元心裏生起了一絲對林碧落的讚賞,只有懂得審時度勢把握商機的商人才是個合格的商人。 
他瞧瞧一旁方才使勁幫腔的江氏,先時還當她與林碧落串通起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會兒瞧著她這樣子,原來……這一位只是被林碧落利用來唱紅臉的,卻並非有意唱紅臉。 
青和摸出了荷包,哭喪著臉向沈嘉元稟報,「大少爺,今兒帶的銀子不夠……」 
沈嘉元瞪他一眼,「蠢材!還不快回去取些來。」 
林碧落好心提醒,「沈公子,我家這罈子也不小,難道就你們主僕抬回去?」 
愛屋及烏成這樣,她還沒見過呢,他討好中意的姑娘歡喜就算了,連未來岳丈也不放過,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想來不久之後,便能聽到他的好消息了。 
沈嘉元得她提醒,忙喊住已竄到門邊的青和,「叫吳大套了車來,好拉棗子。」 
青和應了一聲,跑了。 
林碧落留在原地琢磨,沈家的銀子賺得容易,果然吃大戶是個不錯的生意,要是沈嘉元成親,她能做出喜糖推銷給他,不知道能不能大賺一筆? 
沈嘉元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似乎有些走神,唇邊揚起一抹笑意,瞧著像壞笑,可是因著生得著實好看,便是壞笑也讓人觀之可親,生不出警惕之意。 
細數起來,他已經在林三姐兒手上吃了不少次暗虧,一次次被宰,這次醉棗的價格直接被她提高到了嚇人的程度,其他無論是蜜漬的、曬乾的、做成棗糕的,大約沒有一樣能抵得上她這醉棗的價格了吧。 
他原本是懷著補償的心理,但如今人是被宰了,卻不是補償的法子。 
再這麼下去,向來以宰人為美的他,便要被林三姐兒當成一隻肥羊,三不五時來宰上一回,更休提什麼補償了…… 
店裏此刻再無別人,四姐兒在江氏懷裏吃飽了,玩了會兒,見無人理會也沉沉睡去。江氏討好人的本事向來不低,不然豈能哄得馮氏對她言聽計從,這時見少年眉眼一個勁兒往沉默著的三姐兒身上瞟,她自覺已經向他賣了好,又心中暗思果然動情的少年都是傻頭傻腦的,這少年郎君瞧著穿著打扮一派貴氣,原來心性也蠢,被三姐兒牽著鼻子團團轉,一下便賺夠了大姐兒的壓箱底銀子…… 
她覺得是時候功成身退,不妨礙少年男女眉目傳情了,只有在這位沈公子面前留個好印象,以後才有可能攀上關係,便向林碧落道:「四姐兒睡著了,我帶她回去睡覺。三姐兒得空了去祖宅瞧瞧妳奶奶去,她最疼你們姊弟了。」 
她心想當著中意的少年面兒,林碧落定然不會反駁她的不實之語,江氏便客氣得恰到好處。 
不想林碧落卻是一笑,「嬸娘慢走,祖宅不到年節我們姊弟是不敢去的,奶奶一向不喜歡我們姊弟,沒得去了討她老人家的嫌,又惹得她老人家不高興,便是我們姊弟的罪過了。」 
江氏:「……」 
這個蠢丫頭! 
賺起銀子來一副精明相,在少年公子面前卻是蠢得要死!還沒出嫁也不知掩飾,讓人家的長輩知道了,哪敢讓這樣不孝的媳婦進門? 
好好一門親事,看來要毀在這蠢丫頭手裏了! 
林碧落雖不明白江氏的心思,但見她討好沈嘉元的神態著實噁心,因此毫不理會她猛使眼色,只作看不見,瞧她憤憤然離去,臨走還要往沈嘉元身上多瞄幾眼,她暗暗偷笑,這分明是丈母娘看女婿的神色,可惜四姐兒還是個小嬰兒,要長大成人最少還得十幾年。 
世人皆愛俊俏少年,假如這俊俏少年家底豐厚那就更美滿了,沈嘉元兩樣都占足了,難怪嬸娘那副恨不得能攀上關係的神色。 
沈嘉元何等精明,見得江氏走了之後,林碧落那古怪的笑意,早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卻又故意道:「妳在笑什麼?」 
林碧落搖頭歎息,「只恨我家阿妹太小……太小……」尾音拖得長長,又憋著股笑意,竟別有一種嬌憨的神態。 
沈嘉元瞬間懂了她是在打趣自己,但對著她那張笑靨如花的臉兒,他只能無奈笑了,找不出還擊的理由。 
兩個人都是人精,沈嘉元就罷了,自小學的是算計人心,算計銀錢利益,來往人情,學得一身在世俗裏打滾的本事,但林碧落小小年紀這般通透,實在出乎他意料。 
她似乎瞧透了自家嬸娘巴結的態度,卻全無一絲不好意思,竟然還順勢取笑,這份豁達心境少有少女能及,正常的小姑娘們到了這個年紀最愛臉面,江氏這行為無異在打她的臉,等於昭告他林家的人逢迎諂媚,但在她眼裏這似乎再正常不過,一點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假若她也似江氏那般容易被錢財迷了眼,他倒好補償林家了,可是認識這麼久,沈嘉元忽然對自己當初的決定有點不確定了,不確定他的決定是否正確。 
青和帶著人去後院抬醉棗的時候,林碧落早遣了迎兒去後院知會家人一聲,迎兒將外面晾曬的衣衫收了回去,兩個姊姊也在房裏待著,便是何氏也不曾出來。 
迎兒看店,林碧落陪著沈嘉元親自去後院取棗。林家全是女眷,力氣活從來都是雇人來做,抬棗罈子一事只能沈家僕從去做了。 
沈嘉元有幸參觀了林家的兩進小院,見打掃整潔,二進院子後面還有一排庫房,林碧落掏出隨身帶著的一串鑰匙打開其中一間房子,一眼可見房裏擺滿了罈子。 
她指著其中一個嚴實密密封起來的罈子,「便是這罈了。」 
青和帶著吳大上前抬了罈子往外走,林碧落候著他們主僕三人出了房門,又回身拿鑰匙鎖了起來。這是林保生多年的習慣,他們家剛開鋪子的時候,馮氏與江氏來了便直奔庫房……後來他們家後院庫房除了進出貨,平日便鎖起來。 
沈嘉元瞧著林碧落這模樣,顯然家中財權多是她在掌握,他早派人打聽過林保生與何氏為人,聽說這夫妻兩個都是非常憨厚的人物,一家子和和氣氣的,若非如此,林保生一個長子也不會被親娘與弟弟合夥趕出祖宅。 
沈家來回稟的下人曾說過,林保生剛下葬之後馮氏似乎有意要逼死兒媳,當時林家四個孩子跪在林佑生家門前苦求,只求拿自己的命換親娘的命,此事在這一帶都傳了個遍。 
沈嘉元自小順遂,最不愉快的經歷也只是沈唯一寵庶子沈嘉玉,但那並無損他的地位,只是讓他稍有不痛快罷了,再者便是在東林書院與權貴子弟結交之時,不乏被人嘲笑輕視,但這世上只有付出才有收穫,特別是商人,在人際來往上更要捨得下血本。 
彼時下人說起林家這段舊事,沈嘉元內心不無動容,幾乎是憑著直覺,他便覺得發動姊弟去祖宅大鬧的人,必是林碧落無疑。 
沈家的下人打聽得比較詳細,說起林家大姑娘與二姑娘還有林家哥兒都是柔和的性子,唯有三姑娘精明能幹不輸男兒,一般這個年紀的少年都比不上她。沈嘉元心中認同,也只有她才能做出那麼大膽的事情,能在他提出與沈家合作做生意的時候,再優厚的條件也敢婉拒。 
他們到了林家院門口,青和與吳大已經將醉棗罈子搬上馬車。 
林碧落正色道:「其實這醉棗當真值不得這麼多銀錢,沈公子也知生意人最要緊是抓住商機。既然你喜歡,我也不貪你這八十兩銀子,順便把方子告訴你,做醉棗的棗子不能有傷痕,不要打下來的,要從樹上摘下來的,用清水洗過後攤在日頭底下曬乾,從酒裏泡過後層層裹好,密封起來,過得半個月到二十天便做成了。泡棗的酒最好選烈酒,至於別的也沒什麼可注意的了。」 
沈嘉元沒料到她竟然將這方子告訴了他,本來她不說,他家也可以嘗試,可是她這般大方分享,他一時倒怔住了。 
生意人手裏但凡有個祕方必要藏著掖著的,哪捨得拿出來。他轉而一想,這法子極為簡單,她即使不說,明年他們家也可以做出來,但她說出來了卻讓他覺得占了這小丫頭的便宜。 
本來他的原意是要補償她家的,哪知道她卻是個不占人便宜的性子,哪怕做生意也做得這般光明磊落,宰人的時候毫不手軟,但這一招也真正漂亮大方。 
「我……其實妳大可不必將這方子告訴我。」 
小小少女站在院門口微微一笑,帶著些洞悉人心的狡黠,「我不說,難道你們發現不了?又不是多難的事兒。」隨後又正色道:「有件事情我心中一直覺得不安,還盼沈公子替我解惑。」 
「何事?」 
「當初,自孟家果園遇見沈公子,此後公子屢屢伸手,開出的條件也不薄,我不認為沈公子是個憐老惜貧到見人就幫的人,何況我家也沒到非要別人伸出援手的地步。沈公子家是做什麼的,你我都清楚,一次次被我宰,而且似乎被宰得心甘情願,這到底是什麼原因?」 
沈嘉元的心咚的一聲慢慢沉了下去,盯著她那雙聰慧的眸子,清澈見底的眸子裏能映出兩個小小他,他心中天人交戰,到底要不要講出來。 
林碧落見沈嘉元不肯講,又緩緩猜測,「當初……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點是我阿爹出事的地方,那麼沈公子這般熱心熱腸,一直試圖幫助我家,只有一個原因,你也許聽了孟伯講過,或者……當初害我阿爹出事的人你認識,而且與你關係匪淺……」 
饒是沈嘉元定力過人,這麼多年跟著沈唯一與京中許多商界豪賈相見、打交道,此刻也難掩震驚……從一開始,他便小看了她! 
林碧落見他不肯說,又輕聲道:「沈公子待我家態度的改變,皆是從孟家果園初次相見之後,除了可能與我阿爹受傷過世這件事情有關,我想不出來我們這樣尋常的人家如何能勞動皇商家的公子一趟趟的跑。 
「假若郎君姓江或姜,我必定要以為害我阿爹的人便是你家至親,可是你姓沈,那麼我們兩家無仇,你也不曾虧欠我家什麼,如果存了什麼替人補償的想法,我勸沈公子及早打消這念頭。如果無事,以後還請別再來我家鋪子了,免得我會日夜不停的亂想,這個人……是不是與我阿爹的事情有關。」 
沈嘉元被她這話震得不由朝後退了一小步,只覺她身量雖小,但氣勢驚人,幾句話逼得他自慚形穢,面對這樣清澈的眸子、坦蕩的心,這一瞬間他只覺自己面目可憎。 
「公子以後不必再來林家,我不想再見到公子,拜託公子了。」她盈盈一拜,嫋嫋回身,關上院門,只留沈嘉元呆呆站在原地。 
這天夜裏,沈嘉元坐在自家精緻的花園裏,一杯杯灌酒,他忽然有想衝到林家去向林碧落講明真相的衝動。哪怕喝醉後,他仍能清晰記得她那失望的眼神逐漸轉至漠然,以及最後一刻關上院門,目光之中已流露出的了然之色。 
誰都有隱瞞過別人的事情,她的眼神裏帶著了然諒解之色,卻也帶著決絕,此後不復相見的打算。 
她終於察覺到了,而且她的推測很接近事實的真相。 
假如那次沈嘉玉不是跟著姜家人去的,而是打著沈家的旗號,恐怕他一靠近並報上姓名,她就立刻知曉了真相。 
沈嘉元覺得自己似乎真的醉了,醉到覺得即便被她一次次狠宰,最後又被趕出來,他依然很想很想靠近她,幫助她,真心實意的助她生活順遂…… 
 
 
何氏拿到林碧落交上來的八十兩銀子時,明顯愣了一下。 
她聽迎兒說三姐兒賣掉一罈子的棗子,但具體賣的價格迎兒也不知道,沒想到會是這般高價。八十兩銀子都可以買好幾車棗子了,這孩子……別是聽到婆母與江氏對她說的話了吧? 
「阿娘拿著給大姊姊當嫁妝。」 
林碧落給得輕鬆無比,何氏卻目中凝淚。無數次的,她都覺得當初自己的決定正確無比,哪怕在那種情形之下留下這個孩子有可能給全家帶來災禍,她還是堅決留了下來。 
小閨女貼心能幹,小小年紀便撐起了整個家,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她將自己身上的擔子挑了一大半過去。 
在度過最開始那段痛苦的日子之後,生活一天天步入正軌,小閨女以一種成熟鎮定到讓她刮目相看的態度與她商議決定著家中大小事務,學著打理鋪子,賺銀子養家餬口……現在甚至連阿姊的添妝銀子也準備好了。 
「妳這個小丫頭,當時是不是在外面偷聽?」何氏背過身,悄悄將眼角的濕意拭淨,轉頭笑嗔她。 
林碧落大方承認,「是啊,萬一阿娘不敵,我也好衝進來再與奶奶拚一回命,好讓她記點事兒。」她作勢要挽袖子,「我這三年長得很不錯,阿娘要不要看看我的肌肉?」 
何氏在她腦門上彈了個栗爆,「妳還是不是閨女了,胳膊可是隨便露的?」 
她露出討好的神色,抱著何氏的胳膊撒嬌,「這不是在阿娘面前嘛。」 
吃完晚飯過來串門兼消食的周大娘一進堂屋便見到這一幕,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們母女感情這樣好,她心中頗有幾分不是滋味。 
林碧落又與何氏磨纏一會,才向周大娘道了別,跑到林碧雲房裏去討賞。 
「大姊姊,我今兒一天就將妳的壓箱底銀子掙了回來,妳怎麼謝我啊?」 
林碧月興奮了,「阿妹,八十兩啊,妳一日便掙了八十兩?」 
林碧雲也傻住了,八十兩可不是個小數字,阿妹這是哄她玩兒吧! 
林碧落得意非常,笑得賊賊的,「我賣了一罈子醉棗,當時正好嬸娘在鋪子裏,她看到我用一罈醉棗就掙了八十兩銀子,整個人都傻了一樣,哈哈哈,可惜妳們沒見到嬸娘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嬸娘那副模樣。」真是爽透了! 
林碧雲面上露出喜意,她雖然聽到何氏要拿出八十兩銀子給她做壓箱底銀,可是心中也知這八十兩對全家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想過要何氏減少數目,可是何氏堅決不肯,只道家中積蓄還有些,她與二姐兒的添妝銀子是夠了,言下之意便是三姐兒還可以緩一緩,心中便覺難受。 
她殊不知何氏準備拿出家中一大半積蓄來給兩個女兒辦嫁妝,林碧落的嫁妝及一應花銷卻是另有來處,當初她生母留下來的銀錢東西,除了要她們買院子開鋪子,還有撫養三姐兒,另外又給她留了嫁妝,那時雖然情勢緊張,但她親娘準備得卻是十分周到。 
「妳想要什麼?阿姊只要能做到的……」 
「我要十條帕子,春夏秋冬不重複的各種花樣子的帕子,帕子只要繡朵小花就好。」 
「這個容易。」林碧雲放下手中繡活便要去給林碧落繡帕子。無論這會兒妹妹讓她做什麼,但凡能做到的她無有不應。 
林碧月瞅著林碧雲笑,「大姊姊今兒還哭呢,說是自己要出嫁,累得家裏要往外掏銀子,出了門子又幫不了娘家,心中愧疚得很。三妹妹這樣能幹,大姊姊這下不愁了吧?」 
林碧雲不好意思的轉頭去找布料,低語,「就妳多嘴!」說著面頰已紅透了,心中覺得又酸又甜,恨不得將妹妹摟到懷裏大哭一場……她越來越將妹妹當作依靠了。 
林碧落卻笑林碧月,「二姊還不趕快給我裁帕去,妳若再打趣大姊姊,我便要妳給我繡二十條帕子。」 
林碧月跳起來質問:「為什麼我也要給妳繡帕子?」 
林碧落一臉壞笑,「二姊姊妳說呢?」 
林碧月瞬間便懂了,妹妹的意思便是也會替她把壓箱底銀子掙回來。 
登時她臉上也有了幾分燒意,但卻應得非常爽快,「妳要那麼多帕子也沒必要,不如阿姊替妳多做幾身小衣兒,反正……我瞧著妳身上的小衣很快便要換新的了。」目光掠過林碧落正在發育的身板,見她微微縮了下胸,林碧月忍不住笑了,「也有妳害羞的時候?」 
林碧落無法解釋,畢竟二次發育這種事情,總歸有點讓人不好意思。 
特別是每天早晨起來胸口鼓鼓脹脹的感覺……從此以後家中母姊注意到她的胸部,她總會下意識往後縮一下…… 
這天晚上,林家院子整個安靜了下來,連迎兒房裏的燈都黑了,林碧落靠在床頭回想與沈嘉元認識的點點滴滴,從頭梳理,越想越覺得沈嘉元肯定認識害了父親的凶手。 
無論是從最初相識的地點還是後來他的態度,乃至最後她懷著詐他的心思,在家門口講出那段話之後,沈嘉元震驚的表情,無不昭示著他的確知道害了阿爹的真凶是誰,甚至他在包庇真凶! 
一開始她便一直猜測沈嘉元的來意,她並不認為林家這小小的鋪子有足夠引得皇商家公子一趟趟跑來的資本,而她也不具備讓他頻繁跑來的美貌或智慧,她年紀太小,而他明顯不是戀童癖。 
一層層抽絲剝繭,越推測她心越涼,卻忍不住反覆試探沈嘉元、去宰他,看他的底線在哪裏…… 
如果明早起來沈嘉元不出現在鋪子裏,便證實這件事情的真實性,而且他也決定了要包庇凶手到底,不會講出那孩子是誰,說到底這種事情,時間越久越難以啟齒。 
當初那孩子或者只是無意,但是因為他的無意卻導致林家巨變,此後不聞不問,行徑惡劣。無論如何,林碧落都想有一日能當面問問那孩子的父母,他們家就是這麼教導孩子的嗎! 
無心作惡卻也種下了惡因,假如有一日承受了惡果,那也是因果輪迴,怨不得她。 
反正總有一日,她定能追尋到事實的真相,找出真凶! 
 
 
家中長姊出嫁這般大喜的事情,哪怕林碧落心中翻江倒海,她還是隱瞞了下來,畢竟這時鬧大總是時機不對。 
自沈嘉元走後,林碧落在鋪子裏等了五天,越等心越涼,原本有些指望沈嘉元告訴她真相,看來是不能了。那種微弱的僥倖、一點點的希望如星火遇到暴雨,最終盡數滅去。 
第六天,正是十月初一。 
本朝慣例,每年十月初一,宰相以降官員領受天子賜衣,宮中派出車馬前去祭奠陣亡將士以及前去朝謁陵寢,另也有皇族前往諸陵祭祀。 
初三,京城中百姓都出城祭祀墳塋,林家也不例外,家中只留了迎兒看家,何氏帶著子女前往林保生墓前祭奠。 
林保生葬在林家京郊祖墳,附近另有幾家墳塋。林家人去的時候,遠處墳塋已經青煙裊裊,隱有哭聲。 
何氏擺出祭品,指點著孩子們下跪燒了冥紙,又絮叨這一年來家中的變化,從家中鋪子裏的收益到林碧雲的婆家,乃至她的嫁妝單子、林楠的功課,樁樁件件都提了個遍,最後淚水漣漣的向林保生道別。 
林家幾個孩子皆紅了眼圈,又怕自己哭起來會引得何氏大哭,於是皆強忍著。 
何氏的身體這兩年算是好些了,可是錢大夫也說過切忌大悲大喜。幾個孩子連說帶勸好一會才將何氏勸住了,一家人在墳頭逗留了一個時辰,又添土除草,最後將林保生的墳塋收拾得整整齊齊,這才按著原路返回。 
林碧落這幾日本就等得心浮氣躁,今日來林保生墳上心裏更覺難受,幾乎要哭出來。哪怕阿爹過世三年多,可是他生前疼她的心,從不曾因著她是養女而慢待她一分,這份恩情作不得假,又怎麼能忘。 
她心中發了一回狠,一定要將凶手揪出來,又偷偷擦了眼淚,這才跟著何氏回家去了。 
從墳上回來後,她情緒明顯低落下來,連何氏都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只當她思念阿爹,小小年紀心緒不開,為了讓她開心,便催促她與大女兒二女兒待得初十相國寺開市去玩一玩,也好散散心。 
林碧雲臘月便要出嫁,成了別人家的人,能不能出門去逛全看婆家人的臉色,連何氏也作不了主,如今聽到還能去相國寺玩,林碧雲與林碧月一掃從墳上回來以後的低迷情緒,都高高興興地計畫了起來。 
唯獨林碧落,依舊情緒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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