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玖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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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玉鑑師~穿到古代去賭石(4) 白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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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09-1~2《一品玉鑑師~穿到古代去賭石》全2冊

第十章 異軍突起的荷寶齋 
在一行人去八寶樓之前,蘇青荷沒忘記辦正事,之前寄放在玉石店的三塊翡翠毛料還沒取回來呢,雖是中檔的芙蓉種和豆青種,但加起來也值大幾千兩的銀子。 
玉石店也十分體貼地提供送貨上門的服務,給了跑腿小廝幾個銅板,報了自家宅子的地址,那幾塊毛料在天黑前保管能送到。 
處理完毛料的事,四人有說有笑地走到了八寶樓,八寶樓不比韓修白家的攬月樓裝修得精緻高檔,但勝在菜肴口味上佳,幾道招牌菜在富家子弟間很是有名,古韻剛到兗州城就吃了一回,便對這家酒樓的菜念念不忘。 
用十二扇屏風圍成的包廂內,古韻幾人抱著讓蘇青荷大出血的念頭,一通海點,小廝侍女們忙得腳不沾地,來回端菜上桌,一張三尺寬的八仙桌被碗碟擺得滿滿的。 
胭脂鴨脯、鳳尾燒麥、蜜蠟肘子、蝦籽冬筍、五香鱖魚、金絲紅梅……道道都是八寶樓的招牌菜,光是那精細講究的擺盤食雕讓人看著很有食慾。 
席間,幾人不由自主地說到了蘇青荷賭出四色翡翠的事,兩次見她解石,兩次都是大漲,幾人倒沒有起疑,只道她賭運實在太旺,紛紛問她賭石上的訣竅及師從何處。 
蘇青荷如往常一樣打太極,「賭石的技巧三言兩語道不清,有句老話說,看旁人解一百塊石頭,不如自己上手摸一塊。」 
古意點點頭,表示很贊同,「這話是真理。」同時偏過頭去看吃得歡快的妹妹,微微蹙眉,「妳出來這一趟就是吃喝玩樂,回頭爹娘問起來妳學到了什麼,看妳怎麼回答?」 
「哎呀哥,我們古家有你不就夠了嘛,哪裏需要我來充什麼門面,爹爹說我,自有娘攬著。」古韻顯得有些沒心沒肺,夾起一塊油汪汪的肘子肉納入口中,只覺野蜂蜜的清甜充分浸到了肉中,肉香和花蜜香相互交織,滑爽又不油膩,簡直要把舌尖融化,不由得嘖嘖贊道:「八寶樓的菜色是真不錯,以後韓二少的攬月樓我都不稀罕去了,咦,說起韓二少,今日怎麼沒見他來?」 
殷守呷了口茶,慢條斯理道:「今日雲映嵐打擂,修白肯定去了,不過人實在是多,我也沒瞧見他在哪兒,不過妳放心吧,有雲大小姐在兗州的這幾日,修白肯定寸步不離,別想能見著他了。」 
一旁的蘇青荷像是專注於伸筷子夾菜,沒有說話。 
因長輩們的生意往來,殷守、古意兄妹和韓修白在幼年時期就認識了,十幾年青梅竹馬的感情不是她這個才相處了幾日的人可以比擬的。蘇青荷沒打算把鬥石擂臺發生的那一幕告訴他們三人,事情既已發生,說出來只會徒增尷尬。 
殷守注意到蘇青荷有些心不在焉,以為她還在為輸給雲映嵐一事心有芥蒂,於是斟酌著勸道:「薛定山說的那番話妳不要在意,四色翡翠的珍稀度決定了它的價值要比同等種水的翡翠高許多,而具體高多少誰也說不清,每個人的喜好偏愛不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古韻咬著筷子作思索狀,「我也覺著這次鬥石大會有點怪,明顯具有兩塊爭議的石頭,那幾位評審幾乎沒有討論,一面倒都投給了雲映嵐……」 
「別想這事了,快吃菜吧,一會兒該涼了。」蘇青荷往古韻碗裏夾了一大塊鱖魚肉,成功轉移了後者的注意力。 
席後,蘇青荷去櫃檯結帳。 
這頓飯吃掉了她近二十兩銀子,想著她不久前還在為每月有二兩銀子的月例而歡喜不已,蘇青荷暗歎真是有錢就會讓人腐敗,好在一桌子飯四人一通風捲殘雲,竟也沒剩下多少。 
明日一早,殷守和古意兄妹就要啟程離開兗州城了,這一頓也算是為他三人的餞別。 
幾人在永安街巷口處分開,臨別前,殷守叮囑了一句,「明日清晨,我們就直接從客棧坐馬車離開,妳這幾日也忙得累了,在家好好休息,別來送行了。」 
「好。」蘇青荷笑著點頭。 
事實上,就算殷守不說,她也不會去,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心裏只更添一份傷感。 
似是未想到她竟那麼爽快的答應,殷守眼底滑過一絲淡淡的失落。 
古韻古意都沒有注意到殷守微妙的表情變化,笑著和蘇青荷揮手告別。 
天色澈底黑了下來,蘇青荷回到宅院,聞聲出屋的周嬸臉上一副大石落地的模樣,撫著胸口道:「小姐,妳再晚歸好歹提前告訴我一聲,我也好放心啊!」說完,又指了指左側的角房,「方才有玉石店的夥計來送石料,我就叫他們堆在角房裏了。」 
蘇青荷有些歉然點頭應了,走近東廂房看了眼,見只有一簇燭火搖曳,小包子許是已睡著了,於是便回了房間。 
春杏知曉了她不喜別人服侍洗漱脫衣的怪癖,只端來了熱水擱下,便關門出去。 
簡單擦洗洗漱了一番,蘇青荷脫衣上床,估計是真乏累了,沒有再失眠,很快便陷入了夢鄉。 
第二日,感受到陽光透過窗紙照到眼瞼上時,蘇青荷才伸了伸懶腰,悠悠地合衣起身。 
看著又快燒到正頭頂的太陽,蘇青荷這才體會到古韻之前說的那番話,她比一些貴族小姐們真是自在多了,一堆家規家法擺著,長輩們在頭上壓著,想睡到太陽曬屁股了才起床?想出門逛到天色黑了才歸家?沒門! 
庭院裏,春杏正躬著腰手把手地教小包子修剪枝條,蘇青荷略感詫異,小包子是挺認生溫吞的性子,這才兩天,他和春杏就能相處得這般好了,實在是一大進步。 
蘇青荷笑著招手叫小包子過來,問他要不要練字,小包子重重地點了下頭。 
蘇青荷暗自唏噓,小包子擱在現代完全就是個小學霸,一提起練字,眼神都發亮。 
研好墨,鋪好宣紙,剛準備下筆,只聞門外突然想起了敲門聲。 
蘇青荷擱下筆,心裏納悶,她剛搬進宅院,又沒有什麼熟悉的朋友鄰居,是誰會大中午過來?一邊想著,一邊舉步走過抄手遊廊,放下門閂打開了門,只見是韓修白長身站立在門外,一襲月白長衫,眼裏盛著笑意。 
「今日我去給殷守他們送行,聽說妳新置了宅子,我就想著過來看看,慶賀喬遷之喜。」韓修白抖了抖手裏拎著包裝精美的火漆木盒。 
「進來坐吧。」蘇青荷語氣淡淡,側身讓他進來。 
走到大廳,坐定,春杏過來給他二人斟上茶,韓修白環顧了一圈,誠心讚道:「妳這宅子挺雅致,位置也不錯,想來殷守沒少出力。」 
蘇青荷端起茶,撚起茶蓋刮了刮茶沫,沒有說話。 
短暫的沉默後,韓修白歎了口氣,聲音有些沉悶,「我這次來既是慶賀妳喬遷,也是來賠罪。」 
「嗯。」蘇青荷抿了口茶。 
韓修白見蘇青荷反應冷淡,有些著急道:「我從未做過虧欠朋友的事,這次我真是無可奈何……」沉吟了片刻,深深地舒出一口氣,收起了他所有的玩世不恭,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嚴肅,「青荷,妳這份人情我一直都會記著,以後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找我說,我絕不會推辭。」 
蘇青荷勾起笑容,語氣帶著一絲興味,「什麼都不會推辭?」 
韓修白沉吟片刻,「是,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那好,我想要買下琳琅軒。」蘇青荷擱下茶盞,靜靜看向他。 
琳琅軒的地段真的是很不錯,整條玉石街呈頭尾相銜的蛇形,走過門頭,右手第一家就是琳琅軒。 
這些年來,有許多想要買下琳琅軒的人因曹掌櫃身後靠著的韓家大山,最後悻悻作罷。如今眼見著琳琅軒因曹掌櫃的管理不善即將關門大吉,但韓二少沒放出話,誰也不敢去撈這燙手的金子。 
韓修白眸色微凝,似是在猶豫,蘇青荷投向他的目光坦然,不急不躁等待他的答覆。 
「怎麼突然想盤店面了?妳切漲的那塊四色翡翠可足夠妳安逸一輩子了……」韓修白抬眼看她,眼底帶著一絲疑惑。 
「這人嘛,總要找點事做。」蘇青荷不想說太多,有些意興闌珊。 
「好,一會吃過飯,我便去拜訪程先生一趟,哪怕老師不願意,我跟他請罪賠禮,也要幫妳把店面盤下來。」聽到蘇青荷提要求,韓修白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往椅背上一靠,「琳琅軒近年來確實不景氣,想來曹掌櫃也不會捨不得,回頭我替妳付清錢款,妳只管接手好了。」 
蘇青荷還在想那句「一會吃過飯」,話裏話外是要在她家蹭飯的意思?還未反應過來,就聽他闊氣說要幫她出店鋪錢,連忙擺手道:「這倒不必,該付的錢我一分也不會少,只要能盡快辦理完交接便好。」 
開什麼玩笑,他替她買店鋪算什麼事? 
屆時傳出去,八張嘴也說不清了,知情的道他在還人情,那不知情的在背地裏不知道怎麼傳閒話哪! 
至於要求要快辦好,不是她刻意為難,昨日當那麼多人面切出四色翡翠,其中難免有打聽到她住處的,翡翠放在店鋪裏比堆在宅院裏要安全許多,玉石一條街的治安是所有街道裏最讓人省心的,宵禁後專門有金吾衛巡查警戒。 
不知不覺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春杏在門外探出腦袋問,周嬸已做好了午飯,要不要擺菜上桌。 
蘇青荷象徵性地客套了問他要不要留下來用午膳,韓修白笑咪咪地一口應下來,半點沒把自己當外人的架勢。 
一頓相顧無言卻還算和諧的飯席後,蘇青荷送走了這位祖宗。 
韓修白臨走前,還邀功般地遙指了指他來時拎著的那副漆木盒子,「聽聞妳家阿弟快到要入學的年紀了,那盒子裏裝著的是一套文房四寶,墨是徽墨,硯是歙硯,現在市面上很難買到。」 
蘇青荷嘴角抽了抽,心道她最不缺的就是文房四寶了,前房主留下的端硯、瓷硯、漆沙硯一大堆,如今都沒地方放,淡淡地道:「多謝了。」 
「還有,我收回之前說過的一句話,相玉師往往最不會賭石。」韓修白含笑著看她一眼,隨即轉身走出了宅院。 
看著韓修白頂著日頭孤身走遠,蘇青荷輕舒一口氣,緩緩闔上院門。 
她著實沒有料到韓修白會登門賠罪,剛認識韓修白時,她不過就是一名初來乍到的相玉師,現在雖借著切漲了翡翠發了家,但論根基人脈,她都無法跟兗州城的任何一個世族相比,充其量就是個暴發戶罷了,韓修白實在沒有必要屈尊上門來找她賠罪。 
唯一的解釋便是他把她當做朋友相交,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如對朋友,絕不會虧欠。 
鬥石打擂那天,韓修白拉住她說的那番話其實不無道理,她執意上臺揭穿,除了讓雲映嵐一時難堪,什麼好處也得不到。有四位被收買的評審罩著,雲映嵐咬死不承認作假,她也別無他法,況且那幾位評審俱是賭石界的大人物,強行撕破臉,她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十萬兩的賞錢哪裏有那麼容易得?五年一次的盛事,賭石界裏包括京城的各方勢力都在盯著…… 
方才韓修白口中所說的「程先生」便是曹掌櫃的老丈人,不過只做過幾天的私塾,還是在韓修白年幼時期,就倚著這麼一層淺薄的關係,琳琅軒順風順水做了十幾年的玉石生意,韓修白無論什麼料子加工的活,從不去效率更快的點翠樓,都是第一時間派人去琳琅軒,照料琳琅軒的生意。 
對於這麼一個知恩禮遇的人,哪怕不做朋友,今後當做生意上合作往來的對象也是值得的。 
但蘇青荷又不得不承認,韓二少平時張弛有度,對朋友沒得說,但凡事一旦牽扯到了雲映嵐,腦袋會間歇性地當機,屆時到底是為朋友兩肋插刀,還是為了她插朋友兩刀,這事還是很值得討論的。 
 
 
兩日後,琳琅軒。 
斜背著布包袱、一身行路便裝的曹顯德站在門外,滿眼不捨地看著篆刻著「琳琅軒」三字的牌匾被摘下,灰塵洋洋灑灑落下來。 
搖搖頭輕歎一聲,曹顯德轉過身來,對身後的二人拱手道:「韓二少,蘇姑娘,我這就告辭了,妻兒在馬車上等了很久了。」 
「曹掌櫃,路上小心。」蘇青荷微微頷首。 
「哎呀,還叫我啥子掌櫃,現在妳才是這裏的掌櫃。」曹顯德又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店鋪,轉頭道:「妳能把這店打理好,我也就放心了。」 
蘇青荷沒想到買下琳琅軒後,曹掌櫃便要攜老婆孩子回老家,讓她多多少少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曹掌櫃雖然為人有些摳門,但比起一些拖欠月例、整日壓榨員工苦力的黑心老闆要好多了,她在琳琅軒做事的那兩個月,真正體會到了有溫馨的感覺。 
蘇青荷道:「曹掌櫃,你可以不用走的,留下來做管事,還和以前一樣。」 
曹顯德擺擺手,「其實我早就想回老家了,只不過捨不得這店,如今妳盤下這店面也是了了我的心病,我心裏清楚得很,這店在我手裏遲早要關門大吉……」 
不等蘇青荷和韓修白反應,曹顯德轉身便走向了停靠在街邊的馬車。 
離他二人不遠的那輛馬車裏,坐著的正是和蘇青荷有過一面之緣的曹夫人,此時的曹夫人全然沒有當初對蘇青荷頤指氣使、戟指怒罵的氣魄,像一個羞答答的待嫁黃花大閨女,時不時地撩起布簾子露出一條小縫,觀望兩眼後又迅速地放下。 
曹顯德扭著肥胖的身軀費力地爬上馬車,馬夫抽了兩下鞭子,馬車搖搖晃晃地在青石板路上走遠了。 
徐景福從店裏走出來,一身的風塵僕僕,「掌櫃,想好新牌匾的題字了嗎?我好遣人去做……」 
蘇青荷沉吟片刻,「牌匾先不著急,店裏的佈局需要重新整理一番,你先叫上所有的夥計,把店裏堆著的毛料全搬到庫房去。」 
「好,我這就去。」徐景福腳底一轉,一頭又回到了店裏。 
韓修白不經意地挑眉問:「妳這店以後怎麼打算?還是像琳琅軒以前那樣?」 
「不,」蘇青荷搖頭,「不賣毛料,只做翡翠成品和明料加工。」 
「在玉石街裏不賣毛料?」韓修白在思索這想法的可行性,想了半天覺得還是不靠譜,忍不住皺眉道:「明料加工生意基本都被點翠樓包攬了,且只做翡翠成品的話,銷量恐怕也打不開,售賣毛料是最為盈利的地方,不賣無異平白割掉一塊肥肉,妳最好再思量思量。」 
蘇青荷攤攤手,不置可否的模樣。 
韓修白見她好似運籌帷幄又好似沒心沒肺的模樣,不由得默默扶額,琳琅軒盤給她真是個明智的決定嗎? 
 
琳琅軒的大堂並不大,平時擺著兩扇博古架,擺放著幾張桌椅櫃檯,再加上凌亂堆在牆根的毛料,顯得十分擁擠。 
而經蘇青荷這麼一整頓,毛料搬進後院,櫃檯卡在牆角,桌椅沿邊放後,整個店顯得敞亮了許多。 
蘇青荷早在鬥石大會之前就已有了買下琳琅軒的打算,只做翡翠成品不賣毛料的念頭也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籌劃了許久。 
在兗州城,玉石一條街是一條標誌性的街道,其繁華人流程度自不用說,而為什麼這麼多家店鋪卻沒有一家賣翡翠成品的店鋪,原因有二。 
第一是貨源,在這裏開店的老闆大多和蘇青荷差不多,手裏有些閒錢,但卻無多少人脈家底,握有中低檔的翡翠能掙的利潤寥寥,想要進優質高檔的翡翠明料卻苦於沒有門路。 
第二便是受於客群,整日穿梭玉石街的大都是熱衷於賭石的大老爺們,而夫人小姐們更願意去坊市中心那裝點得富麗雅致的點翠樓,翡翠成品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項便是首飾,沒有消費人群就意味著死路一條。 
這第一條蘇青荷完全不用擔心,有異能在手,優質翡翠就是刀俎上的魚肉,等著她來切;至於第二條,有了精品翡翠,配合稀奇的樣式,上乘的雕工,還怕那些夫人小姐不上門?況且琳琅軒就在玉石街頭的第一家店,與永安街不過百步路。 
讓蘇青荷有些頭痛的是,雖她有能弄到上品翡翠的辦法,但還是需要有光明正大的路子來掩人耳目,否則她出門一趟回來就有新的翡翠成品出爐,時間一長定會招人猜忌。 
後院堆的那批毛料,蘇青荷打算索性全解了,放在那兒也是占地方,能解出一點翡翠算一點。 
她做不出把明知要垮的毛料轉賣給別人的事,那批毛料是曹顯德從幾個走石商人手裏低價收來的,品質堪憂,全部解掉意味著她無形中要虧損掉一筆銀子。 
既然接手了琳琅軒,便也得接手這一堆曹顯德留下的爛攤子。 
琳琅軒雖前廳略小些,但是後院足夠大,包括曹顯德之前用來堆放毛料的庫房,蘇青荷打算改成雕玉的作坊,住十幾二十個夥計是沒問題的。 
蘇青荷一根根掰著手指算,盤下店鋪花了六千兩,留下的毛料亂七八糟的全都算了進去,接下來還要重裝店鋪,再購置兩扇博古架,至少還要招七、八位玉雕師或刻工,解石機也得添置幾臺……蘇青荷越算越肉疼,這還沒怎麼著,近萬兩的銀子就要飛走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極需要解決的事,於是這幾日,蘇青荷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自雲映嵐回了京城,越發無所事事的韓二少又開始隔三差五地上門騷擾。 
蘇青荷見了他,就像見了大號的蒼蠅,既礙眼又嗡嗡嗡的聒噪無比。 
罵也罵不得,攆也攆不走,進進出出忙碌的店裏只見韓修白一人跟個沒事人似的,端杯茶,蹺著腿,倚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刮著茶沫子。 
此時距離買下店鋪已過去了十日,徐景福叫人做的新牌匾已經做好,蓋著紅布擺在店裏牆角處,蘇青荷一直覺著還用琳琅軒這名就挺好,但徐景福說新店不好再用舊名,裏面有講究在。 
最後蘇青荷抓破腦袋,才想出了個還過得去的名字「荷寶齋」。 
蘇青荷親手描繪的第一批翡翠首飾已經完工,低檔的豆種、油青種,中檔的芙蓉種、冰糯種,高檔的冰種每樣都做了一些。 
這個時代的人們所使用的紋樣大都還比較古樸抽象,接近隋唐時代,列如簡單的幾何圖形、花果、文字、動物等容易被描繪的圖案,而首飾造型的打造也相對簡單,不知是不是盛產翡翠的緣故,這裏的工藝卻接近了明清的水準。 
蘇青荷設計的這批翡翠首飾,大抵仿照清朝偏寫實的風格,造型精雕細琢,形態唯妙唯肖,透露出濃郁的宮廷風。她不確定人們會不會接受喜愛這種精細繁冗的風格,但是想了想,首飾的意義就在於美化自己、彰顯地位,古代紋樣從古樸到精雕的進化也說明了人們對於美的追求越來越具象,清朝宮廷風的首飾應該會很受一些權貴女眷們的喜愛。 
蘇青荷瞧見韓修白百無聊賴的模樣,忽而勾起一抹笑意,走上前把袖中的一根碧綠的蜻蜓髮簪及一塊雙麒麟祥雲鏤空玉牌遞給了他。 
「給我的?」韓修白驚訝。 
「借你戴三天。」蘇青荷笑道,三天後,也是荷寶齋正式開業的時候。 
韓修白嘴角抽了抽,抬眼看她,「我說呢,妳什麼時候變那麼大方了?」 
蘇青荷但笑不語。 
「嘖嘖,這生意還沒開始做呢,十足的奸商樣兒就出來了,這主意打得還真不錯,讓我去替妳親身宣傳?」韓修白有種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錯覺。 
「不用特意地去做什麼,你就和往常一樣,吃喝玩樂、走街串巷,和你那群狐朋狗友談天說地,只要別人問起來你是從哪兒得到,你回一句荷寶齋便好。」 
蘇青荷倒不擔心這次點翠樓會提前偷師,上次的翡翠花插貴在新意,只消遠遠地看上一眼便能開竅,而這次貴在其精細的紋樣,必須有成品或是圖紙才能模仿出,光是瞧瞧看看,反而會畫虎不成反類犬。 
韓修白把玩著那根簪子和玉牌,只覺上面的紋樣很是稀奇,從未見過,蜻蜓翅磨得很薄,上面還有細細的紋路,像是將要從簪子上展翅飛起,蜻蜓紋樣的首飾很少見,如此栩栩如生的蜻蜓簪,韓修白更是第一次見到,且翡翠的顏色稍沉,適度地壓住了蜻蜓的跳脫靈動感,亦不會顯得很女氣。 
那枚玉牌上的兩隻麒麟首尾相銜,麒麟身上的鱗片是鏤雕,四周纏繞的祥雲是浮雕,就這麼一塊小小的牌子上,只覺得每一處都是精華,其中刻工需要耗費的心思不可想像,恐怕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琢出了這麼一塊,而設計這紋樣的人必定也是玲瓏心思,每一處線條每一片鱗片,都設計得十分有層次感,這麼一小塊玉牌上只讓人覺得貴氣逼人。 
蘇青荷摸了摸下巴,「還有上次的翠香囊,既然人家不要,你自己還不戴豈不可惜了?」 
「我可從不戴香囊,我對香料過敏。」韓修白端詳著簪子和玉牌,懶懶地回道。 
蘇青荷眨眨眼,「你可以把裏面的香料摳出來再戴啊。」 
韓修白站起身,略無奈地看她一眼,不想再和她說話了,把簪子和玉牌納入袖裏,轉身出了店面。 
 
三日後,荷寶齋開張。 
從玉石街門頭開始,爆竹響徹雲霄。 
蘇青荷一手撥弄著算盤,一手撐著腮,清秀的眉頭輕輕蹙著,微風帶著涼意從窗縫裏溜進來,鑽進衣領及袖口,她都渾然未覺,直到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才方覺冷意。 
徐嬸掀簾進屋,端來一碗熬得黃澄澄的雞湯,放在蘇青荷前的櫃檯上,注意到蘇青荷的神色,徐嬸一邊關緊了窗戶一邊道:「這第一天,店裏生意就這麼火爆,還有啥不開心的呀?」 
蘇青荷只覺得額角一跳一跳地隱隱作痛,不由得懶懶地歎氣,「原來店裏真的都是曹掌櫃一人管帳?」 
徐嬸笑著點頭,「妳也知道曹掌櫃那人,怎麼會放心別人來管帳,恨不得天天把帳簿攥在手裏才好。」 
蘇青荷在心裏長歎一聲,她還是沒有修煉到曹掌櫃那般守財奴的水準啊,雖然這帳上一筆筆的都是進口袋的銀子,看上一天只覺頭昏眼花,眼神放空移到牆上,還是有文字密密麻麻像小蝌蚪一樣晃在眼前,撥弄算盤的手指也痠軟無力。 
她果真天生不是算帳的料啊! 
然而不得不說韓修白在富家公子哥中的影響力還是滿厲害的,經他三天在攬月樓、各大賭坊、樂坊裏有意無意的顯擺,幾乎兗州城所有的紈褲都知道了荷寶齋這麼個地方。 
自古女子愛美,男子亦是,尤其是翡翠這大夏國裏老少皆愛的東西,於是,蘇青荷以為可以賣上三天的冰種翡翠髮簪,在一天之內就幾乎銷售告罄。 
其次是便宜大眾的豆青種翡翠賣得最多,豆青種的小掛件雖利薄,但一天能賣出二、三百件,積少成多,蘇青荷算了算,照這勢頭下去,不出一個月,她就能撈回本錢。 
唯一讓蘇青荷憂心的還是貨源的問題,她家角房裏堆的那幾塊芙蓉油青種的毛料都搬進店裏來解開做了首飾,倉庫裏唯剩下的幾塊明料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整個玉石街也不大,街坊鄰里抬頭不見低頭見,今日店面開張,她站在門前那麼一露相,一半人都認識她了。要解決貨源的燃眉之急,只能做好近日動身去隔壁城鎮,作大肆淘貨的準備。 
附近可以大量購入翡翠毛料的城鎮,也唯有翡翠之城晉江城了。 
蘇青荷一直都想去那晉江城看一看,但苦於沒有空閒,如今是不得不去了。 
誠然從兗州到晉江城,來回一趟怎麼也得十日,蘇青荷默然,看來只能暫將店鋪交給徐景福打理了。 
此時已近黃昏,後院裏的玉雕師傅們還在趕工,蘇青荷和徐嬸盛了雞湯挨個給他們送過去。 
蘇青荷送雞湯給徐伯的時候,他正在雕琢那塊福祿壽喜四色翡翠,蘇青荷沒準備把它賣掉,四色翡翠實在是可遇不可求,它所蘊含的福相寓意深受世人所喜,於是便讓徐伯雕成一件魚戲蓮荷玉山子,底座用金箔貼邊,象徵金玉(魚)滿堂、連(蓮)年如意,當做鎮店之寶擺在正對著大門的博古架最上方。 
因為想保留更多四色翡翠原本的色澤,徐伯雕得薄而淺,這便需要眼光的老辣及手腕的定力,以至於蘇青荷進來的時候,他絲毫沒有注意,直到蘇青荷把瓷碗擱在桌臺上發出輕響時,徐伯才偏頭看了眼,道:「荷丫頭來了。」 
蘇青荷笑應,「徐嬸剛煲好的雞湯,趁熱喝些吧,您不比那些正當年的夥計,那四色翡翠不著急做,您早點歇息。」 
「呵,妳這丫頭意思是我年紀老了,不中用了。」一向古板的徐伯難得地和蘇青荷吹鬍子瞪眼地開起了玩笑。 
蘇青荷連連擺手,狗腿道:「哪有,這不是怕您累著嗎?」 
徐伯輕哼了兩聲,手下動作未停,蘇青荷見他雕得認真,便沒再勸,走出屋輕關上了門。 
直到四色翡翠的蓮葉輪廓初現了雛形,徐伯才起身喝掉了那碗已經冷掉了雞湯。 
過去的琳琅軒一個月頂多有三、四單生意,徐伯都覺著琢玉的手法有些生疏了,現在雖然累,但只要一摸到翡翠,他就瞬間神采奕奕起來,每天都充滿幹勁。 
不只是徐伯,琳琅軒的夥計都沒有想到盤下店鋪的竟然是之前和他們一起吃大鍋飯的蘇青荷。 
前幾日的鬥石擂臺辦得很熱鬧,曹掌櫃帶著徐景福去圍觀,蘇青荷上臺時,曹掌櫃一眼就認出了是從他店裏買下的那塊毛料。 
在看著解出福祿壽喜後,曹掌櫃懊悔得捶胸頓足,只歎眼裏蒙了沙子,錯將翠肉心看成了芋頭梗,於是在得知蘇青荷要盤下琳琅軒後,曹掌櫃並沒有太意外,只失魂地頹坐在椅上,喃喃自語是天意…… 
琳琅軒的夥計們雖跟了曹掌櫃十幾年了,但許是他人格魅力真的不怎麼樣,夥計們對於琳琅軒易主這件事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淡定地接受,夥計們是要吃飯的,都有父母孩子要養活。 
且看到荷寶齋開張時的火爆和轟動後,整個店鋪後院的景象都煥然一新,那絲淡淡的傷感氣氛澈底被一掃而光,每個夥計臉上都帶著喜氣的笑容,尤其是蘇青荷把每人的工錢漲一倍,並且宣佈若店鋪銷量提高後還會再漲時,每人都恨不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氣來製玉,連解石師傅擦毛料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三分。 
在店裏待到快宵禁,蘇青荷走夜路回家,經過坊市時無意間發現,平日這時候早就關門打烊的點翠樓竟還亮著燈光,蘇青荷暗道一聲奇怪,沒深想便徑直走遠了,殊不知點翠樓裏是另一番凝固到冰點的景象。 
盧遠舟耳邊架著副金絲單鏡片,手下翻動著記錄著一日流水的帳簿,黑著臉問從他進來就噤若寒蟬的管家,「今日的流水怎麼比往日少了三分之二?」 
管家一邊瞄著盧遠舟的臉色,一邊苦哈哈地回道:「老爺您不知,今日玉石街的荷寶齋開張,這客人都去了那兒……」 
「荷寶齋?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管家解釋道:「就是以前的琳琅軒,不知為何,曹掌櫃突然將店鋪盤給了一個女子,跑回老家種田了……」 
「一個女子?」盧遠舟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就是在鬥石擂臺上最後和雲姑娘打擂的那位女子,老爺應該見過的……」 
「哦,原來是她。」盧遠舟冷哼了一聲,陡然將帳簿摔在桌案上,耷拉著的三角眼迸出鷹樣的銳利目光,「你可別糊弄我,一個女人能作出什麼妖?琳琅軒可是毛料店,跟我們八竿子打不著,怎麼會將我們店裏的客人都搶光了!」 
盧遠舟雖身材乾瘦矮小,聲音也尖細,訓斥起下人來卻從不講情面,管家想到之前幾個夥計得罪了他的下場,瞬間冷汗就下來了,連忙道:「老爺您有所不知,荷寶齋改成了翡翠成品店,今日推出的全是翡翠簪子手鐲之類的首飾,我下午抽空去看了看,那樣式卻是精細新穎,甚至還有翡翠香囊,真是聞所未聞……」 
「譁眾取寵的微末伎倆!」盧遠舟不屑地嗤笑一聲,摘下鏡片,揉了揉眼角,「不用我說,你應該知道這事怎麼處理吧?」 
「是,我下午時便差人去買了幾樣熱銷的首飾,已命玉雕師開始仿製紋樣,但那冰種的翡翠香囊標價五百兩一枚,小的不敢 
自作主張……」 
「五百兩一只香囊?她也真敢賣,有人去買嗎?」 
管家嚥了口唾沫,「有,還不少……」 
「那你還不知道怎麼做嗎!蠢蛋!」盧遠舟毫不客氣地破口大罵,「三天後,要是再讓我看見流水還是這樣,你就捲鋪蓋滾吧!我這裏從不養閒人!」 
管家唯唯諾諾地應著,頭也不敢抬一下。 
第十一章 只是筆畫少 
真如蘇青荷料想的一樣,不出三天,點翠樓上了一批和荷寶齋款式一模一樣的首飾新品。對方來勢洶洶,不但每款首飾的翡翠品種比荷寶齋的多,標價也比荷寶齋略便宜一些。 
荷寶齋不見開張那天排隊排出店外的盛況,卻仍是賓客盈門人來人往,店內人頭攢動,其中不乏身穿羅裙華裳的貴婦少女,邁著輕盈的碎步,窈窕的身段,儼然成為玉石街的一道亮麗的風景。 
蘇青荷坐在大廳的屏風隔斷後翻看帳簿,徐景福和一個新招的跑堂夥計在招呼客人,蘇庭葉坐在蘇青荷對面認真地臨著字帖,春杏幫他磨墨。 
「我現在急需一個帳房先生……」蘇青荷第三次揉額角歎氣,惹得專心致志描字的小包子都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點翠樓的仿製首飾一出,荷寶齋的客流量著實少了不少,但仍保持在水平線以上,人們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一提起翡翠香囊及宮廷風的首飾,人們首先想到的是荷寶齋而並非點翠樓,被點翠樓拉去的客人,多半是圖價格便宜。 
徐景福曾跟蘇青荷提過,要不要把貨品售價壓低些,和點翠樓打一場價格戰,蘇青荷思索片刻便否決了,來店裏消費的多半都是權貴富商,其實並不在乎那幾錢銀子的蠅頭小利,流失的客人基本是些平頭百姓,實際上損失的利潤並不多。 
若三天兩頭的降價,不但會影響店鋪的信譽和口碑,長此以往,她和點翠樓只會兩敗俱傷。 
更何況要拚家底,她也壓根拚不過點翠樓。 
點翠樓的手段雖被許多同行所不齒,但對於這種光明正大的無恥,被偷師的店鋪大都無能為力,只能背地裏痛罵幾句消氣。 
蘇青荷深知比起點翠樓的邪門歪道,贏得口碑和人心才是正理。 
於是,她下了血本,讓人趕製了一批帶有荷寶齋標識的紫檀木匣子,估摸著兩日之內便能完工。紫檀木匣雖不大,但做工極為精緻,上面的紋飾花樣也是她專門設計,銅扣上鑲嵌著瑪瑙和綠松石,凡是在店內購買超過百兩的首飾,便用這種紫檀木匣包裝。 
越是權貴人家越重視這表面功夫,這紫檀木匣一擺出來,無論是送人還是自己用,面子裏子都有了,比降低相應的價格更能得人心。 
蘇青荷身子後傾,靠在椅背上,眼下最重要的是能找到一位老實可靠的管家兼帳房。 
現在店鋪剛開張,瑣事繁多,店裏不可一日無人管事,蘇青荷眼見著倉庫的翡翠原料一天天變少,欲去城外淘貨,卻實在抽不開身。 
徐景福雖然忠實可靠,跑腿傳話之類小事辦起來俐落,但遇上大事便兩眼捉瞎,最關鍵的傷是他不識字,看帳簿如同看天書。 
徐景福也曾帶過兩個帳房先生來給蘇青荷看,眼神鬼祟,油腔滑調,還沒說上幾句話,馬屁就先拍上了。 
蘇青荷見了一面,便讓徐景福把那兩人給打發走了,店鋪交在這樣的人手裏她能放心才怪。 
正苦惱間,蘇青荷便聽見徐景福隔著屏風低聲詢問,「掌櫃,有位客人點名來找您,見還是不見?」 
「讓他進來吧。」蘇青荷擱下手中的帳簿,朝屏風拐角處看去。 
話音方落,只見一位身穿深綠色長衫的娃娃臉少年笑容滿面繞過屏風,走至她面前,微微躬身作了個揖。 
蘇青荷回想了下便認了出來,是段離箏身邊的小廝,之前幫她和小包子解圍的少年,好像叫什麼容書? 
「蘇姑娘,別來無恙,」容書笑容和煦,上下打量著蘇青荷,「如今該稱呼為蘇掌櫃了。」 
蘇青荷笑了笑,讓春杏領著小包子去了後院,轉身對容書道:「來店裏找我,可有什麼事?」 
「其實這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就是有些難以啟齒……」容書清咳兩聲,顯得有些難為情。 
「但說無妨。」蘇青荷示意他坐下說。 
容書一邊走到蘇青荷對面的靠椅上坐下,一邊道:「這次我家少爺差我來,實是想買下姑娘在鬥石大會那天解出來的四色翡翠。」 
蘇青荷微微地挑眉,那少爺脾性還真是怪,明明當時把花簽投給了雲映嵐,事後又要買下她的翡翠,這是什麼個道理? 
「真是不巧,那塊翡翠我已叫人雕刻成了擺件,準備擺在店裏當做鎮店之寶,怕是要讓你家少爺失望了。」 
「已經開始雕刻了?」容書滿臉的不相信,以為是蘇青荷不想賣的託詞,開口再勸,「蘇姑娘,我也知道這四色翡翠的珍稀之處,又是姑娘親手解出來的,捨不得是情理之中,您放心,這價錢不是問題,只要姑娘開口……」 
「停,這真的不是價錢的問題,」蘇青荷有些無奈地打斷了他,目光移向別處,「那日在和豐客棧,我姊弟二人被人誣陷,公子幫忙解圍,我很感激。如有別處能幫上忙的,我不會推辭,但如果還是執著於四色翡翠這事的話,您還是請回吧。」 
容書皺起了眉,起身繞到了蘇青荷的正前方,語氣懇切,「我家少爺真的很需要那塊四色翡翠,過兩天我們就要啟程回京了,這不一大早少爺便叫我來問……」 
見蘇青荷不為所動,容書咬咬牙,「蘇姑娘,實話跟您說吧,我家少爺買下這四色翡翠是想送給其父的壽禮。」 
「能送給長輩的壽禮多了去了,為何偏要我這四色翡翠?」蘇青荷依舊神色淡然。 
「姑娘想必也知道,我家少爺的父親也就是靖江侯,尋常物件入不得他眼,福祿壽喜四色翡翠所蘊含的寓意,當做壽禮是最合適不過……」 
「既然你家少爺如此看重這四色翡翠,」蘇青荷再次慢悠悠地打斷了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裏那句疑問,「那日鬥石打擂,他為何把花簽投給了雲映嵐?」 
容書撓了撓腦袋,「我之前也問過少爺這問題,他說……」吞了口唾沫,瞄了眼蘇青荷的臉色,他吞吞吐吐道:「雲比蘇筆畫少,寫起來容易省事……」 
蘇青荷臉黑了一瞬,轉身對門外喊了一句,「景福,送客。」 
徐景福聞聲小跑進來,對容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後者愣愣站在原地,直到徐景福再次躬身作請,容書才無奈地歎口氣,轉身提步離開了荷寶齋。 
蘇青荷輕吐一口氣,按捺著火氣把剩下的帳理完,待到晌午時分,店裏的人略少些了,蘇青荷揣上些零碎銀兩,徑直出了店鋪,去往了永安街。 
她穿過幾個路口,走進永安街邊的一家書鋪。 
蘇青荷一邊挑書,心裏還在忿忿地想,雲比蘇筆畫少是什麼奇葩藉口?這麼不嚴謹隨自己性子胡來的評審跟那些被收買的勢利鬼有什麼兩樣? 
原本以為他是侯爵貴族出身,而雲映嵐的父親不過是四品官,沒來由會被後者收買,而現在看來,那魚龍混雜的京城想必是官官相護,貴族和官府都是一丘之貉。 
蘇青荷忽然頓住了腳步,她想起段離箏在寫花簽之前問過自己問題,如果他全憑心情或者心中早有定論,又何必多餘地有此一問?難道自己回答的那句「手感」太過敷衍,無意間惹怒了那位吹毛求疵、陰晴不定的少爺? 
回想起自己答完後,那人似笑非笑的冷然表情,蘇青荷摸摸下巴,很有可能…… 
畢竟事情已過去了那麼多天,蘇青荷覺著也沒必要再去琢磨什麼緣由,望著鋪子內擺放得琳琅滿目的古籍,頃刻間便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明天是小包子上學堂的日子,就讀的學堂是位於城南的瀾亭書院,據說那家書院的夫子很嚴苛,但同時也是兗州城聲譽最好的書院。 
蘇青荷挑了一摞四書五經等書院開學需要用到的書籍,忽然有一種給自家孩子挑選輔導材料的榮耀感。 
未等她想明白這其中的微妙,就感覺身後被人用力撞了一下,手中的書冊全都嘩啦啦地掉落在地,書冊被灌進門的風吹得攤開來,鋪了滿滿一地。 
蘇青荷連忙蹲下去拾書冊,只聞一個男聲在頭頂響起,「抱歉姑娘,我方才一時走神,實在對不住……」 
一個少年緊接著在蘇青荷身邊蹲下,把懷中抱著的書冊放在地上,一邊不住道歉,一邊埋著頭手忙腳亂地幫蘇青荷撿書冊。 
「盧騫?」蘇青荷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他。 
少年聞聲霍然抬頭,盯著蘇青荷的臉龐一瞬,同樣詫異地脫口道:「蘇姑娘?」 
「你怎麼在這兒?」 
盧騫愣愣地回道:「我來買書……」 
來書鋪當然是來買書,蘇青荷搖頭失笑,「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在你伯父的點翠樓幫忙嗎?怎麼有空來書鋪?」 
「我這人笨手笨腳的,不會做打雜的活計,經常給店裏幫倒忙。」盧騫臉頰泛起幾不可見的紅暈,彎腰撿書的動作加快。 
蘇青荷回想起那日點翠樓的夥計訓斥他的那幕,說是連灑水都不會灑,濺到客人的衣服上,再見他此時頂著大紅臉四處幫她撿書,不由得會心笑了出來。 
「蘇姑娘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沒用?」盧騫聽見蘇青荷的笑聲,更加手足無措。 
「沒有,這人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東西,哪有人生下來就會做什麼事的?」 
蘇青荷忽然想起盧騫家裏也是富商,從小也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少爺,只不過前幾年才突遭變故,家道中落,哪裏會擅長這端茶送水的活計?不過……蘇青荷看他站起身,想把手中整理好的書冊遞給她,卻被腳邊自己的那一摞書給絆了一下,差點又飛了出去——這笨手笨腳倒是真的。 
那摞書冊摔倒在蘇青荷的腳邊,她掃了一眼,驚訝地發現全是《陶朱公經商十二則》、《士商類要》等經商類的書籍,下意識問道:「你竟然會對這些感興趣?」 
盧騫解釋道:「我家世代是商賈,我從五歲時便被爹爹逼得開始看帳簿,如今伯父的店裏不缺打雜的人手,我平日也無事可做,便想著借些書來看看……」 
隨著他的話音漸落,蘇青荷的眼神越來越亮,只覺得盧騫清秀的臉上印著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帳房先生。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撞一下,便給她撞出來一個日思夜想的帳房先生,蘇青荷看盧騫的眼神,像是老鴇在看花娘,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蘇青荷怎麼說在馬車上也跟他相處過一段時日,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盧騫的人品是絕對沒問題的,唯一的問題是她的對頭盧遠舟是盧騫的伯父,他若是答應來荷寶齋做事,就是相當於在幫她對付他的伯父,他會願意嗎? 
蘇青荷心中暗自琢磨,這盧騫跟盧遠舟的關係未必很好,從點翠樓的下人對盧騫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再次打量盧騫,蘇青荷發現他穿的那身緙絲長衫竟然還是之前坐馬車的那身,袖口和衣角邊緣有很明顯的磨損,臉色也不如之前那般好了,像是清瘦了許多。 
蘇青荷捨不得這塊放在嘴邊的肉,斟酌著問:「既然在你伯父那兒無事可做,你有沒有想過搬出來,找點別的事情做?」 
面對這個曾經在他最落魄的時候,慷慨地分給他一塊玉米餑餑的姑娘,盧騫沒有想過要遮掩什麼,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我也想過不再寄人籬下,獨自搬出來住,可哪有那麼容易,不瞞姑娘說,我如今過得很拮据,連客棧都租住不起了……」 
「我在玉石街開了一家店鋪,正缺一位帳房先生兼管事,你有沒有興趣來我這兒做事?」蘇青荷眼角掛著無害的笑,細細地補充道:「工錢每月十兩,按月結,如果店鋪生意好,還會有獎金發放,後院有空房,打掃得很乾淨,包吃包住。」 
蘇青荷的話就像一塊大餡餅,把盧騫的腦袋砸得暈暈的,但他向來的謹慎沒有讓他一口答應。 
他一邊把書冊遞給蘇青荷,一邊猶豫道:「這……有些太突然了,能否讓我考慮考慮?伯父那裏我還需要告知一聲。」 
「行,如果你願意的話,隨時可以來荷寶齋找我。」蘇青荷笑意不減,把書冊抱在懷中,轉身遞給掌櫃碎銀子,徑直出了書鋪。 
盧騫恍了一下神,蘇青荷已經轉身走遠。等等,荷寶齋?盧騫方才回過味來,那個最近風靡兗州城的翡翠成品店,讓伯父頭疼了好一陣的店面的主人居然是她? 
想起伯母在吃食裁衣上的苛待,伯父視若無睹的放任,同族兄弟的刁難與排擠,下人的藐視譏諷,盧騫緩緩閉上了雙眼,再度睜開眼時,一個信念在他的腦海中慢慢堅定成形……轉身提步,盧騫往與蘇青荷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一天進學堂,蘇庭葉顯得十分淡定從容。 
看著蘇青荷為他忙前忙後,又是提前做食盒,又是差人去安排馬車,作死的他忽然提出來要自己去,結果不出意外地挨了蘇青荷一記白眼。 
瀾亭書院建在半山腰上,從宅院出發走路的話要將近一個時辰,蘇青荷看著她這個小大人似的弟弟,心道真是省心過了頭就成了憂心了。 
小包子私以為他掩飾得天衣無縫,蘇青荷還是從他吃早飯時手滑掉了一次筷子,比平時多喝了一杯水等種種不起眼的跡象中探知,表面上對上學堂無感的小包子,內心裏還是很緊張的。 
吃完飯,蘇青荷差店裏的夥計趕來馬車,親自送小包子去了書院。在馬車上顛簸了一炷香,撩起簾子,便可遠遠地瞧見了書院古樸雅致的尖角樓亭。 
馬車停下,小包子穩穩地跳下馬車,和蘇青荷揮手告別,接著轉身和一眾半大的孩童們湧進了書院的院門。書院門前停靠著不少富麗堂皇的馬車,有的孩童身邊甚至圍著四、五個小廝,手中皆拎著大大小小的包袱,結果剛走到了門前,就被守門的粗僕毫不留情地攔下。 
蘇青荷遠遠看到小包子進了書院,便讓人趕馬車回了荷寶齋。 
荷寶齋應是剛剛開門營業,徐景福和幾個夥計還在擺放門板,看到蘇青荷從馬車上下來,徐景福連忙湊上去,苦著臉道:「掌櫃,妳快進店去看看吧,來了個要命的祖宗,從剛敲梆子就在店門口等著,現在在店裏坐著哪。」 
蘇青荷邁過門檻,繞到隔間的屏風後,先是見到了有些沒精打采卻硬提著精神的容書,緊接著看到一抹沉眼的黑色,以及那人身下泛著金屬光澤的輪椅。 
蘇青荷走到段離箏對面的空椅邊坐下,拎起茶壺給他斟了杯熱茶,亦給自己斟滿一杯,面上浮現客套的笑,笑容一絲也未進眼底,「段公子大駕光臨,可有什麼事?」 
「妳心裏應當清楚,我是為何而來。」段離箏睫羽低垂,看也未看她一眼,語氣強硬而生冷,他面前的熱茶冒著裊裊的霧氣,仍然掩蓋不住他周身散發出的森森涼意。 
蘇青荷笑意略收,仍保持著禮貌的風度,看了眼從她進屋就作啞巴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容書,「我以為你的隨從告訴你了,我那件四色翡翠已經開始雕琢,不賣。」 
「我這次來不僅僅是為了那四色翡翠。」段離箏語氣清凜。 
「只要不是為了四色翡翠的事,我洗耳恭聽。」蘇青荷低頭端起茶水,放在唇邊,「請說。」 
段離箏第一次把目光移至了她身上,她刻意粉飾出的客套讓他感到微微的不愜意,她從進屋時的一舉一動都像一個貨真價實的……奸商。 
雖說段離箏承認他自己也是一個奸商,但他著實不喜和同類人打交道。 
他微微蹙著眉,打量著這個有過幾面之緣卻從來沒真正留意過的女人。 
齊眉的劉海,梳著簡單的雙螺髻,不算出眾的五官,唯有一雙杏眼烏黑清亮,閃著星星點點的光,許是為了替店鋪宣傳,她髮間戴的釧釵,腰間的環佩及手腕上的玉鐲俱是荷寶齋出品,不得不說她選的這幾樣首飾十分符合她的身段氣質,那幾抹翠意將她整個人裝點得更加清雅靈動。 
他嘗試回想起第一次和她打交道的場景,好似是她像母雞護崽般地護著她弟弟,事情擺平後,接著追過來問他姓名要還銀兩,他不耐她的聒噪,徑直讓容書將自己推回了房間。第二次,她來歸還家書,他懷著一通起床氣,出言譏諷,結果不歡而散。第三次,則是在鬥石擂臺上,她那對賭石敷衍的態度,成功地挑起了他那根弦,沒有猶豫地把花簽投給了她的對手…… 
三次皆是不愉快的見面,段離箏再次抬眼看向蘇青荷,她倒真沉得住氣,好似他是一位與她素昧平生的普通客人,嗯,會裝會演會適時地睜隻眼閉隻眼,這點倒是身為奸商的基本素養。 
「我想和妳談一筆生意。」段離箏單刀直入主題,直接開門見山道:「我名下在拂安山有兩處礦點,兗州城的點翠樓包括周邊城鎮的高檔翡翠成品店裏的翡翠原石都是從我這兒流出,如果我沒猜錯,妳最近正在為原石的事發愁。」 
蘇青荷端著茶盞的手僵住了,這少爺的耳目真是靈通,連她正缺貨源這事都知曉。 
蘇青荷定了定神,抿唇道:「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拂安山是晉江城聞名遐邇的老坑礦場,其出翠率自不用說,第一批優質原石是直接供給皇室,第二批稍次些的是供給有門路的各大珠寶店,第三批澈底被挑剩下的劣石殘渣直接賣給蹲候在礦場邊上的走石商人。 
曹顯德原來費了好些力氣搭上的走石商人,還不是一線的走石商,是做倒買倒賣的中間人,到他手裏的毛料都不知轉經了多少人的手,是剩菜中的剩菜,因此解開後,油水瘦得嚇人。 
那麼難得的機會親自送上門來,蘇青荷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動,若能直接和礦場搭上線,那將省了她天大的力氣了,最重要的是出翠率高、穩定、長久,比起她到處去坐馬車淘貨要安全省力多了。雖然這比她用異能去淘貨要多花費些銀兩,但這是一份安全穩定的保障,天知道若全是用異能來搞定貨源,她得瞞過多少店裏夥計的耳目,得冒多大的風險。 
段離箏捕捉到她眼底的動容,慢條斯理地開口,「我要的是那塊四色翡翠,以及荷寶齋每月的飾品紋樣。」 
蘇青荷挑了挑眉,「段公子,不知是您耳力有問題,還是我表達得不夠明白,那件四色翡翠已經開始雕刻,如果您不介意抱一塊魚戲蓮荷擺件的半成品回去,那我也沒什麼意見。」 
蘇青荷每說一字,段離箏的臉色便陰沉一分,容書站在段離箏身後拚命地跟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 
蘇青荷完全無視冷汗都快滴下來的容書,自顧自說完那段話,看著面前烏雲密佈的男人,只覺得通體舒泰,心情無比地順暢,就當是報了在和豐客棧吃得那記閉門羹的仇。 
氣氛好似凝固了,對面的人沒了聲響。 
過了好一會,蘇青荷以為他會憤然甩袖離開時,聽見他雋秀低沉的嗓音響起,「荷寶齋每次上的首飾新品,需要提前三天把紋樣圖紙寄到京城玄汐閣。」 
蘇青荷想也未想地脫口道:「我不同意,這筆生意是我吃虧了。」 
不等他回答,蘇青荷繼續道:「每次從你那兒進原料,銀兩我是一分不會少,於你來說不過是多個客人,有利無害,而我卻要把賺錢的路子分給你,雖說京城和兗州相距千里,互相侵犯不到各自的利益,但長期合作的話,明顯是我虧了。」 
「那妳想怎樣?」段離箏眼底閃過暗色,語氣已帶上一絲寒氣。 
「我要第一批貨,就是供給朝廷的那批,」蘇青荷掰著手指,作天真無害狀,「這價錢嘛,我這小店剛開,手頭也不寬裕,就按第二批貨的價錢來好了。」 
段離箏冷冷道:「還真敢開口。」 
「反正我就巴掌大小的店面,一個月的用量不過皮毛罷了,段少爺您張張手指縫,漏下來的就夠我們過活了。」蘇青荷語氣誇張,好似荷寶齋的流水真的小到不值一提。 
段離箏頷首沉吟,慢慢地轉動輪椅朝屏風拐角處而去,容書緊跟著走過去,待快要出了門,段離箏背對著她,淡淡地丟下話,「明日我便要啟程回京,妳在此之前把荷寶齋目前的紋樣圖紙送到和豐客棧,礦場那邊我會差人和妳聯繫。」 
「好,段公子慢走。」蘇青荷唇角彎起。 
段離箏偏頭瞄了她一眼,意外地望見了那彎月似的漆亮眸子,像是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果般的得意滿足,嘴角幾不可見地抿了抿,偏過頭任由容書將他推出了店門,向客棧方向走去。 
第十二章 帳房先生 
解決了心頭大患的蘇青荷心情由陰轉晴,心道遇見那位姓段的也不全是壞事,這次做成的這筆生意實在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提前三天寄去紋樣圖紙,對於荷寶齋來說幾乎沒有損失,就算用最快的馬匹,從兗州城到京城也要七日,也就是說等段離箏收到圖紙,荷寶齋已經推出新品好幾天了。 
退一步說,就算她不給段離箏紋樣圖紙,不出兩個月,荷寶齋的首飾也會通過自然的人口流動傳到京城,屆時紋樣也不再是祕密。段離箏在原料提供上給她行了方便,她在製作首飾紋樣上給他搏了時間。 
蘇青荷突然想到殷守曾說過,他家的產業跟翡翠沒有什麼關係,那他要那麼多首飾圖紙做什麼? 
此時店裏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蘇青荷的念頭不過閃了一瞬就拋卻在腦後,走到櫃檯後忙著整理帳簿。 
待到晌午時分,店裏不那麼忙了,蘇青荷抽空把紋樣圖紙都描了一份,交給徐景福讓他送去和豐客棧。 
徐景福前腳拿著圖紙剛走,後腳店裏便又邁進來一個人影。 
蘇青荷循聲望去,只見是盧騫袖手站在門前,身後斜背著一個布包袱,正左右張望。 
蘇青荷迎了上去,笑著招呼,「盧騫,你想好了?」 
「蘇姑娘,」盧騫見店裏的夥計都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一時間臉色有些靦腆地泛紅,「我這麼直接過來,會不會太唐突了?」 
「不會,」蘇青荷領著他穿過大廳,來到後院,指著角屋道:「那裏正好還有一間空房,如果你願意的話,今晚便可住在店裏。」 
「麻煩蘇姑娘了,我今晚確實無處可去……」盧騫取下身後背著的包袱,尷尬地笑。 
走進屋子,蘇青荷幫忙把櫃子裏的新被褥抱了出來,一邊和他一起整理床鋪,一邊問道:「你跟你伯父說了上我這兒來幫忙?」 
盧騫像是想起了什麼,神色有些黯淡,「沒有,我只是說去一個朋友店裏做事。」 
「然後呢,你伯父伯母都同意了?」 
豈只是同意,差點鼓掌慶賀了,從他來就一直耷拉著臉的伯母終於對著他笑了一回,只因府裏少了一張吃飯的嘴;而盧遠舟出門時正好撞見了背著包袱的他,然而卻連問都沒有問一句直接擦肩而過,完全把他視作了空氣。 
「他們沒說什麼……」盧騫繃緊了唇,或許他在落魄時選擇投奔伯父家,這個決定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蘇青荷見他不想多言,也就沒再問。 
在整理好床鋪後,蘇青荷便領他去了大廳,拿了以前的帳簿給他,讓他先試著核對一下。 
只見盧騫一碰到帳簿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整個人容光煥發,修長的十指在算盤上翻飛舞動,只聞啪啦啪啦的算珠碰撞聲。 
眨眼間,一頁的流水帳便被他整合完畢。 
哪有那麼快就能算完帳單的?蘇青荷半信半疑拿起盧騫謄寫完的那張紙,把帳簿翻到最後一頁,對照自己算了整個晚上的資料,居然分毫不差。 
「嗯……你果真不適合打雜的活計,你是天生算帳的料!」 
面對蘇青荷毫不吝嗇的誇讚,盧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盧騫在荷寶齋擔任帳房一事就這麼敲定下來,不過短短兩天,原先對於蘇青荷收下老對頭侄子一事頗有微詞的徐景福,在見識到盧騫出神入化的算盤手後,澈底地跪拜折服了。 
然而,盧遠舟的侄子在荷寶齋當帳房先生一事被當做一件小八卦在玉石街傳開,自己的親侄子都容不下,逼得人家跑到了對手店裏做事,可見其做人失敗到什麼地步了。 
面對同行們的指指點點與質疑,點翠樓與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盧遠舟臉皮厚得很,這點程度的傳言根本對他造不成半點實質性的傷害。 
但因這事,點翠樓和荷寶齋之間的競爭關係更加地微妙起來。 
在段離箏離開兗州城的第三天,蘇青荷收到了她的第一批貨源——滿滿三大車的白沙皮。 
每塊原石大小幾乎都差不多大小,蘇青荷裝作清點貨數,圍著馬車轉了一圈。 
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數十塊原料,隨即滿意地彎起唇角,幾乎每四、五塊毛料裏便能出一塊翡翠,基本都是滿綠,芙蓉種冰種各色都有,十分對得起這個價錢了。 
蘇青荷爽快地掏出四千兩銀票遞給了負責趕車送貨的吳師傅,吳師傅謹慎地接過收好,他只是個跑腿的,回頭這些銀票都得交給正主,這些原料差不多是荷寶齋一個月的用量,之後的每月月初,吳師傅都會親自押貨送上門。 
荷寶齋的夥計全都過來幫忙搬卸石料,本來就不大的倉庫被堆砌得滿滿當當,連後院的牆根都摞滿了毛料,來回走路都有些費勁。 
看著夥計們側身搬貨、避免相互撞到小心翼翼的樣子,蘇青荷微皺起眉,一旁的盧騫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斟酌著開口,「不管是前廳還是後院,委實都太小了些,現在毛料一囤積,院裏幾乎站不下人了,掌櫃有沒有意願去盤下隔壁的店鋪以擴充店面?」 
蘇青荷在心底歎口氣,之前置辦宅院、買下琳琅軒、重新裝修、招買夥計等等雜七雜八已經花去了近兩萬兩的銀票,她現在手裏還剩下不足一萬兩,如果再拿來擴充店鋪,萬一店裏出了什麼變故,或是店裏這個月回不了本錢,那麼下個月連貨源錢她都拿不出來了。 
「等過一陣,店裏各項收支都穩定下來再說吧。」 
當時盤下琳琅軒,蘇青荷琢磨著七十多坪的前廳加上兩百多坪的後院,怎麼著都是夠用的,然而沒想到她太低估兗州城富家公子和小姐們的購買力了,店裏的夥計們幾乎每天都要忙到傍晚,她有意再去找幾位玉雕師和刻工,奈何後院已經澈底住不下人了。 
盧騫經手帳簿,知曉店鋪才開張一個多星期,本錢還沒回到手,明白蘇青荷的難處,便也沒再多言。 
與荷寶齋隔著一條街,遙遙對望的漱玉坊的東家傅同禎,環胸冷眼看著對面荷寶齋眾人忙上忙下搬毛料的場景。他一眼便瞧出了那幾車上的白沙皮都是頂好的一批貨,馬車的捲簾上還繡著拂安山礦場的圖案標識,她蘇青荷明明是一個初來乍到兗州城的黃毛丫頭,怎麼會有門路攀上礦場這條線?傅同禎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時,心裏不斷湧出的妒忌,幾乎讓他要把牙咬碎。 
自對面荷寶齋開張後,傅同禎簡直食不下嚥,寢不安席。看著店裏清冷的模樣,再看看對面荷寶齋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傅同禎瞇起雙眼,轉身走到了櫃檯前坐下,捋著花白的鬍鬚,眼裏閃過一絲陰毒。 
這兩日店裏被盧騫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得不說其在管理店鋪上真有兩把刷子,他為夥計們制定了一套詳細的作息,按照他這套作息來,出首飾的效率竟然提高不少,盧騫在店裏的威望瞬間便高了起來。 
那件四色翡翠製成的魚戲蓮荷的擺件已經完工,擺在正中間的博古架最高層,一進荷寶齋便能瞧見那如琉璃般通透的半圓擺件,散發出的四色光華似乎將整個店都照耀得明亮起來。 
有盧騫在店裏鎮著,蘇青荷偷得半日閒,送完小包子去上學堂,便和春杏去了街上的成衣店,準備去裁做幾件新衣。 
名喚怡裳坊的成衣店是蘇青荷常去的一家,店裏的衣服款式素雅,很少會繡花團錦簇的紋樣,只是在袖口或衣領邊角做了精細的纏枝刺繡,是她喜歡的風格,料子都是上好的綢緞,摸起來光滑順手。 
如今快要換季,天氣轉涼,蘇青荷給自己挑了兩身罩衣羅裙,給小包子挑了兩身短衫,同時給春杏和周嬸一人捎上了一身。 
春杏挽著她的胳膊,甜絲絲地笑道:「果然大清早跟小姐出門沒壞事,平白落得一件新衣穿。」 
跟掌櫃付完銀兩,蘇青荷二人轉身走出店門,剛邁過門檻,只見店門口的石階上倚靠著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女人。 
女人頭髮亂糟糟地糾成一團,上面沾著不少稻草,身上的衣物已經髒汙到辨不出原本的顏色,斜歪著半躺在石階上,彷彿在安逸地曬著太陽。 
春杏嚇了一跳,連忙拉著蘇青荷繞著走。 
這時,成衣店的夥計舉著把掃帚出來,倒提著掃帚,一邊罵一邊朝女人身上招呼,「骯髒東西!快滾一邊去!呸,一大早地來店裏找晦氣!」 
女人挨了幾下打,連忙捂著腦袋連滾帶爬地踉蹌著下了石階,委屈地抱著膝蓋蹲在青石板鋪路的街邊,喉嚨裏發出野貓般有些沙啞的哽咽聲。 
蘇青荷心下雖有些不忍,但也沒打算做爛好人,兗州城裏的流浪漢數以千計,走幾步路都能遇見一個,她有心去接濟,也接濟不過來,況且她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 
經過那女子身邊時,碰巧那女子忽然抬頭,蘇青荷與她四目相對,看到那煤灰髒汙下姣好的面容,蘇青荷怔愣了一瞬,不由得頓下了腳步,語氣帶著一絲不可置信,「是妳?」 
隨著蘇青荷話落,女子望向她的眼神由迷茫漸漸變得有神,瞳孔倏地緊縮,接著猛地站起身來,抓住了蘇青荷的手腕。 
「救救我,求求妳,救救我……」女人像是捉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般,死死地抓著蘇青荷的手腕,直盯著她的眼神銳亮得有些可怕。 
蘇青荷被她捏得痛呼一聲,沒想到她看起來瘦骨嶙峋,手勁居然這麼大。 
春杏大聲勸止,女人卻毫無反應,春杏只能急忙去掰女人的手指,費了好些勁,才讓女子鬆開了手。 
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和蘇青荷同乘一輛馬車來兗州的女子,欲私奔的苦命鴛鴦之一,蘇青荷還記得她叫湘寧,和她在一起的還有那位名叫陵郎的男人。 
蘇青荷揉著被抓紅的手腕,皺眉問道:「妳不是和妳的未婚夫在一起嗎?怎麼會落得這般田地?」當初坐馬車的那些人裏,她的穿著是最光鮮的,光是當初她髮間戴著的那顆鴿子蛋大的夜明珠都夠她在兗州置辦個小宅子,將就著生活下去了。 
「那個負心漢,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一提起她那位未婚夫,湘寧渾身止不住的顫抖,眼裏的怨恨幾欲噴湧而出,過了好久,她才慢慢平息下來,哽咽著跟蘇青荷講述她遭遇的一切,「他把我身上所有的銀子都拿去賭石,結果切垮了,他允諾把我送回家鄉,卻在半路把我賣進了窯子,我拚了半條命才逃了出來……」 
蘇青荷想起那日和殷守路過的那家毛料店,碰巧看見了她和她未婚夫切垮了的一幕,當時她還有些惋惜,卻沒有想到那叫陵郎的男人居然會做出這般畜生不如的事。 
湘寧渴求地望著面前一別數月的蘇青荷,只見她髮間插著的是通體碧綠的冰種髮簪,身上穿的是綾羅綢緞,皮膚瑩白透粉,一副標準的富家小姐的模樣打扮。 
如不是方才蘇青荷開口叫她,她絕對認不出來她就是之前在馬車上瘦弱不堪又土裏土氣的鄉野少女。 
湘寧突然雙膝一彎對著蘇青荷跪下,攥住她的裙角,眼裏滑落的淚珠混著臉頰上的髒汙,變成了兩道黑水蜿蜒流下,「求求妳,幫幫我,我在街頭流浪行乞了一個多月,天天吃的是泔水,住的是馬棚,求小姐您發發慈悲收留我,哪怕讓我給妳當個小丫鬟,給妳端茶送水捶背捏腳也好……」 
蘇青荷還未開口,春杏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頭撇到一旁,「端茶送水有我就夠了,我家小姐不喜人給她捶背捏腳。」 
蘇青荷無言的掃了春杏一眼,俯身扶了湘寧起來,思索道:「這樣吧,我給妳些盤纏,送妳回老家……」 
「不!要我回去,我還不如現在一頭撞死……」湘寧尖聲打斷她,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掉下,喃喃道:「我現在已經沒臉回去見我爹娘了,就算回去估計也會被我爹打死,或是把我匆匆嫁給個瘸子聾子瞎子,我爹最重名聲,他不會讓我留下來給家族抹黑的……」 
一聽見瘸子這字眼,蘇青荷莫名想到了那個坐著輪椅的男人,心道就算嫁給瘸子,也總比流落街頭吃泔水要好吧,這姑娘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湘寧抱著她的腿坐在地上痛哭,這場景招致了不少路過的行人圍觀,蘇青荷有些進退兩難。她做不出把湘寧丟在這兒一走了之的事,雖說同坐過一輛馬車,說到底不過還是陌生人,她不敢貿然將湘寧領進家裏,畢竟家中還有個小包子…… 
看著周圍三三兩兩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蘇青荷無奈歎口氣,輕聲道:「湘寧,妳先起來,姑娘家的坐在地上不好看。」 
「妳答應收留我了?」湘寧猛地抬頭,眼中閃著驚喜。 
蘇青荷淡淡道:「妳先隨我過來。」 
湘寧慌忙從地上一骨碌爬起,蘇青荷撥開人群走了出去,湘寧和春杏亦步亦趨地跟上。 
「小姐,妳真要把那女人領回家啊?」春杏瞪圓了眼,指了指她身後難掩激動的湘寧。 
蘇青荷沒說話,待走到永安街的大道上,蘇青荷偏頭對湘寧道:「我家中不缺丫鬟,也不需要妳來端茶送水。我在玉石街有個店面,店裏都是大老爺們,只有一個徐嬸負責做飯洗衣,妳只要平時幫著徐嬸砍砍柴、燒燒火,幫店裏夥計洗洗衣物便可,至於月錢……」 
「我不要月錢,只要能有個住的地方,有口飯吃,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湘寧有些緊張看向她,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又反悔。 
蘇青荷有些心軟地歎氣,她也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結果現在淪落到有家回不成的悲慘境地,可以說她識人不清、遇人不淑,也可說是造物弄人…… 
蘇青荷一邊走一邊道:「月錢二兩,妳若覺著攢夠了錢,隨時可以離開。」 
湘寧滿懷感激像小雞啄米般點頭。 
邁入荷寶齋的大門,坐在櫃檯前的盧騫聞聲抬頭,看到蘇青荷後面跟著一位披頭散髮、滿身髒汙的女人,當下驚得嘴巴微微半張著,闔都闔不住。 
徐景福顛顛地跑過來,苦著臉小聲道:「姑奶奶,您怎麼領回個乞丐,這客人都要嚇跑了……」 
果然,幾個在店裏挑首飾的客人齊齊轉過身來,投來好奇加嫌惡的異樣眼光,蘇青荷連忙讓徐景福帶湘寧去後院,吩咐讓徐嬸燒點熱水幫她清洗一番,找身乾淨的衣服換上。 
看著徐景福皺著臉領著湘寧走進後院,蘇青荷長舒一口氣。 
盧騫走過來,搞不清狀況地問:「怎麼回事?」 
蘇青荷抿唇,「你還記得她嗎?就是當初同坐馬車的那位富家小姐……」 
盧騫似乎回憶起來,恍然道:「原來是她,難怪我看她身形有些熟悉,她怎會落到這副境地?」 
蘇青荷簡單道:「遇人不淑。」 
盧騫有些不明所以地挑挑眉。 
過了一會兒,湘寧再來到大廳時,已經換上了徐嬸的舊衣服,頭髮濕漉漉地披下來,雖然整個人清瘦得不成樣,但洗去汙穢後顯露的五官姣好而嫵媚,清瘦的身材反而更添了一分弱柳扶風的嬌弱感。 
店裏的夥計們一個個眼都直了,眼神不住往湘寧身上偷瞟,湘寧臉頰微微泛起紅暈,低頭走到蘇青荷面前,細聲道:「小姐。」 
蘇青荷笑笑,「什麼小姐,跟店裏人一樣叫我掌櫃就好。」 
湘寧點點頭,隨後一直乾站在大廳裏,有些無所適從。 
蘇青荷偏頭對她道:「剛來第一天,先回後院休息調整下,這前廳平日人來人往,沒什麼需要妳幫忙的地方,妳只要在後院幫徐嬸做些雜務便可。」 
湘寧應是,在一群大老爺們的熱烈注視下,又紅著臉掀簾回了後院。 
 
 
臨近打烊時分,荷寶齋的夥計們圍著一桌吃大鍋飯。 
一開始,湘寧還想在一群男人面前維持著大家閨秀的淑女形象,然而等飯菜一上桌,看到那些粗漢子們風捲殘雲的吃相,一盤還沒夾幾筷子的菜便已快見了底,湘寧便繃不住了,一手搶過一個玉米餑餑,一手伸長筷子去撈菜,狼吞虎嚥地往嘴裏塞。 
蘇青荷在一旁看著,她早已習慣夥計們這副像打仗般的吃飯場景,然而湘寧這巾幗不讓鬚眉的架勢,讓她略微有些意外,這還是那個指著玉米餑餑鄙夷地問這東西也能吃的千金小姐嗎? 
果然,生活的磨礪是最好的老師,短短四、五個月,便能讓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然而,蘇青荷沒想到,所謂的變化,不僅僅是這些。 
剛開始的幾天,湘寧表現得很安分,什麼活都搶著幹。 
平時要照顧二十多個夥計的日常雜務,徐嬸原有些心力不足,自湘寧來了後,徐嬸身上的擔子輕了許多,於是徐嬸連帶著徐伯、徐景福,都覺著蘇青荷把湘寧領回來的決策很英明。 
而店鋪的其他夥計表示,每天能看到一個美女在面前走來走去,也是件十分養眼,讓人愉快的事,幹起活來都覺著有勁兒了。 
蘇青荷發現有些不對勁的時候,已是一個月之後。 
那天,韓修白和往常一樣來店裏串門,正巧蘇青荷也在店裏,沒當回事,那韓少爺有事沒事就愛來店裏坐坐,順帶蹭她幾壺好茶。 
蘇青荷坐在屏風的隔間裏正在研究新品首飾的紋樣,韓修白大剌剌地繞過屏風,一屁股坐在她對面,蹺著二郎腿。 
蘇青荷眼皮也未抬,專注地研究圖紙。 
韓修白渾不在意,自顧自地倒茶喝,這時,湘寧娉娉婷婷地走了進來,手裏還端著一碟熱騰騰的杏仁棗糕。 
湘寧走到韓修白面前,遞過去那碟棗糕,唇角勾起恬淡的笑容,聲音細軟嬌媚,「韓公子、掌櫃,徐嬸剛做好的棗糕,還熱著,就著茶水吃些吧。」 
湘寧儼然是一番精心打扮過的模樣,描了黛眉,擦了胭脂,身上穿了新裁的棉質石榴羅裙,腰間束著的緞帶勾勒出她柳葉般的腰身,話裏雖帶著「掌櫃」,但眼神明顯一直落在韓修白的身上。 
湘寧的氣色比剛來店裏時好了許多,打扮過後更是明豔動人,可惜面前的男人連看一眼都吝嗇。 
韓修白見了她像見了瘟疫一樣,微側過身去,皺起眉頭,語氣明顯不耐煩,「怎麼又是妳。」 
湘寧咬了下唇,把那碟棗糕放在韓修白身旁的桌面上,袖手站在他旁邊,沒說話也沒離開。 
正低頭描花樣的蘇青荷鼻子動了動,正納悶哪來那麼濃郁的香粉氣,剛一抬頭,便瞧見了面前氣氛有些微妙的兩人。 
韓修白察覺到蘇青荷探究的目光,更火大了,沒好氣道:「蘇青荷,妳店裏的夥計都這麼沒眼力?看到掌櫃和客人有話要談,還傻站著不走?」 
蘇青荷覺得莫名其妙,剛要回答,就聽湘寧帶著微微顫抖的聲音響起—— 
「韓公子,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韓修白無奈地扶額,清秀的眉毛擰起,冷淡道:「是。」 
湘寧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眼裏閃過淚花,隨即捂著臉哽咽著跑了出去。 
蘇青荷不明就裏地放下手中的圖紙,皺眉道:「你和湘寧是怎麼回事?」 
「妳問我?妳該問問妳那個夥計,是不是對我有意見?」韓修白還是氣呼呼的樣子,隨即狐疑地瞟了蘇青荷一眼,「還是妳不想讓我來妳店裏坐,變著法叫夥計來整我?」 
蘇青荷更加不明白了,懶懶道:「我若想不讓你進門,便直接叫徐景福把你轟出去。」 
「她第一次過來給我倒茶,全倒在了我身上,又是道歉又撲過來給我擦,我便沒說什麼。」韓修白一口喝掉了自己倒的那杯茶,表情有些義憤填膺,「之後我來妳店裏三次,她又潑了我三次!」 
蘇青荷拚命憋住笑,抬手掩住上揚的唇角,作一本正經道:「小姑娘面皮薄,你就不能好好說?」 
「本少爺向來對女人很有耐心,但是,」韓修白伸手指了指額頭,認真道:「僅限於這裏沒壞掉的女人。」 
蘇青荷不可置否。 
停了幾秒,韓修白才恍然發現她方才話裏的毛病,她自己才不到十五歲吧,叫別人小姑娘?湘寧看樣子,還比她大上兩、三歲吧。 
韓修白疑惑地打量了她兩眼,明明還是個未長開的少女,平日裏說話行事卻老成穩練,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泰然自若,奇怪的是,和她相處的這段時日,他竟也未覺得哪裏有違和感…… 
「以後不要再自誇說你多懂女人。」蘇青荷對韓修白的觀察力表示堪憂,怪不得追了雲映嵐那麼久,人家還對他愛理不理,原來他自己也是有原因的。 
韓修白哼哼兩聲,站起身來,抖抖袖子,「別再讓那個叫湘寧的做端茶倒水的活計了,得虧每次碰上的是我,換個脾氣火爆的早就在妳店裏鬧開了,我有點事先走,不在妳這兒多待了。」 
蘇青荷一手托腮,另一隻手懶懶地揮了揮,示意他趕快走。 
韓修白走後,蘇青荷去後院看了一眼,發現湘寧把自己鎖在了房裏,像是遭受了不小的打擊。 
蘇青荷不由得同情起湘寧來,這姑娘看男人的眼光委實也太差了些,先是碰見了一個演技派加百年難遇的渣男,後又是看上了感情智商負值、一門心思撲在另一朵花上的癡情男。 
不過,蘇青荷該提點的還是要提點,前幾次潑茶事件的發生,好巧不巧,她都不在店裏,如果不是這次碰上了,她還不知要被蒙在鼓裏多久。誠然如韓修白所說,幸虧被潑的是他,換成別人,早就把湘寧連帶著荷寶齋當成笑料傳開了。 
若湘寧還是這般不安分下去,荷寶齋可供不起這麼一尊會生事的大佛。 
湘寧從屋裏出來時,眼眶紅紅的。 
蘇青荷把這事挑開了說,她一聲不吭的聽著。 
一番話說完,蘇青荷見她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知道她沒有聽進去,歎了口氣便轉身離開了。 
來到前廳,盧騫正坐在櫃檯前梳理整個月的總帳,見蘇青荷過來,便起身和她商議關於擴充店面的事。 
這一個半月來,荷寶齋的純利潤有五千六百兩紋銀,加之手裏的一萬兩閒錢,於是,蘇青荷終於有了擴充店面的底氣。 
荷寶齋的右邊是玉石街的門頭,無法擴建,只有盤下左邊的店面,左邊隔壁的玉香坊只是一間毛料店鋪,老闆見荷寶齋天天人來人往地賺了大錢,於是坐地起價,盧騫同他交涉了許多次,終於將價格壓至了六千兩,雖說跟盤下琳琅軒的價格一樣,但當初琳琅軒可是留下了大半個倉庫的毛料,這家老闆可是片葉不留下,連傢俱擺設都商量著要搬走。 
兩個店面之間的牆要打通,做成圓形拱門,後院的牆則要澈底拆掉,方便來回搬運毛料,店內的佈局需要重新再核定,玉雕師和刻工也要再去招人,各種雜七雜八的瑣碎事,加之臨近月底,所有的帳簿需要再核對匯總,盧騫這兩天忙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此時,盧騫把關於擴張後店面的佈局及各項支出的明細,和蘇青荷完完整整的說了一遍。 
蘇青荷仔細聽完,拿過盧騫手中的毛筆,直接在帳簿明細上打了個大大的勾。 
第二日,店鋪擴張工程便如火如荼地開工了。 
荷寶齋依舊正常營業,先從隔壁的玉香坊開始刨牆,於是,荷寶齋那邊照舊迎來送往著客人,而隔壁亦是熙來攘往,不過來往的皆是肩挑扁擔,渾身灰土的泥瓦工匠。 
而就在這麼個關鍵的當口,蘇青荷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加急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一是有幾張紋樣圖紙在雕刻時出了問題,二是有一塊令許多京城相玉師束手無策的翡翠明料希望請她前去相上一相,最後以一句毫無誠意的「京城十月菊花勝,望汝同往觀之」結尾。 
整封信不過百餘字,蘇青荷不用看落款名,光瞧見那一手俐落的行楷筆跡,便知道是出自誰的手筆了。 
圖紙在雕刻時出了問題?蘇青荷微皺起眉,能有什麼問題?她店裏的玉雕師全都是根據她的圖紙做出成品,難道京城玉雕師的水準還不如她店裏的師傅? 
至於相翡翠明料,蘇青荷輕笑一聲,按那人的脾性絕不會為了旁人的事大費周章,什麼令京城相玉師束手無策,恐怕是為了激起她的好奇心,多半是他自己解決不了的明料,想拉她過去做苦工。 
總之,那人的本意絕不會是請她去賞勞什子的菊花! 
店鋪擴張正是忙碌的時候,蘇青荷不可能拋下店鋪去京城,於是便無視那封信,繼續投身泥瓦匠監工的事業中。 
直到月初,蘇青荷見押送原料的吳師傅遲遲未到,派人前往礦場去問,這一問才知,段離箏那傢伙斷了她家的口糧,沒有礦場主的吩咐,吳師傅哪敢擅自去送貨。 
蘇青荷恨得牙癢癢,這是變相威脅逼迫? 
然而,明知道是威脅,蘇青荷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受了。 
沒辦法,誰叫店鋪的命脈被人握在了手裏…… 
蘇青荷快速地給無良礦場主回了一封寫明已動身進京的信,要求他快讓吳師傅給荷寶齋補貨。 
好在店鋪擴張已進入到收尾階段,新的傢俱博古架也都置辦得差不多了,解石師傅、刻工、玉雕師等夥計們各司其職,一切都似走上了正軌。 
蘇青荷留給了盧騫四千兩銀票當做這月的進原料貨款,夥計們的月錢及其他雜項直接從店鋪盈利裏面扣除,手頭剩下的四千兩銀票則全都存進了錢莊,若到了京城出了什麼變故,隨時可以去取出來用。 
蘇青荷原想帶小包子一起去京城,但書院的課不能停,小包子似乎也不太願意放下課本,隨她上京。從兗州到京城,來回光是花在路上的時間便要月餘,上次從阜水到兗州,僅僅是坐了八日的馬車,就把姊弟二人折騰得夠嗆,蘇青荷想了想,還是別讓小包子同她受這份罪了。 
春杏要留在宅院裏照顧小包子,接送小包子上學堂的重任同時也交給了她。交代完一切事項後,蘇青荷揣些上碎銀子,帶著輕便的包袱,一人孤單寂寞地坐上了通往京城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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