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風拂面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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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5)清風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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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115-1~4《冒牌龍鳳胎之鳳凰窩市井》全4冊

第十三章 佛寺結惡緣
相國寺山門高聳,龍鱗瓦碧,鐘樓森立,經閣巍峨,原是個極清幽的去處,但是本朝相國寺每月十日開放讓尋常百姓可在寺中交易,倒將個清靜去處弄得喧囂鼎沸。
寺院大門處買賣著飛禽貓犬,珍禽奇獸,但凡世上有的無不被搜羅了來在此買賣。第二進山門裏擺開日常應用物什,庭中全是露天貨攤,出售蒲蓆、竹蓆、洗刷之物,馬鞍韁繩弓箭,時令鮮果乾貨臘肉之物,貨品之豐富令人咋舌。
靠佛殿近處,孟家道院王道人的蜜餞,趙文筆的筆以及潘谷的墨占據著固定位置,兩邊走廊都是各寺院的尼姑賣刺繡、花朵,珍珠翡翠及各式頭飾冠子,襆頭帽子假髻絲帶之類。
大殿後資聖門前全是圖書,奇珍異寶及圖畫,另有各路卸任官員從地方帶來的土產物品、香料藥材之類,賣了順便補貼家用,而後廊都是占卜算卦和出售各類畫像的攤位。
相國寺山門樓閣及資聖門樓閣各有鎏金銅鑄的羅漢五百尊、佛牙等,凡有齋戒等事,都要得了皇上旨意方能開門。
說起來,在相國寺開瓦市也算是本朝特例,寺內中庭兩廡可容萬人,凡商旅交易皆萃其中,每月開市時乃是出了名的熱鬧。
林家三姊妹在林保生在世時來過一次,這幾年家中守孝,除了何氏帶著林碧落去採購果子外皆不出門,哪有機會來相國寺逛。
到了初十這日,鋪子關了門,何氏與迎兒在家看著鋪子,林楠吃完早飯便去學塾,林家姊妹三個一大早起身打扮整齊,便帶了銀子出門。車子是昨日雇好的,一早便候在林家院門外,待得三姊妹上了車,車夫揚鞭便往相國寺去了。
到了山門前,車夫停車讓姊妹三個下車,又約好來接她們的時辰,旋即趕車走了。
每月開市的日子,相國寺內人頭攢動,皆是前來湊熱鬧的百姓,有許多少年男女在各攤位前細細的看,林碧落在寺院大門處便幾乎挪不動腳了,一處處賣飛禽貓犬的攤位看過去,有些鳥兒羽毛極為漂亮,模樣特別,連她也說不上名兒,有些倒認得,是鷯鶉鸚鵡之類。
一個小販看林碧落盯著一隻綠頭鸚鵡不說話,有心要炫耀一番,便教那鸚鵡說話,「小姑娘早。」
那鸚鵡靈透得很,張口便叫,怪聲怪調地扯著嗓子喊,「小姑娘早……小姑娘早……」
林碧雲與林碧月登時擠了過來,興奮的指著綠頭鸚鵡,「真的會說話呀!阿妹阿妹,真的會說話啊。」
鸚鵡歪頭打量一下,忽然撲搧著翅膀大喊,「阿綠阿綠,我叫阿綠。」
「太有趣兒了。」林家三姊妹都笑了,圍著綠頭鸚鵡看不停。
鸚鵡見有人圍著自己,更是興奮,一張嘴一連串的話便往外蹦,「笨鳥笨鳥!笨鳥不會說——」
小販面現尷尬之色,低低罵一句,「笨鳥!」然後頗不好意思向林家姊妹解釋,「這隻鳥當初訓練的時候,小人多說了牠幾句,沒想到牠便記住了……」
林家三姊妹相顧失笑,「這小東西嘴巴真巧。」
正看得有趣,冷不防身後一道嬌斥響起,「買不起就滾開!擋著別人道兒了!」
與此同時,林碧落被人推了一把,林碧雲忙伸手將她扶穩,姊妹一起轉頭去瞧,但見她們身後站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瞧著年紀跟林碧雲差不多大,容貌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少女小臉兒十分精緻,神情卻是驕橫非常,看穿著打扮應是富貴人家的,頭上珠釵足有拇指大,身上錦羅繡帶好不氣派。
那少女身邊有兩個丫鬟,神情同主子差不多,其中一個杏眼桃腮穿著桃紅衫裙的丫鬟,眼睛更似乎要長到頭頂上去了。
見林家三姊妹齊齊轉過身來,冷哼一聲,「窮鬼,買不起就滾開!」
林碧月臉色都變了,朝前踏了一步卻被林碧落制止,林碧月只得含恨退了回去。
林碧落一笑,「這位姑娘,這攤位可是妳家的?」
那少女冷哼一聲,她旁邊的丫鬟代她作答,「我家小郡主想要這攤位也是張嘴就成的事兒,哪用妳這丫頭多嘴多舌。」
林碧落一哂,「那就是說,這攤位還有這裏的鸚鵡還不是妳家郡主的,那我們姊妹看看又怎麼了?」
那丫鬟趾高氣揚地走了過來,隔著林家三姊妹往那攤位上丟了張銀票,「喂,你這攤位上的鳥兒,我家郡主都買了。」
商販見到銀票,向林家姊妹歉然陪個笑,「三位小姑娘,小的這攤子貨都賣光了。」
林碧月氣得要死,林碧落卻不生氣,悄悄拉了兩位姊姊一把,語聲卻不低,「二姊姊別急,相國寺不只賣這種會說話的鳥兒,還有各種好玩的小貓小狗也不少,咱們就一個個看過去,總能找到合意的。」這話似是說給那少女聽的。
少女身邊穿綠衫子的丫鬟朝後招呼一聲,也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的下人,立刻上前去提商販攤位上的鸚鵡。
少女見林家三姊妹完全不理她,逕自向下一個攤位走過去,便朝丫鬟使個眼色,丫鬟馬上跟在林家三姊妹身後,待她們停下,但凡她們看中的貓貓狗狗、飛禽走獸皆一路買了。
到最後,林碧落看到一個攤位上盤著的一條大蟒,半含欣喜半含驚歎道:「阿姊妳瞧,這蟒蛇好可愛,若是拔了毒牙,放在家裏玩一玩也不錯啊。」
那桃紅衫子的丫鬟一路跟過來,見到蟒蛇臉色都變了,忍不住用眼神向少女請示,郡主真要買這條蛇?
這小郡主不是別人,正是義成郡主的嫡女蘭郡主虞世蘭。她自小被人眾星捧月慣了的,前兩日得了個信兒,聽同窗說她中意的少年今日約了人來相國寺遊玩便蹺課來此,哪知道在寺內轉來轉去皆不見心上人,心浮氣躁,方才路過攤販聽得林家三姊妹笑得開懷,且那鸚鵡說話可愛,便要尋個人發洩這一腔怒氣,這才上前找麻煩。
若是東林書院識趣的同窗或平時一起玩耍的小姊妹聽得她想要,早已買了奉上,諂媚巴結討得她歡心,可這三姊妹不但不相讓,還站在那裏冷眼相待,令她心頭火燒得更厲害了。
這些市井百姓最是不知規矩!
虞世蘭身邊這兩個丫鬟平日做仗勢欺人的事最得心應手,立時領會到主子的意圖,對林家三姊妹又格外不客氣。
這會兒聽得林碧落大讚蟒蛇有多可愛有多好玩,其餘兩女只嗯嗯啊啊不接話,便轉頭向虞世蘭請示。
虞世蘭正是心中焦躁之時,不耐煩的使喚丫鬟,「春桃,還不將那蟒蛇買下來!磨蹭什麼?」
春桃上前朝攤販丟了銀票,便有丫鬟綠竹召人來提那盤在籠子裏的蟒蛇,林碧落見她果然上鉤,才這麼會兒工夫,已在自己有意流連不去的攤位前花了足有上千兩,凡是她走過的攤位即刻便被清貨,相鄰攤位的商販見狀皆熱情的招呼她們。
「小姑娘,不妨來這攤位看看,說不定能買到妳中意的小玩意兒。」
林碧落想要是再玩下去,等蠢郡主回過味兒來指不定要再生出什麼事端呢,便搖頭道:「我們姊妹帶的銀子不夠,還是去裏面瞧瞧吧。」說完拉著林碧雲與林碧月直往裏面去了。
虞世蘭身後的下人苦著臉上前稟報,「郡主,馬車都滿了,不若讓翁二先將車裏的動物都送回府上去,再回來接郡主可好?」
虞世蘭聞言眼中都要冒出火來,看了半天那三個窮酸姊妹不但一文沒花,倒害她花了這麼多銀子,越想越氣,對著那下人的小腿狠踢了一腳,「還不快滾!」再回頭舉目望去,只見人頭攢動,哪裏還能尋到那三姊妹的影子?
林碧落拉著兩個姊姊到了寺內,避開熱鬧的攤位向清靜處躲去。相國寺後院還有琉璃巨塔一座,塔頂設琉璃瓦,塔角懸銅鈴,華麗壯觀,主塔周圍又建小塔十三座,乃是相國寺另一處出名的景致。沿著東西塔院穿廊而過,走不多時便有一處拱門,出了拱門視野開闊,碧天煌日之下,遠處琉璃塔耀人眼目。
姊妹三個也不靠近主塔,而是尋了一處較無人靠近的小塔,半掩著身子稍事歇息。
林碧雲擔憂的朝來路瞧去,「她們……不會追過來吧?」
林碧月眉間憤色還未褪去,「怕她們作甚?咱們好好的在那裏看鸚鵡,偏那位什麼郡主來欺負人。」接著又心有餘悸的問林碧落,「阿妹,妳不是喜歡巨蟒吧?」這是什麼奇怪的愛好呀!
林碧落憋了好大一會兒,這下終於忍不住了,抱著肚子咯咯笑了起來,笑夠了才道:「那位什麼郡主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怎麼這麼蠢,今日被我忽悠著花了上千兩銀子,再富貴的人家也架不住這般敗家啊。也不知道誰家有福氣,娶了這樣的娘子。」
在林碧月的一再追問下,她才答,「二姊姊妳不想想,我哪裏會喜歡那巨蟒,拿來玩還是拿來燉肉吃?」玩蛇是需要勇氣的。
林碧雲掩唇一笑,「阿妹膽子真大,方才我都害怕了,生怕被那什麼郡主欺負了去。」
林碧落同情的看向林碧月,「二姊姊,大姊姊這麼膽小,妳說將來嫁到鄔家去被人欺負了可怎麼好,難道要我們姊妹上門去討公道?」說完才又想起來一事,「不行啊,二姊姊妳還是別去了,萬一到時候妳也定了親……這般去大姊姊婆家大鬧會嫁不出去的,還是我去好了——嗷!二姊姊饒了我吧,我再也不胡說八道了……」
原來是林碧月不堪被打趣,擰了她臉上細肉一把。
姊妹三個打鬧了一會兒,想著那什麼郡主沒有耐心,應該早離開了,這才整整衣衫,往前殿而去。
她們走後,小塔後面轉出來兩個少年,其中一個年約十八九歲,面色如蜜,眉如刀裁,目如寒星,蜂腰猿臂,整個人站在那裏便有一種鋒銳之感。
另一位則是個玉面書生,比起蜜色少年矮了半頭,年紀相若,面上帶了些取笑之意,「楚兄,蘭郡主追你追到相國寺來了,方才這三姊妹提起的郡主定然是虞世蘭,沒想到你風流倜儻,連義成郡主家的小郡主都被你迷住了,真是風姿過人,愚弟佩服佩服!」他執扇向那姓楚的少年調笑行禮。
楚姓少年一瞧便是個長年練武之人,他冷冷一瞥,嘴裏毫不客氣,「你若是能娶了蘭郡主那才叫愚兄佩服呢,她不過是個被人捧得蠢鈍無知的丫頭,還不如方才那市井小丫頭。」被那小女孩耍得團團轉猶然不覺,不是蠢鈍是什麼?
玉面書生佯裝痛心疾首的捂著胸口,一臉幽怨,「君鉞,你明知道蘭郡主蠢鈍不堪還讓我娶,這也太傷人心了。」
楚君鉞冷冷道:「一個紈褲無腦,一個蠢鈍跋扈,不正是良配嗎?」
玉面書生思考了下,居然厚顏無恥的點頭應和,「你說的沒錯,這麼一說我們倆倒真是良配。」他又笑得不懷好意,「可惜蘭郡主瞧不上我這樣的紈褲無腦,只瞧中了年少英偉的楚少將軍,萬一哪天虞傳雄向楚將軍提親,楚將軍一高興答應下來,怎麼辦?」
楚君鉞面色全無波動,淡淡道:「讓我娶虞世蘭,還不如娶方才那小丫頭呢,小是小了些,不過瞧著很伶俐,難得碰上個不討好巴結虞世蘭的,還真不容易。」說著他便往前殿走了。
玉面書生秦鈺出自官宦世家,與楚君鉞從小一起長大,後來楚君鉞從軍之後便分開了十幾年,直到今年春天,楚君鉞被今上從南方水師調回京城,做了虎翼軍指揮使,因著小時候的情誼以及兩家的世交,兩人又混到了一處。
相國寺山門前,虞世蘭花了千餘兩銀子卻連楚君鉞的影子都沒瞧見,只得恨恨打道回府。自年初楚君鉞調回京城,今上擺駕金明池,楚君鉞指揮的虎翼軍在爭標賽中拔得頭籌,便叫虞世蘭留了心。
彼時她跟著義成郡主參加宴席,只見船頭那揮旗的少年英姿如松,著實叫人難忘,再打聽才知果然是上過戰場的,心中便有了仰慕之意,待楚君鉞上前謝恩領賞,她在近處瞧見了真容,當時臉兒便紅透,一顆心跳得全然不受控制。
她已到了待嫁年紀,好不容易有了意中人,義成郡主及虞傳雄皆是樂見其成,便是今上也聽到了些風聲。
只是楚君鉞後來數次「偶遇」虞世蘭,見她刁蠻跋扈,品性極壞便有意無意的躲著這位小郡主,卻還是有人三不五時透露他的行蹤給虞世蘭,等於被好些人圍堵,盼著能撮合這一對,京中權貴少年們便能鬆一口氣。
眾人雖然捧著虞世蘭,平日圍在她身邊阿諛的少年不少,但是真正想要將她娶回家的還真的沒有。
不過虞世蘭自恃家世美貌一樣不差,也從不將身邊圍著的少年放在眼裏,直到冷不防冒出來個楚君鉞,起先是動了心,後來不知怎麼的一來二去便上了心,再也丟不開手。
林家三姊妹不知這段公案,姊妹三個一路走一路看,還給何氏買了個冠子,又給林楠買了枝趙文筆的筆,王道人的蜜餞也買了。
姊妹三個各嘗了一口,走遠了才小聲議論,「比起咱們家的,味兒可差遠了。」
逛得心滿意足了,她們這才從相國寺內出來,往著與車夫約定的地方走去,正巧身後楚君鉞與秦鈺也在隨意逛,竟是又遇見了。
秦鈺見得這逍遙的三姊妹,只見背影倒不曾瞧見正面,故意捅楚君鉞的腰眼,「君鉞你瞧,那就是你瞧中的小丫頭,看這個頭應該還沒長大,也不知道長得怎麼樣,不如我們走到前面去瞧一眼。」
沒想到楚君鉞真的遙遙目測了一番,簡短答他,「我瞧著這身高,也差不多可以訂親了。」
秦鈺目瞪口呆地轉頭瞧他,「君鉞你不是來真的吧?真被虞世蘭刺激了?」
楚君鉞最近被虞世蘭給圍堵,弄得煩不勝煩,這會兒忽然似開了竅一般,「對呀,我怎麼早沒想到,那蠢丫頭若是再來煩我,我就找個人先定了親再說。」先下手為強,他就不信虞傳雄與義成郡主願意自家閨女做妾。
他既有了主意,步伐也輕快了起來,思慮著回去先尋個合適人選,出了山門不遠,人潮稀疏許多,見得那三姊妹東張西望似在尋找馬車,忽地斜刺裏衝過來一輛馬車,瞧馬兒奔跑的速度似乎是受了驚,眼瞧著姊妹三個即將要被輾在車輪下,個頭最小的那小丫頭忽然猛推了兩個姊姊一把,自己卻因施力而後退了兩步,正正要被馬兒踩在蹄下——
「阿妹!」林碧雲與林碧月被推開的同時驚呼,回身便要向林碧落撲過去。
剎那間不知從哪裏衝出來個少年,身手俐落,速度奇快,將林碧落攬腰一抱,及時避過了迎面而來的馬車。
林碧落腦子裏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傻了,事發突然,她只來得及推開兩個姊姊,自己卻閃避不及,方才只覺馬兒鼻頭熱熱的呼吸都要噴到她臉上了,要不是在瞬間被人拉了一把,後果不堪設想。
馬車竄了過去,她整個人軟軟地偎在身後人懷裏,那人也不動,只等林碧雲與林碧月過來,兩姊妹都嚇出淚來,往妹妹臉上身上直摸。
「阿妹妳……」
林碧雲的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阿妹妳要是出了事,讓阿姊回去怎麼向阿娘交代?妳這是不想讓阿姊活了!」
林碧月見她面上身上無傷,猛然拍了她的肩膀一把,罵道:「妳這個壞丫頭,這是要嚇死人嗎?」
林碧落這會兒才定下心神來,意識到自己脫離了險境,而身後的懷抱寬厚溫暖,攬著她腰的手臂似鐵鑄一般,她輕輕掙開,先安慰林碧雲,「大姊姊就要成親了,萬一哪裏傷著了磕著了怎麼嫁?而二姊姊還要相看人家呢。」
林碧雲聽了這話,淚落得更厲害了,「大姊姊這麼沒用,什麼事兒都要妳來操心,便是出了事也是妳擋在前面,妳……」
林碧落腿也不軟了,整個人都有力氣了,忙小聲道:「大姊姊快別哭了,還沒謝過恩人呢,妳再哭可把恩人嚇跑了。」她輕輕安慰,轉身向著面前的少年深深一禮,「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抬起頭時,心中暗讚一聲:好個俊秀人物!此人五官堅毅,眸中似乎透著寒氣,盯著她的目光專注到有幾分嚇人,她卻不怕,暗中猜測這一位難道才從戰場上下來?怎麼看人都帶著股冷意,難道是傳說中的殺意?
她心中胡亂猜測,目光卻坦蕩蕩的與之對視。
楚君鉞方才攬住這少女後,只覺這副身子軟若無骨一般,待得那兩名姑娘跑過來查看他懷中少女時他還捨不得放手,等到那少女輕輕掙扎這才順勢鬆開,她們姊妹驚魂甫定,那少女轉身向他行禮,當她抬起頭時,竟叫他一時移不開眼去。
京中多貴女,他回來這麼久,見過的宗室官宦家美貌千金甚多,皇室有時候會召集未婚少男少女們宴飲,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布衣裙釵難掩美色,更難掩她身上那清正磊落的好氣質。
林碧雲與林碧月這會兒才回過神來,也忙上前施禮謝恩,「方才多謝公子救了我家小妹,不知公子家住何方,改日待家母備了禮,定親自上門道謝。」
秦鈺也趕了過來,見得這姊妹三個,目光便被林碧落吸引。
楚君鉞隨意道:「不過些許小事,舉手之勞而已,莫客氣了。」說著便越過三姊妹,往停在不遠處的秦家馬車而去。
秦鈺緊追著他過去,待上了馬車,掀簾去瞧,見那三姊妹還朝著他們的馬車望著,直到馬車調頭去了,瞧不見三姊妹,他才小聲道:「三郎,你瞧見了沒?方才這三個小姑娘說是姊妹,難道不是親姊妹?」
楚君鉞似乎若有所思,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只隨口應了句,「怎麼說?」
秦鈺奇道:「那小姑娘一見之下便有六七分像一個人,你猜猜這人是誰?」
「是誰?」
「蘭郡主啊,那小姑娘固然美貌,可是模樣倒與虞世蘭十一二歲的時候極肖似,說她與虞世蘭是親姊妹我倒信,可說她與旁邊那兩個少女是親姊妹實難讓人相信,難道是義成郡主偷偷在外面生的私生女?」
楚君鉞無語的看著他。「……你這是真想娶虞世蘭嗎?」不然怎麼見著個少女便覺得像虞世蘭?


在相國寺山門前一事,差點將姊妹三個的魂都驚掉,林碧落與兩個姊姊商量決定不告訴何氏,免得她擔心。
林碧雲向來對妹妹言聽計從,林碧月縱使平時意見常有所不同,但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告訴何氏恐怕她又有幾晚不得安眠,索性瞞著也好。
因此,從相國寺回去之後,姊妹三個有志一同的對此事保持了沉默。
何氏只當她們姊妹三個都逛得非常盡興,便又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嫁女的大業中去了。
林碧雲的婚事已定,只餘準備嫁妝以及宴請賓客,前者正籌備得熱火朝天,何氏也在谷氏的陪同下瞧了新房,回來又逛了十幾家傢俱店,花了七十多兩銀子,訂好了傢俱,其中還有子孫桶之類,瞧得林碧落納罕不已。
沒想到嫁個人,娘家連馬桶等物都預備妥當,這也太過周全了。
首飾婆家已經有一套金頭面一套銀頭面,何氏再打一套金頭面一套銀頭面共湊成兩對,瞧著面上也好看。
待到要抬嫁的前一日,嫁妝抬出來給眾親友觀看,看完了便往男家送過去。馮氏與江氏瞧何氏準備得這般體面,細細一算,嫁林碧雲竟然花了約三百兩左右,頓時覺得肉疼得緊,但她們一個身為親奶奶,一個身為親嬸娘,按道理來說都是要給林碧雲添妝的,自己都沒出什麼,哪好說何氏的不是。
周圍鄰居們皆知她們婆媳倆摳門,且為人不善,便在一旁起鬨,「聽說林大娘很疼保生家三個閨女,也不知道今兒要給大姐兒添些什麼好物事?」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原本想著還要從何氏這裏摳些東西回去的馮氏也知今日若是不添個一兩件,恐怕要成為眾人笑柄,只能不情不願的將腕上一只老銀鐲子褪了下來。
哪知道周大娘卻笑道:「成親哪有添單數的,老姊姊還是把另一只也給大孫女添了吧。」
周圍前來幫忙的眾鄰居婦人紛紛起鬨,「就是就是。」
何氏亦笑吟吟瞧著婆母,向眾人解釋,「大家不知道當年大姐兒生下來,我阿娘高興的抱著她,早就承諾那對銀鐲子是將來要給大姐兒添妝的。」
她竟然睜眼說瞎話!馮氏氣得不行卻又不好當眾反駁,不然恐怕又要落個不好聽的名頭。江氏早想要婆母腕上那對老銀鐲子,沒想到被何氏搶了先,恨得暗地裏掐了四姐兒一把,孩子哇的一聲哭起來,她忙抱著孩子拍哄,順勢便要尋地兒解襟袒胸餵奶,瞄著林碧落的房間便要往裏頭闖。
今日林家鋪子早關了,林碧月在廚下盯著,林碧落在院裏支應,時不時去房裏給林碧雲端些吃的喝的,這會兒她正在院子裏,瞧見江氏往自己房裏奔去,忙跟過去攔著,「嬸娘,我房裏放著不少帳冊呢,妳還是別進的好。」江氏掐四姐兒那一下她恰巧瞧在眼裏,暗歎這當娘的心狠,卻也不能做別的。
她房裏確實堆著許多帳冊,昨晚忙得太晚還沒空好生收拾。
「我就進去給四姐兒餵個奶,不會動妳的帳冊。」
江氏堅持要進,林碧落非要攔著她,她想起那富貴少年,還是不要同三姐兒鬧僵。
林碧落也不想在大喜的日子與江氏鬧起來,免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索性道:「嬸娘不如去我大姊姊屋裏,反正她這會一個人待著也不礙什麼。」明日便是嫁女的正日子,周圍鄰居盡數出來幫忙,林碧雲便躲了起來,不再出房門。
江氏便抱著四姐兒到林碧雲房裏去了。
林碧落見得她堪稱落荒而逃,心中又笑又歎,這般愚婦平日一毛不拔,把占別家的便宜當作人生唯一的樂趣,她跟這種婦人有什麼可計較的?遂不再難為她,放她一馬。
添妝這種事全在各人心意,強求來的也不是真心祝福她家大姊姊婚後幸福美滿,倒不如不要。
第十四章 挑選良人大不易
第二日,林碧雲披上嫁衣,坐著大紅花轎出了林家門。何氏接過迎兒端出的半盆水,待得起轎時潑在門口,娘兒兩個都哭成了淚人兒,花轎裏的林碧雲哭哭啼啼,前來迎親的鄔松想要安慰,可當著來客又不好隔著轎子說什麼。
林楠扶轎送嫁,來賓散盡,眾鄰居女眷幫何氏收拾完了宴客用的家什,便一一告辭。馮氏與江氏在新娘出門之後便早早回去了,何氏也沒指望著她們幫忙。
不知鄔家是如何鬧的,林楠送嫁回來之後只道鄔家那邊請了很多人,很是熱鬧,除了周圍鄰居還有衙門捕快,以及鄔柏學堂同窗與鄔松昔年同窗舊友。
他送過子孫桶之後,便不好再進去新房了,走的時候只隔著窗子問了幾句,聽得鄔媚在裏面陪林碧雲,還給她端了雞湯麵填肚子,林楠便放心不少。
鄔媚彼時聽得這小小少年竟然這般細心,道是鄔柏不及林楠體貼,又打趣了新嫂子幾句,殊不知林楠能想到走的時候去窗外問一問林碧雲,其實是林碧落特意囑咐的,免得回來之後何氏追問起來,他說不出個所以然惹得何氏傷心。
何氏嫁了長女,去了心頭一樁大事,卻似耗盡心力一般坐著垂淚不止,哪怕聽得林楠回來講起在鄔家見聞,還是不能開懷。
今日外院男客是林楠與林佑生一起招待,林楠年紀尚小,酒量不行,林佑生的酒量則是這兩年練出來的,他在家無事便飲酒,有時候飲得醉醺醺的,今日賓客還未喝得盡興,他自己倒先醉倒了,幸虧有鄰人黃三叔帶著自己幾個兒子幫忙應酬,這才將前面場子撐了下來。
待得眾賓客散盡,何氏特意謝過了黃三嬸,這會莫名想起林保生,那眼淚便跟止不住的流水一般,默默往下流。
林碧落見她如此,且流淚的速度似乎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意欲逗她開心,便拉著林碧月在旁咳聲歎氣,「二姊姊,我瞧著妳還是別嫁了,明兒便回了魏媒婆去,回絕男家算了,不然妳若是出門子,阿娘哭起來淚流成河,我可哄不好她。」
半個月前,魏媒婆上門來向何氏提起有兩家人欲求聘林碧月,一家是商戶,開小食店的,另一家是個寡母獨子,獨子已考中了秀才。
何氏被小閨女這話給惹得終於止了哭,破涕為笑,「瞎說!哪有閨女不出門子的。」
說歸說,到底還是擔心林碧雲在鄔家日子過不好,好不容易熬到三朝回門,鄔松陪著林碧雲回來拜見何氏,見女兒不時與女婿相視一笑,面色緋紅,何氏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她是過來人,當年與林保生成親,兩人也是蜜裏調油一般,成婚多年一直恩愛如初,何氏唯盼林碧雲與鄔松日子能一直過得平順。
鄔松是個靦腆的青年,不幸成為大齡剩男,而今娶到了林碧雲,聽她說話便是個溫柔妥貼之人,十分歡喜,當夜洞房夜春光旖旎,次日神清氣爽,破天荒的沒有早起練武。
直惹得鄔柏在谷氏那裏嚷嚷,「阿兄成親之後變懶了,竟然連拳也不練了。」
這話鄔媚不好接,她到底是女孩子,谷氏當娘的又向來溫柔,還是鄔捕頭在兒子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才制止。
「還不去練武,在這裏瞎嚷嚷什麼,等你成親,也許你三日不用早起。」
鄔柏頓時眉開眼笑,「阿娘阿娘,我也要趕快成親!快把阿姊嫁出去吧!」
鄔媚:「……關我什麼事啊?」
鄔家男兒習武,起初是鄔捕頭教導,後來漸大了也有鄔捕頭相熟的教頭武師之類教導,但都是一年半載換個師父,友情教導不收學費。
鄔捕頭帶著兩個兒子自小習武,這早起練武的習慣鄔松一保持便是十幾年,鄔柏則是能偷懶便偷懶,但是最近這一年也不知道他受了什麼刺激,竟然勤快了起來,練得相當勤奮,不用谷氏或者鄔媚催,自己便能早早爬起來練,有次鄔媚還聽到他在那裏念叨,要做將軍還是什麼的。
鄔媚悄悄將這話告訴了谷氏,谷氏夜來與鄔捕頭談起此事。
鄔捕頭不禁笑罵,「臭小子,我倒不知他竟然還有這志向!」
鄔家世代捕頭,假若能出個將軍也算是改換門庭了。
鑒於小兒子有此志向,鄔捕頭也慎重考慮起來,想著等他再大一點便送到哪支軍隊去磨練磨練。


林碧雲出嫁之後,便輪到林碧月的親事了。
魏媒婆提的兩家人選,商戶人家姓孫,賣著各類雜食,全家每日一起上陣,辛苦是辛苦了些,但家資殷實,若論家境,另外一戶秀才家反倒不如,這家只有寡母獨子守著幾畝薄田度日,但莊士達身有功名,聽說讀書十分刻苦又上進,將來若考中進士,也是大有前途。
兩個少年皆是十七歲,何氏雖沒見過人,但聽魏媒婆描述模樣都長得頗為周正,孫家小子稍壯些,莊士達白淨秀氣些。
兩家的條件各有優勢,何氏也拿不定主意,想著女兒若嫁去了孫家便要起早貪黑,日子過得辛苦,但也許手頭不缺花用,若是嫁去莊家,窮是窮了些,卻也有望得個誥命——總歸兩家都不是令人太滿意。
過了這個年,林碧月便十五了,再也拖不起,又不敢保證還能出現更好的人家來求聘,何氏一時決定不了,最後這難題便提到了檯面上來。
何氏與林碧月細細講來,又道:「妳阿爹不在,若是他在,也能為妳作主。此事雖然古來是父母作主,但是阿娘想著總要妳自己甘願才好,因此這事也要與妳商議一番。」
林碧月臉雖紅,到底心中已有了主意,便道:「窮是窮了些,可是……以後總歸有個盼頭。」她這話的意思便是願意嫁到莊家去。
以林碧落前世長年混跡八卦論壇的經驗,立即開口反駁,「寡母獨子,阿姊,萬一這寡母是個性子不好,不易相處的呢?」
現代論壇上那些妹子們有不少人以親身經歷得出結論,寡母獨子是最不宜嫁的家庭之一。寡母沒有丈夫,便將全副心神都放到獨子身上,又自覺為兒子奉獻一生,所以占有慾也比平常健全家庭的母親要強很多,每一個闖進她家後院,準備擷取她兒子的心的女子,都是她的敵人!
然而這話無論如何她是說不出口的,只能從婆婆不易相處這點入手。
林碧月對此早有考量,「我嫁的是秀才,不是嫁婆婆……何況大姊姊嫁了個捕頭,我怎麼著也要嫁個身分體面的人家。」
母女三個私下討論此事,她雖仍有羞意,對自己的未來生活倒早有考量。
林碧落對這個急性子的姊姊有時候實在沒轍,然而這是她的人生大事,總要慎重對待才是,於是又阻止她,「二姊姊,不如我想法子再去打探一番,總要見過了人才能再考慮別的吧。」
「魏媒婆又不是王媒婆,阿妹不必為我擔心。」
林碧落心道:身為這個時代的婦人,魏媒婆再靠譜,也不可能深入去瞭解寡母獨子平日的相處方式,這種事情非得親身經歷過才能知道,萬一遇上個媽寶,在外面一切正常,回家便一切聽從母命,若是覺得娶回來的媳婦分割了他們母子的親密感,那就不好辦了。
她心中發愁,見何氏似乎也認同林碧月的選擇,她不好再當面阻攔林碧月,哪怕親姊妹,有時候有些話也不能說太多,只想著拖得一時便是一時。媽寶嫁不得這種話便是說了出來,也不見得能取得林碧月與何氏的認同,只能從別的地方下手了。
林碧落想明白了,便先與林碧月商議,「二姊姊,不如這樣,哪怕妳願意了也先別讓阿娘應下來,我與楠哥兒去打聽一下,萬一這個莊秀才喜歡像外面的讀書人一樣拈花惹草,平日詩酒風流,紅袖相伴,那我們再考慮考慮。」
哪知道林碧落越這樣說,林碧月越發認定了莊士達,只道:「讀書人多有應酬,將來咱們楠哥兒若是考上了秀才,同窗邀出去喝酒哪有不出去的道理,男人家鎮日窩在家裏有什麼出息。」
林碧落忘了這個時代對宅男是相當鄙視的,反而對男人在外面風流寬容度相當高,只有出門應酬才能拓展人脈,不比她來的那個世界,某些宅男在家裏寫文畫漫畫也能練成一代大神,年入千萬,受萬千粉絲追捧。
林碧月見終於讓意見多多的妹妹閉了嘴,心中不禁得意,只覺自己的選擇十分明智,還順便摸了摸林碧落的腦門,「阿妹,這些事情妳要相信阿姊與阿娘,總歸比妳想得周全。妳才幾歲啊,哪裏考慮得了這事兒,等妳將來出嫁,阿娘與阿姊包管給妳好好挑個妹婿。」
林碧落:「……」
在這個世界生活快十二年了,與家中母姊也相處近十二年,從今日這件事情上,她才察覺出自己思想上與家人有嚴重的分歧。
沒有什麼比不能被人理解還要寂寞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與林楠私下商議,想要去打探一下莊士達這個人。
既然林碧月否定了孫家,那索性只打探莊家便好。
莊家在馬行街一處巷子裏,也是個二進的小院子,據說是祖上留下來的,家中再無僕從,只餘娘兒倆。他自己在城裏的未名書院讀書,不過現在到了年節,書院放假,林碧落想著他此時理應每日在家溫書吧。
林楠對林碧落這麼執著的非要打探莊士達消息表示不解,他問起來,林碧落倒是倏然發現假若沒有她們姊妹三個,她家楠哥兒不也是她如今極力反對要嫁的寡母獨子之家嗎?
這真是烏鴉落在黑豬上,瞧得見別人黑,瞧不見自己黑。
但縱使如此,林碧落還是沒辦法放下心來,撒手不管。
林碧落也發覺,以前在阿弟面前暢所欲言的歲月正在慢慢結束,以前無論她胡說八道些什麼,阿弟總能認真傾聽,可是現在阿弟仍願意傾聽,她卻不敢多嘴了。
楠哥兒馬上要十二歲了,又是個敏感少年,為了不讓他胡思亂想,她決定不要多說了。
世事便是如此,難能處處圓滿。
她頓時覺得更寂寞了。
好在阿弟還是那個乖巧的阿弟,聽到她要打聽消息,便表示馬上要到除夕,不如待過了年,藉著出門逛街或者去逛燈會的時候打探一番,反正這地方也不大,總歸能見到人。
這一年的除夕,林家一家人團坐守歲,少了林碧雲,年後說不定沒多久林碧月也會嫁人,到時家中會更為寂寥。
何氏心中惆悵,卻又打起精神與兒女們說笑,講起當年林保生當貨郎走街串巷,日子清苦卻也頗有滋味;又講起四個兒女小時候的趣事,雖是聊些陳年舊事,卻也一室溫馨。
到得大年初一,一家人帶著糕點上門去向馮氏拜年。
馮氏對何氏獨立門戶,日子竟然也過得風生水起,不比兒子活著的時候差半分而心中抑鬱,再加上祖宅用度緊張,連過年辦年貨也不敢鋪排,何氏卻裝傻充愣的不肯接濟半分,馮氏如何心中不氣,因此大過年的便將何氏及三個孩子訓斥了一頓。
何氏如今對婆母的話也不甚上心,該盡的禮儀盡到便好,馮氏的話她只當清風過耳,反怕三個孩子心裏受委屈,大過年的心裏存了事,哪知道側目一瞧,三姐兒正與楠哥兒遞眼色做鬼臉,二姐兒則盯著她奶奶瞧,微笑著一點也不生氣。
這是怎麼回事?何氏暗暗納罕,從祖宅出來便問林碧月緣由。
林碧月紅了臉,卻什麼也不說。
反倒是林碧落笑得賊,「二姊姊大約想著年內定然能嫁出去,便不用再聽奶奶訓斥了,這才當作看戲了吧?」
果然叫她說中了,林碧月沒說話,可神色間已經承認了。
林碧落知道二姊姊心中所想,心裏的擔憂更盛。不過再怎麼說這都是個人選擇,做妹妹的除了替她多方打探之外,斷不能強拗著姊姊替她的人生大事作決定。
年初二,林碧雲偕鄔松上門來拜年,順帶捎著大燈泡鄔柏一隻。
鄔柏有好些日子沒見過林碧落了,見大過年的,她應景的穿著一身紅襖紅裙,髮上插著支梅花釵,耳墜也是小小的梅花式樣,映得面若桃花,眉目如畫,不覺看呆了,忽覺這些日子不見她,她便如枝頭含苞花枝,轉眼間便無聲綻放了。
林碧落的釵環連同林碧月的首飾,俱是林碧雲出嫁打頭面的時候,何氏也替兩個女兒打的,預備著過年時戴,雖是小物件,但極為精緻。
何氏見過了女兒女婿,心中高興,便留他們用飯。廚房的東西是早幾日便備下的,不少都是熟食,比如肘子燒雞之類,另有直接下鍋便可開吃的水餃及各式蒸好的點心。
迎兒端點心上桌時,林碧月還曾抱怨,「阿姊這一出嫁,阿娘沒下廚,這蒸點心的事情便落到我頭上,做了好幾種,但吃著總比不得阿姊做的好吃。」
說起來,年前鄔家準備年菜,林碧雲在廚房大顯身手,的確獲得鄔家上下一致認可與好評。
連谷氏也一直教導鄔媚,「多跟著妳阿嫂學一學,到時候嫁出去阿娘也沒那麼憂心了。」
鄔媚嘴甜,人又和氣,跟前跟後要學,林碧雲拿出一身本事來盡心教小姑子,姑嫂兩個的感情直線飛躍,連谷氏瞧見長媳,眉眼間也帶著笑意。
有時候谷氏不免欣羨,何氏與林保生兩個都算是老實的,林家大姐兒心靈手巧,聽說二姐兒也不輸大姐兒,三姐兒更是伶俐,在這一帶可算是其餘女孩們的榜樣,聽說讀書時候就名列前茅,父喪之後更是撐起一個家,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好些街坊鄰居們去林家鋪子買蜜餞果子都覺得她待人和氣,三個女兒三樣人,各個不錯,也不知何氏是怎生教導的。
自林碧雲嫁進鄔家,也有與她家交好的婦人前來打聽林家小閨女,想著給兒子做門親,別瞧林家三姐兒年紀小,她一個人可比之一般兒郎還要有本事。
谷氏這時候便會想到小兒子,大過年的見他聽說阿兄要回岳家拜年便雙目放光,她心中一軟,便順嘴一提,「阿松,阿柏與楠哥兒是同窗,如今咱們兩家又成了一家人,阿柏也該上門去向你岳母拜個年。」
由於谷氏的幫腔,這才有了今日這一齣。
瞧見鄔柏上門,林碧落眼前一亮。
過了初三,街市上便開始有人家或商鋪往外掛各式燈籠,一直掛到元宵節,過了正月十六才會拆下來。
元宵是個大日子,並非才熱鬧正月十五那幾天,而是從初四開始便有人上街看燈,持續到正月十五。
書院學塾的少年男女們這時候會相約上街去逛逛,沒了先生與功課的約束,正是一年中最輕鬆的日子。
林碧落早與林楠商議了要去馬行街莊家查探一番,但不好光明正大的去,尤其讓林楠出面,萬一這事成了,二姊姊出門子時林楠送嫁,一打照面讓莊家知曉了,總歸面上不太好看,所以這事要找個生面孔,將來事情出意外也禍及不到林碧月身上。
鄔柏可不正好?
林碧落朝林楠使個眼色,姊弟倆多年默契,林楠即刻意會,便在何氏面前賣乖,「阿娘,我有事兒要與阿柏說,他既拜完了年,不若借我一會子?」
林碧雲嗔他,「淘氣!」
鄔松卻擺手,「讓他去吧,本來他跟來,一則是給岳母拜年,二則正是過來尋楠哥兒玩的。」
見得了大人允准,林楠便拉鄔柏從席上下來,林碧落坐了一會,假裝喝多了茶水,向姊姊姊夫告罪,也從席上下來直奔林楠的屋子。
鄔柏正在林楠房裏轉磨,想著必得尋個藉口把林碧落也叫過來,見了面要同她說些什麼他還沒想好,只是想著好生見一見面,瞧見了她,心裏便舒服。
還沒想出主意來,林碧落便推門而入了。
她進來之後探頭朝院子裏一瞧,不見有人,這才輕掩了門,向鄔柏道:「阿柏,有件事兒想求你。」
鄔柏正是年少熱血之時,不單是自己心儀的女子,便是旁人有事求助也是熱心腸,當下也不問什麼事兒,便將才發育得有幾分男兒氣概的胸膛拍得砰砰響,「有什麼事只管提,我定然替妳辦到。」
林碧落一笑,卻是向林楠道:「阿弟,我想著去馬行街,光你我兩個還是不行,萬一將來……不若讓阿柏同去,他是個臉生的,只要不與莊……打照面,他總歸不知道是咱們來探的。」
林楠一想的確是這個理兒,便將馬行街莊家要求聘他家二姊姊,但他們姊弟倆不放心,意欲去馬行街探個究竟,想煩鄔柏同行也好壯個膽兒一事講明。
「反正這幾日大家都會上街看燈,你可以跟鄔伯母說約了楠哥兒一起去看燈。」林碧落連藉口都替鄔柏想好了。
「那妳不去嗎?」這才是鄔柏關心的重點。
「阿姊當然要一起去,她比你我心細,有什麼好不好的先替二姊姊過過眼。」
鄔柏心中暗道這丫頭膽子好大,聽過相看的,還沒聽過阿妹替阿姊相看的。不過她如今在他心裏,無有不好,便是這種出格的事兒,在他看來都是好的。
但林碧落可不這麼想,她本來心理年紀便比鄔柏林楠年長,也知有些事情雖然私下幫得,但絕不能宣之於人前,便再三叮囑鄔柏,「此事萬不可叫鄔伯母知道了,免得她老人家多想。」
鄔柏跟個傻小子一樣猛點頭,「我曉得,我曉得。」總歸他也希望林碧落在谷氏面前的形象一直保持著美好。
三個人說定,便各自散了。
初三這天,鄔柏跟著父兄到各家親友處拜年,又與林楠去了包先生家,好不容易挨到初四,他便死活不肯再出門,只道晚上約了楠哥兒一起去看燈,包先生佈置了功課,節後要以看燈作詩,他如今詩意不暢,要日日去看燈找靈感。
谷氏被他這小兒行徑給鬧得頭疼,只好由他去了,然而瞧鄔柏喜不自禁的模樣,暗暗生疑,回頭問他一句,「你別是跟林三姐兒去看燈吧?」
鄔柏一張臉不禁漲得通紅,被老娘道破心事卻梗著脖子強辯,「是楠哥兒,三姐兒只是捎帶,捎帶!」
他這副模樣,谷氏心知肚明,又想若是兩小兒心中有情誼,將來若成了,日子過得和和美美倒比什麼都強,到時候街坊鄰居談起來,林家兩個閨女都歸了鄔家,想來也會覺得鄔家男兒堪為良配。
大人心中另有一番計較,可憐鄔柏還沒想到那麼深遠,只圖眼前歡快,到了傍晚便打扮得精精神神,飯也沒好生吃幾口。
林碧雲與谷氏小聲嘀咕,「阿娘,阿柏今兒這是怎麼了?我瞧著飯也沒吃幾口,鬧什麼呢?」
「別理他,還不是約了楠哥兒去看燈,這會兒屁股上都長刺了,哪裏還坐得住,只恨不得立刻天黑了。」
林碧雲掩唇一笑,遂不再理。
鄔柏聽得阿娘這般編派他,氣哼哼地坐著不語,一會兒又道:「我還是先去尋楠哥兒讓他少吃些,夜市上可有許多好吃的,在家吃飽了,逛起來還有什麼趣味。」
其實他想著,女孩子都胃口小,吃得少,若是林碧落晚飯吃飽了,到時候他攢了許久的銀錢可用不上了,原想著請她吃好吃的,她若沒有胃口豈不掃興。
大過年的,連鄔捕頭也寬和許多,只瞪兒子一眼便由他去了。
鄔柏到了林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林家也正在擺晚飯。
鄔柏拉了林楠在旁嘀咕,「你傻呀,吃飽了等等出去難道不吃了?」
林楠小孩子心性,聽得這話即刻便去拉林碧落,又向何氏求情,「阿娘,我跟阿柏帶著三姊姊去逛街行不行?」
何氏哪有不允的道理,三姐兒一年都在鋪子裏忙碌,好不容易過年關了鋪子,自然要盡可能讓她鬆快鬆快。往年守孝不便出門,今年卻是可以出門玩的。
「你們倆多護著三姐兒些,遇上那起子醉酒的或者粗莽的便帶著她避開。」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
林碧月眼巴巴瞅著弟妹,見他們都沒有想帶自己出門去玩的意圖,想到此後自己嫁出去,能不能得了婆母丈夫的允准出門去還是未知數,不由滿心失望,但她如今越發大了,也知穩重要面子,當著鄔柏的面不好再說什麼話,只能看著弟妹們歡歡喜喜出門去了。
到了街上,林碧落笑了一回,又問林楠,「阿弟,你方才瞧見二姊姊的神色了沒?若不是要去打聽莊家,咱們倒可以帶上她。」
「誰說不是呢?」林楠也感歎,「若是不小心讓姓莊的瞧見了,還道二姊姊是怎麼回事呢。再說二姊姊在家正好陪陪阿娘,免得阿娘寂寞。」
三個人一路走一路逛,遇上別緻的花燈便駐足停留一會,外人看著當真是相偕出門逛街的少年,邊走又邊套好了詞,待到得馬行街與酸棗巷子口,三人便停了腳步,由鄔柏出面上前去打聽。
恰巧巷子口頭一家大門一開,出來個年約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鄔柏上前拱手道:「阿叔過年好,向您打聽件事兒,莊士達家可在這巷子裏?」
「正是巷子最裏面右手邊那一家。你問起莊秀才,可是有事?」
鄔柏說得頗像那麼回事,「我家先生今年學塾要關了,聽說這巷子裏有個莊秀才學問好,在書院讀書,便想著前來問一問情況,回頭也想去他上學的書院讀書,這才特意過來的。」
那中年男子瞧著十分和氣,「莊秀才讀書倒好,你可前去敲門,不過最近莊秀才不時出門與同窗宴飲,也不知今兒出門了沒。」
鄔柏謝過了中年男子,三個人便提著燈籠在巷子口走來走去,所幸酸棗巷子對面便有商鋪,兩家掛出來的燈籠頗為別緻,走了片刻,三個人便朝巷子裏瞄一眼。
酸棗巷子是條直巷子,一眼可望到底,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巷子裏右手邊那家的大門終於開了,從裏面走出來個少年公子,隔得有些遠,瞧不真切眉目,那少年對著院子裏說著什麼,大約是與寡母道別,一會才拉上院門向巷子口走來。
三人見狀忙佯裝觀燈,仰頭瞧商鋪掛出來的燈,有一家掛出來的小兔子燈籠頗為可愛,兔子眼睛是用兩顆紅色琉璃珠子做的,紅紅的,靈動非常。
少年從巷子裏出來,也沒向鋪子這邊瞧一眼,逕自向九橋門街市方向走去,林碧落忙招呼兩人跟上。
第十五章 祝酒詞想逼死誰
九橋門街市是比封丘門街還要繁華的所在,林碧落與鄔柏各自暗暗摸了下荷包,一個想著今晚跟著莊士達恐要破費了,另一個卻想著趁這機會,可以請林碧落吃些好吃的。
莊士達一路走一路閒逛,似乎很是悠閒,但卻並非漫無目的,只見他一路不停,到得九橋門街市便直接來到會仙樓,埋頭便入。
會仙樓的夥計似乎與他很熟,熱情的招呼他,「莊公子來了,裏面已經有好些人在等著了。」
莊士達點點頭,在夥計的引領下進去了。
他身後跟著的三人頓時急得抓耳撓腮,這會仙樓從外面瞧便知不是個尋常所在,恐怕菜價也不是他們消費得起的。莊士達聽說家境不甚好,竟然是會仙樓的常客,真令人費解。
林碧落正急著,忽抬頭一瞧,發現二樓一間半開的窗子露出張曾見過一面的側臉,正是在相國寺時那救過她的少年公子,她頓時喜上眉梢,扯了林楠與鄔柏的袖子便往裏頭走。
會仙樓的夥計倒熱情,見進來三個小兒依舊熱情地迎了上來。
林碧落卻揮揮手,似是常來一般,口氣有幾分不耐煩,「我等的人在上面,不用勞煩你了。」
正逢年節,會仙樓賓客盈門,謝師的會友的或者聚在一起玩樂的,夥計們忙得團團轉,這種上門來早訂好雅間的,小二見多了,縱然覺得這三個少年男女衣衫簡薄,不似富貴人家,卻也隨他們上去了。
在林碧落身後跟著的鄔柏與林楠暗暗焦急,當著會仙樓的夥計又不能拆林碧落的臺,只能提心吊膽地緊隨著她上樓。
到了二樓,左側的雅間裏笑語喧譁,有個少年人笑道:「莊兄,你今兒可是來得晚了,不但要罰酒三杯,還要作詩一首。」
另一個低沉和緩的聲音道:「今兒是我家中有事,實在對不住,況且我不太能飲酒,莫若飲酒一杯,罰詩三首?」
只聽得裏頭有女子嬌語,「莊公子真是才高八斗,快快喝了這杯酒吧。」語聲嬌軟,一般男兒聽了,恐怕半邊身子都要酥了。
想來此女不是他的同窗,哪有良家女子這般放浪的。
而另一頭右邊的雅間很是安靜,林碧落逕自輕叩兩下,推開門進去了。
林楠與鄔柏只當這雅間沒人,林碧落這是試探之意,哪知道跟著她進去之後才發現雅間裏一坐一立,共有兩名少年,頓時尷尬的欲將她扯出去。
林楠護姊心切,連兩人面目也沒瞧清楚就彎腰賠禮,「走錯了房,還請兩位見諒。」
哪知林碧落卻笑了,行禮道:「方才在樓下仰頭一瞧,便瞧見恩公身影,那日被救,恩公連姓名也不曾告知,小女子總覺心中不安,今日瞧見便上來與恩公問個好。」
她一面說著,一面卻豎起耳朵朝隔壁雅間聽去,只面上微笑分毫不變。
自林碧落闖了進來,秦鈺先是一驚,而後又目光含了打趣之意向楚君鉞瞧了過去。
這幾個月楚少將軍桃花運十分旺盛,不但義成郡主家的小郡主死活纏著他不放,另有幾家官宦之家的千金也對他頗為動心,暗中投送秋波或者伸出了橄欖枝,可惜楚少將軍都不為所動。瞧瞧,這會兒就連在相國寺山門前救過的小丫頭,這才多大年紀,也上趕著湊過來。
楚君鉞似未瞧見秦鈺打趣的眼神,冷凝目光在林碧落面上掃了一圈,見她身著紅襖紅裙,似乎比上次見面又長高了些,開口便道:「妳問了我姓名,難道想以身相許?」
林碧落一噎,臉色便有些不好,隔壁那莊士達說了句什麼沒聽清,只聽得那邊男女轟然笑了起來。
旁邊林楠與鄔柏都不曾料到林碧落竟然認識這男子,面對著冷如利劍的楚君鉞還有他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寒氣,不必開口,兩個小兒便有些蔫了。
縱然如此,他那番無禮的話已令林楠氣得臉紅,更別提鄔柏了。
「我阿姊——」他後半句話卻被林碧落打斷。
「恩公救了小女子一命,小女子萬分感激,雖恩重如山,但小女子沒有以身相許的打算,只盼恩公告知姓名,日後小女子必定替恩公立個長生牌位,早晚三炷香祈禱恩公平安康順,事事遂達。」她心中暗道:莫非救她的人竟然是個登徒浪子?
可這人瞧著神色不像調戲,倒像是認真的,真奇怪。
秦鈺在旁捂著嘴巴,內心狂笑,只差沒拍案歡呼,楚少將軍也有被拒的一天!
他莫名有些同情虞世蘭了。
這幾個月虞世蘭百折不撓的設計與楚君鉞一再偶遇、搭訕,以及遣人暗中示意,各種手段用盡,無奈楚少將軍不肯賞臉,便是下了幾次帖子,請的也是有男有女,楚君鉞都未曾現身。
虞世蘭火得很,可是越火大,越生出一股急欲征服他的心來,更加不肯放手。
楚君鉞對此也很是惱火,想起今日才與一幫舊友在街上走過,虞世蘭就平空冒了出來,知情的少年兒郎們都用目光偷瞧他,令他不由一陣煩。
當下楚君鉞便道:「忽想起軍中還有一事未決,哥幾個先玩著,我去忙了。」說完便溜。
秦鈺在後頭急忙跟上,待虞世蘭回過神來,兩人已經去得遠了。
她一個姑娘家,在大街上總不能追著男人跑,何況辛苦追了來又有什麼用,想著想著,她氣得差點當街哭出來。
楚君鉞甩掉了虞世蘭,便找了家酒樓上來,哪裏知道會被林碧落撞上,也算是個巧遇。
楚君鉞未告訴林碧落他的名字,而是反問道:「當初救了妳,我是不是能知道所救者何人?」
他這話認真追究起來有些無禮。
林碧落自小在學塾上課,男女同學相互稱呼,因年歲都小,都沒有字,皆以名字或者排行相稱,但若是陌生男子開口便問女子閨名,其實並不禮貌。
林楠不知緣由,只覺得阿姊被調戲,心頭便有怒火,神色間已有嫌惡,只是他向來習慣聽從林碧落指揮,見阿姊不曾發怒,他只好忍著。
「林三姐兒。」
林碧落的聲音平靜到聽不出喜怒,她就算覺得無所謂,可是還要顧忌世俗的看法,不能一下就交代閨名。
楚君鉞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這小丫頭激怒,聽了這回答冷冷一笑,「京城中林三姐兒成百上千,我怎麼知道我救的是哪家的林三姐兒。」
林碧落直覺他故意挑釁,而今日她的主要任務是打聽莊士達,因此即便眼前的人實在令人不舒服,她仍堆疊出天真好奇的表情裝傻,「小女子求問恩公名姓,乃是為了替恩公立長生牌位,難道恩公追問小女子的閨名,也有為小女子立長生牌位的打算?」
旁人還沒開口,秦鈺已經指著林碧落哈哈大笑,「讓他給妳立長生牌位?小丫頭妳怎麼想出來這個主意!」
楚君鉞不是慣與人逞口舌之快的人,他習慣以武力解決對方,但是這嬌嬌軟軟的小姑娘顯然不適合用這招對待,於是破天荒的,他竟然讓步的吐出三個字,「楚君鉞。」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做好了拿來我看一下。」
啥?
林碧落一臉傻掉的表情,碰上他清冷且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一個字的目光,只得把求助的視線投向看起來好說話些的秦鈺。
秦鈺不愧是與楚君鉞自小一同長大的,為楚君鉞竟然想看自己長生牌位的念頭拍案叫絕的同時,又好心的向林碧落解釋,「他是說,等長生牌位做好了,拿來給他看一下。」
林碧落傻了眼,她那句為恩公做長生牌位早晚三炷香之語,純粹是臨時扯出來的藉口好嗎!
楚君鉞在簡短的沉默之後,又丟下了四個字,「妳敷衍我。」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配著他特有的肅殺語氣,林碧落霎時覺得後背冷颼颼的,哪管那長生牌位怎麼做,先應下來再說。
「小女子回去一定做、一定做!只是……還不知道恩公名諱是哪幾個字?」
今日出門不利,碰上了這人,先前以為他輕浮,這會兒又覺得他較真得可怕,瞧他的神色,萬一哪天真的心血來潮,想起來要看一看他的長生牌位,發現上面的錯別字,豈不難堪?
林碧落開始後悔隨口提的這個藉口了。
恰在這時,會仙樓的夥計輕叩雅間的門,將他們點的酒菜送上來,楚君鉞吩咐那夥計,「去找紙筆來。」
會仙樓裏常有文人雅客或者書生進士之類,酒足飯飽,詩興大發之時潑墨揮毫留下幾首歪詩,夥計見得多了,手腳自然也快,不多時便取了上好的筆墨紙硯過來。
林碧落心中暗思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索性厚著臉皮待到底,聽聽隔壁雅間在做什麼,也不枉她回去還要做個長生牌位。
一打定主意,她遂放心看著對面的冷面男子寫下「楚君鉞」三個字,鐵筆銀鉤,金戈鐵馬的氣勢迎面而來,林碧落頓時更覺得頭疼了。
她到底被什麼人救了?
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可後悔的,名字也得到了,菜也上齊了,隔壁的歡宴正在如火如荼,她這時候退下太功虧一簣了。
林碧落也不是好拿捏的,雙手接過楚君鉞遞過來的紙,小心吹乾上面的墨漬,摺紙入懷,便落了坐,還笑得好不客氣,「恩公請坐,今日就讓小女子借席上酒水敬恩公三杯,聊表謝意。」
秦鈺這會兒更是狂笑出聲,他還以為這小姑娘拿到了楚君鉞的名諱就會退下呢,哪知她又有新招。
楚君鉞嘴角也微有抽搐,難道……這是又碰上了另外一個虞世蘭?
先時還當這市井小丫頭聰慧得很,沒想到嘴裏一面拒絕著不肯以身相許,行動間卻不依不饒的黏了上來,這是欲擒故縱?
只是這招使得有點不太純熟,漏洞百出,拙劣非常,可能是年紀尚小的緣故吧。
楚君鉞與秦鈺交換個眼神,皆泰然入席,反是林楠與鄔柏一邊一個站在林碧落身邊,好似對面的楚君鉞是隻吃人的老虎,稍不注意,林碧落便會落入虎口一般。
林碧落轉頭朝兩人使眼色,笑咪咪的無半點怯意,「阿弟阿柏,還不快坐下,難道要讓恩公久等不成?」
今日被楚君鉞揪到會仙樓指定要付帳的秦鈺,看著面前這些不請自來的少年男女們,只覺心情大好,這市井小姑娘果真是花樣多,假若再長上幾歲,比之刁蠻任性囂張跋扈的虞世蘭,手腕肯定不知要高上多少。
他這是當自己花點銀子看大戲了。
秦鈺笑咪咪看著小姑娘親自為楚君鉞斟滿了三杯酒,態度謙柔恭敬,挑不出一點兒錯,在小姑娘的客套話裏楚君鉞連飲三杯。
她又夾了清淡菜蔬到他的小碟中,關切道:「恩公吃兩口菜,壓壓酒氣。」還真是十分的體貼。
楚君鉞向來是酒國豪士,這三小杯酒還不及他止渴,不過他竟然真的夾起她替他佈的菜,非常自然的送入口中,似乎並未影響心情,見狀秦鈺心中頓時生起詭異的感覺。
他……別是被虞世蘭給惹煩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借個由頭招惹個市井小丫頭好讓虞世蘭知難而退吧?
一桌人各懷心思,席間氣氛非常詭異,幾度冷場,林碧落硬著頭皮發揮她過人的口才,搜腸刮肚的尋著祝酒詞,左一杯右一杯的灌楚君鉞,只盼能將這人灌醉,好讓他那鋒利的目光不再緊盯著自己。
楚君鉞也非常配合,林碧落說一句祝酒詞他便飲一口酒,對方不說,他便停了下來,像是拿祝酒詞來下酒一般。
林碧落灌楚君鉞酒的同時,不忘聽隔壁的動靜,到最後幾乎是把她兩輩子所有聽過的祝酒詞都用光了,連「封妻蔭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語都出來了,就只差白頭偕老、比翼雙飛這類詞不曾用上而已,可是楚君鉞眸子不但未沾染半分酒氣,反而更加精神了,眸光炯炯,簡直是在期待她下一個驚世的祝酒詞一般。
林碧落心中叫苦,難道她運道這麼差,竟然遇到了傳說中的千杯不醉?
秦鈺在旁穩坐,肚裏早笑得打跌,為了怕小丫頭難堪,他硬忍下了笑意。一開始他尚看不出來楚君鉞打的什麼主意,可是這會兒也明白了,他分明就是在逗小丫頭玩。
楚君鉞的酒量他是領教過的,今日又是用會仙樓雅客用的小杯,能灌醉他才怪。
眼瞧著這小丫頭額頭都見汗了,她勸酒的同時,也不得不意思意思小抿半口,這麼會工夫下來早已是面染緋色,好似新菡初綻一般,清麗中倍添明豔,連賞遍花叢的自己都有幾分看呆了,心中又有幾分可憐她。
小丫頭越急,楚君鉞便越不著急。
會仙樓裏很不吝嗇照明燈油蠟燭,房裏早掌起了燈,燈光之下,她的五官似乎帶著玉一般的光澤,越靠近看,越覺驚豔。
起初見面,只覺得這小丫頭五官精緻非常,好似畫中人一般,可那是靜態的,如今坐在燈下細瞧,肌膚瑩潤透白且毫無瑕疵,額頭沁出的細小汗珠彷彿玉瓷滴露,令她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
林楠與鄔柏在旁插不上嘴,除了看顧林碧落外,也分神聽隔壁那幫人鬧酒,聽得不時有人「莊兄」或者「莊賢弟」乃至有嬌媚女子「莊公子」的招呼,不僅林楠與林碧落的臉色越發不好看,便是鄔柏也巴不得早早回轉,免得再待下去越加掃興。
熬到最後,總算聽得那邊眾人要撤的聲音,林碧落吁口氣的同時又覺楚君鉞緊盯著自己的眸光森寒,只差沒拿刀逼問她意欲何為,她都快要被看哭了……生平頭一次知道原來目光也是可以刑訊逼供的。
一等隔壁眾人散盡,她慌忙起身道:「今日多有打擾,飲酒傷身,恩公還是少飲為妙,三姐兒這便告辭了。」扯著林楠,鄔柏緊隨其後,三個人快速閃了。
聽得他們自樓梯口快速下去的腳步聲,秦鈺閒閒道:「君鉞,你猜猜這三個毛孩子今日是為了什麼闖進來?」
楚君鉞起身,幾步便到了窗前將窗戶整個推開,外面的街景盡收眼底,他唇邊浮起個意味不明的笑,「喏。」
秦鈺過來,低頭朝下瞧去,但見一名書生被穿著嬌豔的伎子扶著,喝得搖搖晃晃,明顯力不從心。而他們身後不遠處,方才還在使勁勸酒的林家三姐兒與兩名少年賊頭賊腦跟著,保持著十步的距離,既不會跟丟又不會靠太近被發現。
「君鉞,你是怎麼發現的?」秦鈺十分好奇。
「你沒發現他們三個關注隔壁動靜很明顯嗎,那邊笑聲大些,他們三個便聽得更專注些,似是要分辨裏面的人在說什麼做什麼。」勸酒勸得這般三心二意,要不發現也難。
更何況她那番亂七八糟的祝酒詞,什麼「金榜題名喝一杯,人生得意須盡歡」,還有什麼的「歲歲平安喝一杯,七星高照喝一杯」,他還沒聽過這麼奇怪的祝酒詞。
他當時握著酒杯便想,再掰下去,她是不是就要哭了?
她的表情很沮喪,好似臨考的舉子答不出題來,恨不得撓破了卷子以洩憤……想著想著,他忍不住笑了。
會仙樓的窗戶開得很大,兩人在窗前將街上風景盡收眼底。這條繁華錦繡的街道上此刻人來人往,不過一會兒,林三姐兒的身影便似要消失一般,到了街角的另一頭。
只聽得楚君鉞低呼,「楚六。」
雅間門被輕輕推開,進來個面貌普通的少年,好似尋常百姓家的兒郎,垂頭靜候吩咐。
「你去打聽打聽,林三姐兒跟著的那書生與林家是什麼關係?」
秦鈺這會兒才如夢初醒,連連附和,「對啊對啊,方才那醉書生別是與林三姐兒定過親吧?」民間盛行訂娃娃親,不少人在腹中便有婚約,十歲以前訂親的也不在少數。
瞧著林三姐兒的年歲,若是訂親了也不奇怪。
難道她這是偷偷跑來追蹤未婚夫婿的行蹤,才誤打誤撞闖了進來?
秦鈺一經推測便覺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瞧那書生的年紀,假若真有年紀這樣小的婚配對象,還不到成親的年歲,自己在外面打野食也是可能的,難道還指望著男人在外三貞九烈不成?
楚六低頭應了,很快便轉身去了。
秦鈺想了想,將自己的推測一說,又覺林碧落勇氣可嘉,膽色過人,「君鉞你想,頂著你殺人的目光還能坐在那裏勸酒,兼旁聽自己未婚夫婿的風流豔事,沒有當場發怒進去砸場子,這丫頭年紀雖小,卻真是了不起啊!」
他讚完了,收到楚君鉞丟來一記殺人目光,饒是朋友多年,他也禁不住縮了縮脖子求饒,「我說錯了還不成嘛。」
總之事實真相待楚六回來,一切都會知道的。
楚六下去的時候,林碧落與林楠、鄔柏已經追著酒醉的莊士達到半道上了。
方才他們下樓,沈嘉元正從三樓走下來,瞧見從二樓雅間出來的林碧落等人時頓時一呆,只當她到會仙樓來尋他,面上剛浮現笑意,卻見得他們三個逃難一般下樓離去,招了夥計來問,聽得林碧落竟然是從楚少將軍的雅間走出來的,心中不由浮上個念頭,他們竟然認識?
兩個人身分天差地別,怎麼會有交集?
夥計是個細心的,仔細回憶了一下,遲疑道:「那小姑娘似乎稱楚少將軍為恩公,也不知道是怎麼被救的……不過今兒也不像是謝恩宴啊,那小姑娘已經走了,但雅間的帳還沒付呢。」
也就是說,今日這客並非林碧落相請,既然是謝恩,沒道理這頓由楚君鉞相請。
這麼一來他們碰面的理由就更奇怪了,京城權貴人家,誰人不知楚少將軍雖然到了成親的年紀卻從不拈花惹草,待女子更是冷若冰霜,以前也有權貴官宦之家的女子心懷柔情,但是幾次試探下來,其人皆不為所動,依然冷得能凍死人。
也就虞世蘭最為持久,東林書院裏那些女同學們背地裏提起這事,無不暗中懷疑,那麼大一坨冰,哪怕揣在懷裏也焐不熱,不但焐不熱,恐怕還能將人凍死,都不知虞世蘭是怎麼堅持的。
當然還是有女子仍暗中懷春,對楚少將軍心有留戀,但是據沈嘉元所知,大多都已知難而退,唯虞世蘭依舊百折不撓。
沈嘉元不禁想,若是叫虞世蘭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楚少將軍對她不假辭色,卻對一名市井商戶女子和顏悅色,並且在大過年的同桌共飲,她不氣瘋了才怪。
林碧落絲毫不知自己闖進了沈家的酒樓,也不知道這一幕不只落入沈嘉元的眼中,還落入了好幾個有心人的眼裏。
不過那些人對她這樣的市井民女而言如在雲端,毫無交集,她壓根不曾放在心上。
他們一路追著莊士達與那伎子,可憐那伎子為了討客人歡心,穿得極為單薄,一路越走越冷,凍得牙齒打顫,偏給錢的梅家郎君一再吩咐她將莊士達送回家中,便只能忍著冷意相送,只盼得這醉秀才能快走,早點回家。
哪知道莊士達酒意上頭,嘴裏胡言亂語,腳步散亂,如浮雲端,好幾次都累得那伎子差點一同絆倒。
林碧落三人跟在身後,見得他這荒唐情狀,鄔柏尚無切身體會,只覺這書生有些放浪形骸,他們學塾大些的學子也有去外面喝酒招伎的,可醉了便回家,沒有與伎子一道攙扶著在路上相攜而行的事。
林楠與林碧落卻氣得不行,暗道這姓莊的書生不是什麼好貨,大過年的不在家陪寡母也不苦讀,竟然與伎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假如林碧月真應下了這門親事,當伎子將丈夫送到門上來,她是道謝還是罵娘呢?
反正擱在林碧落身上,這是絕對沒辦法接受的事。
她這樣想也不出奇,原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哪怕在這裏生活了十二年,可是有些底線被挑戰的時候還不曾有過,被社會規範撞得頭破血流的經驗更是沒有,如今還是個毛丫頭,哪怕開了三年店,可是封丘門大街一帶治安向來好,又是平民商鋪旺地,只要老實交稅,老實做買賣,一般是不容易招禍的。
因此她骨子裏仍是端著不折不扣的現代思維,哪有可能忍受這種事。
林楠考量的卻是別的。
魏媒婆說莊士達自來讀書厲害,在馬行街一帶頗有才名,家中人口單薄,又無兄弟瓜分家產,家中靠著些薄田支撐家計,每年佃戶上門交租,另莊士達有替人謄抄文稿或替人代寫書信等收取些小錢,街坊鄰居每年春節央其寫對聯,婚喪嫁娶需寫對聯祭帳時也有謝禮,莊大娘早幾年還賣繡活,這幾年年紀大,眼花了,便不再做繡活,只靠勤儉度日。
莊家日子並非過不去,只是比起商戶人家,銀錢不趁手罷了。
假若莊士達真的能夠一飛沖天,中了進士,吃了官飯倒還好,林碧月嫁過去至少有指望,可是他若一直不中,難道林碧月便要守著這窮秀才過一輩子?
林楠也是讀書人,這三年間林碧落掌家理財,他心中甚為感激,哪怕她雖非血親卻更勝親姊。假若林碧落不能撐起門戶,林楠便想過自己這樣的家境,定然無法負起寡母重望繼續苦讀,而是回家看鋪子賺錢餬口了。
比起只需奉養老母的莊士達,作為唯一男丁,林楠肩頭的擔子更重,他上有三個姊姊,嫁妝可不少,這些原本都是他應該考慮的,哪怕年紀小也不能以此為藉口逃避家中重擔。
萬幸,他還有個阿姊能夠指望得上。
因此,若二姊姊嫁了莊士達,其人瞧著並非腳踏實地之輩,他不敢想像將來的日子會過成什麼樣。
已經不知不覺被林碧落思想影響的林楠,非常務實的想到了經濟問題,而非林碧落所關心的男女感情問題,這便是男女之間的差別。
這天姊弟倆半夜回去,林楠就林碧月的婚事初次表態——他不同意這門婚事!
林楠態度之激烈,讓林家母女初次正視這個一直被大家護在身後的小小少年。
何氏這晚趁著三女兒和小兒子不在,與林碧月講了許多私房話,大致是關於婚後如何與婆家人相處,這等話原本不必急於一時,不過林碧月論溫柔忍耐不及林碧雲,論眼光能力不及林碧落,性子又是個掐尖要強的,何氏左思右想還是不能放心,索性趁著還未嫁出去,傳授些在婆家生存的祕訣。
哪知道林碧月心懷憧憬,又難得肯虛心聽母訓,母女正和樂之時,林楠卻闖了進來,以家中戶主的身分對她的婚事橫插了一腳。
方才還耐心溫柔的林碧月此刻氣得臉都紅了,冷冷一笑,「阿弟這是做什麼?阿娘都沒發話,哪輪得到你來說?你才幾歲,知道什麼呀!」說著目光便往林碧落面上瞟。
意思很明顯,林楠向來聽她的,這肯定是林碧落教唆著林楠來破壞她的婚事。
第十六章 姊妹情生波
林碧落全然沒想到林楠會挺身而出,此情此景,她也不能躲在弟弟背後裝傻,再裝下去,依林碧月這個躁性子還不知道要說出什麼難聽話來呢。
「二姊姊妳誤會了,今晚我與阿弟去莊家走了一趟,跟著莊士達轉了好大一圈,見他與人在九橋門街市那邊的會仙樓喝酒,醉後被伎子扶回家,阿弟這才反對的。」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更是火上澆油,林碧月的聲音透著一股不甘,「跟著莊士達?這定然是妳教唆著阿弟去的,不然他好好一個讀書人,做這種鬼鬼祟祟的事情幹麼?知道妳能幹,家裏全要妳養著,可是也沒請妳插手我的婚事吧!」
被她劈頭蓋臉一罵,林碧落都傻眼了。
林碧落素來是個好脾氣的,與姊弟相處融洽,偶爾有林碧月掐尖時她也能容忍一二,想法子化解姊妹之間的不和諧,林碧月也會有所收斂,像今日這般的衝突情景還未出現過。
何氏見小女兒半張著嘴,一臉委屈失落,說不出的可憐,二女兒也倔著,滿臉不高興,她這當娘的只能開口安撫,「二姐兒,妳怎麼能這麼說三姐兒,她與楠哥兒去打聽莊家也是為了妳好啊。」
林碧月見連何氏都幫著林碧落,面上冷色又添一分,話像刀子一樣往外拋,「知道三妹妹能幹,掙的錢多,不論她是對是錯,阿娘總歸護著她。不管什麼時候在阿娘心中三妹妹都是對的,我都是錯的,從小到大三妹妹幾時做過錯事了?笨的總歸是我,這家裏哪有我說話的餘地?什麼事情又輪到我作主了?現在連我的婚事也要三妹妹來指手畫腳,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我嫁還是她嫁,她不樂意莊秀才,可我樂意,礙著她什麼了?莫非是怕莊秀才萬一考中了,將來姊妹間身分地位不一樣這才下死力阻攔?」說著話,她目光直逼到林碧落臉上。
林碧落神色不變,只靜靜站著未動。
何氏卻變了臉色,在她心裏四個孩子皆不知林碧落的出身,可是她心裏清楚二姐兒與三姐兒論身分簡直是笑話一樁!都說落水的鳳凰不如雞,但誰也不能確定他日萬一鳳還巢……況且,三姐兒心眼實,別看在外面做買賣嘴甜話多,待家裏人那真是掏心掏肺又體貼孝順,哪怕只是個收養來的孤女,她也覺得這女兒養到心裏去了,不比親生的差一分一毫,有時候還覺得,她貼心程度比兩個親生閨女還要親。
眼看著小閨女傷心失望的模樣,二女兒又口不擇言,何氏也不知道哪裏生出來的一股力氣,猛地抬手甩了二女兒一個巴掌,在林碧月臉上印了五個紅紅的指印。
林碧月捂著面頰,有些不可置信,連聲音都拔高了,「阿娘妳打我?為了她妳打我?我就知道妳一直偏心三妹妹,沒想到偏心成這樣了!」
林碧落心中一陣發涼,卻也知道此刻自己若是上前去查看林碧月的臉,她會更火,索性往後退了兩步,聲音涼且冷,一字一頓將自己想要表達的說清楚,至於聽與不聽,全在她自己。
「二姊姊,我與阿弟去打聽莊秀才,只是因為聽得他素有孝名與才名,但是也不能聽魏媒婆的片面之詞,便認定他是可託付終身的良人。阿爹不在了,我們姊弟更應該互相關愛。我不知道在妳心裏一直這樣怨著我,覺得家裏什麼事都是我在作主,沒有妳的立足之地,便是妳的婚事也要來插一腳,可我並無這樣的想法。換我自己想一想,秀才娘子固然體面,若是中了進士更好,可是莊秀才如今還未發達便與伎子當街拉扯,若是發達了呢?整日在外眠花宿柳或者一個接一個的小妾進門?若是我是不願意的,依妳的氣性,能忍得了?」
林碧月昂著頭,一副何氏與弟妹皆委屈輕視她的模樣,淚珠在眸中盈滿卻不曾落下,林碧落這話也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只輕哼一聲,「妳是念過書的,口才比我好,我說不過妳,可是妳也休想讓我聽妳的。男兒只要有本事,哪家不是三妻四妾的,知道妹妹妳心氣高,但願妳日後嫁人能尋得個一心一意的,關起門來獨婦獨夫的過日子,這才是本事!不過今兒卻是我的事情,我今兒還就作一回主了。」
話說到這裏,林碧落真不知道姊姊這是為著自己能作一回主而非要與她賭氣呢,還是真的對莊士達這門親事滿意得很,才非要同意,但瞧她那堅決的模樣,這事是阻攔不了了。
回頭一想,這個社會只要家世好些的男子或者功成名就的,哪家不是三妻四妾,或者在林碧月心中這便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好過不去的,反倒是她大驚小怪了。
林楠卻在旁道:「二姊姊,妳若非要同意此事,將來可別哭著跑回娘家來。」
「你放心,我將來必不會哭著跑回娘家來給你們添麻煩!」林碧月目光在幼弟面上掃過,見他全然向著林碧落,只覺一陣灰心。
難道小孩子也是勢利的不成?楠哥兒這是知道三姐兒有能力供他讀書,所以才對三姐兒言聽計從?林碧月只恨自己本事不濟,不能哄得阿弟與自己一條心。
眼看著姊弟幾個吵成了一團,何氏自小從來沒動過孩子們一根手指頭,方才打了林碧月一巴掌,心中已是後悔不已,要不是林碧月說的話著實氣人,她也不會忍不住。
見林碧月下定決心,她乏力的揮手,「妳回房去吧,既然這樣,回頭便應了魏媒婆,我也好好相一相莊士達。」
本朝是有相看一說,男方可讓女方及女方父母相看,相看滿意了,男方也可以提出要相看女方的要求,女孩子由至親陪著去酒樓茶館見個面,若是滿意便送釵,不滿意便送幾匹布料示意。
就算是挨了打,此事到底以林碧月的意志為最終決定結果。
本來是喜事一樁,最後林家三姊弟卻鬧得不可開交,連何氏也壓不住。
正月初十,魏媒婆親自上門,雖說未過正月,但是她家親戚少,林家親戚也不多,初十已經沒什麼親友來往,索性先將此事辦了。
聽得何氏要相看莊秀才,也知她這種又當爹又當娘的不容易,便痛快應了下來。莊家那邊聽得林家要相看,便提出他們也要相看女方,魏媒婆跑了幾趟,最後相看地點定在陸家酒樓。
莊士達生得皮膚白淨,模樣周正,一雙眼帶著幾分笑意,有種讀書人特有的溫雅。陪著他來的是莊大娘,比起兒子的年輕俊秀,莊大娘顯得蒼老許多,同樣是失了丈夫的寡婦,她比何氏大了五歲,但看上去卻比何氏要大十五歲之多。
兩個同樣失去丈夫的寡婦,共同話題也不少,談一談生計艱難,撫養孩子的辛苦,以及望子成龍的美好願望,氣氛很不錯,臨別之時莊大娘拿出一根寒梅銀釵替林碧月插在頭上。
回來之後,林碧月將那根銀釵珍而重之的放在自己的妝匣裏,這件事便算是成了。
關於正在進行中的這一切,林碧落一句意見都不肯發表,她細細回想這些年,因為帶著原來世界的經驗,她那些超過了本身年齡的生活閱歷在不知不覺間對林碧月造成的心理壓力,哪怕她並不曾有意這樣,但傷害已經造成,一味的包攬了家中之事,不見得是妥當的做法。
從林碧月對她懷有怨意這些事情倒讓她學會了放下,將家中帳簿全搬到前院書房裏,押著林楠去算帳,她自己則抱著話本子在一旁燒火,順便烤些花生來吃。
林楠也知二姊姊的話讓三姊姊傷了心,做為弟弟他不好說什麼,但是順著三姊姊些,她總會開懷的。
於是被林碧落當苦力使的時候,便扮乖賣醜的逗她開心,抱著帳本子假哭,「阿姊,大過年的妳非要這麼欺負人嗎?」
林碧落將火盆上烙的花生一顆顆翻了個身,一手提著話本子往下掃,對林楠的哭訴全然不當一回事,「這家業可是你的,你別指望我一年到頭做牛做馬,連過年也不得閒。過完元宵馬上要開業了,你不理一理,難道還指望著我理?」
「三姊姊,帳本子素來是妳在理的,妳不能推給我啊,我可是比妳小哇!」
林碧落朝他砸一顆花生過去,「懶蟲!我算是想明白了,以後與其護著你,不如讓你做些能力所及的事情,哪怕我把所有事情都做了,未必就是好事。」忽地,她燦然一笑,「我這不是給你成長進步的空間嗎?」
林楠抱著帳本子真要哭出來了,「阿姊,我……我的算盤本來就打不好,妳饒了我吧!我帶妳去看燈?元宵晚上帶妳去看燈,若是怕遇上壞人,咱們再叫上阿柏就好。」說著又想起一事,這些日子因為與林碧月鬧了不愉快,他倒忘了問了。「阿姊,那晚上在會仙樓妳叫恩公的是什麼人?他幾時救妳的我怎麼不知道?」
林碧落又拿花生砸他,「小孩子家管那麼多做什麼?」
林楠接了花生剝開吃了,又笑嘻嘻伸手,「阿姊再賞我一顆花生吃。」小可憐模樣,倒比外面的花子態度還要軟和。
林碧落白他一眼,「裝什麼可憐,別以為裝可憐我就不讓你作帳了。」手裏卻將烤好放在一邊晾的花生抓了一把給他,「還不去作帳?」
林楠既想起了楚君鉞,沒問清楚哪裏肯甘休,非要問出來,被他磨纏不過,林碧落只好將相國寺山門前被救一事講了,又千叮嚀萬囑咐,「此事萬不可讓阿娘知道,不然她又要睡不好了。」
林楠心裏替她抱屈,三姊姊為了姊妹連性命都肯捨棄,偏被二姊姊認為她心中有私,也不知道二姊姊腦子是怎麼想的。
林碧月性子要強,林楠也知道,可是要強成這樣,不惜以口舌之利來傷姊妹之情,他便看不過眼了,可他又是最小的,哪怕跟二姊姊說,她也未必肯聽。
在林碧月眼中,林楠跟林碧落便是一夥的。
為此,林楠唯有歎氣,幾日後得了機會便悄悄跑去將此事告訴了何氏,他總覺得若不叫阿娘知道,萬一阿娘也像二姊姊一般誤會三姊姊,那就真是太委屈她了。
何氏聽聞此事又驚又嚇,又聽得那日為了追莊士達,林碧落闖到了會仙樓,林楠有幸見到救了林碧落的少年,便詳細問那少年怎生模樣,待人如何之語。
林楠對楚君鉞印象極壞,雖因他救了林碧落有幾分感恩,但是另一方面又對他冷若冰霜的待人態度有著深刻感受。
那晚從酒樓出來,他還記得阿姊說過一句話,「這輩子我再也不向人敬酒了!」
再向何氏講起,那細節便不出意外的被渲染了。
何氏聽得林楠提起,林碧落答應了那人要做長生牌位,頓時一呆,「怎地你阿姊沒向我提起過此事?」
「我覺得……阿姊八成是在糊弄那人。」
母子倆說了會話,林楠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道:「阿娘,我瞧著三姊姊這幾日無精打采,反正二姊姊在家待嫁也不會出門,不如元宵我陪三姊姊去街上散散心吧。」
這幾日雖然吃飯的時候,三姐兒照樣向二姐兒打招呼,可是很明顯姊妹生隙了。
當姊姊的不情願與妹妹說話,那神色間還有一點得意,大約是與莊家這門親事成了,林碧月大概覺得自己打贏了一役。
反觀當妹妹的,似乎沒多少情緒,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瞧著她那心平氣和的態度也不似記仇的模樣。
林碧月甚至曾在私下與何氏賣乖,「阿娘妳瞧,三妹妹知道說不過我,這件事情她不能插手便整日擺出不高興的臉來。以往就是妳慣著她,只要她說對的,便是錯的也成對的了,到底我是姊姊呢,總比她懂事,知道的也多一些。」
何氏先是摸了摸她的臉,上面早沒有指印了,可那指印都留在了她的心裏。「還疼不疼?阿娘那日打得重了,妳可還記恨阿娘?」
林碧月眸光一暗,又笑了起來,「阿娘說什麼呢?妳不過是為了哄三姐兒開心,這才對我動手的。我曉得我是當姊姊的應該讓著她,但這是我的終身大事,怎麼能容她小孩子胡鬧呢。」
何氏聽得她這番話只覺內心糾結,複雜的感受不能一語道盡。
二姐兒有一種盲目的自信,覺得自己對的時候就全然聽不進別人的意見,不同於三姐兒,至少有事情要與家中商量的時候,不但能聽取別人的意見,也能照顧到別人的情緒。
想起這樣懂事體貼的三女兒,如今林楠一提,何氏當即便答應了。
無論誰家女子嫁人總是一條不歸路,不能回頭,連反悔的機會也沒有。原本她盼著二姐兒能嫁個更好的人家,可是眼瞧著她都十五了,除了這兩家竟然再沒其他人家來說親,再拖下去怕耽誤了她,便只能在這兩家裏挑一家。
她原本屬意孫家,哪怕辛苦一點,可是手頭寬裕,銀錢在手,日子過得安生。不過聽說這位莊秀才雖然家境清寒些,但是素有才名,若是能考中進士,倒是比孫家好上許多倍。
無論如何,她疼兒女的心造不了假,總盼著孩子們能在婚後日子過得和美順遂。
二姐兒屬意莊家,便想著索性稱了她的心,哪裏知道會弄成這樣。


林楠得了何氏允諾,又跑去尋鄔柏,到了元宵這一日,早早便去催林碧落。
「三姊姊,咱們晚飯也不必吃,回頭去街上吃小吃,定然能吃個肚圓,阿柏說要請我們吃東西呢。」
林碧落抬頭見到林碧月也過來了,便示意他,「把二姊姊也叫上?」這些日子她思前想後,其實對林碧月並不生氣。
林碧月不過是個十五歲的青春期少女,剛好處在叛逆期,而她這個看起來貼心的妹妹,實則扮演了「優秀的鄰居家孩子」的角色,從小到大各方面都比她好,到後來更是一力擔起養家重任,雖然聽著能幹,但也襯出了姊姊們不如她能力強的現實。
若是她處在林碧月的境地,沒有上一世的經歷恐怕也會心懷妒意,只是人生機遇總是有今生沒來世,能好好相處還是好好相處吧。
林碧月聽到了她這邀約的話,還當妹妹是向她低頭示好,以示自己錯了呢,心態頓時有種壓倒性勝利,不免擺出姊姊的姿態來打發他們,「街上都是小孩子才喜歡的玩意兒,你們自己去玩吧,我還有事與阿娘商量呢。」
林楠聽完,默默拉著林碧落走了。
他現在覺得,二姊姊似乎有幾分傻氣,也不知道嫁到莊家去,能不能攏得住莊士達的心,雖然這是婦人們才要擔心的問題,但林楠也忍不住替二姊姊擔憂了起來。
元宵燈會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京裏的人們將京城裝扮成了燈火的汪洋,到處是人潮燈潮,光花燈的種類便令人眼花撩亂。
有坐車燈、球燈、槊絹燈、日月燈、詩牌絹燈、鏡燈、字燈、馬騎燈、鳳燈、水燈、琉璃燈、影燈、諸般巧作燈、平江玉棚燈、火鐵燈、海鮮燈、人物滿堂紅燈……
置身在這燈火的海洋,林碧落好似被丟進童話世界,二十一世紀的元宵燈會雖有些造型燈,內裏亮著燈炮,但遠遠比不上這個時代百姓的奇思妙想。
更有紮起來的琉璃燈山,高達五六丈,上有大彩燈,大彩樓中安著可以活動的機關人物,燈山上還有大殿,鋪陳著五色琉璃閣,閣上都是球龍戲文百花。殿閣梁壁,上繪傳說故事,三個小兒盡力的仰頭看,一一辨識出繪著的傳說故事,每辨識出一個便要歡呼一聲。更有小窗間垂吊著的小小水晶簾子,流蘇寶帶,那是平民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富貴……
燈山上還有伶官送樂,恍如天上宮殿,讓觀燈百姓看花了眼。
鄔柏恨不得將脖子伸長,又覺那燈山之上的伶官視野奇闊,彷彿置身於仙境,羨慕不已,不由小聲叨念,「若是我也能上去在燈山上瞧一眼……」
林碧落與林楠也有此意,可惜不能實現,更覺遺憾。
三個小兒轉來轉去,連晚飯未吃也忘了,回頭便瞧見個馬騎燈,燈罩上繪著宏大的戰爭場面,飆輪擁騎,回轉如飛,不只是他們三個,還有許多少年男女也擁了過來瞧裏面繪的戰爭故事,嘻嘻哈哈的議論不止。
林碧落靠那馬騎燈極近,忽聽得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這燈多少銀子?」
說話的正是在相國寺遇到的那個以銀子砸人的小郡主。
她與那人有過節,彼時便領教過她的脾氣,當即暗中扯了林楠與鄔柏的袖子,小聲低語,「快走,有麻煩!」
偏林楠與鄔柏正看得入神,哪會注意到她這小動作,目光還黏在那馬騎燈上。
這時虞世蘭身邊的婢女春桃見到這麼多人圍著,不肯給她家主子讓路,不由大怒,「不知禮數的東西,看到我家小郡主還不趕快讓開?」
這馬騎燈邊圍著的多是平民少年男女,聽到這無禮的話,又不想在大節下觸霉頭,反正京城中今夜不知有多少出奇的花燈,不必非站在這盞燈前,紛紛向兩邊散去,卻意外將最前面的林碧落姊弟以及鄔柏顯了出來。
這會兒林楠與鄔柏已經回過神來,見身邊的少年男女們一哄而散,一名衣著華麗的少女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身邊跟著兩名婢女,身後另有好幾名身形高壯的下人,便知遇上了權貴人家的千金。
林碧落扯著他們兩人想溜,兩人也不是惹事的性子,正要抬步,卻聽得春桃尖聲叫道——
「郡主您快來瞧,那丫頭好眼熟呀!」
虞世蘭適巧與正欲閃避的林碧落目光相交,立刻想了起來,「這不就是相國寺那個賤丫頭嗎,哄著我花了上千兩銀子便跑了,沒想到今日在這裏遇上!」
林碧落暗道晦氣,虞世蘭已經朝身後下人下令,那些高壯男丁們立刻圍了過來,將林碧落姊弟以及鄔柏圍在當中。
「郡主此話差矣,那日我並不曾哄郡主花銀子,而是我數次看中的小動物都被您買走了,怎地是我哄著郡主花了銀子?」
虞世蘭回去之後便回過味來,不但沒尋到楚君鉞,還平白損了上千兩零花,買了一堆她壓根不喜歡的貓狗飛禽陸獸,特別是那條大蟒蛇,蛇販替她裝到馬車上並拉回府之後,也不知看蛇的小廝怎麼當的差,當夜蛇籠子便開了,將整個府裏鬧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生怕睡到半夜床上盤著一條大蟒。
最後還是義成郡主萬般無奈去求今上,從宮中借了兩名善捕蛇的太監,才將那條巨蟒尋出來抓走。
為此,虞傳雄將虞世蘭訓了一頓,府中侍妾背後也不知怎生笑義成郡主,便是虞世蘭的庶妹虞世蓮也在她面前皺著秀眉諷刺她。
「阿姊膽子可真大,弄回來只會說話的綠頭鸚鵡也就算了,好歹還能討阿娘歡喜,妳居然敢弄回來一條蛇,真是嚇死人了……我這些日子都睡不好,夜夜驚醒,怕得要命,生怕那不長眼的竄到我院子裏去。」
虞世蓮十三歲,也到了該訂親的年紀,人又生得格外好,說話輕聲細語,走路如弱風拂柳,嫋娜風流,功課也好,在東林書院也有些追隨者,雖是庶女,卻聽說頗得虞傳雄疼愛,性子又比虞世蘭要好上百倍,自然也受歡迎。
虞世蘭每想至此,便恨林碧落恨得牙根癢癢。
義成郡主教女,從來便是只有旁人對不起虞世蘭,萬無虞世蘭對不住旁人之理。
當今今上成親這麼多年,後宮嬪妃無數,至今沒生下一兒半女,而虞世蘭一進宮便似換了個人,嘴甜似蜜,哄得皇后以及眾嬪妃都喜歡,便是今上也待她極好,年節時便有不少賞賜,因此,她雖然是郡主的女兒,實則比公主的女兒還風光,滿朝上下真無人願意得罪她,要麼是不跟小女孩計較,覺得有失身分,要麼是覺得得罪她不划算,跟義成郡主以及虞傳雄為敵,終歸於仕途不利。
郡主親娘寵著,一干人縱著的結果,將虞世蘭養得越發跋扈了。
此際,林碧落解釋的話,她哪裏能聽得進去?
「賤婢!還敢狡辯,我阿娘都說了,市井刁蠻民女心裏都不知打著什麼攀附權貴的鬼主意,信妳才怪!」
義成郡主這話原也沒錯,虞傳雄的侍妾裏就有不少自己巴上來的女子,身分低但相貌好,又會伏低做小,不似義成郡主還有皇族架子,在虞傳雄面前總有幾分傲氣,不容易低頭。
久而久之,她與虞傳雄越來越相敬如賓,好似一對在政治風波中合作無間的夥伴,若論起夫妻情分,反倒是笑話了。
不過結成政治同盟倒有一點好處,兩個人的利益綁在一起,共同進退至少是做到了。
由於虞世蘭一聲令下,幾個男僕便要去抓林碧落姊弟與鄔柏,鄔柏仗著自己學過幾年功夫,與那些男僕打了起來。
林楠將林碧落擋在後面,怒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這是做什麼?」
春桃仰頭瞧了瞧天,頓時笑得輕視,「郡主您瞧,這小子糊塗了不成?明明天都黑了,哪怕燈再亮這會兒也半夜了,竟然說是光天化日之下!」
虞世蘭嘴角帶笑,心裏有說不出的快意。自初次見到林碧落,她便有種熟悉的感覺,回去照鏡子才想起來,那丫頭竟然與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
雖然沒有自己美貌,穿的不過是尋常布衣,但是光長得像她這一條便足以叫她生氣了。
她早尋思著若以後找到了這丫頭,定要劃花她的臉,這會兒倒是在燈會碰上了。
「將那丫頭給我好生搧她百八十個巴掌!」虞世蘭忖度著,若是真被搧這麼多嘴巴子,齒搖嘴破,要是再打落幾顆牙齒,哪怕有幾分相似,旁人也看不出來了。
那些下人往日狐假虎威慣了的,這時將擋在林碧落面前的林楠揪過去,另有兩名男僕正要伸手往林碧落肩上抓,忽然「噗噗」兩聲,似有什麼東西穿入肉裏,只聽得兩聲慘叫,方才欲抓林碧落的兩名男僕抱著右手跳了起來,疼得直叫喚。
「我瞧瞧誰敢打她?」
第十七章 小胖如何變面癱
乍聞一道冰冷入骨的聲音響起,虞世蘭驚喜轉頭,聲音都不自覺的嬌媚了許多。
「三郎……」原本還有一腔怒氣,這會兒聽到楚君鉞的聲音,她的怒氣頓時散盡。
五步開外,楚君鉞站在那裏,秦鈺與另幾名華服少年並肩而立,遠遠看著這齣鬧劇。
虞世蘭還未迎上前去,楚君鉞已闊步走了過來,她激動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三……三郎……」莫不是在作夢?
自從她昭示心意以後,但凡她出現的地方,楚君鉞避之不及,何曾迎上來過?
一瞬間,虞世蘭只覺心花怒放,卻在轉眼間見得那高大俊挺的身影逕自穿過她府中的僕從,到了馬騎燈前,語聲雖一樣的清冷,但虞世蘭仍是聽出了關切的味道——
「三姐兒,妳沒事兒吧?」
楚君鉞每次面對她,那聲音都冷得要掉冰碴子一般,唯獨這一次他的聲音裏有暖化的跡象,然而卻是對著另一個女子,令人諷刺的是,那個女子還長得與她有幾分肖似!
這一刻虞世蘭恨得牙癢癢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當街便忍不住了,「楚君鉞,你這是什麼意思?」
楚君鉞伸出鐵臂來攬住林碧落的纖腰,「上元燈節,花前月下,妳說什麼意思?」
林碧落無語的仰頭瞧了一眼身旁男子的側臉,模樣俊挺到能令花癡小姑娘們動心,但行為似乎……有些出人意料的幼稚。
她使勁想要從楚君鉞的懷裏掙脫出來,小聲低語,「恩公,就算是中意的女孩子,用這招來氣對方也太……」
後面幾個字無聲的消失在她嘴裏,楚君鉞何等耳力,一猜便知沒什麼好話,而且想來她誤會了自己與虞世蘭的關係,只當他與心儀的女子在鬥氣,面上冷意更盛。
他牢牢摟緊她的腰身,語氣裏帶著莫名的殺意,「蘭郡主,妳聽著,誰若是動她手,我便剁了那人的手,若是動她腳,我便剁了那人的腳,動她哪裏我便剁了哪裏!若是妳不服,大可去今上面前告狀!」
虞傳雄有從龍之功,楚家卻握著東南水軍,哪怕如今楚家父子都調到京中,但是東南水軍是楚將軍一手帶出來的,功勞甚大,為此還犧牲了長子及次子,便是當今今上也不會因為對義成郡主以及虞傳雄的偏愛,為了這些小兒之爭為難楚家父子。
因水軍不比步軍騎軍,不但難練,耗費巨大,且訓練不易。海上倭寇橫行之時還得仰賴楚家父子掃蕩賊寇,是不可或缺的國之柱石。
虞世蘭被楚君鉞這幾句話氣得眼中淚花直打轉,嘴唇都哆嗦了,「楚……楚三郎……你好狠的心……」竟然瞧不見她的真心!
春桃與綠竹在旁扶著她頹喪下來的身子,小聲勸慰,「郡主別傷心,姓楚的那是眼瞎了才看上那賤丫頭,不過是個尋常賤丫頭,有何出奇之處。」
但兩人瞧向林碧落的臉,也不得不承認,她與十一二歲時的郡主有五六分相似,又比那時候的郡主還要漂亮些。
那時候虞世蘭天真爛漫,哪怕任性刁蠻,性格還是不及現在狠毒,只是小姑娘家的驕縱任性,倒也可愛討喜,只要哄著她順著她便沒事兒了。
後來小郡主年紀越大,眼瞧著連虞世蓮都有人上門提親,她卻乏人問津,哪怕東林書院的同窗們也有不少少年兒郎圍著她轉,可是各個滑得似泥鰍,僅與她保持友好同窗的關係,卻毫無更進一步的打算。
虞世蘭初次動心的當然不是楚君鉞,而是東林書院的某個學子,背景模樣皆不錯,功課也好,但是當虞世蘭暗示之後,那學子當場嚇得一臉慘白,過後便請了病假,沒過一個月聽說已經轉去了應天府書院。
此後虞世蘭脾氣便越來越驕橫,人也越來越難伺候。
想到今晚回去也不知道哪個丫鬟會遭殃,春桃與綠竹便在心中暗暗算計最近誰又與自己不和,可趁機讓郡主教訓一頓。
郡主府內,貼身丫鬟的競爭也是很激烈的。
虞世蘭主僕眼睜睜看著那小丫頭被楚君鉞擁在懷裏帶走了,她身邊那兩名少年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掙開虞家下人追了上去。
燈火闌珊處,心上人卻與別人對影成雙,虞世蘭心中恨意陡生,過去哪怕楚君鉞對她再冷淡,至少他不曾與女子有過什麼,只這一條便叫她心動不已,而他在水中船頭的英姿也讓她十分難忘,除夕宮宴,今上令他在大殿舞劍,更令她傾心不已,思緒不由陷入回憶……
本朝素來開明,宮宴便是朝中重臣、皇室宗親攜帶家眷與今上同樂,彼時楚君鉞舞完劍回到楚將軍身旁,今上還對楚將軍大大讚道——
「楚愛卿養的好兒子,只是三郎好似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不成親?」
朝中眾人皆知虞世蘭傾心楚君鉞,聽得今上此語,默默將目光轉到楚君鉞身上。
楚將軍卻朗聲一笑,道:「稟陛下,老臣家中如今只餘此幼子,偏桀驁不馴,發願要找個合乎自己心意的女子共度一生,若老臣再逼,他便剃了頭髮做和尚去。老臣一把年紀了,只餘這點血脈,實在不敢狠管,生怕這混小子犯起渾來,當真去相國寺尋智清大師去。智清大師可是在老臣耳邊叨念過好幾次這小子有幾分慧根,若是捨了給他做弟子,再好不過。」
智清大師乃是當今今上的親叔叔,在上一輩五龍奪嫡之時,唯他寄情山水,後來先帝即位,眾王被貶,他便在相國寺出家,做了住持方丈的關門弟子。
智清大師天生慧根,與楚將軍年歲相當,兩人據說當年十分要好,如今楚將軍有空便去相國寺瞧一瞧他,若是他口出此語打趣老友倒也可信。
宴中眾官員皆是老狐狸,包括虞傳雄和寶座上的皇帝。
楚將軍抬出智清大師以及他為國捐軀的長子次子來,不過是要阻止虞世蘭做楚家兒媳,以及不想要宮中插手楚君鉞的婚事。
當今今上對楚家父子很是器重,他們為國盡忠卻從不干涉朝事,調楚家父子回來只不過是因這些年東南海面平靜,倭寇已數年不曾來犯,楚家父子也是時候回京來休整了。
他犯不著為了摻和楚君鉞的婚事而引起朝中重臣不滿,換句話說,若是虞世蘭與楚君鉞真有緣,也用不著他來撮合。
今上想明白了,便指著楚君鉞大笑,「朕倒要好生瞧一瞧,看看楚家三郎最後能尋得怎麼樣的女子,才能與你配成雙。」這句話便是明白告訴楚家父子,楚君鉞的婚事他不會干涉。
這話一出,虞家父女倆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從除夕夜宴至元宵節不過才半月,原本還懷抱期望,一心想著自己能想辦法打動楚君鉞那顆鐵石心腸的虞世蘭,頃刻間所有希望便坍塌了。
將思緒自回憶中拉回,虞世蘭面上一狠,「給我去查!查一查這個賤婢是什麼來歷!」
她就不信能夠引得向來對女色不熱衷的楚君鉞動心的,會是什麼好貨色,沒準兒是哪個勾欄院裏調教出來的雛兒,專門迷惑那些京中權貴。
楚君鉞強攬了林碧落過去,秦鈺瞧見她過來了,當即取笑,「林三姐兒,今晚妳可想好祝酒詞了?君鉞可是說了,今晚不醉不歸。」
林碧落被他打趣,頓時苦著臉抬頭,恰逢楚君鉞低下頭,一雙寒眸定在她面上,淡淡道:「莫非妳忘了我曾救過妳的命?」
「小女子……小女子哪敢忘啊。」林碧落被這樣寒意凜然的眸子緊盯著問話,舌頭都要打結了,暗中吐槽:就算是我想忘,您老也以非常獨特的方式讓我忘不了啊!
「沒忘就好,別忘了今晚我又救了妳一次。」
楚君鉞淡淡陳述,語氣好似上門收債的,告訴她以前欠著的債先欠著,這會兒她又新欠債,一併記好啊。
林碧落:「……」
與秦鈺在一起的那幫少年們見楚君鉞攬了個眉目如畫的小少女走過來,兩人親密的不似尋常,各個笑得意味深長。
其中秦鈺的從弟秦鈞更是怪叫一聲,「哎喲,原來三郎胸中早有丘壑,不怪除夕宮宴上會有楚伯伯那句話。」
眾少年哄堂大笑,林碧落直覺這笑聲跟自己有關只是又不知因何而起,只能使勁在楚君鉞懷中掙扎,小臉漲得通紅,好似小兒女在賭氣一般。
大周的元宵節除了看燈,還有無數少年男女在燈海中相遇、鍾情,進而結為連理的佳話,因此,有情的少年男女們,或者早已訂親的少年男女們,甚至是剛成親的小倆口,在這一日牽手上街,極為正常。
林碧落被楚君鉞攬在懷裏,過往人等不但不會視為怪異,還會投來善意一笑,暗歎少年情懷。
這會兒工夫,林楠與鄔柏已經追了過來,兩人便要從楚君鉞懷裏將林碧落撈出來,「恩公煩請放開我家阿姊。」
說話的是林楠,鄔柏只負責撈人。
秦鈺見林楠來了,便朝楚君鉞起鬨,「君鉞,這一位可不能得罪啊。」
其餘少年聽得林楠喚林碧落「阿姊」,便知是少女的弟弟,又聽得秦鈺打趣,更是哈哈大笑。
其中有不懷好意的勸他,「楚三郎,快將人鬆開吧,這一位可真不能得罪。」得罪了小舅子可不是好兆頭啊!
在眾人的笑聲中,楚君鉞總算將人給鬆開了,只不過他仍然站得極近,林碧落不著痕跡的朝後退兩步,他又一步靠了過來。
秦鈺及其一幫少年從未曾見過楚君鉞待誰家姑娘這般模樣,不免暗中嘖嘖稱奇,覺得他簡直成了幼兒時期那個抓到喜歡玩具便死不放手的小兒郎,蠻橫中透著可愛。
這都多少年了,他居然還保有著這樣一面?


其實說起來,楚君鉞小時候是很活潑的,調皮好動,鬼主意非常多,假若不是後來長兄次兄皆陣亡,大概他也會長成秦鈺這樣的紈褲子弟。
可惜天不遂人願,楚君鉞三歲的時候長兄陣亡,楚家大郎比之他年長十五歲,尚未成親便為國捐軀了。
楚家大郎是楚將軍著力培養的接班人,哪怕他陣亡了,下頭還有十六歲的二郎接替,輪不到年紀尚幼的楚三郎接掌楚家這大旗。
沒想到,楚君鉞五歲那年,年僅十八歲的楚二郎也陣亡了……
十八歲,似乎成了楚家兒郎的一道坎。
楚君鉞與兩位兄長年齡差距這麼大,主要是楚將軍與夫人長年分居,偶爾回京一次才有了這位三子。他上頭兄長們年紀大,楚將軍起初真將他當眼珠子來疼,楚家有一隊護兵一年回京五四趟,大車小車的送給楚三郎玩意兒解悶,全是從南方沿邊搜羅來的新奇之物。
秦鈺他們這一幫人小時候沒少央著阿娘帶著他們去楚家玩,當然是為了玩具,楚君鉞的吸引力遠遠比不上他家那些從南方捎回來的各式玩意兒。
由於聚少離多,楚君鉞雖然對這個阿爹真沒什麼印象,最好的記憶便是楚家車隊又從東南沿海帶許多東西回來了,不過那時候楚君鉞護食,但凡小夥伴們想要玩他的玩具必要能合他的眼緣,否則一切免談。
秦鈞小時候體弱,沒少被楚君鉞揍過,但哭歸哭,還是不時哭喊著想去將軍府。
秦鈺打小則是個嘴甜滑舌的,拿出哄騙府中姊妹們的手段來,常哄得楚君鉞心氣兒順了,心甘情願拿出玩具來給他玩。
在他們倆記憶中,楚將軍最令人稱奇的地方便是,他自己掌著水軍,卻著工匠給兒子建了艘小小畫舫,比之上京城中沿河泊著的那些龐然大物的畫舫要精秀太多,空間只能容六七個孩子坐上去,再加兩個掌船的,內裏陳設卻一點也不簡陋,簡直就是縮小版的畫舫。
他想要幼子一生稱心,只享榮華遠離戰爭的心願由此可見一斑。
可惜……么子六歲以後,他便派人來接楚君鉞去了東南,與他同吃同睡,開始軍中生活。
楚夫人當初哭哭啼啼死活不同意,可是派來的親衛遞上了楚將軍的信,她看罷信之後,只能硬起心腸來將兒子交給楚將軍的親衛。
那時候楚君鉞還是個白胖小子,臉上洋溢著富貴人家幼兒從來不曾嘗過苦痛的天真笑顏,想要帶著家中那些陪伴他的玩具,還有一隻白鸚鵡去探望阿爹,還想順便把阿娘以及房裏的丫鬟紅蕊也打包上路好一路照顧他。
不過他人微言輕,最終未能實現,楚夫人給他打包的行李只有簡單的幾件衣服。
她強忍著淚水哄他,「阿鉞,待你到了東南,你阿爹會買更多的玩具給你玩,你要好好照顧你阿爹。」
後來楚君鉞才知道楚夫人這話完全是騙他的。
沿途走的是水路,幾乎順流而下沒受什麼罪,楚君鉞也適應良好沒暈船,待到了東南楚家軍營,次子戰亡之後幾乎是一夜白頭的楚將軍見到白白胖胖的幼子,並未表現出應有的熱情,反而是過分的冷淡,冷冷吩咐親衛將楚君鉞丟到他的營房裏。
楚將軍是個十分嚴以自律的人,他的營房簡陋得還比不上轄下將領的營房。正值初冬,東南雖不及上京城的冬季冷,但沿海下起雨颳起風來也有一種濕寒入骨的冷,完全不是楚君鉞這種富貴窩裏爬出來的小傢伙能抵擋得住的。
楚小胖子顯然還不太能適應海邊的氣候,一個人在營房裏待著,想要出去玩門口又有親衛守著,房裏也沒有細軟糕點,親衛端來的只是饅頭,還是粗糧的,外加一小碟鹹菜,這正是楚將軍的三餐主食。他一早就吩咐下去,不許給楚君鉞特殊待遇。
不過營中掌勺的軍士考慮到楚君鉞這白胖可愛的孩子的胃,還是偷偷做了個海鮮湯給他,清水煮海蝦,就加了點鹽。
只可惜楚小胖子不領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打滾撒潑的不肯吃飯。
這是人吃的嗎?他房裏的丫鬟紅蕊的飯食都比這個精緻太多了,更何況是他。
這是他初次經歷人生中的巨變,並且是來自於摯親親人的致命一擊,霎時只覺天崩地裂,被整個世界遺棄。
後來等他逐漸長大,總會忍不住回憶起與楚將軍同吃同睡的年月,不過……父子倆之間經年積冰,再難消融,哪有心思坐下來共同回憶過去。
而且,這過去還透著股冰冷的味道,毫無溫情幸福甜蜜可供瞻仰。
楚小胖子來到東南水軍軍營的第一個夜裏是哭著睡過去的,而且還是在冰涼的地上,後半夜他凍到醒來,只能自己認命的爬到冷硬的床板上去睡,一邊餓著肚子不肯啃那早已涼透的饅頭,一邊恨恨的想著等這場探親之旅結束後,他回到京城一定要狠狠跟楚夫人賭一場大氣,誰讓她竟然敢騙他!
這麼孩子氣的念頭,他也只有那時候有過,後來再也沒有過了。
這場探親之旅持續的時間太久,久到他從小胖子變成了瘦竹竿,然後再蛻變成少年,接受了比他陣亡的大哥以及二哥更為嚴苛十倍的艱苦訓練,並且從最開始的哭鬧,見到楚將軍還期望著他能溫情對待自己,給予自己對待兒子應有的溫情待遇,到完全絕望不再指望這個人,將他當作必須要打倒的敵人一般冷漠敵視,甚至在父子倆同住一室的那幾年裏漸漸變成了個啞巴一樣的少年,父子倆之間除了比武再找不到溝通交流的方式。
可哪怕是比武,他心中也憋著一股狠勁要將對方打倒,誓言有一天要完全掙脫他的羈絆,展翅翱翔。
就好比是年幼的小獅子試圖用剛長出來的乳牙去挑戰成年猛獅一般。
日復一日,這種比試一直持續,楚君鉞也始終沒有機會回到繁華如錦的上京城,以及有婢女柔聲細語細心服侍,阿娘笑意盈盈哄他開心的將軍府,彷彿六歲以前的經歷只是一場夢,全無影蹤的過去了。
十二歲那年,楚君鉞主動搬離楚將軍的營房,直接挪到營中兵士的營房裏去了。
他身上還未有軍職,自然不可能有自己的營房。
就在從他搬到普通兵士的營房後,楚將軍喚來了軍中書吏,將兒子的名字添到了普通軍士的名冊裏。
對此楚軍鉞一無所知,此後他除了每月固定時間前去聽楚將軍的教誨,以及父子倆的定期比試之外,哪怕是住在同一座軍營裏,父子倆也鮮少見面。
所以,他一步步從東南水軍裏崛起,全是憑自己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楚家軍營裏的將領們一起見證了這個少年的成長,見證了他化蝶一般的蛻變。
後來幾年,他的話逐漸多了起來,這得益於營中袍澤們的功勞,只不過話少的毛病還是沒能徹底改掉,只是總算不再是那種可以沉默到十天半個月不說一句話的樣子。
因此在重回到上京城的第一日,母子分離十幾年,再見到楚夫人,還能冷靜自持的請安,而不是沉默著跪下來磕個頭便離去——這是他對待楚將軍的習慣。
做為一個稱職的兒子,在與楚將軍見面的時候,該有的禮數他一樣不缺,過年的時候沉默的去磕頭。做為稱職的軍人,在軍中見到楚將軍,他也會同所有軍士一樣禮貌的駐足行禮,等待著楚將軍離開後再走,但也僅此而已。
說到父子倆相隔十幾年以後重回上京城,楚夫人喜極而泣,當堂抱著兒子不撒手,記憶之中那個白胖小子現在比她高出一個腦袋,且年少有為,英武不凡,已經是個大人了,然而等楚夫人哭完了才發現,一家三口再團聚,似乎只有她一個人情緒非常激動,其餘兩位除了冷冰冰的對視,再也沒有別的表現。
十幾年相處的模式已經固定,父子倆都不會笑著與對方談天說地。
年幼的楚君鉞雖然很會撒嬌,可是已經長成小夥子的楚君鉞的字典裏,是沒有撒嬌這兩個字的。
楚夫人尷尬的拭淨了原先喜極而泣的眼淚,她看看那冷成冰塊的父子倆,只覺十分費解,怎麼……這對父子倆好像比陌生人還不如啊?
晚上她藉著端宵夜的機會跑去楚君鉞房裏,做出要與兒子促膝長談的樣子來,溫柔的側面打探情況,「阿鉞,怎麼你阿爹對你不好嗎?」
「很好。」楚君鉞言簡意賅。
好得不能再好,照顧得再不能夠更周到了,不然他這一身硬功夫從哪來。
「那……怎麼阿娘瞧著你與你阿爹好像很……」很冷的樣子啊?
楚夫人想起父子倆相處的情形便忍不住要搓一搓手臂,如今天氣回暖了,家中氣氛卻陡然降至冰點。
以前父子倆沒回來的時候,她還可以靠著回憶那些溫情的過去支撐下去,如今好不容易今上開恩,父子倆一起回來了,她反倒有種天氣來到隆冬時節的感覺。
楚君鉞回給楚夫人一個無辜的眼神,由於眼神太過無辜,自行想像兒子從小肉團子長大成可愛的大肉團子無數遍的楚夫人母愛氾濫,伸出手在楚君鉞腦門上摸了好幾把,摸完才發現兒子身體僵硬,一副強忍著想逃的模樣——顯然他已經完全不能適應這麼溫情的舉動與親密的肢體接觸了。
楚夫人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眼淚差點要掉下來了。
她忍著快奪眶的淚水從兒子房裏出去,便聽得楚君鉞那清冷的聲音吩咐丫鬟,「把宵夜端走,我沒有這個習慣,以後也不必端來,還有,沒事不要進我的房間。」
丫鬟是楚夫人新挑上來的,品貌以及能力都非常好,是由將軍府裏一眾年輕婢女中經過層層考驗脫穎而出來照顧少主子的,哪想初次照面,少主子停留在她身上的視線還不如對待房裏那些玩具更為長久。
楚夫人為了喚起兒子美好的回憶,加上這麼些年,她已經習慣在飯後來楚君鉞的房間坐一會兒,他房裏還保持著小時候的樣子,當年那些他想要打包帶走未果的玩具也都還留著,只不過因為他要回來了,楚夫人又添了些少年人喜歡的東西。
誰知楚君鉞回到將軍府與楚夫人見過面以後,回到自己房裏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婢女,「房裏除了床桌子與書,其餘的全部扔掉。」
丫鬟嚇得魂飛魄散。
將軍府的人都知道楚夫人每日都要到這房裏來,這些玩具楚夫人都看過無數遍了,甚至當年楚君鉞養的那隻白鸚鵡後來病死,楚夫人還哭了許久,傷心不已。
可是少主子都發話了,小丫鬟哪敢不照辦。
頂著少主子冰冷不耐的目光,她唯有以最快的速度將這些玩具打包,然後……送到了楚夫人的房裏。
楚夫人抱著這些玩具哭了個昏天暗地。
已經一頭白髮的楚將軍回到臥室,被老妻的哭聲嚇得收回了腳步……抱著一堆破爛哭,這是什麼嗜好?
分離太久,夫妻倆也陌生了,而且楚將軍太忙,軍務太多,十幾年前吩咐守衛去外面給幼子挑的一堆小玩意兒,他當初就不曾瞧過一眼,哪裏知道楚夫人抱著的這堆破爛是什麼東西,有什麼意義。
這一夜,楚將軍宿在了書房。
他習慣了指揮若定,面對倭寇都不曾皺眉,面對長子與次子的戰亡也只是沉默的從黑夜坐到黎明,再從黎明坐到黑夜,一夜夜過去了,好些事情都被有意的淡化。
對他而言,安慰失聲痛哭的婦人,這要比指揮軍隊打一場漂亮的水戰難太多倍了!

而秦鈺以及秦鈞這幫小時候與楚君鉞一起長大,還打過架見過對方最年幼無知愚蠢天真模樣的少年們再見到楚君鉞,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有著通家之好的少年們交流的方式與眾不同,拉著楚君鉞多打幾次獵,去虎翼軍營幾次,見他訓練水軍的威嚴模樣,很快便被楚君鉞折服了。
這幫混日子長大的權貴少年們未曾想過他們中間竟會有人的路途與自己截然不同,這完全是新奇的體驗。
似秦鈺這般嘴甜皮厚的少年,天天追著楚君鉞跑,起初還被楚君鉞鄙視,幸好不過兩三個月便又找回了舊日的情誼——找回那種毫無顧忌可以隨意打擊對方的相處模式,這有點類似於楚君鉞與同袍們在營中的相處模式,這種模式他比較熟悉。
只是打擊方式從武力降格到了口頭,這一點讓楚君鉞比較鬱悶。
這場元宵節花燈,秦鈺在璀璨燈光之下,見得林碧落一步步從楚君鉞身邊退開,而楚君鉞偏一步步靠近,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五歲時,緊抓著白頭鸚鵡不放的楚小胖子。
某些人的人生軌跡再變、性格再變,小時候的某些習慣在成年後也會保留一些下來。
楚君鉞對於能激起他喜愛之情的事物,總是抱持著執著的占有態度……現在似乎,對人也有這種傾向。
秦鈺在心裏暗暗好笑,又想起那晚林碧落搜腸刮肚的想祝酒詞,不無欣喜的想到,這下又有好戲看了。
在場的圍觀少年都被他驅散,包括不依不饒的從弟秦鈞,唯有秦鈺厚著臉皮留下來看戲。
當楚君鉞再次提出去酒樓喝酒的提議,林碧落的臉色都變了。
秦鈺頭疼的發現,林碧落似乎對這位恩人的觀感往下降,心中糾結他要不要好心告訴楚君鉞,女孩子比較溫柔嬌弱,別用對待虞世蘭的態度嚇壞了她……
「恩公,今日我與阿弟出來也不是準備飲酒的,而是出來看燈的。」大節下的這滿街燈潮,窩在酒樓裏也太煞風景了好嗎!
林碧落對上楚君鉞那勢在必行,似乎一定要找個好酒友的目光,只能委婉一點的拒絕,再說她一點也不想陪楚君鉞喝酒,也不想再想什麼狗屁祝酒詞。
「這次我說祝酒詞,妳來飲酒。」楚君鉞盯著她的臉,又提出了個建議。
營中男兒們相處,拉近關係只有飲酒打架一途,打架不太適合女子,那就飲酒好了。
林碧落瞪著他,發現他竟然是認真的,盯得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元宵燈光太盛的緣故,她莫名覺得他的目光也不是那麼冰涼入骨了。
「恩公……我實在不善飲酒……」她的肚子適時的咕嚕一聲,提醒著她今晚還未曾進食。林碧落抬頭在街角掃到一家小吃攤,頓時有了主意,立刻熱情邀請,「今晚我還未吃飯呢,不如我請恩公去吃小食?」
秦鈺皺眉瞧一眼街角的小食攤子,還有對面紮著琉璃燈山的高大酒樓,再瞧瞧面前少女似乎急欲擺脫目前窘境的目光,忍著提議要去酒樓好生吃一頓的衝動,跟著這兩人的腳步往小吃攤而去。
林楠與鄔柏對視一眼,皆有些無奈。
好歹對方方才還救助他們脫了困境,而且更早的時候還救過林碧落的命,哪怕不喜歡楚君鉞瞧著林碧落的目光,兩人也只能忍著了。
秦鈺在心裏盤算他要不要提醒楚君鉞,早在一個月之前,楚六就稟報過林碧落其人生平,以及她的家人——
出身商戶,阿父早亡,自強自立,人又聰慧美麗,怎麼看都是個非常勵志的故事。
不過這並不是重點,真正的大消息在後面,他當時還派自家下人去查了一下林家的親朋好友、左鄰右舍,然後不小心發現……義安郡主的奶娘周氏與林家走得很近。
這本來也沒什麼。
但是,林碧落與林家三個孩子都長得不像,反倒與義安郡主的姊姊義成郡主所生的女兒虞世蘭有幾分相似……
這未免也太有趣了!
第十八章 花燈定情物?
秦鈺被林碧落請客的地方驚呆了!
他在京中廝混到大,再風雅的地兒也去過,再精美的飲食也吃過,上至宮宴下至通家之好的世叔世伯家,乃至京中酒菜出名的酒樓食肆,幾時有人敢請他到這種簡陋的露天攤兒吃東西!
這件事情的離奇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以至於他臉上一直保持著的笑容有了碎裂的跡象,可惜楚君鉞此刻的目光全在林碧落臉上,壓根不肯分出一點點注意力來照顧一下好友的心情,哪怕他表情裂成了渣渣,也難以阻止楚君鉞向著小吃攤邁進的腳步。
他很想在這時候煞風景的提出:君鉞咱們去酒樓吃飯吧,我負責付帳你負責喝酒林三姐兒負責祝酒詞……
那家小吃攤原本是賣三鮮餛飩外加湯餅的,今兒為了應景,還特意加了湯圓。
五個少年男女之中,楚君鉞是在軍營裏摔打長大的,對食物的要求是能飽腹即可,林碧落姊弟及鄔柏是在市井間長大,唯獨秦鈺過慣了富貴日子,從不曾嘗試過這種平頭百姓的粗陋小食。可惜他只是個跟著蹭食的,楚君鉞都不曾表示反對,闊步走到攤前隨意坐了下來,他這陪客也只有苦著臉奉陪。
眾人落坐,眾少年郎除了餛飩又各加了一碗湯圓,唯獨林碧落只要了一份餛飩,秦鈺吃了一口小巧的餛飩,發現味道意外鮮美,原來這家的攤主在餛飩裏包了香菇鮮肉蝦米,湯是用大骨熬成,又灑了香菜,做得用心,待人又誠意十足,生意相當的好。
待付帳的時候,先時提出要請客的林碧落剛伸手摸腰間荷包,鄔柏已經快手解下自己的荷包——他今日初衷便是要請林碧落吃東西,雖然中間小有波折,最後蹭食的陪客又多到出乎意料,且身分不一般,但付帳他還是想自己來。
哪裏知道,楚君鉞伸手便按住了林碧落解荷包的小手,鄔柏一怔,見他粗礪的大掌壓在那玉白的手背上,一個骨節剛勁,另一個似玉雕一般,有一種刺目的和諧,雖然可憎,卻也讓他心中忍不住浮起一個念頭:假如他握住了三姐兒的小手,她會抽開嗎?
這樣一想,他提著裝滿了碎銅板的荷包便有點難以打開了。
少年人的自尊總是格外的值錢。
楚君鉞無論是從身高還是武力,抑或是身分地位、財富等等,已經很明白無誤的傳達著一個資訊,那便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一項可與楚君鉞匹敵的地方。
如果硬要說有一項,那便是他與三姐兒相識的日子比較長,又足夠熟悉。
可是,這個未必算是好事。
鄔柏這樣胡思亂想之際,楚君鉞已經喊了一聲,「阿鈺。」聲音裏帶著一種「你懂的」的理所當然。
楚君鉞習慣了出行帶兵器,卻還不曾習慣出門帶銀子。
他的生活需求簡單到可以概括為練武吃飯打仗外加訓練兵士,而這幾項沒有一項是需要他親自掏荷包付帳的。
回到上京城之後,身後多跟著僕從或是秦鈺,替他付帳的人從來不少,不帶錢這種習慣也延續了下來。
秦鈺認命的掏錢付帳,付完了帳,荷包卻被楚君鉞直接沒收。
鄔柏默默將自己的荷包又繫到腰間,今日出門時的興奮瞬間蕩然無存。
相反的,今日楚君鉞對逛街興致大增。他自小離家,對上京城中的元宵燈節會還是初次體驗,頗有幾分土包子進城的傻樣,但他傻得理直氣壯,傻得坦蕩非常,碰見精緻的花燈,便將目光投向林碧落,口氣卻是指揮旗下兵士的口吻。
「三姐兒——」求解說。
林碧落暗暗叫苦,他這是不聽祝酒詞,改聽遊燈花會導遊解說詞了?
比起果子鋪的掌櫃,導遊這個職業對她來說還是非常陌生的,跨行業臨演還要有專業知識,林碧落表示:她做不了!
可憐她對各類花燈所知甚少,也恨不得盼著來個懂行的給她好生解說解說,哪裏又能替別人解惑。
年紀小的時候,林保生與何氏生怕四個孩子出門看燈會發生意外,便拘著他們在家門口看看即可。元宵燈會向來是拐賣兒童案件頻發的時期,連達官顯貴家的孩子都有遺失的可能,何況平民家的孩子。
再大一點,林保生去了,家中守著孝,這等歡慶的時節更不可能出門了。
這時候,精通各式風雅玩物的秦鈺便派上了用場,一路走一路解說,一盞燈他能從產地做法用料通通講上一遍,甚至有些奇巧的燈,連做的竅門他都知道,惹得林碧落連連瞧他。
最後秦鈺忍無可忍的多了句嘴,「林三姐兒看什麼呢?」她到底看燈還是看他?該不是喜歡上他了吧!
林碧落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你別是個燈販子吧?」不然哪裏能對這些尋常小物件研究得這麼透澈?
她狐疑的目光將他從上到下掃視了一番,似乎想從他身上尋出一點商人特質來。
「他就是個賣燈的。」
楚君鉞那張神經休息太久的臉,說起笑話來跟他認真分析敵我軍力佈兵時的嚴肅差不多,林碧落心裏便認定了秦鈺約是沈嘉元那種巨賈之家出來的,只有秦鈺聽得出來他這是在消遣調侃自己。
他默默的將辯解嚥回肚裏去。
一向自詡風雅的秦鈺全然想不到有一日,旁人居然能從他身上瞧出銅臭味來。
遇上楚君鉞這種損友,不但降低了他的身分,還扣留了他的荷包。一行人逛著看著,半道上買了盞白玉做成的福州燈討小姑娘歡心。小姑娘大約受過良好的教育,對來自成年男子的禮物堅決不肯收,兩個人為著一盞燈推來讓去,路過的人們皆瞧個不停。
有位大娘善意的笑道:「姐兒收下吧,別辜負了郎君的一番美意。」
當時林碧落霎時產生一種被人圍觀喊「在一起」的錯覺……
她堅持不收,楚君鉞也不再勉強她,泰然自若的提著福州燈行了半條街,又眼兒也不眨的從秦鈺的荷包裏摸出十兩銀子,從一家綢緞莊門前賣了盞萬眼羅燈,一起往林碧落手裏塞。
萬眼羅燈用千絲結縛,輕球萬錦妝扮,碎羅紅白相間,剪縷出百花萬眼,入目好似彩雲籠罩月魄,珠光寶氣圍繞著星星萬眼,著實好看。
林碧落還待再拒絕,見他已經將目標轉向旁邊似玻璃球的新安燈。
秦鈺看在自己荷包的分上,忍不住出聲提醒,「林三姐兒,君鉞是個死腦筋,妳再這般拒絕下去,他恐要將這整條街好看的燈都給妳買回來,只怕我今晚要負債累累了。」
見過送禮的,旁人不收便適可而止,沒見過用這種方法逼人收禮的。本來是有幾分無賴的招數,可是楚君鉞使起來不見半點窘迫,從容坦蕩,彷彿天經地義一般。
若不收,我便拿來更多更好的送,送到妳肯收為止。
林碧落還是初次見到這種固執送禮之人,她很想看看楚君鉞是不是真如秦鈺所說,認準了要送禮,送不出去便再加分量,直到她收為止。
可是楚君鉞話不多,又一次向外掏銀子,店主笑著將新安燈遞了過來,「公子真是好眼光,這只新安燈在下紮了一夜,家中幼兒極喜,我都沒捨得留下來,送給小姑娘最好了。」
林碧落終於覺得,她實在沒轍了。
大過年的,出來逛燈的左鄰右舍不少,林碧落還沒有勇氣帶著一堆花燈回家,太招搖了,讓旁人怎麼看哪!
「君子不奪人所好,掌櫃的還是留給自家小兒玩吧。」林碧落扯著楚君鉞的胳膊趕忙離開,又主動從他手裏接過福州燈與萬眼羅燈,「小女子多謝恩公所贈。」
秦鈺瞟了眼心不甘情不願接收禮物的小少女,委屈的想到:這花燈……似乎是用他銀子買的!也沒人跟他道一聲謝。
不過買燈與收燈的當事人皆不提,他也只能佯裝大度的表示不跟他們一般計較。


元宵燈會過後,林碧落的生活又步入了正軌,林家果子鋪再次開張,忽略她房裏放著的兩盞精緻的花燈,以及那夜被楚君鉞與秦鈺送到家門口的尷尬的話,倒是一切如常。
那夜被兩人送回來時,碰巧撞上了才從林家出來的周大娘,周大娘的目光在楚君鉞以及秦鈺身上停留片刻,又在她手裏的花燈打了個轉,便回去了。
她不是多嘴的婦人,有時候林碧落覺得周大娘全然不似在市井裏生活的老太太,不愛好八卦扯閒篇兒,謹言慎行,講起話來又通透豁達,待她比之兩個姊姊都親,這讓她不免暗中猜測周大娘的來歷。
不過,人生走一遭,誰還沒點兒祕密和隱私呢?沒有急迫需要,林碧落也不會刻意去調查什麼,不過是純粹好奇,想一想而已。
林碧月極喜歡萬眼羅燈,林碧落提回來的那日她的目光便在燈上頭流連,似乎是想開口要,但是想到姊妹間數日冷戰,乍然開口便有幾分不好意思,況且心想林碧落素來善解人意,想來這兩盞燈總有一盞是送給自己的,她便等著林碧落主動送上來。
哪知道左等右等,林碧落卻遲遲沒送過來,掛在自己房裏好些日子,最後她忍不住了,親自跑去跟何氏講,「阿娘,阿妹去燈會的時候帶回來兩盞好精緻的花燈。」
何氏也瞧過那兩盞花燈,只覺花燈價值不菲,完全不是自己家的消費水準,有心想問,但小閨女一副完全不想多談的模樣,她便不再多問。
對於才十二歲的小閨女,她有一種莫名的信賴。
林碧月見何氏不接這話,心中更不自在,話裏便有了幾分不滿,「阿娘,妳也不管管阿妹胡亂花銀子,就算她守著鋪子賺錢,也不能這樣胡亂花用吧?」
何氏也對花燈的來路有幾分好奇,可是卻不似林碧月這般想頭,「妳阿妹幾時是個胡亂花錢的孩子了,這花燈定然來路不同。」難道是那位曾提出過要兩家合作的沈公子所贈?
過年的時候,江氏還曾在她耳邊一遍遍提那位瞧著「家世地位不一般的」沈公子,旁敲側擊的問她可有來林家拜會?
何氏厭惡她的為人,見她將林四姐兒放在榻上隨便亂走,印了一榻的小腳印子以及口水,又將黏糖花生衣之物丟在榻上,更不願意理這話了。
林四姐兒已經會走路,只是走得搖搖擺擺,不夠穩就是了,江氏習慣放她在地上走,到了林碧落家這邊卻將她抱在懷裏,鞋都不肯脫便往榻上放。
林氏這房裏擺著的榻上鋪著林碧雲出嫁前親手繡的墊子,色彩鮮豔顯眼,被林四姐兒踩了幾腳便面目全非,繡著的花朵兒也被蹂躪了。
何氏本就不喜江氏,這下更是暗自氣得不行,江氏見問不出那位沈公子的消息,遂怏怏去了。
林碧月對何氏公然包庇林碧落的態度十分不滿,「阿娘,不如妳問問三姐兒那燈是哪來的。」
「妳也想要一盞?」何氏輕拍了她手掌一下,嗔道:「妳自己想要,去跟妳阿妹說,別拿我當槍使。」
林家家境只是尋常,吃穿用度皆以實用為主,尋常便宜的花燈是買得起,貴的就超出了負擔範圍。
林碧月不樂意了,「阿娘——」

後來林碧月幾次欲張口提花燈,林碧落都假裝不知。
林碧落考慮到這麼貴的花燈,她收下是迫於無奈,此後若有機會必定要想辦法還回去的,再者是一想到楚君鉞那張冷臉,她便覺得將他送的花燈輕易送給林碧月,不是個好主意。
她對這位恩公,可真有幾分束手無策。
要說他救了自己,要報恩也是她來報,何必要她接受他這麼貴重的禮物?
這份禮物,她收得委實忐忑。
在這種忐忑之中又過了幾日,當何氏又來問,林碧落想了想,便將花燈的來龍去脈講了,又求何氏拿個主意。
何氏端詳小女兒精緻的小臉,心中歎息不已。
假若義安郡主能夠回來,她在自己親娘身邊長大,認識高門權貴、嫁得貴婿絕非難事。她還記得義安郡主的模樣,她是個端雅美麗又和善的貴婦,待府中下人從不高聲怒責,皆是溫柔細語又賞罰分明,奇異的是府中眾人卻對她無比敬服。
但如今小女兒被迫在市井間長大,哪怕她已經盡自己的全力,卻還是對這女兒心懷憫意,將她攬在懷裏,何氏似下了決心一般,「這花燈妳既然喜歡,便收著吧。」
若是……若是有幸,她也盼著小閨女最終能入得高門,尊榮富貴,而不是在市井間操勞一生。
那位楚少將軍也不知道是何等人,但聽三姐兒的話,又能在元宵節送花燈給她,想來內心對她總是有幾分喜歡的。
自周大娘提起,若是到了林碧落的婚嫁之年,義安郡主與容將軍還不能從偏冷苦寒的邊陲之地回到上京城,這決斷之權便落到了她手裏。
將小閨女許給什麼樣的人家,何氏心裏還沒底,甚至每想起此事,心中便有幾分慌亂。
何氏原本還想著幾時有機會見見楚少將軍,沒想到還沒過正月,楚君鉞便上了門。
楚君鉞會跑到林家鋪子來絕非偶然,而是過了元宵,鋪子裏便來了個生面孔買果子,打扮得富貴風流,眸光卻在林碧落身上亂瞟,無禮至極。
林碧落將包好的蜜餞果子遞過去,他原本接果子的手竟轉而去摸林碧落的小手,「聞聽林家有女,風流婉轉,極善勾引男子,在下今日特來見識一番。」
若非林碧落撤手及時,早被占了便宜。
前來買果子的老顧客目光都狐疑的朝著林碧落瞟了幾眼,雖然還在正月,她卻穿著件四成新的裙襖,荊釵布裙,脂粉不施,哪裏有風流嫵媚的模樣?
林碧落登時氣得臉都紅了,手裏那包果子啪的砸到那少年的面上,秀眼圓睜,已是大怒,「哪裏來的不長眼的東西!再隨便汙我清名,別怪我追到你家裏尋得你阿爹阿娘來問一句,他們是如何教導兒子的!」
那少年不防她有此招,鼻梁差點被砸歪,「哎喲」一聲,手一鬆,包著果子的紙包頓時散開,果子散了一地,少年大嚷,「哪裏的小母老虎!怎地這般凶悍?小心嫁不出去。」
林碧落從櫃檯後面刷地提出一把雪亮的切刀來,「我嫁不嫁得出去與你何干?狗東西!」她眼睛一瞇,忽然想到了什麼,又道:「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別惹急了我,我不過是市井出身,開著這鋪子養活一家老小,她若壞我生意,壞我名聲半句,我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丟得起這臉就怕她丟不起。」
她在此掌鋪子也近四年了,鋪中幾乎都是老顧客,林家人平時從不輕易得罪人,得罪的最厲害的便是馮氏與江氏而已。
如今看這少年形容斯文,穿著也不便宜,除了元宵燈會第二次碰見的小郡主,林碧落想不起來自己還得罪過何人,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這個。
本來是詐上一詐,而少年乍然聽得這番話,只當她知道,頓時就結巴了起來,「妳……妳……她哪裏是我的主子了?」他不過是被逼過來替虞世蘭出氣罷了,他父親是個六品小官,好不容易巴上了虞世蘭這棵大樹,自然是虞世蘭說什麼,他便只有聽從的分。
只是調戲小姑娘這種事情他還是頭次做,做了心理建設許久,這才打扮得風流倜儻的來了,沒想到出師未捷身先死。

虞世蘭在打探清楚林碧落的身分背景之後,心中恨極,一個商戶之女竟然敢同她作對,她的本意是想讓林碧落名聲掃地,到時候哪怕她想巴著楚君鉞也不好巴著了。
哪知道前去「執行任務」的少年回來後,將自己從林家鋪子裏灰溜溜滾出來的經過一講,虞世蘭頓時氣得將桌上一件翠玉滴水擺件給砸了個稀巴爛。
那少年嚇走後,虞世蘭心中猶不解恨,遂叫來一幫青壯男僕,令他們前去砸了林家果子鋪。
義成郡主府的僕從們對小郡主的話從來不敢違逆,唯有上次吃過楚君鉞大虧的僕從藉故開溜,而那些不知情的便結夥前去封丘門大街,尋到林家鋪子,衝進去砸起鋪子來。
林碧落將少年趕走之後,便考慮到這種可能性,因此見衝進來的一眾年輕男子氣勢洶洶,提著棍棒,進門一句話不說便開砸,她立即機警的從小門溜到內院,反手將門閂上,即刻遣迎兒去報官,自己從前門繞出來,遠遠站在鋪子門口看著。
任何朝代,皆有被權貴欺壓的平民百姓。
林碧落在市井間平安長到十二歲,不幸體驗了一把被權貴欺壓的平民百姓的苦楚。
不過她不是忍氣吞聲的主兒,自然有她的應對方式。
何氏與林碧月在她跑到後院喊迎兒的時候就得了信兒,跟著她跑了出來,眼見那幫人凶悍地提著棍子在店裏胡亂砸,何氏的眼裏已有了淚花,欲衝過去理論,被林碧落與林碧月強攔住了。
這鋪子是林保生的一生心血,沒想到天降橫禍,居然碰上了這幫天殺的!
「阿娘,迎兒已去報官,妳別擔心……」
鑒於林家與鄔捕頭算是姻親,迎兒前去報官,鄔捕頭即刻帶著捕快前來,正好將那幫正在行凶的惡僕給抓住了。
那幫惡僕看到捕快也全然不當一回事,還有人囂張的對著捕快罵。在他們看來這幫捕快在上京城裏混,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皆心中有數。
若是碰上權貴本人,那自然是盡量不要得罪,但若是碰上權貴門上的走狗,要不要避讓,那也要審時度勢的。
如今這幫惡徒自恃身後有蘭郡主撐腰,義成郡主又是個寵女兒的,哪可能會有事,因此那些捕快在他們眼中,並無分毫可懼之處。
鄔捕頭帶領一幫捕快將砸了林家鋪子的惡徒們緝拿歸案,又帶了證人若干以及林家幾人回衙。
上京府尹常啟功開庭審案,林家人上前作證,一干凶徒皆被扣押,早有其餘觀望的下人跑去向虞世蘭報訊。
常啟功初審這些凶徒,人證物證俱全,先被各打了二十大板,打得這幫惡僕哭爹喊娘,板子還未打完,虞世蘭便殺到了。
虞世蘭之名,常啟功早有耳聞。他家長子與次子在東林書院讀書,已到婚配年紀,每當他們從書院回來,常夫人便會旁敲側擊,打聽書院裏女同窗的性情樣貌也好為兩個兒子留意。
其中自然也有虞世蘭的消息,在京中貴女圈子裏,她雖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物,但是名聲卻不好聽,許多高門大戶對子女們與她相處的指導方針都是大面兒上親熱但千萬不能處出感情來,聯姻更是堅決不行!
虞傳雄與義成郡主如今雖是實權派,可那不過是一時,未來太子在哪裏眼下尚不見端倪,誰能保證虞傳雄及義成郡主能與未來太子保持良好的關係,權勢綿延幾世?
衙門裏,林碧落見到蘭郡主,雙目都要冒出火來了,只覺生平所識之人沒有一個比她更為卑劣的。不過常府尹高坐大堂,她心中對這位常大人還抱持懷疑的態度,腦中冒出以前聽說過的許多官官相護的傳聞,便只站著不作聲,瞧那位郡主要做什麼。
郡主府裏這幫下人往常替虞世蘭在外辦個事,毆打辱罵升斗小民,大部分百姓聽得對方是皇室宗親,有權有勢,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忍了這口氣,偶爾碰上個不罷休的往往也被義成郡主拿錢壓了下來,哪裏知道今日碰上的林碧落卻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一狀告到了上京府尹。
義成郡主與虞世蘭母女感情極好,往常虞世蘭的點滴小事,義成郡主無不知曉。但是女兒大了,心事也多了,哪怕虞世蘭心中對楚君鉞情根深種,也與義成郡主提過此事,希望阿娘能幫她促成良緣,但在外與一介商戶女爭風吃醋這種事……虞世蘭的自尊也覺得在親娘面前折損不起。
因此這次下人砸林家鋪子一事,虞世蘭吩咐得隱祕,下人執行得徹底,義成郡主竟然是分毫不知。
虞世蘭上了公堂,那起下人見到她便哭喊求救,常啟功好好一場庭審全被她的到來給攪亂了。
常啟功見她氣勢洶洶,堂下惡僕見到這位小郡主,連他也不懼了,他也不惱,喚了個人來小聲吩咐幾句,接著審案。
虞世蘭身有品級,她的本意便是直接帶走一眾下人,未料府尹大人不肯,僅設了個座兒給她,審案卻是按著程序來的。
虞世蘭與林碧落這回乃是第三次見面,今日在堂上,她進來便有座,且常啟功待她的態度十分客氣,便覺得這位常大人並非如外界所傳那般鐵面無私,更是得意非凡,指著林碧落假問堂上的常啟功。
「常大人,堂下站著的那丫頭是誰家丫鬟?怎地這般不知禮,見到本郡主也不跪?」
林碧落身後站著何氏與林碧月以及迎兒,常啟功瞥了一眼,假作愕然,「怎地郡主不識?這一位便是苦主,府上下人砸了的便是她家的鋪子。」
林碧落心中憤懣,身形動也不動,冷哼一聲,「小女子只跪天地父母、堂上青天老爺,對亂吠的瘋狗,不認為有跪的必要!」
常啟功原本見林家一門弱小,連個撐門立戶的壯年男子也沒有,倒怕她們禁不得虞世蘭的恐嚇會先軟了下來,沒想到林家幼女竟然是個硬茬子,眉目冷傲,對虞世蘭表現得厭惡至極,眸中便添一分讚賞之意。
「賤婢!找死!」虞世蘭長這麼大,何曾被人罵過瘋狗?
「壞我衣食者才是賤婢!」林碧落今日也豁出去了,不想再忍讓退避。
這位蘭郡主許是被家裏人寵壞了,不但脾氣壞、性子驕縱,原來心腸也恁般惡毒,她若再忍下去,保不齊哪一日會被對方逼得家破人亡。
何氏與林碧月立在她身後,雖害怕,但還是牢牢的站著,不曾退縮半步。
虞世蘭氣得橫眉怒目,站起身來,看模樣似要從座位上走下來撕了林碧落。
林碧落怒極反笑,「常大人,您也瞧見了,我罵的是壞我衣食的賤婢,與蘭郡主何干?她這算是承認自己遣人行惡,砸了我家鋪子?小女子不知道何處得罪了蘭郡主,竟引來大禍?」
看她敢不敢講出來?
林碧落早將事情細想一遍,只覺得這位郡主遣人砸了她家鋪子,無非是因為元宵燈會那晚,她那位恩公的關係,她心中將這筆帳算到楚君鉞頭上,想到他似乎並不畏懼這位郡主,當時她只當小情侶在爭風吃醋,沒想到醋海生波,卻波及到無辜的她……
虞世蘭一噎,俏臉漲得通紅,這原因連她親娘也不能說的,何況是堂上的常啟功,更別說堂下差役和郡主府僕從們,乃至門口守著的諸多圍觀百姓。
堂上兩女相爭,正是激烈之時,堂下起了騷動,常啟功在堂上掐著點兒算,暗道:時間剛好!
只見人群中間讓開了一條容兩人通行的小道,還穿著官服的虞傳雄大步而來,臉上怒氣勃然,他來到那幾個打完了板子的僕從旁邊,狠狠抬腳便踢了過去,只聽得堂上慘叫聲不斷。
虞世蘭朝後縮了兩步,結結巴巴的道:「阿、阿爹……你怎麼來了?」
虞傳雄狠狠瞪了她一眼,「胡鬧!」語畢,這才與常啟功見禮。
從頭至尾,他的眼尾都未曾向堂上的寡母弱女掃一眼。
常啟功神色淡淡道:「虞大人,恕下官公務在身,不能起身行禮。今日下官接到報案,有人在封丘門大街行凶,哪知拘了行惡之人前來,這些凶徒卻道是蘭郡主遣他們去的,下官不知如何斷案,這才派人請了大人前來。」
常啟功在外有鐵面之稱,不過皇上能將他置於上京府尹這麼重要的官職上,可見他並非是一味耿直不知變通之輩。
義成郡主愛女護短,在整個權貴圈子裏是出了名的,要懲治行凶之人,自有那些動手的惡僕們領罰,但虞世蘭今日所為,常啟功也著實不悅,於是便先派人去請虞傳雄。
外間盛傳,虞傳雄與義成郡主共同進退,唯獨在嫡女的教養問題上,義成郡主實在護短得厲害,夫妻兩人常為此而吵架。
常啟功這招,著實厲害。
而虞傳雄一來,聽得常啟功口稱「虞大人」,林碧落身後的何氏臉色便白了。
義安郡主的親姊乃是義成郡主,這位郡主她雖沒見過,卻知道她嫁給了一位姓虞的大人。
先時虞世蘭來,人人都稱她為蘭郡主,見她年紀小小,眉眼間依稀與林碧落相似,也許是她養了林碧落十幾年,總感覺自家的小閨女更秀美些,當時心裏還在疑惑,不會有這麼巧的事兒吧,可眼下似乎印證了天底下就是有這種巧合。
待得虞傳雄與常啟功互打官腔,她猛然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將林碧落往後一拉,自己站到前面,將小閨女擋在身後。
常啟功見之前都是林氏幼女應答,忽然間何氏便將女兒拉到身後,心中訝異卻未曾點破,只將眾僕供詞遞了上去。「虞大人,這些僕從皆道是聽從了您家小郡主的命令才砸了林家店鋪的。林家么女方才還道,不明白哪裏得罪了小郡主,竟然與她結成這樣大的仇恨,斷了她的生計。林家不過是孤兒寡母,全指望著這鋪子過活,如今被砸,大人一向愛民如子,您看——下官該如何斷案?」
虞傳雄暗罵一聲「狐狸」,卻也知道此事怎麼看,他都不占理。
今上初登大位的時候還是個寬縱的君主,這些年子嗣上全無動靜,連個公主也未誕下,於政事上便越發勤勉嚴苛了起來,有時候抱病也要上朝,對官員約束得比較緊。
正因如此,上京城中才發展得格外繁榮,商鋪酒樓如雨後春筍一間接一間的開,便是市井小民,早起挎籃推車買小食的,都比十年前多了幾倍。
升斗小民富裕了起來,衙門稅收也足,連國庫也豐盈起來,誰也不記得十多年前,當年仍是皇子的今上奪位,逼迫親兄長下野,名不正言不順,招來罵聲一片。
老百姓只要日子過好了,誰還在意上面那一位坐的是誰。
何況今上這兩年身體越加不好,哪怕待親近臣子,親厚也不及從前了。虞世蘭在宮中是討喜,不過那是因為今上未曾聽過什麼風言風語,若是此事傳到宮裏,今上還能不能疼愛虞世蘭那又另當別論。
「這些惡僕假借小女之名,行惡之實,常大人只管打殺了便是!至於林家損失,虞某願十倍賠償,畢竟是虞某對下人管教不力,才致林家遭此橫禍。回頭還要煩請常大人做個公證,前去林家鋪子計算一下損失,虞某定然將林家的損失送上。」
虞傳雄說完,便要帶虞世蘭走。
虞世蘭之前在林碧落那兒沒占到便宜,心中憤恨,有心想趁著虞傳雄來的時候好生告一狀,讓他將林碧落收拾一番,也給自己出口惡氣,但是虞傳雄不是義成郡主,會無條件維護她,她心中又憋屈又不甘,只能狠狠瞪林碧落一眼,準備跟著虞傳雄回去。
事到如今,不但這些下人保不住了,連她自己恐怕都落不了好。
虞傳雄家中庶子女不少,若論乖巧品性,還有一個虞世蓮,只除了出身比不得虞世蘭,其餘都比虞世蘭優秀太多,至少在虞傳雄眼裏便是如此,因此他斷不可能像義成郡主那般縱容虞世蘭。
林碧落原本便做好了要與虞世蘭豁出去拚一場的想法,哪知道虞傳雄會來,雖然說十倍銀子之於林家乃是天降橫財,但這種橫財不要也罷。
眼見著虞傳雄要帶著虞世蘭離開,路過林家幾人身邊,她及時高喊一聲,「虞大人請留步!」
第十九章 少女義安
何氏原本將林碧落護在身後,只盼著虞傳雄趕快離開,哪知道林碧落猛然喊了一嗓子,她頓時呆若木雞,心中轉來轉去只有一個念頭,恨不得挖個地洞將小閨女藏起來。
虞傳雄身居高位,誰人見著他不是客客氣氣的,而今竟被個小丫頭喊住,他停步下來瞧喊住他的小丫頭,一瞧之下頓時怔住。
義成郡主蕭錦與義安郡主蕭怡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當年康王手握重兵,卻子嗣不繼,唯生了兩女。後來兩女出嫁,義成郡主嫁了他,義安郡主嫁了大將軍容紹後,康王與王妃便先後過世,康王一系只剩義成郡主與義安郡主。
如果說虞世蘭的容貌繼承乃母,那麼眼前的小姑娘,說是少女時代的義安郡主也不為過。
義成郡主身上有著皇親宗室的貴氣與傲氣,義安郡主身上卻極少有那種凌人之氣。
當年康王府兩位郡主是出了名的美貌,義成郡主比義安郡主要大了六歲,虞傳雄當年與義成郡主成親的時候,義安郡主年紀與眼前的少女差不多,那時候小姑娘笑靨如花,新婚夫妻三朝回門,小姑娘甜甜叫一聲「姊夫」的情景恍若昨天。
誰能預料得到,後來那小小姑娘如此堅毅,寧可飽受流離之苦,也自願跟著流放的夫婿前往邊陲苦地……
為此義成郡主每想起一次,便要罵她好些日子,說她不知好歹,腦子裏裝的全是豆腐渣,空讀了一肚子詩書卻是個木頭疙瘩,當年她若肯和離,未必要受那份苦。
虞傳雄心中有幾分恍惚,聲音便柔和了下來,「不知這位小姑娘叫住本官有何事?」
堂上常啟功暗暗訝異,虞大人幾時這般好說話了,對著個商戶女竟然這般和氣?
林碧落目光直視著眼前的中年男子,哪怕他紫服金帶,卻也從容而對,「虞大人,小女子姓林,蘭郡主著人砸的正是小女子家賴以為生的鋪子。方才常大人審問時,蘭郡主也曾承認是她差人砸的。大人肯出手補償,小女子原本應該感激大人深明大義,只是……」
「只是什麼?」虞傳雄不過是一時恍惚,待發現她竟然有得寸進尺的勢頭,心中便有了厭惡之意,想著十倍補償難道還不夠?
「虞大人將蘭郡主帶走,小女子不敢多有怨言,但是小女子心有疑惑還要請蘭郡主解惑。蘭郡主乃是皇室宗親,小女子不過是尋常百姓,也不知道哪裏與蘭郡主結下了深仇大恨,要激得郡主出手斷了小女子全家生計。此事不明,哪怕虞大人再賠小女子二十倍賠償也架不住蘭郡主三不五時跑來砸上一回!砸店就算了,反正虞大人家中有錢,也不怕時不時賠一回,只是萬一下次傷著人,出了人命官司,縱使虞大人想要將蘭郡主帶回去怕也沒這麼容易了,小女子不過賤命一條,哪怕去敲登聞鼓,勢必也要將自家冤屈上達天聽!」
「妳敢!」虞世蘭眼見自家阿爹臉色越來越沉,林家那丫頭小小年紀卻咄咄逼人,口口聲聲要問清緣由,心中恨極,哪裏肯再忍。
「住口!」虞傳雄朝著虞世蘭怒喝一聲,嚇得她一個哆嗦,朝後縮去。
林碧落一哂,「我有什麼不敢的,郡主敢斷我家生計一回,就敢斷第二回!這次是我跑得快,見到人進門砸店跑了,若是下次呢?上京城中便是這般沒王法的地方?如果還有下次,不若郡主今兒便在這公堂上將我打死,不然下次哪怕虞大人肯賠,我也萬萬不肯接受拿錢了事。」
常啟功在堂上聽得來勁,他是硬骨頭,雖然在上京城中有時候不得不通達,但還是喜歡硬骨頭的人。見林家幼女有趣,頓時一笑,「虞大人,看來今兒大人若是不應林家三姑娘這要求,保證蘭郡主此後不再找她家的麻煩,恐怕這小丫頭不好打發呀。」
虞傳雄何等要面子,豈能被個小丫頭難住。思及此,他目光重新落在林碧落臉上,只見她玉雪面孔微揚,表情倔強,神情越發像義安郡主,義安郡主當年產女時正在政治風口浪尖上,貶謫容紹的聖旨還未下,女兒便早夭,她還未坐完月子便隨著容紹而去了。
他神情微緩,竟然露出個笑影兒來,「妳在家排行行三?」
林碧落點點頭。
「林三姐兒,妳說的也不無道理,本官在此便向妳保證,以後絕不會縱女胡鬧,去砸妳家鋪子或者傷人,這點妳大可放心。」
她面上有了歡欣之意,矮身行禮,「小女子多謝大人。」她姿態夠低,方才還咄咄逼人一副要拚命的架式,這會兒卻歡顏一綻,大把甜話向著虞傳雄送了過去。
到底是商戶女,能屈能伸,有傲骨卻也知變通,常啟功對她越加讚賞了。
待得虞傳雄帶虞世蘭離去,常啟功便派鄔捕頭帶著幾人跟林家人前往林家鋪子估量損失,「老鄔,虞大人家資富饒,你不必怕他賠償不起。」
鄔捕頭心知肚明,常大人這是提醒他寧可多估也別少估,遂帶著一幫捕快欣然而去。
半道上碰見滿頭大汗從學塾跑來的林楠與鄔柏。方才聽得消息,林楠趕緊往家裏趕,鄔柏也跟了過來,到了林家鋪子,見鋪子被砸得稀巴爛,滿地的瓷器碎片、蜜餞果子,連櫃檯也被砸了,門口還有來往圍觀的人,林楠拽了個鄰人相詢才知母姊皆去了衙門,又拔腳往衙門跑去。
如今林楠見得這幫人,驚慌之中還不忘禮數,跟鄔捕頭見禮,這才往母姊身邊奔了過去,「阿娘阿姊,怎麼樣了?」
他自聽聞此事,腦中便轟隆隆的無法思考,跑回家看到鋪子被砸得面目全非,又嚇得魂飛魄散,生恐母姊受傷,眼下打量阿娘與兩個姊姊,見她們衣冠齊整並未有受傷的跡象,總算鬆了一口氣。
鄔柏跟著林楠跑了過來,到了近前見鄔捕頭也在,腳步緩下,默默靠過來,見林碧落安然無恙,心才放了下來。
一行人先去了鋪子裏,鄔捕頭領著眾捕快查核,又與林碧落商議一番,最後估算損失六百五十兩,這才帶著眾捕快而去。
林家鋪子除了櫃檯之外,還有裝著各種蜜餞果子的瓷罈子、貨架之類,店內放著的蜜餞果子量並不大,日日添新貨,算起來其實不超過三百兩的損失,鄔捕頭報價卻翻了兩倍有餘。
林碧落心知定然是常府尹交代的,對著鄔捕頭謝了又謝。
送走了一眾捕快,林家眾人開始收拾鋪子,畢竟滿地的碎瓷片與蜜餞果子,簡直無從下腳。
正開始收拾,鄔柏與林楠使力各抬一節櫃檯,林碧落與林碧月以及迎兒挪著另一邊,這時門口腳步聲驟起,高大的身影踩過腳下的碎瓷到了近前,林碧落只覺得手上一輕,再抬頭時,便瞧見高大俊挺的少年單臂抬起櫃檯。
「要放到哪裏?」
林碧落直起腰來,身邊林家眾人都傻住了一般,在場的人中除了何氏與迎兒,其他都見過楚君鉞。
「要……要放到內院去……」被砸成這樣,只能當劈柴來燒。
鋪子裏連著內院的小門太小,這櫃檯又太大,壓根進不去,只能從鋪子前門抬出去,再從大門正院抬進內院。
楚君鉞提起一節櫃檯,以目光示意林碧落在前頭帶路。折騰了半日,林碧落也累了,既然有青壯勞力上門她也樂得輕鬆,遂引了楚君鉞往內院柴房而去。
直到楚君鉞的身影從鋪子裏消失了,何氏才回過神來,「這是……這是誰家公子?」
「阿娘,這是楚少將軍。」林楠道。
「阿弟你怎麼認識他?」林碧月大奇。
當初三姐兒在相國寺被救一事,彼時三姊妹並未問到恩公的姓名,也不曾告訴阿娘,可是弟弟似乎認識這人,不但認識,連他的名姓官職都知道。
這事當初她們三姊妹約好了不講出來,她沒講過,大姊沒講過,阿弟又是從哪裏認識這人的?
況且,就連阿娘聽到楚少將軍之名後也全無驚詫,只有一臉「原來便是此人」的表情,目光裏更多的卻是讚賞之意。
林碧月一肚子疑惑,首先懷疑的便是三妹妹。眼見著三妹妹帶著楚少將軍,幾個來回便將被砸的貨架櫃檯全搬到後院去,使喚得極為順手,絕非初次相見,反倒很是熟稔一般,她又追問了一遍弟弟。
他才閒閒答她,「二姊姊,我跟三姊姊去查探莊秀才那晚碰見了楚少將軍一次,後來元宵燈會又碰見一次,次次得他相助,不認識也難。」
「這是……幾時發生過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林碧月腦中念頭幾轉,忽想到林碧落房裏那兩盞精巧的花燈,三姐兒寶貝得跟什麼似的,都捨不得分她一盞,而三姐兒向來疼愛楠哥兒,便是楠哥兒也沒分得一盞,「三妹妹房裏那兩盞燈,難道也是楚少將軍送的?」
見林楠點頭,她心中頓時頗不是滋味。
林碧雲嫁出去沒多久,她們姊妹倆便生疏不少,以前有大姊姊從中調和,無論發生什麼事兩姊妹總能和好如初,但從三妹妹與楠哥兒悄悄跟蹤莊秀才的那晚回來之後,她們姊妹之間便有了裂痕。
起初她沒覺得有什麼,猶自沉浸在「終於證明自己也有比三妹妹聰明正確的時候」的得意中,可是等她與莊家定了親事,整個人便陷入惶然的情緒裏。
大姊姊出嫁之前有一段時間也是這樣子,天天坐臥不寧,心神不定,三妹妹總會抽空從鋪子裏跑來逗一逗她,令她暫時忘卻憂懷。
有時候,也會將打聽來的鄔家眾人脾性、習慣細細告訴大姊姊。大姊姊成親之後回來,還好幾次私下謝過三妹妹,若無當初三妹妹細細打聽,哪有她如今的夫妻恩愛,婆媳融洽。
林碧月訂親之後,婚期雖未定下來,加上林碧落整日忙碌,不曾提過莊家母子倆的脾性習慣,這讓林碧月心裏更沒有底了。
可是如今叫她再去求三妹妹打聽一番莊家之事,她又開不了口。
今日瞧著三妹妹認識了高官權貴,定情信物兩盞花燈都送了,竟然還將此事捂得死嚴,不透露一點風聲,她不禁想,難道是三妹妹攀上了權貴,便有幾分瞧不起自家姊妹?
林碧月暗中轉了無數個念頭,越想越將林碧落往壞處想,心中更覺得當初林碧落提起被救一事要瞞著阿娘,定然是有所圖謀。
三妹妹腦子好,轉得比別人都快,做生意的時候能為家裏賺來銀子,若是用來算計自家姊妹,便令人心寒了。

楚君鉞是個寡言的人,將鋪子裏的體力活都幹了,只留下一句,「明日我便派個夥計來幫妳看鋪子,他有拳腳功夫,妳別擔心再有人上門來找麻煩。」
不等林碧落回應,人便往外走去。
林碧落心裏本來有氣,哪怕楚君鉞救了她,可是鋪子被砸,卻與他的桃花債脫不了干係。
他與那位蘭郡主有情也好,無情也罷,總之是貴族少年男女之間的感情風波,莫名波及無辜的她,林家鋪子這才遭此橫禍。
對於這點,她是極為不滿的。
楚君鉞腿長,幾步便跨出門去,林碧落緊隨其後追了上去,「恩公,煩請留步!」
眼見楚君鉞停了下來,她又跑了幾步上前,「方才恩公所說,明日要遣個會拳腳功夫的夥計來替我看店,我家鋪子店小利薄,養不起閒人,恩公也看到了,所以還是不要派人過來了。」
楚君鉞今日恰巧有事去了吏部,到的時候正逢常啟功派人去尋吏部尚書虞傳雄。待得人走了,他與吏部侍郎見完面,商議完正事,出來時恰聽得協助虞傳雄辦公的兩名小吏正小聲議論著方才之事,據說虞世蘭著人砸了封丘門商戶的鋪子,被苦主告發,如今正在上京府尹處審案。
幾乎是一種直覺,楚君鉞立刻覺得虞世蘭著人砸的鋪子便是林家果子鋪。
他過來一看,果然瞧見林家鋪子亂成了一團,猶如遭了強盜一般。
此女跋扈就算了,還惡毒至此!楚君鉞目光凜冽,眼下先想到的便是明日自親衛裏挑會打算盤的楚十二過來,杜絕此事的再次發生。
「我派來的人,不必妳養,我自會發餉銀。」
餉銀?難道還是在職軍士?
這樣的人,林碧落就更不敢收了。
「恩公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我心裏是非常感激恩公的。可是恩公心裏也明白,第一次與第二次我遇到蘭郡主時被她欺辱,全因她為人太過跋扈,而這一次卻實打實是因著恩公的緣故。」
楚君鉞眸光盯緊她,眉頭皺了起來,她說的沒錯,而且她不知道的是,第一次她在相國寺被虞世蘭遇上,並且開始記恨她,也是因他之故。
「我知道恩公救我全因有顆仁善之心,可是恩公與蘭郡主都出自高門,無論你們之間有什麼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都不該將我捲進去。我不過是商戶之女,除了踏踏實實做生意,老老實實做人,從來沒有攀附權貴的念頭。雖然此話講起來極為無禮且不知感恩,我還是要講一句,以後……還請恩公不要再來了。恩公救了我數次,小女子銘記在心,但是恩公與小女子越熟,恐怕落在蘭郡主眼中便越加記恨小女子。小女子還有寡母幼弟要養活,恕不能奉陪。」
貴族少年男女的情愛遊戲,她玩不起,也沒有精力玩。
說穿了,英雄救美的橋段不適合她,被救之後以身相許的橋段更與她無關。
戲曲裏有許多這類的故事,那些被救之後便將一生幸福依附在旁人身上的少女,多半是天真的,不知道救人的貴族少年另有門當戶對的妻室摯愛。
哪怕如今楚君鉞從未說過一句中意她或者喜歡她,可是他待她確實比對旁人親切許多,不知是否是拿她來氣那位與他門戶相當的蘭郡主,但這都不是她應該過問的事情。
她要做的便是一早表明自己的態度,從來沒有雄心壯志踏足權貴圈子,她不想依附任何人,只想堂堂正正在市井間好好生活、努力賺錢,踏踏實實過自己的小日子。
「妳放心,我不會來打擾妳,不過明日我會派夥計來,免得再發生這種事情。」楚君鉞丟下這句話便大步流星而去,身影消失在封丘門大街上。
看著他的背影,林碧落琢磨他離去之前的表情,她似乎……有那麼點不近人情?
憑良心說,楚少將軍為人不錯,救了她不止一次,除了逼她說祝酒詞之外,還逼她收過花燈……等等,她還沒將花燈還回去呢。
說來說去,都是她賺了,光兩盞燈都不下二十兩銀子,可是……無論怎麼想,他們兩個人都不能來往頻密。
哪怕沒有蘭郡主此人,她與楚君鉞的生活也不應該有任何交集,這是不必懷疑的。
無論林碧落如何糾結,另一頭卻是另一番光景。有了楚君鉞的幫忙,重物全部搬到了後院,只消將鋪子裏的碎瓷片及蜜餞果子打掃乾淨,便算收拾好了。
忙了一陣歇息了會,迎兒又下廚做了一桌菜,何氏便留鄔柏吃飯。
鄔捕頭將林家鋪子的損失上報給常啟功,常啟功大筆一揮,又加了兩百銀子,便遣他往義成郡主府前去支銀子。


虞傳雄將虞世蘭從府衙帶回去後,直接帶她到了書房,責令虞世蘭跪在他腳下反省。
虞世蘭雖然心中氣恨,但也知父親是真的發怒了,不同於以往的小事,這次令他在官場同僚面前丟了面子,一時半刻不可能消氣。她心中懊悔自己沒在行事前便與阿娘知會一聲,好歹有補救的法子,而不是被阿爹壓在書房罰跪。
跪了還沒一個時辰,虞世蓮便嫋嫋婷婷提著個食盒進來了,進了書房便瞧見跪著的虞世蘭,關切道:「阿姊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跪在地上?這是又在哪闖了禍,惹阿爹生氣了?」
虞世蘭心裏惱恨,又因常與這位庶妹交鋒,聽她這話音知道是在暗示自己常闖禍惹阿爹生氣,但事實如此,她實在辯無可辯,唯有狠狠瞪她一眼。
虞傳雄放下書,神色也緩了許多,「阿蓮怎麼來了?」
「我想著阿爹整日操勞,今兒跟廚裏的王大娘學了一上午,特意燉了海帶羊排湯給阿爹補一補。是我親自瞧著爐子,盯了兩個時辰呢。外面冷,聽到阿爹回府,便端了過來給阿爹驅驅寒。」
虞傳雄眉梢眼角皆軟了下來,說話聲也溫柔許多,「阿蓮到阿爹這裏來。妳阿姊要是有妳一半懂事,阿爹也就放心多了。」
虞世蓮提著食盒往虞傳雄身邊去,路過虞世蘭時也不知是故意還是不小心的,腳下一個踉蹌,手裏的提盒便飛了出去,湯水四濺,人也摔倒在地,虞世蘭暗自高興得緊,暗道活該,卻不想虞世蓮摔倒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扭頭去看她。
虞世蘭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虞世蓮雙眸含淚,語帶哽咽,「阿姊,我也沒說什麼呀,妳怎麼能使絆子摔我呢?」
虞世蘭張口結舌,她方才是有巴不得虞世蓮能摔一跤,好抹去她臉上那刺目的笑的念頭,可是她好端端跪著,哪裏能分出腳來使絆子?
「我……我哪裏使絆子了?」然而她這般張口結舌的模樣,反而顯得她心虛不已。
虞傳雄見多了她做錯事死不悔改的模樣,自然也不信她,忙起身將虞世蓮扶起來,狠狠瞪了虞世蘭一眼,「死不悔改!老實跪著去!」又去瞧虞世蓮,「可有摔疼了?要丫鬟扶妳去上藥可好?」
虞世蓮淚眼汪汪地瞧地上摔翻的食盒,幾乎都要哭出聲了,「阿爹,我給你燉的湯……我燉了兩個時辰……」忽想起什麼似的,破涕為笑,「阿爹,廚房還有呢,我端過來的時候只盛了一半,我這就給阿爹盛去。」
虞傳雄見她被長姊使絆子摔了一跤,卻一心記掛著給自己熬的湯,當真孝心可嘉,忙喚了小廝進書房來收拾,又差虞世蓮的丫鬟去廚下重新盛了羊排湯來。
從頭到尾,虞世蘭只得了虞傳雄的責罵與怒火,半點溫情也無。
她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滿腹怨意委屈的看著虞傳雄與虞世蓮父女天倫,虞傳雄眼睛壓根沒往她這邊掃。
虞世蓮還假惺惺地替她求情,「阿爹,阿姊方才定然不是有意給我使絆子的,天氣這麼冷,不如……讓阿姊也起來喝碗湯暖暖身子吧。」
虞傳雄向來覺得虞世蓮懂事,特別是細小的地方更見乖巧貼心,大大誇獎了她幾句,又將一塊新得的籽玉給她,「拿去銀樓讓琢玉師傅好生打磨了,做個墜兒戴去。」
一旁的虞世蘭眼裏都快冒出火來。
虞世蓮對她這種眼光再熟悉不過,她這嫡姊性子衝動,吃了無數次悶虧還沒學乖。
她歡天喜地的謝過了虞傳雄,帶著丫鬟離去,臨行前假作關切的勸虞世蘭,「阿姊,阿爹心很軟的,只要妳向阿爹多說幾句軟話,認個錯求個饒,定然放妳回房去。」
虞傳雄最恨長女不認錯這點,身上帶著皇室宗親盛氣凌人的驕傲,她若有虞世蓮一分溫婉,他就心滿意足了。
虞世蘭本來已有認錯之意,哪怕是識時務的暫時認個錯免了跪也好,結果被虞世蓮一激,心中越發憤恨,一句話便脫口而出,「我哪裏錯了?我一點錯也沒有!」
虞傳雄氣得起身過去,摑了她一巴掌,「孽障!做出這等事來竟然還不肯認錯?難道非要等出了人命,要府衙拿國法來追押才會認錯?」
虞世蘭挨了虞傳雄一巴掌,虞世蓮早溜了。她這招使過不少遍,但凡嫡長姊出事,她就在旁裝好人,坑完虞世蘭之後就得閃人,要不,留下來便只能等著挨嫡母的修理。
虞世蓮的親娘頗得虞傳雄寵愛,奈何只生了虞世蓮一個閨女,再無所出。正因為如此,在一眾生了兒子的侍妾爭相巴結義成郡主時,她只需隨大流做做表面工夫便可。
至於虞世蓮在虞傳雄面前與嫡姊爭寵,那只是想要得到阿爹的寵愛,說破了也不過是小女孩姊妹間的玩鬧。
虞世蓮手段高,即便爭寵也不會落下把柄,到最後往往變成虞世蘭仗著出身好欺負庶出妹妹,平白讓人覺得心眼小。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虞傳雄與義成郡主見識過虞世蓮的乖巧體貼,便是義成郡主,也只能私底下叮囑虞世蘭,就算欺負虞世蓮也別欺負得那麼引人注目,讓她親爹瞧見,難免生氣,父女離心。
她能從虞傳雄後院一干庶子女中脫穎而出,不得不說虞世蓮很聰明。身為庶女,她極為清楚,哪怕她對嫡母再忠心耿耿、逢迎拍馬,都不及直接巴結親爹的效果好。
虞世蘭挨了打,虞世蓮得了賞,此事還不算完。
義成郡主知道之後與虞傳雄大鬧了一場,無奈這次虞傳雄態度極為堅決,逼著虞世蘭去跪祖宗牌位,沒有他的允許不許起身。
夫妻兩個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衝突,義成郡主不覺得虞世蘭做錯了,認為林碧落不過是個商戶女,砸了鋪子頂多賠錢了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哪怕不賠,難道她還能上達天聽不成。
虞傳雄每日上朝,政治嗅覺比較靈敏,已經察覺今上這兩年來重大的心態轉變,從小處著眼,認為長女再不管教便會惹出大禍。
夫妻兩個寸步不讓,正在僵持之時,鄔捕頭帶人上門來拿賠款,聽到虞傳雄答應以十倍賠償,義成郡主氣了個倒仰。
這是哪裏的刁民,竟然敢欺詐到郡主府來!
鄔捕頭早聽聞過義成郡主之名,不過此事本來便是虞傳雄答應下來的,他也只管向虞傳雄討賠款。等他拿到八千五百兩銀子離開郡主府的時候,義成郡主與虞傳雄還在爭吵不休。
「我倒想看看她是何等的姿色,竟然入了尚書大人的眼,萬兒八千的銀子往外掏!尚書大人難道不覺得拿近萬兩的銀子去討個商戶女歡喜是何等荒唐嗎?」
「妳……真是不可理喻!妳若見過了那商戶女,便會為自己說出的這番話而羞愧!」虞傳雄頓時惱怒。
「難道那商戶女長著一張天仙臉?」
義成郡主雖覺虞傳雄此言奇怪,可是鑒於女色上頭,虞傳雄實在沒個收斂,府內姬妾不少,因此她仍只會往女色上頭想。
「那商戶女與蕭怡小時候一模一樣!」
虞傳雄冷哼一聲,氣沖沖的拂袖而去。
義成郡主一愣,想要再追回虞傳雄問個明白,他人已經沒了蹤影,想了想,便將虞世蘭身邊的丫鬟春桃綠竹喚來問起林碧落之事。
這兩名丫鬟自小伺候虞世蘭,對虞世蘭言聽計從,本來便替自家主子抱屈,又素知義成郡主護短,便加油添醋將林碧落如何給虞世蘭添堵的事講了一遍。
義成郡主聽完,狀似不經意般問了一句,「聽說……那商戶女跟蘭兒有幾分相像?」
她與妹妹本來便生得有幾分像,虞世蘭又與她極為肖似,若是那商戶女真跟妹妹有幾分相似,那麼應該跟虞世蘭也有幾分像才對。
春桃支支吾吾,「那商戶女……如何能跟郡主比?不過是模樣有兩三分像罷了……與郡主那是有雲泥之別的……」
連丫鬟都如此說,那定然是有五六分相像了。
「那商戶女瞧著多大年紀?」
「總有個十二三歲吧。」春桃不確定。
一旁綠竹也點頭,「差不多是這個年紀。」
義成郡主心中一跳,打發了兩個丫鬟下去,自己在房內踱步轉來轉去。
她記得妹妹那一年產女,如果那早夭的外甥女活著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說起來,阿妹去邊陲也有十二年了……
女兒身邊的兩個丫鬟沒見過阿妹,如果連她們也覺得那商戶女與自家小主子有幾分像,而丈夫更是直接認定那商戶女與阿妹小時候一模一樣,會不會……
義成郡主心頭一陣急跳,細細回想當初她貼身嬤嬤前來回覆她的話。
當年她們姊妹兩人分屬兩個政治陣營,各自不肯遷就對方,歸順投靠對方陣營。義安郡主與容紹認為太子乃是正統繼承人,而義成郡主與虞傳雄則認為二皇子雄才大略,堪為一代明主。
義安郡主產女五日之後,太子被貶為庶人,同時傳來義安郡主之女早夭的消息。
又過了十來日,太子一黨被斬的斬,貶的貶,義安郡主身為宗親之女,義成郡主又多方奔走求助向二皇子陳情,二皇子暗中允諾她假若義安郡主肯與容紹和離,便可保她留在上京城。
義成郡主聽到這個消息只覺滿心歡喜。不管怎麼樣,這個妹妹是保住了!
趁著夜色,她親自上門去見義安郡主,勸她和離。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也沒什麼出奇。
哪怕容紹是孤兒,自小在康王府長大,乃是康王一手調教出來的,與義安郡主算是青梅竹馬,但夫妻感情再深,哪裏抵得上性命?
被貶到邊陲蠻荒之地,能不能活著回來實難預料,還是先求自保為上。
由於先太子已經帶著妻兒離開上京城,過不了幾日容紹也會離開,沒有時間再拖了。
義成郡主勸說義安郡主的時候,容紹也在旁,他們三人算是一起長大,義成郡主比容紹大了兩歲,又瞧不上容紹出身,原本待容紹便不甚親密,後來他與義安郡主成了親,她對這位妹婿的好感也未增添半分。
容紹聽了義成郡主勸說義安郡主的話也未曾動怒,只勸義安郡主留下,可惜義安郡主死活不肯,不但如此,還哭著將義成郡主罵走了……
自此義成郡主一直覺得這世上不知好歹的人,除了虞傳雄之外,又添了一個,那個人便是自家阿妹……
她們姊妹倆有太多的不和,有太多不能苟同的地方,可無論如何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妹妹。
她總是為了她好的!
回憶起過去,義成郡主不自覺間牙根又恨得癢癢的,她召來心腹許嬤嬤,囑咐她親自去查一查那商戶女。
許嬤嬤領命而去,她這才心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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