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野櫻2026/01/26

《老爺,太太叫你顧賭場》春野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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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9家有大朝奉【穿越篇】老爺,太太叫你顧賭場》春野櫻

第四章
魏緹從自己的珠寶箱裡拿出了她從蘇深雪枕頭底下偷走的項鍊把玩著,心裡得意極了。
想到這一個月把蘇深雪整得奇慘無比,又讓人去街市造謠說她手腳不乾淨,魏緹簡直快樂翻天了。
這時,丫鬟秋月進來,見她把玩著蘇深雪的項鍊,立刻趨前勸著,「小姐,快別把這鍊子拿出來玩了,要是被看見多不好。」
「誰看見了?」魏緹啐了一記。
「事有萬一。」秋月說:「要是誰看見了傳出去,一傳十,十傳百,到時……」
「行了,別說了。」魏緹打斷她,將鍊子放進珠寶箱裡。
「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秋月神色怯怯的。
魏緹白了她一眼,「說啊。」
「我覺得小姐還是趕緊把這條鍊子處理掉比較好。」她說。
魏緹微頓,「處理?」
「這不是小姐的東西,放在身邊難保哪天不會出事。」秋月續道:「反正這鍊子也不能戴出去,不如把它變賣或是換成別的首飾來戴吧。」
魏緹聽她這麼一說,也覺有理。
「妳這丫頭說笨是笨,這次倒是挺聰明的。」
秋月一笑,「小姐,我知道有家首飾鋪子可以換現也能以物易物,很隱密,小姐去了也不怕被看見。」
「是嗎?」
「嗯。」秋月點頭,「而且店東那兒有很多稀奇的玩意兒,小姐說不準能換到喜歡的東西。」
魏緹興致勃勃,「那還不快帶我去?」說著,她抓起鍊子放進小錦囊裡,但又突然想起什麼的說:「對了,妳怎麼知道有那種首飾鋪子?妳買得起嗎?」
秋月一笑,「秋月當然買不起,不過先前聽二夫人提過。」
「是嗎?」提及二夫人,魏緹不自覺輕哼一聲。
二夫人是魏崇範非常疼愛的側室,年紀只有二十二,魏緹向來跟她不對盤。
「那女人不知道花了我爹多少銀子,老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像在跟我娘炫耀似的……」提起她,魏緹有點咬牙切齒,「不提她,壞了我的興致,那家店在哪裡,妳快帶我去吧。」
「是。」秋月答應一聲,立刻陪著魏緹離開魏府。
主婢兩人來到鬧市裡的一條僻靜巷子,走到底便看見一扇掛著黑色簾子的門。
「小姐,就是這兒。」秋月說。
魏緹打量了一下,「看起來不像啊。」
「為了避人耳目嘛。」秋月附耳說:「聽說這裡也收來路不明的寶物。」
「是嗎?」魏緹雖然有點猶豫,但又想既然來了,不進去看個究竟實在不是她的作風,於是便掀開簾子,邁進門裡。
才進門,有個男人迎上來,問清楚了她的身分及來此的目的,便將她們兩人請到裡面。
進到另一個小廳,三面都是展示櫃子,櫃子裡全是稀奇的珠寶首飾。魏緹一見便驚嘆不已,捱著櫃子一個一個瞧。
這時,一名蓄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小姐,聽說妳要賣鍊子?」他問。
「是的。」她說,「你給估個價,看我是不是能換什麼。」
「可以把鍊子給在下過過眼嗎?」
她點頭,立刻拿出錦囊,將鍊子倒出,然後交到他手裡。
他細細的檢視了一下鍊子,「是好東西啊,這是小姐的嗎?」
魏緹先是一頓,有一瞬的心虛,但旋即點頭,「是,是我的。」
他沉吟著,又檢視著鍊子一會兒,終於抬起眼來,「這鍊子可以換我這裡任何的一樣東西。」
「真的?」魏緹真沒想到這鍊子這麼值錢,喜出望外。
這時,中年男子從櫃台拿出一本冊子,「小姐,麻煩妳在這兒做個登記,以證明妳確實拿了鍊子來換貨,這是要給老闆過目對帳的。」
「喔。」魏緹剛才其實已經相中了一條翡翠頸鍊,此刻她恨不得立刻拿蘇深雪的鍊子換那條頸鍊。
於是,她立刻拿了筆在帳本的物主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及買賣的品項。
中年男人拿起帳本看了一下,「小姐是魏緹?這珍珠項鍊是妳的?」
「是的。」她點頭。
「好的,妳請稍等。」中年男子說完,突然朝簾內一喊,「宋大人,您都聽見了?」
魏緹一震,因為此時的中年男人的聲音變了,變成她有點耳熟的聲音。
她還沒反應過來,中年男人突然扯下鬍子及小帽,而簾後也走出另一名青袍老者,其身後還跟著兩名官差。
魏緹對青袍老者並不陌生,因為他正是專管向陽城刑名之事的宋賢宋大人。
而在這時,她同時也發現剛才跟她接洽的中年男人有著一張她熟悉的臉。
「通……通殺?」
「宋大人,方才魏家小姐所說的話,大人應當都聽見了。」易容喬裝成店東的通殺氣定神閒,不疾不徐的道,「她說鍊子是她的,也在帳本上簽下名了。」
「你……你這是……」魏緹無措。
「魏緹,這項鍊是我親自到金泉城去帶回來的,我家老爺跟金泉城的金匠訂了一套五件的首飾,這條鍊子便是主件。」他直視著魏緹,恨恨的說:「妳偷了我家小姐的鍊子,居然還造謠說她在魏家偷東西?」
「你……你有什麼證據說我偷她的東西?那鍊子只有她爹能買嗎?」魏緹死鴨子嘴硬,就是不肯承認。
通殺將鍊子上的墜子底部轉開,而當他將它轉開時,魏緹嚇了一跳,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那墜子還有機關。
通殺轉開墜子之後,遞給宋賢過目,「宋大人,這墜子裡刻著金匠的字號,還有我家小姐的名字『深雪』,這件首飾是金匠特別為我家小姐滿十八歲所設計的,整套首飾的珍珠總數是十八顆,若大人需要,我家老爺可拿出其他幾件首飾及收條做為佐證。」
宋賢接過鍊子一看,果然墜子裡刻了金匠的字號,而另一面則有「深雪」兩字。
他看向臉色已經發白的魏緹,「魏小姐,若這鍊子是妳的,妳怎會不知道墜子可以轉開?」
剛才當通殺將墜子轉開時,他便注意到魏緹臉上那震驚害怕的表情。
「物證已在,若大人需要,我家老爺也可將金匠自金泉城請來。」通殺說:「請大人無論如何要還我家小姐及蘇家一個清白跟公道。」
宋賢點點頭,神情嚴肅,「魏緹,本官再問妳一次,這鍊子可是妳的?」
「那……那是……」魏緹沒想到那珍珠墜子裡有玄機,更沒想到通殺會假扮店東來設計她,如今鐵證如山,她還能賴嗎?
「宋伯伯,」她仰仗魏崇範跟宋賢同是城官,素有交情,立刻跪下行哀兵之策,「緹兒是一時貪玩才拿走蘇深雪的鍊子的,不是偷。」
「既然只是一時貪玩,為何不在事後物歸原主?」他問。
「我怕……怕她抓著這事來扣我帽子。」她還在狡辯。
「妳越說越離譜了。」宋賢實在聽不下去,怒斥,「妳想拿她鍊子變賣換物,居然還砌辭狡辯?」說著,他一聲令下,要身後兩名官差將她拿下。
魏緹一聽,立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宋伯伯,別……我……我確實偷了她的東西,我認,我認……」她爬上前,「宋伯伯,我把鍊子還她便是,您別抓我呀。」
宋賢看了通殺一眼,「蘇爺如何說?」
「魏大人總也是有頭有面之人,我家老爺大人有大量,不會計較魏緹偷走鍊子之事,不過她造謠毀我家小姐名譽這件事,是怎麼都不能善了的。」他說。
「那蘇爺的意思是……」
「魏緹,」通殺神情凝肅,目光凜然的直視著跪在地上的魏緹,「我家小姐在妳魏家為奴一個月,如今還病重臥床,可妳得了便宜還不饒人,居然造謠毀她名譽,這事……妳一定要給個交代。」
魏緹抬起頭,淚眼汪汪的看他,「蘇老爺想怎樣啊?」
「妳得親自帶著這條項鍊向我家小姐磕頭賠罪,還要張榜告示,承認妳造謠毀我家小姐名聲,指控之事全都不是事實。」
「什麼?!」聽到要向蘇深雪磕頭,還要張榜,魏緹一臉不願,立刻向宋賢求助,「宋伯伯……」
宋賢卻不肯包庇她,「蘇家的要求合情合理,妳若不肯,我只好抓妳上衙門,到時全城都知道妳是偷兒,妳肯嗎?」
她一聽,猛搖頭,「不不不,我去磕頭賠罪就是了,我去。」
要是全城的人都知道她偷了蘇深雪的項鍊,不只她以後難以在向陽城做人,就連她爹的官職都可能不保。這樣一想,磕頭賠罪,張榜告示已經算是輕了。
「這樣行嗎?」宋賢轉頭問著通殺。
通殺拱手一揖,「謝謝大人主持公道。」


翌日,魏緹帶著項鍊登門道歉時,蘇深雪還十分訝異,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竟讓魏緹乖乖將項鍊奉還,還說要磕頭賠罪。
當然,她沒真讓魏緹磕頭,但接受了魏緹的道歉。
因為她深知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大家都住在同一座城裡,山水有相逢,不需咄咄逼人。
此舉,教魏緹更加慚愧,而蘇深雪的大度也獲得大家的讚揚。
事後,魏緹在城裡處處張榜告示,承認是她因為一時貪玩而造謠,蘇深雪從未在魏家取走任何東西。
這件事告一段落,而在後面策劃整個計劃的人便是通殺。
他先買通了魏府的丫鬟秋月,要她慫恿魏緹將項鍊變賣,並介紹她那間僻靜巷子裡的店鋪。當然,買通她的錢是蘇雷遠拿出來的。
他會與那店東結識,是因為兩年前,店東曾帶著大批寶物飾品外出遇劫,而他及時出手相救,才教店東保住了財物及性命,從此兩人便結為莫逆。
之後,他找上有鐵面判官之美稱的宋賢,並將此事原委詳細告知。宋賢聽了他的計劃,覺得是一石二鳥之計,既保住了魏崇範的名譽及官職,又可給魏緹一個教訓,於是便答應配合。
此計天衣無縫,簡單而迅速的結束了這件事,有了圓滿的結局。
此事過後,魏緹收斂了,許是怕丟臉,或是魏崇範不准她出門,好一陣子她都不曾再現身。
經過此事,蘇雷遠對通殺也有著全新的想法。雖說他是來歷不明的孤兒,不知有著什麼樣黑暗的過去,但他確實是個人才。他日若讓他接掌蘇氏賭坊,相信他一定能做得有聲有色,不負所託。
既然女兒眼裡只有他,他心裡也只有女兒,蘇雷遠想……自己應該拋棄成見及堅持,成全他們小倆口。
經過調養,蘇深雪的病情好轉,漸漸恢復了體力及精神。
這日,蘇雷遠來到她房門前,「深雪,妳一個人?通殺呢?」見她獨自在房裡閒坐發呆,蘇雷遠好奇的問。
他原以為通殺也會在,那麼他便可以同時探問他們兩人的意思。
「他說要去幫溫大叔,我沒多問。」她說。
聞言,蘇雷遠微頓。以往要是有誰要把通殺「借」走,她總是不肯的。如今她不只借了,還不問?
話說回來,他也覺得這兩人最近似乎不尋常,雖然還是一前一後的跟著,卻總覺得禮貌而生疏。
「深雪,妳跟通殺鬧脾氣了?」他問。
「沒啊。」蘇深雪懶懶的說。
「不然妳怎麼肯放人?而且爹發現你們最近有點怪,妳似乎對他冷淡了許多。」
蘇深雪眉頭一皺,沒說什麼。
她哪能不對通殺冷淡啊?她好不容易決定跟他表明心跡,他竟逃得像是海嘯來了一樣快,教她面子怎麼掛得住?
因為彆扭,她索性就不說話了。
「深雪,爹問妳件事……」蘇雷遠在她面前坐了下來,「妳拒絕那麼多親事,是因為妳喜歡的人是通殺吧?」
「爹……」她心一震,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跟她談到這件事。
他一笑,「妳喜歡他,他心裡眼裡也只有妳,這事只要沒瞎的人都知道。」說著,他嘆了一口氣,「妳是我的寶貝女兒,我總希望給妳最好的,包括歸宿。通殺他是個來歷不明的人,甚至他是如何喪失記憶的,沒人知道,我不知道他有什麼不堪或黑暗的過去,我擔心他會給妳帶來不幸,這是我做父親的私心,可是——」
他慈愛的注視著她,「咱們家是開賭坊的,也許我該賭一回。通殺是那種連命都可以給妳的男人,再沒有任何事比這個重要了,如果妳喜歡他,爹就讓你們成親吧。」
聞言,她驚訝的瞪大眼睛,「爹?」她沒聽錯吧?爹要讓她跟通殺成親?
「爹是說真的,只要妳想,爹就答應。」
她怔愣了一下,有點沮喪的說:「但是……通殺不喜歡我啊。」
「怎麼可能?」蘇雷遠不能置信。
「是真的,當我跟他說我喜歡他時,他就逃了。」她說得一臉委屈。
蘇雷遠頓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通殺一定是覺得自己的身分配不上妳,又不想讓我為難,才會那麼拒絕妳。」
「是嗎?」她半信半疑。
「不信……」蘇雷遠話沒說完,已看見通殺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過來,「說曹操曹操到。」
「老爺。」通殺先向他行禮,然後再對著蘇深雪說道:「小姐,該湯藥了。」
「又喝藥?」她皺起鼻子,「臭死了。」
「喝藥身體才會好。」通殺說著,將藥盅擱在桌上。
看著他這麼無微不至的伺候著蘇深雪,蘇雷遠深深一笑。想想,還有誰比通殺更適合當深雪的丈夫呢?天底下有哪個男人能這樣伺候著她呀?
「通殺,我有件事問你。」他說。
通殺站到一旁,神色恭謹,「老爺請問。」
「你願意娶深雪為妻嗎?」他問。
通殺驚疑的瞪大眼睛,「老爺?」
「我可不是在捉弄你,是說真的。」蘇雷遠目光嚴肅,「你願意娶她,疼愛她、呵護她一輩子嗎?」
通殺一時說不出話也不知如何反應,看看他,再看看蘇深雪,他濃眉緊虯,好似很為難。
如果他想娶她,應該第一時間就點頭答應吧?可看他一臉不願意的表情,蘇深雪還有點生氣了。
「爹,我又沒說要嫁他,您幹麼問?」
蘇雷遠知道她在使性子,忍不住一笑,「妳喜歡通殺,誰不知道?」
「喜歡就要嫁嗎?」她啐一聲,「我不嫁。」
她話才說完,溫立山便急急忙忙奔到門外,「老爺!老爺!」
「怎麼了?賭坊出事了?」蘇雷遠急問。
「不是。」溫立山上氣不接下氣地,「是有、有人來找通殺。」
「誰?」他問。
「他說是……是通殺他娘的妹婿。」溫立山說。
「嗄?」蘇雷遠震驚了。


大廳裡,趙一鐵端坐著,神情有點緊張及期待。
他來自華朝三大城之一的丹陽城,是丹陽城巨賈周鑑的女婿。周家在丹陽城經營當鋪,資本雄厚,富甲一方。
趙一鐵娶的是周鑑的小女兒周鳳儀,而周鑑的長女周鳳羽嫁給了京城的陸家獨子陸仕恩。
陸家因在前朝有功,因此封了官爵。改朝換代後,官途受阻,家道中落,幸好娶了周鳳羽,得到周鳳羽娘家的幫助,終於東山再起。
誰知,陸家東山再起後,竟嫌棄周鳳羽出自商賈之家,而要求獨子陸仕恩再娶了官家千金秦氏為平妻。
秦氏嫁進陸家不到一年便產下一子陸功在,母憑子貴,常常欺壓周鳳羽及其子陸功勤。
周鳳羽在陸功勤五歲那年因病過世,又兩年,陸仕恩也因急患離開人間。陸家老爺開始計劃著為陸家扶植未來的當家,也展開了正妻及平妻兩房的角力。
陸功勤雖父母雙亡,但幸得老僕照顧,倒也安穩,直到十二歲那年,他遭到惡徒綁架並勒索,但匪徒連贖金都還沒拿到就已消失在京城,而陸功勤也從此音信全無。
這十年間,陸家老爺過世了,如今當家的是陸功在及其母秦氏。兩人不曾找尋過失蹤的陸功勤,也未在陸家為他立個牌位祭拜。
周鑑可憐苦命的女兒,也後悔當初將女兒嫁進陸家,後來又連聰明可愛的外孫都人間蒸發。
這十年裡,他不斷的透過各種方式及人脈尋找陸功勤的下落,卻都杳無訊息——直到一個月前。
有個經常出入丹陽城及各地的五旬走商,在向陽城看見了一位長相酷似年輕時的周鑑的年輕人。
當時他問起旁人是否知道那年輕人的名字,人家說那年輕人名叫通殺,十二歲那年被人牙子帶至向陽城,蘇雷遠收留他後,因他沒了記憶,才將他取名通殺。從此,他便一直在蘇家伺候著蘇家小姐。
走商火速返回丹陽城將此事告知周鑑,周鑑一聽,立刻要趙一鐵走一趟向陽城的蘇氏賭坊。
於是趙一鐵來到向陽城,想到可能尋回失蹤十年的陸功勤,心情自是十分激動。
等了一會兒,有人來了。
為首的是蘇雷遠,一旁跟著的是蘇深雪,而走在後面的是通殺。
通殺個兒高過兩人,趙一鐵一眼便看見他。
「老天爺。」他驚呼一聲,霍地站起,神情激動,「老天有眼。」
蘇雷遠走過來,「在下蘇雷遠,不知閣下是……」
「在下是來自丹陽城的趙一鐵。」說話的同時,他的眼睛不曾離開過通殺的臉。
通殺看著他,就像在看陌生人。
「功勤……孩子……」趙一鐵上前來,激動又情怯,「年輕人,我能看看你的左手掌心嗎?」
通殺微頓,慢慢的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攤開。
看見他左掌心上那顆朱砂痣,趙一鐵眼眶泛淚,「功勤,我們終於找到你了。」
「功勤?」通殺皺起眉頭,疑惑的重複。
「是的,你名叫陸功勤,是京城陸家已故的當家陸仕恩失蹤十年的嫡長子。」他說。
「京城陸家?」蘇雷遠一怔,「閣下是說曾在前朝受封官位的陸家嗎?」
「正是。」趙一鐵說:「十年前,功勤遭人擄走,從此音訊全無,所有人都認為他已經死了,但我岳父,也就是他的外祖父周鑑卻不放棄。」
聽到周鑑這名字,蘇雷遠更是訝異了。
周鑑是丹陽城巨賈,經營的是當鋪生意,家財萬貫,富甲一方,累積的財富恐怕還在陸家及他蘇家之上。
而通殺居然是陸仕恩的嫡長子,是周鑑的外孫?這還真是教人驚訝的意外身分。
「一個月前,丹陽走商在這兒看見長相神似我岳父大人的功勤,於是趕回丹陽城通知我們,岳父大人便要我立刻趕來確認,如今見到他的樣貌和朱砂痣,我已可確認他便是功勤了。」說著,他激動的抓著通殺的手,「功勤,你快跟我回丹陽吧,你外祖父這十年來心心念念的就是你啊!」
看趙一鐵的激動及興奮反應,再聽他說起那些陳年舊事,以及通殺左掌心的朱砂痣,看來是不假了。
蘇雷遠說不上來此時是什麼感覺,他一方面為通殺終於找到親人,有了身分而高興,一方面也擔心孤兒通殺搖身一變成了陸功勤,這會兒卻反而是他們蘇家配不上他了。
「老爺……」剛剛被告知自己是「陸功勤」的通殺,有點無措的望向蘇雷遠。
「通……喔不,功勤……」蘇雷遠真誠說:「你應該回丹陽去看看你的外祖父,也應該認祖歸宗,不能永遠當一個沒名沒姓的人。」
「是啊,功勤,你現在有家、有家人了。」趙一鐵說。
「這兒也是我家,他們——」說著,他看著蘇雷遠,還有蘇深雪,「也是我的家人。」
聽見他說這句話,蘇雷遠跟蘇深雪都相當感動。但他既然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有他的家人,就應該回去跟家人團聚。
只是這麼一來,她就要跟他分開了。想到這兒,蘇深雪不由得難過起來。
但腦中突然響起的警覺鈴聲拉回了她。通殺姓陸?她因緣際會的要求蘇雷遠收留當年只十二歲的他……她幫了他,這就是報恩嗎?
咦,不對啊。如果這是報恩,那麼她應該早就已經功德圓滿,然後咻的一聲回到現代了。
再說,天底下哪有被報恩的人卻要早晚伺候著要報恩的人的道理……可他剛好姓陸,那未免巧合。
「我或許正是陸功勤,但比起當陸功勤,我更想當通殺。」他說。
此話一出,蘇雷遠跟蘇深雪一驚,而趙一鐵則急了。
「功勤,你外祖父等著你回去團聚呢!」
此時,周鑑正在丹陽城等著他回去,若他不肯,他如何回去向周鑑交代?
「我想一輩子伺候小姐,要不是小姐當年收留我,我如今不知流落何方了。」他說著,轉頭看著蘇深雪,「我不想跟小姐分開。」
「通殺?」蘇深雪又驚又喜的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看著兩人含情相望,趙一鐵隱約感覺到什麼。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朝夕相處十個年頭,縱然是主僕關係,日久生情也是難免。
但,若真是如此,他不禁要擔憂了。
蘇家在向陽城雖是財雄勢大,但做的其實是偏門的生意,難登大雅之堂,可是陸家跟周家不同,他們能接受這樣出身背景的女子嗎?
如今功勤已經是個大人了,有他的主張,想把他強行帶回是不可能的事。他不願意跟蘇家小姐分開,遠在丹陽城的岳父就只能自己跑到這兒來認親了。
這可不行,好不容易找到了失蹤十年的功勤,他無論如何都要想法子把他帶回丹陽城。看來,只好把蘇小姐也一起邀去了。
「這樣吧,」趙一鐵說:「岳父大人真的很思念你,想知道你的近況,想知道你變成怎樣,所以無論如何你就跟我走一趟丹陽城,事後去留由你自己決定,至於蘇家小姐……」他轉而看著蘇雷遠,「蘇爺,如果閣下首肯,不如讓令千金隨我們返回丹陽城做客一些時日吧?」
蘇雷遠一聽,微微一頓。
以做客的名義去丹陽城?那麼他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也對,陸家跟周家都不是尋常人家,如今開賭坊的蘇家反倒高攀不上了。趙一鐵勢必已覷出兩人之間的情意深厚,知道陸功勤離不開深雪,才會以做客的名義邀她隨行。
女兒大了,她的事……她自己做主。雖然身為父親,他十分擔心她去周家會受委屈,但他也相信自己的女兒不只有保護自己的能力,還有扭轉乾坤的本事。
「她是大人了,這事她自己說了算。」他說。
趙一鐵一聽,立刻轉向蘇深雪,「蘇小姐,妳意下如何?」
蘇深雪沉吟著。她看看陸功勤,再看看蘇雷遠。
陸功勤剛才說了他不要離開她,要一輩子伺候她,也就是說……他寧可不認親,放棄那些等著他的富貴榮華,也要待在她身邊。
再沒什麼比這個更讓她確定一件事——他愛她。
但她不能讓他一輩子以通殺的身分活著,尤其是在知道他住哪名誰之後。之後他願不願意回到陸家,那是他的選擇,但至少他得跟自己的家人相認。
如果她不去,陸功勤就不回去,依他們尚無名分的關係,以做客名義隨他同行也是合情合理。
「卻之不恭。」她說。
趙一鐵一聽,稍稍鬆了口氣,「那就謝謝蘇爺跟蘇小姐了。」


就這樣,蘇深雪告別蘇雷遠及住了十年的向陽城,跟著陸功勤前往丹陽城。
因為通殺不再是通殺,而是陸功勤,也不再是僕役,所以蘇雷遠便要她帶著啾啾同行。
路上,蘇深雪得知周家在丹陽城經營的是當鋪生意,而且是丹陽巨賈。姓周又經營當鋪,她不得不想……周鑑該不是周家的先祖吧?
可周家不都是由女性當家的嗎?再說,族長說是因為陸家對周家有恩,她才需要穿越異世報恩,可現在看來……明明是周家對陸家有恩啊。
這因果關係,她還真是搞迷糊了,看來,她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經過半個月路程,一行人終於返抵丹陽城。
華朝三城之一的丹陽城果然不同凡響,繁華富庶,他們抵達的時候正值掌燈時分,滿城華燈,炫爛奪目。
大街上人來人往,猶如千千萬萬在地上爬行的螞蟻般,兩旁商家林立,商品琳瑯滿目,教人目不暇給。
這種盛況,在美國的大都會——紐約,生活十六年的她,見怪不怪,但一輩子沒離開過向陽城的啾啾為此驚嘆不已。
就像是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似的,她一路哇哇哇的驚呼,還得蘇深雪提醒她別像個進城的鄉下人一樣,讓人笑話。
來到周家大宅,光是看見那宏偉氣派的大門,就夠教人知曉周家是多麼有財勢的家族。
開了門,見到趙一鐵回來,幾個知道他此行目的的僕役家丁興奮的喚,「姑爺回來啦!」
而待他們再看見陸功勤,老僕忍不住驚呼。不為別的,只因他長相與年輕時的周鑑實在相像。
「先別說什麼,快去告訴老爺子,說孫少爺回來了。」趙一鐵說。
「是,我馬上去……這兩位姑娘是……」老僕疑惑的看著蘇深雪跟啾啾。
「這位姑娘是向陽城蘇家的小姐,蘇深雪,另一位是她的侍婢啾……啾……啾啾啾。」
因為叫一個人啾啾實在太古怪,趙一鐵說得彆扭,啾個沒完,聽起來像是在唱饒舌,害得蘇深雪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趙叔叔,以後叫她名字吧,她是如意。」她說。
趙一鐵皺皺眉,「如意這名字這麼好,怎麼叫她啾……啾啾?」
「因為她愛說話,像麻雀一樣啾啾啾啊。」她說。
周家那些僕役跟家丁聽著她說話,都忍不住的笑了。
趙一鐵的臉有點紅,「真是的。」
其實這半個月同行,趙一鐵跟蘇深雪有了不少的接觸。他覺得她是個善良又聰明的好姑娘,性情活潑外放,坦率大方,卻又知所進退,處世圓融,這樣的姑娘家其實是做生意及買賣的好人選,亦會是賢內助。
只可惜她的家世背景,恐怕不被周鑑所接受。
「好了,我們快進去吧。」趙一鐵說罷,僕役們便先行去向周鑑稟報。
走在周家大宅裡,到處是山水庭園,那些自各地收集而來的奇石在匠人的巧手下,渾然天成,猶如真山實水。庭臺樓榭,曲折迂迴,實在是美輪美奐,教人驚嘆。
過了幾個院落,終於他們步進一處名為「平濤」的院落。
進入院落,周鑑已等在那兒。他已近七十,但仍看得出年輕時應是俊偉不凡。再細看,蘇深雪發現他真的跟陸功勤很相像。
「岳父大人,功勤回來了。」趙一鐵說。
周鑑上前,一把抓著陸功勤的手,激動卻壓抑的看著他,「功勤、功勤……你長大了。」
半個月前還是通殺的陸功勤看著眼前的老人,即使知道他是自己的外祖父,而且在他幼時也曾在周家住過一陣子,但他就是叫不出外祖父三個字。
不管是周鑑還是這一切,對他都是陌生的。
「功勤,快叫人。」趙一鐵提醒著他。
「不打緊。」周鑑收到女婿的信知曉他的狀況,體諒的說:「這一切對他來說太突然了,給他一點時間吧。」說著,他的視線轉移到一旁的蘇深雪跟啾啾身上。
趙一鐵急忙介紹,「岳父大人,這位是蘇家小姐蘇深雪,以及她的侍婢如意。」
周鑑一聽,便知道眼前的蘇深雪是向陽城蘇氏賭坊的當家蘇雷遠的獨生女。據他得知的訊息是,陸功勤十二歲那年被人牙子帶至向陽城,是蘇家父女收留了他,從此他便成為她的侍從。
眼前的蘇深雪,可真是個教人眼睛一亮的美人胚子。
她有一張端麗的臉龐,一臉聰明相。但他同時也看得出來她眼底的叛逆,她是個很有主見,不隨波逐流,當然也不肯屈從在世俗禮教之下的女子。此時,她一雙靈活的大眼睛正直視著他——
他心裡有個疑問,她跟著陸功勤來到丹陽城做什麼?
「謝謝蘇小姐跟令尊的幫忙,才讓功勤有機會活到現在。」他說。
「周老爺子言重,一切都是機緣。」她謙遜不居功。
迎上他深沉的眸子,她感覺得到他在觀察她,甚至是在掂她斤兩。
「一鐵,你們一路風塵僕僕,都乏了吧?」周鑑交代著,「快帶功勤及蘇小姐去梳洗歇息吧。」
「是的,岳父大人。」趙一鐵恭謹答應。

第五章
陸功勤被帶至他幼時曾與娘親小住過的翠堤軒,梳洗過後,他的姨母周鳳儀便來探他。對他來說,周鳳儀也是陌生的。知道他失憶,周鳳儀跟他說了許多的往事,希望能喚回他的記憶。
他聽著,都像是別人的故事。他心裡只想著,他們把蘇深雪帶到哪兒去了。
他不傻。像周家這樣的名門大戶,門第之見根深柢固,他相信趙一鐵已看出他跟蘇深雪之間的情感早已超越主僕情誼,之所以用做客名義邀請她來,也不過是擔心他不肯回丹陽城罷了。
稍晚,他問到了蘇深雪被安排住在靜心閣,於是便前往探視。
他去時,蘇深雪在睡覺,許是一路趕來,累了。
他進到房裡,坐在床沿。雖是別人的地盤,蘇深雪卻處之泰然,呼呼大睡。聽見她打呼的聲音,他忍不住一笑。
他這人沉默少言,待人也不熱絡,不管心裡有什麼想法,臉上卻常是面無表情。但只有她,她能叫他的心熱了、軟了,能叫他忍俊不住的笑了,就只因為她的一顰一笑。
他不想跟她分開,不管是以什麼身分待在她身邊。除非她要他走,除非她要離開,否則誰都分離不了他們。
突然,蘇深雪被自己的打呼聲嚇醒,睜開眼睛便看見坐在一旁的陸功勤——
「通殺?」她翻身坐起,「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看小姐。」他關切的問:「小姐餓嗎?」
蘇深雪蹙眉,「你現在已經不是我的僕人,而是周家的孫少爺了。」
「一切都很不真實,只有小姐對我來說是真的。」他神情誠摯。
聽了他這句話,她的心很暖。
「通殺……我叫你通殺可以嗎?」她問。
「我不在乎小姐叫我什麼。陸功勤這個名字對我來說很陌生,聽見他們功勤功勤的叫,我總反應不過來。」
她一笑,「這種事需要一段時間習慣。」
「小姐……」
「別叫我小姐了。」她甜甜一笑,「以後就叫我深雪吧。」
他有點為難,「這……不行……」
「可以。」她說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准你叫,現在我們是朋友,不是主僕了。」
聽她這麼說,他心裡有各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欣喜,他跟她站在同一個高度上,不再矮她一截。
他擔憂,當他們不再是主僕,而是朋友,他便再也不能像過去十年那般緊跟在她身旁。
他們的距離在拉近的同時,卻也遠了。
「通殺……」見他突然不說話,似有心事般,她抓著他的手,兩隻眼睛定定的望著他,想看出他的想法,「你怎麼一點都不高興?找到家人,知道自己是誰,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老實說,我從沒想過要找到家人。」他注視著她,「對我來說,妳跟老爺就是家人,我並不想離開。」
「可是你的家人也想你啊,瞧,你外祖父十年來從沒放棄過尋找你,不是嗎?」
「我有種感覺……」他眉心一皺,「我的過去有著什麼我不知道的黑暗。」
蘇深雪看著他那沉鬱的臉龐,若有所思。
突然,她不知想到什麼,跳下了床,光著腳丫跑到桌前,將燭台拿到他面前,然後交給他。
他微怔,疑惑的看著她,「這是……」
「拿著。」她說完,將燭台交到他手裡,然後又在房裡翻找出幾根蠟燭。
她一根一根的引燃棉芯,一根一根的點亮蠟燭,然後一根一根的擺在地上。
他不解的看著她的奇怪舉動,「妳這是做什麼?」
她抬起臉,笑盈盈的說:「就算你的過去黑壓壓一片,我也會用蠟燭照亮它的。等到天亮,太陽出來,黑暗就不見了。」
她貼心又可愛的舉動,讓他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看著他那溫柔的笑臉,蘇深雪的心也滿溢欣喜。
「通殺,你喜歡我嗎?」她問。
他先是一愣,然後臉有點泛紅。
「你說你不想離開我,是因為忠心,還是因為喜歡我?」
「小姐……」他一時改不了口。
「不准再叫我小姐了。」她命令。
「是。」
「我跟你說,我本來是不打算喜歡上任何人的,至於原因,你就別問了。」她頓了頓,想了一下,「可是我發現我很喜歡你,喜歡一個人卻不能喜歡他、接受他、靠近他,那是痛苦的事,所以我決定喜歡你。」
雖然知道她向來有話直說,率真到近乎任性,但聽見她說這些話,他還是很驚訝、很激動。
「所以,」她目光直視著他,「現在告訴我,你喜歡我嗎?」
迎上她率真而熱情的目光,他心跳加速。
「我不喜歡拖泥帶水,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這種事勉強不來,如果你對我只是忠僕對主子的感情,或是哥哥對妹妹的感覺,那你就……」
「我喜歡妳。」他打斷了她,臉紅到極點。
要他說這幾個字,像是要他命般的艱難。
蘇深雪愣住,傻傻的看著他。她沒料到他的回應會讓她的心如此雀躍,她以為她只會覺得高興,然後笑笑,但此刻她的心卻像是關不住的鳥般,幾乎要衝出她的胸口。
她很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而且什麼話都表達不了她此刻的心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擁抱他。
伸出雙手,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手上抓著燭台,被她突如其來的一抱,燭台差點兒掉地上。
「通殺,我也好喜歡你。」她說。
他聽著,笑了,臉紅了,騰出一隻手,他輕輕的攬住了她。
「唉呀!」突然,門口傳來啾啾驚呼的聲音。
兩人迅速分開,蘇深雪很坦蕩,可他卻羞紅了臉,像是做了壞事被活逮似的。
啾啾早就知道兩人郎有情妹有意,毫不意外。
「下次通知一聲,我就不會闖進來了。」她促狹一笑。
蘇深雪白了她一眼,似怒,眼底卻盛滿笑意,「貧嘴。」


轉眼間,陸功勤跟蘇深雪已經在周家待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周鑑經常將陸功勤找去,帶著他熟悉周家的生意,因此,兩人相處的時間變少也變短。
其實蘇深雪有種感覺,周鑑是特意減少兩人相處的時間的。她不意外,在周鑑眼中,她是出身賭坊的姑娘,難登大雅之堂。
她是有點介意,但這事並沒困擾她。
她每天不是在周府到處走走看看,跟周府上下的人交際應酬,就是帶著啾啾到城裡走走逛逛,增長見聞。總之,她將自己的日子過得相當愜意,一點都不無聊。
這天,陸功勤又被周鑑跟趙一鐵帶了出去,說是要去看周家剛買的一塊地。
她閒著無聊,便帶著啾啾到城裡亂晃。晃著晃著,她們來到了周家位在丹陽城最熱鬧的大道上的當鋪前——
周氏當鋪的門面氣派卻又低調,有三個中年大漢在當鋪外不知討論著什麼,其中一人手中抱著一只紫檀木箱。
這其實也沒什麼不尋常之處,可她不知怎地就是覺得奇怪。
三人商量了一會兒,推派其中一人進了當鋪,她見狀帶著啾啾也進到當鋪裡。
中年大漢將紫檀木箱擱在櫃台上,當鋪朝奉上前招呼。
「大爺,不知典當什麼?」朝奉問道。
中年大漢打開木箱,裡面竟是一頂耀眼奪目的金冠。朝奉一看便知道這不是尋常東西,因為那金冠作工細緻,冠上還滿綴著各式各色的珠寶。
「大爺,這是好東西啊,不知是你自有,還是別人託當?」朝奉問。
這時,蘇深雪假裝自己是來買流當品的客人,東瞧西瞧,實際上注意著他們。
「是自有。」中年大漢說:「這是家傳寶物,先祖收藏,因為急需用錢才拿來典當,半年後便來贖回,請給個好價錢。」
朝奉對這頂金冠頗為中意,立刻給了一個讓中年大漢滿意的數目,和半年之後來贖回的條子,中年大漢便帶著銀票走了。
中年大漢一離開當鋪,蘇深雪便一路跟隨三人。
「小姐,妳要做什麼?」啾啾不解的想阻攔。
「別說話。」蘇深雪發揮她追根究柢的精神,一路尾隨三名大漢。
三人先是帶著銀票到城裡的票號去兌了錢,然後便回到一家名為悅客的小客棧。
確定三人就住在悅客之後,蘇深雪才帶著啾啾回到周府。
「小姐,妳究竟在做什麼?為什麼要跟蹤那三個男人?」啾啾問。
「只是一種直覺,我覺得他們不對勁……」
「蘇小姐。」這時,一名周鑑跟前的老僕來到她面前,「老爺子想請妳去一趟,不知方不方便?」
她微頓,但立刻點頭答應。「好的。」
於是,她便跟著老僕的腳步來到了平濤院內,一踏進院門,只見周鑑正站在院落正中的池邊。
池邊有棵不知其名的大樹,樹枝上吊著一只鳥籠,籠中的鳥兒蹦蹦跳跳,而他正逗弄著鳥。
「老爺子找我?」她走過去,恭謹的問道。
周鑑慢條斯理的轉過臉,臉上帶著禮貌但疏離的笑意,「自蘇小姐來到丹陽城,老夫還沒跟蘇小姐好好聊過吧?」
「老爺子貴人事忙。」她說。
「老夫一直想好好謝謝蘇小姐跟令尊,若不是當年你們收留功勤,老夫此生可能都沒辦法再看見他了。」
「一切都是緣分吧。」
「功勤說他雖是以下人身分待在蘇家,但蘇家人待他親如家人,尤其是蘇小姐妳……」說著,他深深注視著她。
迎上他深沉且有點冷淡的目光,蘇深雪大抵知道他今天請她走這一趟為的是什麼了。
「他也如兄長般照顧我十年。」
「蘇小姐今年十八?」他問。
「是的。」
「何以至今未嫁?」
她直白的告訴他,「因為我眼裡只有他。」
她這個人真的很不喜歡拐彎抹角,既然知道他的用意,她便不迂迴虛應。
對於她的直率,周鑑還真有點驚訝,他活到這把年紀,還沒見過她這樣說話大膽又直接的姑娘。
周鑑沉默須臾,似乎在想著該如何回應。
突然,他打開鳥籠,放出了鳥兒。鳥兒在樹間盤旋,並未離去。
他指著池中的魚,「蘇小姐,這隻鳥每天在這兒望著這魚,久了,牠以為自己跟魚是一樣的……」說著,他目光一凝的直視著她,「鳥想跟魚在一起生活,可鳥不能在水裡生存,魚也飛不上天,他們注定只能待在各自的天地裡。」
蘇深雪不是笨蛋,哪裡聽不出他在暗示什麼。
他以鳥跟魚比喻她跟陸功勤,意指他們是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再怎麼想跟對方在一起,終究難以如願。
「鳥是鳥,魚是魚,牠們本就是不同的物種。」她微笑說。
周鑑聽她這麼一說,微微一愣。「想不到蘇小姐如此明白事理。」
「老爺子,但是我跟他既不是鳥,也不是魚,我們是人。」她不卑不亢的直視著他。
他臉色一沉。「妳的意思是……」
「當他只是個孤兒,只是個僕人的時候,我從不因為這樣而鄙視他、嫌棄他,就算他一無所有,我也喜歡他,因為我看見的是他的本質,跟身分地位財富學識無關。」蘇深雪義正詞嚴的說:「假使如今他因為自己是周家的外孫、陸家的嫡子而認為我的身分地位配不上他,那只證明了一件事,就是我識人不清。」
周鑑向來是個說起話來句句機鋒,總讓人啞口無言的人。可這一刻,他竟被這十八歲的丫頭給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懊惱也羞惱的看著她,神情尷尬。
「除非他開口說我不適合他,配不上他,否則任何人的阻撓跟打擊都改變不了我對他的心意。」說完,她欠身行禮,「我先退下了,告辭。」
她說完話,旋身走了出去。
周鑑怔望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先前帶蘇深雪來的老僕就在不遠處,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見狀,老僕上前。
「老爺……您……還好吧?」
他沉默了一下,冷肅的臉上突然出現一抹笑意,「真是可惜,這個小姑娘的膽識跟才智可不輸男人啊,可惜,真是可惜。」


從啾啾那兒聽說周鑑派人將蘇深雪叫去,陸功勤立刻意識到周鑑的目的為何。
因為在這半個月裡,周鑑已經不知多少次明示暗喻的提醒著他,周家跟陸家,與蘇家的不同及高低。
甚至他也在他面前提及幾家的千金,說她們都是待字閨中的名媛淑女,是做為周家孫媳及未來陸夫人的絕佳人選。
每當他聽見那些話,他便沉默以對,不表達意見。
不是他認同周鑑的說法,而是身為晚輩,為了避免爭執及不愉快,他選擇這樣的處理方式,任何人任何事都改變不了他對蘇深雪的感情及態度。
但現在,他想,也許他該跟周鑑說個清楚明白。他溫吞的處理方式,可能會造成對蘇深雪的傷害。
於是當晚,他便到了平濤院——
「老爺,孫少爺來了。」老僕敲敲門,輕聲的通報。
書齋裡傳來了周鑑的聲音,「進來吧。」
老僕輕推開門,陸功勤進到書齋裡,見周鑑正在案前練字。
「功勤,你找我有事?」他擱下筆,抬起了臉。
「外祖父今天找過深雪?」他問。
周鑑微頓,「她跟你說了?」
「她什麼都沒說。」他神情凝肅,但語氣還算平緩溫和,「是我猜到了您跟她說了什麼。」
「是嗎?」周鑑目光一凝,「那你怎麼想?」
陸功勤直視著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平心靜氣的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我十二歲那年去到向陽城,當時我沒了記憶,乾乾瘦瘦,蘇家老爺原本根本不會挑我,但是當時七歲的小姐選中了我,要我當她的伴讀。十年相處,我的心裡眼裡都只有她,我知道她的真、她的美及良善,我從沒見過像她那般大膽卻又討喜,大而化之卻又冰雪聰明的女孩,因為自知身分卑微,我始終隱藏著自己對她的情意。」
他停頓了一下,續道:「我本想一輩子守在她身邊,什麼都不說,但她卻先向我表明心跡。」
雖然稍早前已經領教過蘇深雪的直率,但知道先表明心跡的人是她,周鑑還是有點驚訝。
「當時的我,只是個來歷不明的孤兒,是蘇家的僕人,她卻不在乎那些的接受我、喜歡我,而細心呵護疼愛她,希望她能有個好歸宿的蘇老爺,也沒嫌棄我,願意將他最珍貴的女兒交付給我……」
周鑑一驚,「你是說……你們已經訂親?」
他搖頭,「雖然只是口頭說過,但在我心裡,除了她,我沒想過要跟任何人在一起。」
「功勤,你可知道陸家是什麼樣的名門?」周鑑語重心長的說:「當年他們家道中落時,你父親娶了你娘,並借重周家之力東山再起,可在那之後,他們便覺經商的周家配不上陸家,周家是丹陽名賈都已如此,你想蘇家經營的是什麼生意?他們開的是賭坊,做的是偏門生意,難登大雅之堂,陸家又怎可能接納這樣的女子?你明白嗎?我是為了你的將來著想,才……」
「如果重回周家及陸家,得到這些身分地位及榮華富貴的代價是失去深雪,那我什麼都不要。」他態度堅定,語氣鏗鏘,「外祖父,她是我的世界、我的全部,這一點,孫兒希望您老人家能夠明白。」
迎上他執著而熾熱的眸子,周鑑深知自己改變不了他的心意。
要他放棄蘇深雪,那是萬不可能的事。除非是……蘇深雪離開他。
「多的話,孫兒一句都不會再說,只希望外祖父不要再為難深雪,要是她在周家受到半點委屈,我會帶著她離開。」他強硬的表明決定。
周鑑不語,只是面色凝沉的看著他。
說完,陸功勤彎腰行禮,「不打擾您老人家歇著,孫兒告退。」語罷,他旋身走出書齋。
離開平濤院,陸功勤來到靜心閣。原本他猜想著去見過周鑑的蘇深雪會面帶愁容,鬱鬱寡歡,可才走進靜心閣,他卻聽見她在哼哼唱唱的聲音。
蘇深雪一轉頭,發現他站在那兒,跟他揮手打了聲招呼。
見他神情凝肅,她疑惑,「怎麼了嗎?你的表情像是……有人罵你啊?」
她那彷彿天塌下來都沒關係的樂天表情,讓他臉上有了淡淡笑意。「沒人罵我。」他走向她,「今天外祖父把妳叫去,是嗎?」
她先是一頓,然後蹙起眉頭問:「是啾啾說的?」
這個多嘴的啾啾,明明交代過她什麼都不准說的。
「她只是擔心妳,不要怪她。」
「我不會怪她,但是等一下她回來,我要罰她。」她只是說著玩,不會真的處罰啾啾。
「深雪……」他執起她的手,沉沉一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蘇深雪比誰都要了解他,她知道他的為難,而那也是她要啾啾什麼都別說的原因。
「我沒事,很好。」她咧嘴一笑,「我有多堅強,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只是——」
「通殺,」她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對我如何,而我對你亦是如此,只要我們都夠堅定,終有一天能改變他的想法。」
陸功勤蹙眉苦笑,「這我不確定,不過我確定的是,」他目光深情的注視著她的臉龐,「如果讓我在妳跟這一切之間做出選擇,我絕不會有任何遲疑。」
迎上他熾烈而真誠的目光,她甜甜的、安心的一笑。
她撲進他懷裡,將他緊緊環住,「我知道,我從沒懷疑過。」
他溫柔的將她攬著,「深雪,妳知道嗎?現在的我像是在作夢。」
她抬起臉,仰望著他,「作夢?」
「嗯。」他低頭俯視著她,「妳對我來說是多麼的高不可攀,遙不可及,有時我會覺得這是夢,夢醒了就……」
他話未說完,她已用手指輕輕的覆住他的唇,接著,她一手勾下他的頸子,在他唇上輕吻一記,他身子一震,倏地瞪大了眼睛。
她俏皮笑問:「還像夢嗎?」
他怔愣須臾,然後溫柔的笑了。


翌日過午,周氏當鋪發生了一件大事,只因官衙在當鋪裡查獲一樣遭劫貢品——寶玉金冠。
朝奉派人慌忙來報,周鑑帶著趙一鐵及陸功勤匆匆趕至當鋪,而當鋪已遭官衙封鋪。
原來朝奉收下的金冠是關外三族一起進貢給華朝皇帝的寶物,而皇帝正準備用它來當做皇太后的七十壽誕賀禮。因皇太后較偏愛玉石,於是皇帝便派人將金冠送至以玉石工藝聞名的白玉城修改,未料在途中竟遭一隊馬賊劫去,死傷多人。
皇帝震怒,下令追捕劫去金冠的馬賊,但一個多月時間過去,始終未有結果。
後來在皇朝密探戮力追查下,終於有了線索,得知馬賊頭兒可能正藏匿在丹陽城。
為免打草驚蛇,收到線索的官衙不敢大動作查緝,只低調的先到城內各個可能收下金冠的當鋪及金鋪進行搜索。沒想到才剛搜索丹陽第一當鋪——周氏當鋪,便發現金冠。
銜皇帝令牌親自來辦案的欽差第一時間便封了當鋪,不讓任何閒雜人等出入。此時周氏當鋪裡除了欽差跟官差,就只有周鑑、趙一鐵、陸功勤及幾名朝奉了。
「欽差大人,小人真不知這是失竊的金冠啊!」昨日收下金冠的朝奉跪地,一臉的驚惶。
「朝廷早已命各地官府將金冠圖像送至各城各個當鋪金鋪,你何以不知?」
「欽差大人,周氏當鋪並未收到。」趙一鐵上前,「若是知道這金冠是遭劫的貢品,我們一定立刻上報,不可能收下。」
「沒收到金冠圖像?」欽差轉頭看著一旁的丹陽官差,「當初送圖像來的人是誰?」
「正是小的。」一名官差拱手一揖,「小的確實將圖像送至。」
「是誰收下?」他又問。
「是一名學徒。」官差說,「名叫張福。」
趙一鐵微怔,「張福已在半個月前辭工,我們確實沒收到圖像。」
「事到如今,你當可推託。」欽差神情嚴肅,「周氏當鋪這麼大的店號,收到這等珍品,卻一點質疑都沒有,合理嗎?依本官看,周氏當鋪極可能一直以來與賊人勾結。」
「欽差大人,」此時,周鑑上前一揖,「周氏當鋪做的從來是正派買賣,不曾收售贓物及贗品,此次單純是一連串的失誤及意外造成,請大人明查。」
「本官一定明查,可在這之前,本使要先封你周氏當鋪,收押店主。」欽差看著周鑑及趙一鐵,「誰是店主?」
趙一鐵立刻趨前彎腰,「大人,小人岳父年邁,小人願代岳父隨大人回衙門。」
「大人,」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陸功勤上前,「如今金冠已尋獲,當務之急應是搜捕馬賊頭兒,而不是收押當鋪店主,大人封店之舉,可能會打草驚蛇。」
「你是——」欽差見他氣宇軒昂,英偉不凡,疑惑的道。
「小人陸功勤,是周家的外孫。」他續道:「當鋪收下金冠只是昨天的事,馬賊或許還在城中,若大人封店並收押店主,恐怕打草驚蛇,反倒讓馬賊趁機逃走,依小人之見,大人不妨讓當鋪照往日做生意,減低馬賊的防心……」
「誰知你周家是否跟馬賊勾串,想趁機暗助馬賊脫身?」
「大人,如今周家已沾上這事,助馬賊脫身對周家何益?」
聽他這麼說,欽差也覺有理。正猶疑著,外頭發生一陣小小騷動——
「請讓我進去,我有要事稟報。」
蘇深雪一聽說周氏當鋪惹上足以殺頭的麻煩——誤收貢品,便立刻趕至當鋪。
門外的官差攔下她,查問其身分。「閒雜人等不得進入,妳是誰?」
「民女蘇深雪,是周家的客人。」她說。
「客人?」官差眉頭一皺,「客人就是閒雜人等,快走。」官差剛要驅趕她,裡面傳來聲音。
「讓她進來。」說話的是欽差,因為陸功勤說她是自己人,他才同意讓她入內,但主要也是不想她跟官差在門口起了爭執,惹來注意。
蘇深雪幾個大步往店裡走,一進到裡面,她便鎖定了欽差,向他走去。
「民女蘇深雪,叩見大人。」她跪下。
「起來。」欽差看著她,「屋裡這麼多官爺,妳何以知道我的身分?」
欽差是暗行辦案,穿著打扮十分一般。她一進到廳裡便看出他是主導全案之人,不禁頗為訝異。
「大人正氣凜然,氣宇不凡,眉眼之間可見威嚴,民女因此大膽猜測。」
凡是人,都喜歡聽誇讚的話,欽差聽著,眼底有幾分歡喜。
「起來說話。」他說。
「謝謝大人。」蘇深雪站起,態度從容,不卑不亢。
「妳是周家客人,來此的目的是……」他問。
「民女聽聞周氏當鋪誤收皇貢,恐惹上殺身之禍,因此匆匆趕來。」
欽差挑眉,不以為意的道:「妳來又能幫上什麼?改變什麼?」
「昨日朝奉收下金冠之時,民女也在此處,目睹一切。」
她一說,所有人都訝異的看著她,就連昨日收下金冠的朝奉都愣了一下。
蘇深雪從未在當鋪出入過,朝奉並不認識她,昨日她雖在,但他正忙著鑑定金冠,也未注意到她。
「深雪,妳說什麼?」陸功勤也很訝異。
「昨天我閒著無事,四處走走,行到當鋪外時,看見三個大漢,其中一人穿著體面。」她徐徐道來,「他們在當鋪外談了好一會兒,最後由那穿著體面的大漢抱著一只紫檀木箱走進店裡,於是我便假裝客人尾隨進來。」
說到這兒,大家還不覺得有什麼不尋常之處。每個人都好奇又聚精會神的聽著她道出後續。
「那大漢典當金冠之後,我又尾隨他們離去,見他們先去票號兌了現,回到落腳處。」
「什麼?!」欽差一聽,驚訝的喊了聲,「妳說妳知道他們的落腳處?」
「是的,他們在一家名叫悅客的小客棧落腳。」她說。
「你知道這家客棧嗎?」欽差立刻轉頭問官差首領。
官差首領點頭,「小的知道。」
「那還不立刻帶人去逮捕馬賊?」他急道。
「小的遵命!」官差首領答應一聲,立刻領人離開周氏當鋪,火速趕往悅客。
這時,欽差十分好奇的問:「小姑娘,妳為何會跟蹤他們?」
蘇深雪一笑,「十分簡單。首先,金冠並非尋常易見的物品,而能擁有這等珍品的也非尋常人家,那大漢穿著體面,像是商賈之人,可他卻有一雙練功的手。」
聞言,不只欽差,就連其他人都感到驚訝不已。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幾處厚繭,其部位顯示他是個長期用刀的人,試問,商賈又怎會舞刀弄劍呢?我覺得可疑,便跟蹤他們一探究竟,沒想到他們居然是劫走皇貢的馬賊。」
欽差露出佩服的笑,「小姑娘年紀輕輕,卻有這般過人膽識及觀察力,佩服佩服。」
「不敢,民女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一點罷了。」她謙遜的說。
欽差轉頭看著周鑑等人,「看來你們周家的客人可也是個貴人。」
這一連串的變化,真的教周鑑驚異不已。他怎麼都沒想到十八歲的蘇深雪竟有如此了得的洞察力及膽識,她不曾從事典當這行業,卻能發現蹊蹺,且一般女子應不敢冒險跟蹤三名大漢吧?可她卻這麼做了。
她實在讓他驚嘆,這次,周氏當鋪誤收皇貢,若非她幫忙,恐將惹上大禍。
她不只是周氏當鋪的貴人,還是恩人。
「大人說得是,老夫可要好好謝謝蘇姑娘了。」周鑑說完,深深的看了蘇深雪一眼。


得到蘇深雪給的線索,官差順利的在悅客旅棧逮到前晚因為歡慶得到一筆大錢而喝得爛醉的三名馬賊,並在審問他們之後得知其他馬賊的藏身地,順利將一幫人逮捕。
此事傳出後,很多人都知道這大功是周家的客人——蘇深雪立下的,霎時間,她成了整座丹陽城的風雲人物,人人茶餘飯後都在談論她。
因為順利取回金冠,又將馬賊一舉成擒,欽差特地走了一趟周府拜訪蘇深雪,還說回京後會在皇帝面前為她爭個牌匾或表狀以茲表彰。
可蘇深雪卻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族長曾說周家誤收朝貢而惹上殺頭之禍,是陸家伸出援手才得以平安脫險。可如今助周家脫險的明明是她,而她是蘇家的人呀。
這因果關係,真是越來越教人迷惑了。
這日,周鑑將陸功勤及蘇深雪兩人叫到平濤院。
「周老爺子叫我們來做什麼?」趁著周鑑還未到,蘇深雪好奇的問著一旁的陸功勤。
「我不知道。」他搖頭。
她只希望不是又說「那件事」,她不想在陸功勤面前對他外祖父出言不遜。
不一會兒,周鑑跟趙一鐵以及周鳳儀來了。
見他們三人同時出現,兩人有點疑惑。
「功勤,蘇小姐……」周鑑一落坐,便開門見山的說:「今日老夫要你們過來,是想討論你們兩人的終身大事。」
聞言,陸功勤跟蘇深雪都一震,驚疑的看著他。
「外祖父,您是說……」
周鑑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神情淡然的開口,「我已經明白你們兩人的決心,跟你姨母跟姨父討論過後,我們決定答應你們的婚事。」
事情有這樣的轉折,陸功勤跟蘇深雪還真是驚訝。
「外祖父,為何您會改變心意?」陸功勤不禁問。
周鑑一笑,注視著蘇深雪,「這其實是蘇小姐自己掙來的結果。」
「咦?」蘇深雪微頓,「我?」
「嗯。」周鑑點頭,「這次誤收皇貢之事,差點讓周家遭逢有史以來最大的災禍,這事輕則傾家蕩產,重則抄家滅族,絕非兒戲,要不是蘇小姐觀察入微又大膽求證,恐怕周家難逃劫難,妳既是周家的貴人,亦是恩人。」
蘇深雪真沒想到自己因為天生好奇大膽,意外立下的大功會改變了周鑑對她的想法。
「先前功勤曾對我說,他還是孤兒及下人時,妳及令尊非但沒輕視他,甚至對他全心接受,甚至要將妳嫁他為妻,」他微微停頓,續道:「妳看見他的本質,而不在乎外在條件,而我竟如此迂腐短視,受門第之見捆綁,差點兒失去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媳婦。」
「是啊,蘇小姐,」這時,一旁的周鳳儀接腔,「這次的皇貢事件,讓我們都看見了妳的機智及大膽,做我們周家這門生意,最需要的便是膽大心細,而妳都具備了。」
「其實換了通殺……喔不,功勤他,他看見了,也會注意到的。」
被他們如此稱讚,她還真有點不好意思——雖然她也滿佩服自己的啦。
「我們開賭坊的,每天都要面對各形各色的賭客,也要嚴防有人出千詐賭,久而久之便練就了識人的本事,實不相瞞……」她笑視著一旁的陸功勤,「他才是我的第三隻眼呢,以前要是有人出千,總是他先發現的。」
「是嗎?」周鑑驚異的看著陸功勤。
「是真的。」她續道:「有次他不在,我就上當中計,輸了一場賭局,最後還去對方家裡做了一個月的丫鬟呢。」
聞言,周鑑父女及趙一鐵都訝異的輕呼,「妳去人家家裡當丫鬟?」
「是啊,說來話長。」她爽朗的一笑。
「那以後妳再慢慢告訴我們吧。」周鑑笑嘆一聲,「今天找你們來最主要的就是這件事,還有關於……功勤跟陸家之間的事。」說著,他的笑意一斂,神情轉為嚴肅。
「我跟陸家的事?」陸功勤微怔。
「是的。」周鑑點頭,「你娘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從此之後你在陸家雖然衣食無虞,卻也受到秦氏壓制,你爹過世後,你祖父便開始琢磨著該讓你或秦氏的兒子繼承陸家……秦氏是個厲害角色,你娘還在時也受了她不少氣。」說起那苛刻冷酷的女人,周鑑至今還有點咬牙切齒。
「秦氏是個什麼樣的人?」陸功勤問。
「是個凡是擋住她的路,不管是誰,都會冷酷除之的女人。」周鑑重重嘆息,「功勤,你可知道為何不提讓你回京城認親的事?」
陸功勤搖搖頭。
「因為我擔心秦氏若知道你尚在人間,恐怕會再度加害於你。」他神情嚴肅。
蘇深雪立刻便抓住了關鍵——再度。「老爺子,你說再度的意思是……」
「功勤十二歲那年遭劫,對方雖說要錢,卻從此沒了下文,而功勤也音信全無。」那段痛苦的往事對周鑑而言歷歷在目,記憶猶新,「我透過各種管道,想盡所有辦法,拚命的在尋找功勤的下落,可秦氏不只不曾尋找過他,甚至不到一年,就對外宣佈說功勤已經死了……沒多久,陸家老爺子仙逝,陸家家業全落在秦氏母子手上。」
蘇深雪此時已意會過來,「老爺子是說……功勤失蹤的事,是秦氏所為?」
「一點都沒錯。」他讚許的頷首,「事後,我一邊尋找功勤,一邊調查秦氏,找到了相關的人證,幾乎可確定當年綁走功勤的人便是她所教唆,只可惜那些人不多久就都死於非命了……」
聽了他這些話,蘇深雪還真有點擔心起陸功勤的生命安全了。
「功勤,雖然我們都覺得你留在周家會比較安全,但是你畢竟是陸家的嫡子,你爹活著的時候對你寄予厚望,我想他九泉之下有知,應該希望你能重返陸家。」趙一鐵的神情突然有點憤慨,「秦氏母子如今掌控了陸家的一切,就算你不回去,他們只怕也不會善罷干休。」
「外祖父,姨父,您們是說……秦氏她是當初策劃整個綁架案的幕後黑手,而且還可能對我再下毒手?」
「不只是你。」周鳳儀恨恨的道,「我們懷疑連姊姊的死都跟她有關。」
「什麼?!」聞言,陸功勤渾身一震。
「當年姊姊遭她欺負,抑鬱成疾,她後來假裝好心,經常要人熬藥給姊姊喝,還在姊姊面前哭著道歉說她不懂事,不該排擠她……」提起過往,周鳳儀氣得牙癢,「姊姊善良,不疑有他,喝了她給的藥,不久便病情加重,吐血而亡。」說著,她的眼眶泛淚,神情憤恨。
「看來,這秦氏可真是個惡毒之人。」蘇深雪沉吟須臾,「要是她知道陸家的嫡子尚在人間,肯定不會放過的。」
「正是。」周鑑說:「因此老夫十分掙扎,不知該不該……」
「外祖父,若您所調查的事屬實,那孫兒一定得回陸家。」陸功勤目光一凝,「她害我便罷,若真是害死我娘之人,我豈能饒她?」
周鑑一頓,「你想回陸家嗎?」
「是。」他語氣肯定,「還請外祖父替我安排。」
「慢著……」突然,蘇深雪不知想起什麼,打斷了他們。
「深雪,」陸功勤疑惑的望向她,「妳認為我不該回陸家嗎?」
她搖頭一笑,「回是一定要回,該報的仇怎能不報呢?」
「那妳……」
「你不能就這樣回去,得先有些本錢。」她說著,狡黠一笑。
四人看著她,一臉不解。
「妳說的本錢是什麼?」他問。
「現在的你,不過是隻紙老虎,回了陸家也起不了作用,依我看——」她眼底閃過一抹黠光,「你得先變成一隻真的老虎。」
「我真不懂妳的意思了。」他神色困惑。
蘇深雪拍拍胸脯,「放心吧,我想辦法讓你變成一隻大老虎。」
周鑑雖不知道她有什麼想法,但卻打從心裡深信著她能成為陸功勤的左膀右臂,成為他最有力的支柱。
「深雪,」這次,他直呼她的名字,深深的笑視著她,真誠的說:「謝謝妳,有妳在功勤身側,老夫可安心多了。」

第六章
金烏下山了。
青城城郊官道上,一輛樸素無華的馬車往青城前進著。
馬車前後,各有一名騎士,而馬車上坐著兩名車夫,路上一個顛簸,馬車的前輪軸竟應聲斷裂。
馬車失去重心,翻覆在官道上,頓時一陣慌亂。
「快救少主!」
馬車上的兩名車夫因為受傷,反應不及,另兩名騎馬的隨從則立刻跳下馬背,衝向馬車。
馬車裡,一名年約十八的年輕男子因馬車翻覆而摔得七葷八素,但身上並無太多外傷,除了他的手。
「少主,你沒大礙吧?」隨從緊張的詢問。
「我……的胳膊好痛……」年輕男子神情痛苦。
兩人一聽,立刻伸出手想把他從馬車內拉出,可一碰他,他便哀叫了。
兩人眼見不能貿然拉他,只好趕緊去拉起兩名車夫,想一起將翻覆的馬車翻轉過來,可四人又怕一翻動馬車,反倒讓困在車裡的年輕人再受傷害,因此有點無措。
這時天色已黑,風呼呼的吹來,其中還夾雜著低沉的嗚嗚聲。
「那是什麼聲音?」
「是野狗。」有人說,「保護少主。」
四人於是立刻守住馬車,警戒著四周。這時,草叢裡出現了一點一點的亮光,閃閃滅滅。
不一會兒,草叢裡出現了一群大狗,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是什麼?!」困在馬車裡的年輕人問著外面的隨從。
「少主,只是幾條野狗……」
其實他們都發現到這不只是幾隻野狗,而是一群的野狗,而牠們正像發現獵物的豺狼般步步進逼。
天黑了,沒人數得清確切的數量,而草木茂盛,令四人也看不見牠們的方向及位置,四人緊捱著馬車,拔出了腰間的配刀。
這時,為首的一頭大狗撲向馬車,而其他的大狗也群起攻之。
四人因為要保護馬車內的人,只能不斷揮舞手裡的刀。
「唉呀!」
這時,有人被大狗咬傷,發出哀叫。頓時,防線出現破洞。兩條大狗撲向翻倒的馬車,發出令人膽寒的吼叫。
「來人!快來人啊!」車裡的年輕人嚇得大叫。
危急之際,不遠處傳來答答馬蹄聲,還有一團火光。
「駕!」一匹馬急馳而來,衝進了狗群之中,馬背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子手持火把,躍下馬背,立刻衝向馬車,並發出沉喝聲。
四名隨從見有生人靠近,本該警戒,但卻已經被成群大狗給嚇得沒了主意。
這時,馬背上的女子也跳下馬背,上前幫忙。
「別分散了,靠近一點!」她喊著。
她的聲音十分年輕,卻充滿力量及權威。四名隨從不由得的聽從她的指揮,迅速靠攏。
男子手持火把,不斷在空中揮舞。「別怕,牠們能察覺到你們的恐懼。」
看見火光,狗群不敢趨前,只是咧著嘴露出尖尖白牙,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四人有了援兵,冷靜許多。
這時,持火把的男子忽地向狗群逼進,朝為首的黑色狗王沉聲一喝,「撤!」
狗王一聽,耳朵一豎,忽地安靜下來,然後轉身跑走。而在牠跑走之後,其他大狗也一哄而散。
見危機解除,侍從們鬆了一口氣,趕緊想從馬車裡將他們的主子救出。
這時,持火把的男子將火把交給女子,加入了救援的行列。不一會兒,他們已將受困車裡的年輕人救出。
年輕人長相清秀,身上雖穿著樸素的青袍,卻掩不住其貴氣。他未有明顯的外傷,但肩膀卻脫臼。
男子自稱略懂筋骨脈理,替他將錯位的骨頭推回原位,然後以腰帶替他固定。
「謝謝這位大哥相助。」年輕人十分感激。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男人淡淡的說道,「此去青城已不遠,為免狗群再來,諸位先行,在下持火把押後吧。」
「大哥也去青城?」年輕人問。
「是的。」他點頭,「我與妻子正要前往京城,今晚正準備在青城歇息。」
「小弟也正要回京。」年輕人說:「若不嫌棄,就同行互相照應吧。」
男人看看他,再看看他的四名隨從,「方便嗎?」
「方便。」年輕人說著,拱手一揖,「小弟趙翔,不知大哥如何稱呼?」
「在下陸功勤,這是我的妻子蘇深雪。」
「大哥,嫂子,今日得二位相救,趙翔沒齒難忘。」
這在官道上出手搭救,勇退狗群的一男一女正是陸功勤跟蘇深雪,兩人正準備回京城的陸家。
而這名貴氣的年輕人不是尋常人物,正是當今皇帝趙衍最看重最喜歡的三皇子——敦王趙慶羽。
趙慶羽年紀輕輕,喜愛冒險。他屬羊,名字裡又有個羽字,因為經常化名趙翔微服離京,體驗各地民情。他個性豪邁,喜交朋友,因此在各地遊歷的同時也結識了不少民間及江湖好友,但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他的真實身分。
「言重。」陸功勤一笑,「換作是任何人,都不會袖手旁觀,我做的事是所有人都會做的。」
趙慶羽受了他的恩惠,得了他的幫助,自是銘記在心。因為目的地都是京城,於是,趙慶羽邀約他同行,而他及蘇深雪也答應了。
就這樣,他們結伴同行,往青城前進。


自青城前去京城只要五六天路程,而趙慶羽與陸功勤十分投緣,經過這幾日相處即以兄弟相稱。
這日在客棧中,趙慶羽自陸功勤口中得知他是陸家後人,且是前當家陸仕恩失蹤十年的長子,十分驚訝。
陸功勤遭綁失蹤之事是發生在他七歲那年,說實話,他沒有太多的印象。後來稍稍聽聞陸家的事,是在陸家老太爺過世,陸功在起而接掌陸家物業之後。
他的授業恩師張太傅跟陸仕恩是舊識,因此知悉不少關於陸家的事。陸功在當家後,陸家聲望不如從前,雖有世襲官職,但早已是意義大過實質,毫無可用之實權。
從張太傅口中,他知道陸功在及其母秦氏工於心計,心胸狹窄,容不下別人的不好,也見不了別人好。陸仕恩死後,秦氏聯合娘家鬥爭擁護嫡長子的總管事及忠僕們,不是削弱他們的權力,就是將他們趕出陸家。
陸家在他們母子倆的摧殘下,早已不復以往榮景,令人唏噓。
關於陸仕恩的原配周鳳羽之死,以及陸功勤的遭綁失蹤,外界頗多揣測,坊間也有不少傳聞,但因查無實證,一直以來都是個謎。
他確實聽張太傅提過周鳳羽之死及陸功勤的失蹤,恐怕都與秦氏脫不了關係,但那是與他不相干的事,他當是聽故事,從不曾在意。
可如今結識了當事人,而且還受到他的搭救,趙慶羽便無法再不痛不癢。
「陸兄及大嫂所說的事,小弟亦有耳聞。」
蘇深雪訝異,「這事在京城是眾所周知之事嗎?」
「事情剛發生的幾年內,確實很多人都在懷疑陸兄的失蹤與秦氏脫不了關係,但因查無證據,時間一久,大家也就淡忘了。」他說:「我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為我的恩師與陸兄先父是昔日舊識。」
聞言,陸功勤跟蘇深雪都驚訝了。
「陸兄此趟回京,是為了查明真相?」趙慶羽問。
「那倒不是,只是想回家祭拜先父母及陸家先祖,好讓他們知道我尚在人世,並已成親。」
「陸兄難道不想討回公道,要回合該屬於你的?」趙慶羽疑惑。
「趙公子,」蘇深雪一臉憂愁,「實不相瞞,功勤此趟回京,我原是不同意的。」
「為何?」
「若當初他遭綁之事真是秦氏所為,她樂意見他還活在人間嗎?如今他活著,對陸功在便是威脅,秦氏恐怕又會對他不利,所以……」
趙慶羽一笑,「秦氏一介女流,真能隻手遮天,目無法紀嗎?」
「趙公子,我與功勤只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不想惹上災禍。」她蹙著眉說:「功勤的外祖父是丹陽巨賈周鑑,我娘家在向陽經營的雖是賭坊,但正派經營,亦是取財有道,說實話,我們不貪陸家的物業資產。」
趙慶羽訝異的問:「嫂子是向陽蘇氏賭坊的千金?」
「你知道?」
「我有個江湖摯友與令尊相識,因此從他口中知道不少關於蘇氏賭坊之事。」他笑視著她,「想不到嫂子出身向陽蘇家,難怪氣質不同於尋常女子,有種江湖兒女的豪氣。」
蘇深雪一笑,「真是讓你見笑了。」
「快別這麼說。」趙慶羽真誠的說,「比起秦氏之流,我更喜歡豪氣干雲,光明磊落的江湖兒女。」
「陸兄,」趙慶羽笑意一斂,神情嚴肅的看著陸功勤,「小弟在京城算是有一點點的人脈,回京後定助陸兄一臂之力。」
「陸某何德何能。」陸功勤客氣的說。
「相逢自是有緣,更何況陸兄對小弟還有救命之恩呢。」趙慶羽爽朗一笑,「若陸兄不嫌棄,小弟想與陸兄結為異姓兄弟,不知陸兄意下如何?」
陸功勤直視著他,目光真誠,「榮幸之至。」


房裡,陸功勤跟蘇深雪坐在床邊低聲交談。
「真沒想到此事會如此順利。」蘇深雪俏臉難掩喜意。
陸功勤雖也歡喜,但眼底有一絲歉疚。「他如此相信我們,但我們卻……」
「嘿。」她打斷了他,「我們並沒騙他呀。」
「我們與他的相識是經過設計,並非偶然或緣分。」他說。
其實在他們搭救趙慶羽之前,早已知道他的身分及來歷。
自決定返京並回到陸家討公道之後,蘇深雪便有了很多的想法。打仗,是需要武器的,可是陸功勤卻一無所有。
他雖是周氏當鋪的孫少爺,但因是外姓人,並無繼承之權。
這樣的他,一旦回到陸家,那無疑是羊入虎口,任人宰殺。為了與秦氏這隻母老虎抗衡,他得先變成一頭老虎。光有陸家嫡子這個頭銜是不夠的,他必須要有身分及權勢。
於是,她去信向陽與爹商量,卻得知一個消息,那便是喜歡微服出宮,四海遊歷的三皇子——趙慶羽正在宮外。
蘇雷遠的一位好友跟趙慶羽是忘年之交,而且是少數知悉他身分的江湖人士之一,這位友人透露了趙慶羽的消息跟行蹤給蘇雷遠,好教陸功勤跟蘇深雪有機會接近他。
那日,趁著趙慶羽及他的隨從在一茶棧歇腳時,先偷偷破壞他們的馬車並給馬匹餵了藥,使馬匹腳程變慢。
而在那之前,蘇雷遠已經情商一名馴養大狗的友人將其大狗運至官道附近。這些大狗都受過訓練,一個口令便能使喚牠們。
待趙慶羽的馬車損壞並翻覆,那友人便放出大狗攻擊馬車,此時,陸功勤與蘇深雪便假裝路過,對趙慶羽伸出援手。
陸功勤一聲「撤」,便斥退了狗群,那也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早在那之前,他已經先跟狗王認識並培養了一天的感情。
這件事從頭至尾都經過精密的計劃跟計算,不容一絲差池,唯一不在計劃中的是趙慶羽傷了肩膀,幸好他受的傷並不嚴重,而陸功勤又略懂醫術。
「雖說我們與他的相識是經過計劃的,但我們並沒欺騙他的感情。」她一笑,「敦王雖是皇族,卻有江湖兒女的豪邁性情,他對我們是真,我們對他也是真,至於如何相識就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妳說的也是,只不過……」
「功勤,」蘇深雪握著他的手,深深的注視著他,「你沒有武器是無法跟秦氏打仗的,而敦王便是你最強大的武器。」
「這麼一來,總覺得我們利用了他。」他蹙眉一嘆,有點懊惱。
「或許現在看來是這樣吧。」她淡淡一笑,「但我覺得是互助。」
聞言,他微怔,「互助?」
「嗯。」她點頭,「如今他先助你壯大,日後你便會是他的後盾。」
陸功勤疑惑,「我不明白妳說的。」
她眼底閃著黠光,「他是皇帝最喜歡的兒子,也是眾皇子裡唯一已封王,相信一定有其他皇子對他所擁有的眼紅。陸家只兩子,都能因為爭奪繼承權而搞出人命,更別說是皇家了……」
他聽著,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自古以來天家無情,爭權奪位,手足相殘之事,不曾間斷。」她神情嚴肅,「現在你在他的幫助下站穩腳步並壯大,日後便能助他順當的登基為帝,相輔相成,便是相助,何來利用之說?」
聽完她這番話,陸功勤真是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以一種崇拜的、欣賞的眼神注視著她,「深雪,妳真是讓我驚訝。」
「是嗎?」她咧嘴一笑,「很崇拜我吧?」
他一笑,將她輕攬入懷,「是啊,崇拜得不得了,我陸功勤必是祖上積德,才能得到妳這般聰慧的妻子。」
「我這麼棒,你應該不需要三妻四妾了吧?」她突然抬起臉來,注視著他。
他微怔,「我什麼時候說要三妻四妾了?」
「自古以來,多少男人不是如此?他日你成了陸家當家,擁有權勢,就算你不想,也有人會給你出主意,弄不好……皇帝還想賞你個公主什麼的……」她一臉正經,「我跟你說,你若要娶其他女人回來,我會離開你。」
迎上她堅定且強勢的眸光,他微微一頓。
「我沒辦法跟別人共享丈夫。」她斬釘截鐵的說,「錢能分別人花,丈夫可不能分人睡。」
聽見她這麼說,再看見她那嚴肅的表情,陸功勤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深雪啊深雪……」他一把將她緊緊的摟在懷裡,「我守了妳十年,怎麼都不肯離開妳,對我來說,妳就是我最寶貴的東西……」
她偎在他懷裡,聽著他這些話,臉上漾著幸福笑意。
「我不會做出讓妳傷心的事,更不會委屈了妳。」他端起她的臉,深情的注視著她,「別說是公主,就算是給我天上的仙女,我都不會要,我只需要妳。」
他這番話,教她眼眶濕潤,心情激動。
「你要是敢騙我,我會揍你。」她語帶警告,但眼底充滿情意。
他朗朗一笑,將她的臉壓進自己的胸口,她虛張聲勢的掙了兩下,最後便乖順的靠在他的胸口。


返抵京城,趙慶羽便帶著兩人入宮。
他們雖早知趙慶羽的身分,還是裝出驚訝惶惑的反應及表情。
稍後,趙慶羽領著他們進御書房見了當今聖上,並向聖上說明青城城郊所發生的那件事。
因先前皇貢事件,皇帝已聽欽差講述過兩人之事,且他還親頒御匾,因此對兩人並不陌生,尤其是蘇深雪的機智過人,更是讓他印象深刻。
如今兩人又搭救敦王有功,皇帝為獎賞他們,便賜陸功勤一襲黑色虎袍,封名「將人」,賜蘇深雪一把玉尺,封名「智女」。
這兩個封號雖不具有官職及實權,卻是因功而獲得皇帝賜名,亦是不同凡響。
趙慶羽並未將陸功勤返回陸家的真正目的告知皇帝,原因無他。若真要為陸功勤及他死去的娘親討公道,不必聖上出手,貴為敦王的他亦是易如反掌。
但這麼一來,便失去了意義。
這仇,得由陸功勤自己來報,這冤,得由陸功勤自己平反,唯有如此,才能告慰他雙親在天之靈。
為助陸功勤,趙慶羽當著聖上的面,請求與陸功勤結為異姓兄弟,但此事有違皇族律法的第三十一條,皇族不得與平民婚嫁或認契,因此聖上並未答應。
他未答應,只是礙於律法不得破壞,但卻默許趙慶羽與陸功勤私下認為義兄弟。
就這樣,陸功勤為兄,趙慶羽為弟,兩人的緣分越結越深。
在敦王府做客三日期間,趙慶羽已派人在京城大街小巷傳播消息,說十年前被綁失蹤的陸家嫡子陸功勤回京了,而且還因為救敦王有功,獲御賜的黑虎袍及封名將人,而其妻蘇深雪則因追回皇貢有功,獲賜智女。
還有人說陸功勤是敦王的拜把兄弟,情誼深厚。這些事,當然都進了秦氏及陸功在的耳裡。
初聞此事,秦氏難以置信。她一直以為陸功勤在十二歲那年便已死去,因為當初在她的收買下將陸功勤擄走的匪徒是這麼告訴她的。
那幫匪徒說他們將陸功勤帶至深山裡,將他推下懸崖,終她此生,他都不會再出現在她的面前,而如今……
這日,秦氏的胞弟秦新急急忙忙趕來——
「姊啊,不好了不好了!」
秦氏正心煩意亂,聽他不好不好的叫著,表情更是難看了。
「什麼不好不好的?你喳呼什麼?」
「姊啊,他、他回來了。」秦新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陸、陸功勤正在回來的路上啊!」
「什麼?!」
「剛才我在大道上看見了,他自敦王府出來,敦王還派了輛馬車送他,行經大道,人人都在爭睹,」秦新神色焦急,「我看再不用多久,他就會——」
「行了。」秦氏打斷了他,心裡很亂。
雖說陸功勤返京的消息已傳遍京城,但畢竟沒看見人影,她還有幾分存疑,如今秦新說他正在回來的路上,而且是由敦王府出來,那便證實此事不假。
這十年來,她一直以為陸功勤已經是個鬼,可如今,鬼就要出現在她眼前了……
她告訴自己不能慌,不管如何,她得做做樣子。
「娘!」這時,陸功在也神情驚慌的跑進來。
「別說了,我都知道。」她冷靜下來,不慌不亂的說:「立刻找人去把他以前住的勤學軒整理妥當。」
聞言,陸功在一愣。「娘,您說什麼?」
「別問了,快照我說的去做!」秦氏沉聲喝令。
陸功在懊惱的答應了一聲,旋身離開。
「姊,這事妳看……」秦新上前,低聲的問。
「我還能怎麼看,先擋著吧。」她表情凝重,「功在這孩子糊里糊塗的,就怕他闖禍,你給我看緊他。」
「那陸功勤呢?」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她目光一凝,眼底迸射出陰沉的光,「可我秦倩也不是省油的燈。」


「到!」車夫聲如洪鐘的長喝了一聲。
馬車裡,陸功勤的胸口像是被重重的撞了一下。
陸府到了,他十二歲前所生長居住的地方,因為失憶,他對這兒已無印象,可即使如此,還是生了近鄉情怯之情。
他不動,神情凝沉的坐著。
蘇深雪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及想法,於是將手輕輕的覆在他手背上。
他轉頭看著她,她對他溫柔一笑,舒緩了他略略緊張的心情。「我沒事。」
「我知道。」她說著,緊緊的握住他的手,「我會在你身邊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遇上什麼人。」
她是為了報陸家恩情而穿越至此的。在初初知道他姓陸時,她曾經以為他便是她要報恩之人。可她再想,若她要報恩,何以他卻伺候了她十年之久?因此,她又想他應與她要報恩的陸家無關。
可後來到了周家並得知他那些過去後,她又忍不住的想,也許她要報恩的對象真的是他。
他遭秦氏所害,失憶並流落到人牙子手中,若不是她,他不知已在何處。
如今他要返回陸家,也是她動用蘇家的人脈及關係,助他結識趙慶羽並得到「將人」這個御賜的名號。
她想,他也許真是她要報恩之人。只是當時族長說她之所以需要穿越異世報陸家恩情,是因為陸家曾在周家危難之時伸出援手,助周家度過難關,可現在看來卻是周家幫陸家多,要說誰欠誰,該報恩的應該是陸家吧?
她真是越想越糊塗了。
不過眼下誰幫誰,誰又欠誰,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她愛他,她願意幫他,只要是為他好的,她都樂意去做,「愛」早已凌駕在「恩」之上了。
還沒下車,已聽見外面傳來聲音——
「功勤在哪兒?他在哪兒?」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激動又急迫。
車夫掀開簾子,陸功勤先下馬車,然後把蘇深雪牽下來。
陸府大門口,早已候著不少人,似乎是為了一睹失蹤十年的陸功勤如今是什麼模樣。
秦氏站在馬車旁,一旁則站著陸功在、秦新,以及陸功在的妻子于雙雙。秦氏臉上帶著笑,眼巴巴的望著陸功勤。
「你是功勤吧?老天有眼,你還好好的活在人間。」秦氏眼角泛著激動的淚光,「讓我瞧瞧你……」說著,她趨前抓著他的手臂,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你長大了,變成一個大人了。」秦氏說完,低頭拭淚,「一定是你爹娘在天上護佑著你!」
看她的表現,蘇深雪還真難想像她是個冷酷陰狠的女人。要不是早就聽聞她做的那些事情,還真以為她是真心在乎陸功勤呢!
眼前的秦氏,只讓她想到一句話——知人知面不知心。
「功勤,你記得嗎?這是功在。」秦氏拉了身後的陸功在一把,「功在,快叫大哥。」
「大哥。」陸功在有點心不甘情不願的叫了一聲。
陸功勤微微頷首,「我不記得了,我失了記憶,十二歲之前的事都忘了。」
「咦?」秦氏一怔,「你什麼都不記得?」
他點頭,「是外祖父跟姨丈找到我,我才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是陸家的人。」
這件事,秦氏倒是不知道,因此有點驚訝,但同時也暗喜。
如果他什麼都不記得,那麼不管周家跟他說了什麼,他應當都不能確信的。所以,只要她小心行事,還是可以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憐的孩子……」秦氏一臉不捨,「這十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不,我在蘇家過得很好。」他說:「深雪跟岳父待我猶如家人。」
秦氏將視線移至他身後的蘇深雪身上,笑問:「妳就是深雪吧?」
「是的,我是蘇深雪,功勤的妻子。」蘇深雪上前,禮貌問候,「從今往後,還請夫人多多包涵指教。」要虛情假意,她蘇深雪也是在行的。
「說什麼夫人,叫我母親吧。」秦氏笑得和藹,「妳是功勤的妻子,就是我們陸家的人。」說著,她轉身吩咐秦新,「叫人把功勤他們的東西搬到勤學軒。」
「我們沒什麼東西……只有聖上御賜的黑虎袍跟牌匾。」蘇深雪若無其事的說著,只為了「提醒」秦氏跟她的人馬,她跟陸功勤後面可是有皇帝跟敦王撐腰。
秦氏一笑,「我聽說了,功勤因為搭救敦王有功,獲賜黑虎袍及『將人』之名號,而深雪妳也因為尋獲皇貢有功,賜名『智女』。我們陸家有你們這對璧人,真是太光榮了。」
「母親過獎,只是幸運。」蘇深雪謙遜說道。
「對了,妳跟功勤沒有隨侍的丫鬟跟小廝嗎?我給你們指派個幾個吧?」
「不麻煩母親了。」蘇深雪婉拒,「我有個親如姊妹的丫鬟,再過幾日便會來京城跟我會合,我凡事喜歡自己來,不愛人伺候。」
誰不知道秦氏是想安插眼線在他們身邊監視,她才不會讓秦氏的人馬接近她跟陸功勤呢。
「這樣啊……」秦氏沉吟片刻,「來,咱們不在這兒說話,先進去吧。」
「嗯,謝謝母親。」陸功勤跟蘇深雪向她道謝,便隨著她進到府中。


回到陸家後,秦氏對待兩人十分熱絡,還經常到勤學軒找他們說話談天。
陸功勤是個寡言安靜,七情不上面的人,對於拚命獻殷勤的秦氏還是維持一貫的反應及態度——禮貌恭謹而疏離淡漠。
可蘇深雪不似他。她雖是有話就說的直腸子性格,卻又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雖然知道秦氏只是在裝熟,可她也不給釘子碰。
沒幾日,丹陽周家將先前暫時留在那兒的啾啾送到京城陸家來了。主婢倆好些日子沒見,都興奮極了。
這天,天氣較回暖一些,蘇深雪便要帶著啾啾去逛逛京城最熱鬧的那條大道。
才出勤學軒,迎面便碰見陸功在的妻子于雙雙跟她的三個隨侍丫鬟。于雙雙是官家千金,她爹在尚書部任官,品階大抵跟魏緹的父親魏崇範相去不遠。
于雙雙知道蘇深雪出身向陽蘇家,家裡經營的是賭坊生意。她自恃出身尊貴,對蘇深雪的出身相當不以為然。再者,在陸功勤跟蘇深雪未回到陸家前,她丈夫陸功在是陸家唯一的繼承人,而她則是未來的陸家女主子,可現在卻因為他們的出現而有了未知的變數。
因為如此,她對蘇深雪懷著敵意,平時在府裡見了面也不太說話。
「大嫂。」
「雙雙。」
蘇深雪這個人是這樣的,只要你開口,她不會不搭理——縱使是她不喜歡的人。
「要出去?」于雙雙其實沒真的在乎她去哪裡,只是隨口問問。
她隨口問,蘇深雪當然也是隨口答。
「走走。」
「大嫂好像經常往外跑?大伯都不說話的嗎?」于雙雙問。
「我既不是關在籠裡的鳥,也不是拴在門邊的狗,當然能跑能走。」
聞言,于雙雙內心不悅。蘇深雪這是在暗指她是鳥是狗嗎?
「大嫂出身向陽蘇家,可能從小不懂得什麼規矩,陸家可不比蘇家,妳的一言一行都被人注意著,都代表陸家。」于雙雙立刻反嗆。
「出門在外,我既不做壞事,也不說髒話,怕丟陸家什麼臉?」蘇深雪不是省油的燈,馬上反擊,「比起那些裝腔作勢、裝模作樣的名門閨秀,我倒覺得不懂規矩的我真實多了。」
「妳……」于雙雙意識到她口中裝腔作勢又裝模作樣的名門閨秀,指的便是自己,懊惱羞憤的瞪著她,「妳家裡不過是開賭坊的,遠嫁京城,沒嫁妝也沒人,就帶了這個乾癟的丫鬟,妳囂張什麼?」
「我家裡不是給不起我嫁妝,是我不要。我爹本想丟十個八個丫鬟給我,也是我不要。」她不氣不怒,一派氣定神閒的說,「我有手有腳也好手好腳,什麼都能自己來,為何吃穿都要人伺候著?等有天我癱了,再找人伺候我也不遲。」
于雙雙瞪大眼睛,氣呼呼的大叫,「癱?妳是說我……」
「我沒說誰,妳可別看見哪兒有椅子就往哪兒坐。」看于雙雙氣得七竅生煙,蘇深雪忍不住想笑。找她麻煩?啐,她不惹人就阿彌陀佛了。
「對了,妳說我什麼?囂張是嗎?」蘇深雪皺皺眉頭,故作思索狀,然後定睛看著于雙雙,咧嘴一笑,「我一點都不囂張,只是有點驕傲,聖上賜我『智女』的名號,妳說我能不驕傲嗎?」
「那又如何!我爹也是——」
「我知道妳爹是當官的。」她打斷了于雙雙,「可別忘了在這個家裡,我是大嫂,妳是小嬸,論輩分,我可比妳大得多,我不欺妳,妳都要燒香拜拜謝祖先了,還想欺我?」
于雙雙被她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漲紅著臉,一口氣無處發。
「妳不想跟我打交道,我尊重,但妳最好知道什麼叫井水不犯河水。」她笑意一收,直視著于雙雙,「沒事最好離我遠一點,也別太靠近啾啾,我跟妳這種人打過交道,欺不到我就拿我身邊的人出氣,但我可警告妳……啾啾不是丫鬟,我拿她當姊妹,誰要是敢欺負我姊妹,那就是跟我蘇深雪過不去,跟我過不去,那可得把皮繃緊了。」
用充滿著江湖味的語氣跟于雙雙說完這些話,蘇深雪便帶著啾啾出門了。
她一離開,于雙雙身後傳來秦氏的聲音——
「雙雙。」
于雙雙聞聲轉身,恭敬的喚道:「娘。」
秦氏神情凝肅而深沉,「她說得對,妳可離她遠一點,因為妳鬥不過她,只會壞事。」
于雙雙聽著,雖然心裡覺得不服氣,卻不敢多說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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