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綠光2026/02/24

《將軍,夫人喊你去賺錢》綠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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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8家有大朝奉【穿越篇】之將軍,夫人喊你去賺錢》綠光

第七章
這一回回空鳴城,不像上一回掃墓時,三天便趕至,而是慢慢走著,走馬看花的往南而去,整整花費了個把月的時間,趕在過年前抵達。
一下馬車,南茗棻一整個傻眼。
南府位在空鳴城城東的三坊三巷裡,朱門大院,門前有小廝,一見馬車停下便上前詢問,一得知是南安廉便立刻通報進去,將人給迎進裡頭。
包中和白芍把馬車交給門房,兩人則是搬著一些簡單的細軟入內。
「爹,這就是你的家?」踏過穿堂,南茗棻不禁低聲問著。
「咱們的家。」
「我的意思是說,你是富家公子爺?」瞧,過了穿堂有園林,過了園林才有一進屋,兩旁有護龍,而當他們踏上迴廊繼續往裡頭走,裡頭還有二進屋……這恐怕是比他們在京城的家還要大。
「那是我爹娘富有,與我無關。」
南茗棻揚了揚眉,就喜歡他這一點,不是自己掙來的,他就不認為是自己的。
到了三進屋,才是主屋廳堂,廳堂外有一對看似年近半百的夫妻和一位丫鬟候著,一見南安廉那對夫婦便熱情的向前。
「安廉,咱們已經有多久沒見面了?瞧瞧,都已經是個男人樣了。」男人束髮蓄著山羊鬍,一雙眼極為細長,揚笑時雙眼瞇得很和善。
「表姨丈,表姨。」南安廉面無表情的喊道,隨即看向簡功成說:「往後我會留在空鳴。」
極為簡潔有力的招呼和表述,教南茗棻不禁微揚起眉,難以判斷南安廉和他的表姨夫妻間的情分有多少。
「當然,這兒是你的家,永遠是你的家,咱們當初也不過是受託打理這兒,只是咱們現在也住在這裡,是不是該……」簡功成噙笑問著,帶著幾分試探。
「表姨丈一家人自然是可以繼續待下。」南安廉不怎麼在乎的道。
「如此自是甚好,那你是要住你以往的房間還是你爹娘的那間房?」
「我住我爹娘的那間房,我的房就讓給我的女兒。」說著,他朝南茗棻看了眼。「茗棻,還不叫人。」
「表姨婆、表姨公。」南茗棻乖巧的喚著,她的嗓音有種介於女孩與女人之間的柔細,不尖銳,十分悅耳。
「她……」黃氏聞言,不禁微愕問:「安廉,你是什麼時候成親的,怎麼都沒跟咱們說上一聲?」
「我沒有成親,她是我恩人的女兒,因為父母雙亡,所以我將她收養在名下。」
「喔……既是如此,她不該睡在你隔壁的房,她得要住在後院才成。」
「就讓她睡在我隔壁房。」南安廉不容置喙的道。
「安廉,如此於禮不合,女眷怎能住在主屋?」黃氏對於這一點十分堅持,毫不退讓。
「表姨,這個家裡沒有那麼多的禮,我累了。」南安廉冷鷙的眸微掃,黃氏就算想再說什麼,也不禁瑟縮了起來。
「好了好了,既然累了就先進房休息。」簡功成隨即打著圓場。「安廉,好生歇息,晚上我讓廚房弄些菜,咱們好好喝幾杯。」
「改日吧,我累了。」走了幾步,像是想起什麼,問:「水榭那座溫水池還在嗎?」
「還在還在,水質依舊清澈。」簡功成被拒絕也不氣餒,跟著他直朝他的房而去。
南茗棻本想要跟上,卻被黃氏給擋下。「表姨婆。」她淺露笑意喊著。
「我說茗棻,妳爹是個不懂規矩的,但妳該明白男女有別,不得同住一院,對不?」
南茗棻聞言,勾深笑容道:「表姨婆說的是。」反正先應下,她晚點再跟南安廉說也是一樣的。張嬤嬤留在京城,她可不想這兒還有一個表姨婆干涉她。
「既然如此,翠兒,帶表小姐到後院。」黃氏頗滿意的點了點頭。
一名丫鬟隨即前來,領著南茗棻和後頭趕來的白芍,沿著廊道直往後院而去。
進了房,丫鬟連聲招呼都沒打便逕自離開,教白芍傻眼極了。
「小姐,這裡的下人也太不懂規矩了吧。」白芍將南茗棻的細軟和一只木盒擱下,開始數落。「剛剛我和包大哥要小廝把馬和馬車牽去,再幫個忙把一些箱子布匹搬進來,可那小廝儼然不把咱們當一回事,後來進屋時,一路上遇見幾個下人,我好意打招呼,卻來個相應不理,而剛才那丫鬟就連井在哪兒,膳食去哪取都沒說上一聲,待會我要上哪找人問?」
「白芍,沒什麼好氣的,咱們現在就到主屋找我爹。」她本來就打算虛應一下,可沒打算真在這兒待下。一把將木盒抱起,她便說了聲「走」。
「是。」白芍笑吟吟的跟著走。
沒一會,兩人便來到主屋,還不知道要從哪找起時,就見包中從一扇門走出,南茗棻便知道她找到了。
「小姐。」
「我爹在裡頭?」
「是,爺剛歇下。」包中說著,不禁笑道:「爺正要我去把小姐接過來呢。」
方才他要隨南安廉回房時,瞥見黃氏不知道正在對南茗棻說什麼,進房後便順便對南安廉提起這事,南安廉就吩咐他去找人。
「那我去找爹。」
「小姐,爺歇下了。」包中趕忙攔住她。
南茗棻聞言,不禁微抿著唇。雖是一路往南玩了個把月,但南安廉對她的態度是不冷淡,但也談不上有多熱絡,若即若離的,他們的感情竟比在京城要疏遠。
「小姐請到隔壁房歇著吧,待會用膳時我會替小姐送來。」
意思就是說南安廉今兒個也不會陪她一道用膳?
哼了聲,她走進隔壁房,頹喪的往床上一坐。
「咱們終於來到空鳴城,小姐也該累了,先歇會吧。」白芍一進房便軟聲哄著。
南茗棻睨了她一眼,無聲嘆了口氣。
真的以為她今年只有十四歲嗎?還能被哄住嗎?
原以為來到空鳴城,多少可以改善一下兩人的關係,可誰知道南安廉的老家還有其他親戚,感覺上真是前途多難。


到了晚上用膳的時間,包中送來膳食後,南茗棻本想要偷偷溜到南安廉房裡,可誰知道才剛踏出房外,就見到先前領她到後院的丫鬟。
「南小姐,妳怎能隨意出後院呢?南爺不知道規矩,難道妳也不懂?」翠兒扠著腰斥罵,壓根沒當南茗棻是主子,甚至話裡對南安廉也毫無敬意。
「喂,妳說話客氣點,我家小姐是妳罵得起的嗎?」不等南茗棻發話,白芍已經吞不下這口氣的與她槓上。
「妳家小姐既然來此做客,就得守著這兒的規矩。」
「喂,誰來做客?這兒是我家爺兒的家,是我家小姐的家,豈有做客之理?」白芍毛了起來,杏眼直瞪著翠兒。「還是到我家爺兒面前把話給問清楚,瞧瞧這兒是誰的宅院,誰才是主子!」
翠兒聞言,憤憤的瞪著白芍。
南茗棻不禁微瞇起眼,思忖著這南府到底是怎麼搞的,她是不是該找南安廉問明白些。
表姨婆夫婦在南安廉面前還頗客氣,說這裡是南家,他們不過是受託打理,但照這丫鬟囂張的氣焰看來,要是上頭沒人給她撐腰,她又怎會有這個膽子。
「反正不管怎樣,我家夫人的意思是南小姐不能待在主屋,所以請妳回後院,別給奴婢添麻煩。」翠兒自知嘴上討不到便宜,便乾脆把自家夫人給搬出來。
「妳找我爹問去,我爹如果要我回後院,我就回後院,我爹要是不吭聲,妳憑什麼管我住哪?」南茗棻心平氣和的道。
「妳這不是給奴婢找麻煩嗎?」
「奴婢?既然妳知道自個兒的身分,那妳就該明白我和我爹才是這座宅院的主子,以往不過是暫託他人打理,要是連這點都不明白,改日把賣身契取來,咱們攤開處理。」南茗棻不動怒,直往她的痛處掐,要讓她明白主從之分。
她可以不當自己是主子,但不准連南安廉都看輕!
「妳……」翠兒自知說不動她,只能悻悻然的離開。
「小姐,我看這事得要跟爺說一聲才成。」白芍低聲說著。
「暫時不用,我看著處理。」南茗棻決定先回房,好好想想下一步要怎麼走。


翌日五更天,南茗棻很難得的盛裝打扮,特地將長髮挽了簡單的髻,將長世侯夫人贈與的鳳頭釵給簪上,穿上了皇上賞賜的秋香色交領冰織紋大襦衫,月牙白翬鳥彩繡曳地裙,外頭再搭了件銀狐裘。
整裝就緒,她讓白芍帶著幾匹布和一個小小的首飾匣便前往前堂小廳前候著,壓根不管來來去去的下人如何側目,等了好一會才見黃氏領著一票丫鬟從長廊一頭走來。
「茗棻給表姨婆請安。」待黃氏一走到前堂小廳,南茗棻便婷婷嬝嬝的朝黃氏福身。
黃氏微揚起眉,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眸光閃過幾許疑惑,隨即揚笑道:「都是自家人,茗棻不需多禮。」
「該要的,晚輩對長輩本該晨昏定省。」南茗棻揚起討好的笑。她的長相甜美,再加上她的嬌軟嗓音,讓她在京城一群官夫人裡頭向來吃得極開。
「既然茗棻是個懂禮數的,為何昨兒個又回到主屋了?」
「表姨婆,那是我爹的意思,我也沒法子,所以今兒個特地來向表姨婆賠罪。」話落,她朝白芍使了個眼色,白芍隨即上前一步,「表姨婆,這些都是京城朱水堂的首飾,是茗棻孝敬表姨婆的。」
黃氏聞言,見白芍打開首飾匣,裡頭全都是銀身捻金絲的金步搖,款式皆不同,但做工精細得無可挑剔,教黃氏不禁雙眼發亮,就連站在她身旁的女子都張大了眼,脫口道:「娘,這可都是上品啊。」
南茗棻聞言,這才知曉女子是黃氏的女兒,忙道:「不知道是表姑姑,是茗棻怠慢了。」
簡俐兒本想說什麼,但餘光瞥見黃氏丟來的眼刀,只好裝啞巴的退到後頭。
「太貴重了,茗棻,表姨婆不能收。」
「表姨婆,貴重之物送給貴重之人,這是應該的,再者我房裡還多得很呢,打算回頭再拿些樣式簡單些的,送給府內的丫鬟。」
小廳裡裡外外的一票丫鬟聞言,不由得把視線給望了過去。
黃氏見狀,微瞇起眼,哼笑了聲道:「不用了,茗棻,妳爹既然會帶著妳回空鳴,就代表他在外頭過得不頂好,總不好讓妳再多破費,妳還是留著當嫁妝吧。」想在她面前裝闊收買人心,手段還嫌太嫩了,她沒看在眼裡。
「表姨婆誤會了,我爹是認為他該落葉歸根,所以才帶我回空鳴城,這些小首飾之類的,我房裡還有好幾匣,至於這些布匹,是京城裡大內指定的陸家織造場所出的小冰紋綾,三匹給表姨婆和表姑姑,剩下的就當是我給丫鬟們的見面禮。」南茗棻說著,丫鬟們的目光全都望向擱在花几上的布匹。
黃氏一見那些布匹全是空鳴城不曾見過的花樣,再聽她提起大內指定的陸家織造場,不禁懷疑南安廉之前做的是何營生。
朱水堂的首飾,只要肯砸錢就買得到,可陸家織造的布匹大半都是大內訂走,其餘的全都被大內官員或京城富賈給包下,壓根不可能有多餘的流入市面,南安廉能買到,表示他非富即貴。
「啊,對了。」南茗棻像是想到什麼,突地從懷裡取出一只精心繡製的小巧錦囊,特地拿到翠兒面前。「翠兒,昨兒個實是累得緊,說起話來沒有分寸,這對琉璃耳墜就當是我給妳的賠禮。」她怕痛,所以沒有穿耳洞,倒是從各處收到不少耳墜子,現下拿來送人她一點都不心疼。
「奴婢……」翠兒嚇了一跳,不禁望向黃氏。
「表姨婆,我跟我爹在京城的家時,總是會賞些小首飾給丫鬟們,就好比我的丫鬟白芍,她那些小首飾也都是我和我爹賞的,我爹說那是應該的,畢竟丫鬟們伺候咱們起居,沒功勞也有苦勞,這個禮在咱們家裡應該也是有的,對不?」
黃氏就算想說什麼,也被她這一席話給堵得說不出口,只能眼睜睜的看她收買著府內丫鬟的心。
「翠兒,收下吧。」南茗棻硬是將錦囊塞進翠兒手中,視線再掃過廳裡外的丫鬟一眼,揚笑道:「我是南茗棻,往後還請各位多多照顧。」
眾丫鬟聞言,慢半拍的朝她欠身,覺得她真是個古怪的主子,從沒見過哪個主子待下人這般和顏悅色,而且賞賜得這般闊綽。
「表姨婆,我現在就回後院了,不會給表姨婆添麻煩。」她朝黃氏欠了欠身,笑道:「表姨婆、表姑姑,茗棻先退下。」
黃氏輕點著頭,看著她那一身行頭,不禁愈想愈疑惑。昨兒個明明還是一副窮酸樣,就連南安廉的穿著打扮也不見半點貴氣,怎麼她今兒個搬得出這些行頭?
難道南安廉在外行商,累積了不少家底?
「娘,妳該不會是搞錯了吧,表哥要真的是落魄回府,他的女兒哪搬得出這些禮?陸家織造的布是有錢也買不到的,茗棻頭上的鳳頭釵至少也百兩起跳。」簡俐兒湊在她耳邊低聲說著。
「我知道。」黃氏垂眼想了下,趕忙道:「俐兒,妳趕緊去弄盆熱水,到主屋那頭伺候妳表哥梳洗。」
「咦?我不要。」簡俐兒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昨天她遠遠的瞧見南安廉,那銳利的眼神、滿身的肅殺之氣,誰敢靠近。
「妳給我聽話,進他的房伺候他,要是能嫁給他,是親上加親,又能從他那兒得到更多好處。」黃氏的算盤打得又快又響,而且不容簡俐兒反抗。
「娘,我不要啦。」簡俐兒臉色瞬間刷白。
「什麼不要?難不成妳要給我一直待在府裡?有妳這個成了寡婦的女兒,我已經顏面無光了,眼前有這般好的機會,妳還不懂得把握,難不成還替妳那病癆子丈夫守寡不成?」
簡俐兒抿起嘴,一臉委屈不願,卻又不敢違逆母意。


水榭溫水池外傳來細微的聲響,擾得南安廉攏緊了眉頭,本不想理睬,但聲響愈來愈大,擾亂他的思緒,教他微動怒的張開眼。
「包中!」
「爺。」包中聞聲,繞過竹籬,走到溫水池邊。
「外頭吵什麼?」他臉色不善的問。
包中面有難色的道:「爺,外頭有個姑娘說是爺的表妹,她也不知道怎麼找到溫水池這頭來,想要進來伺候爺,小的不放行,她又不肯走,所以……」
「外頭的給我滾!」南安廉毫不客氣的吼道。
幾乎是同時,聽見外頭響起快步離去的腳步聲,包中不禁嘆了口氣,早知道可以這麼吼,他剛才就不用客氣了。
沒了沐浴的興致,南安廉起身著裝,披了件外袍便逕自往外走。水榭溫水池就在主屋西側,走在回主屋的碎石徑上可聞得清雅梅香,他不禁停下腳步,看著幾枝吐蕊的紅梅在雪雨中更顯紅豔,教他不禁想起她不點而朱的唇……思及此,他隨即惱怒的皺起眉,朝主屋走去。
包中一見他那臉色,暗叫不妙,待會非得先找小姐擋一下不可。
進房一會,聽隔壁沒有半點動靜,南安廉沉聲問道:「小姐呢?」
「小的馬上去把小姐找來。」沒錯,這個時候找小姐最好用,不管是發生再大的事,爺的臉色再臭再黑,只要把小姐找來一切搞定。
然而,包中在隔壁房門敲了半晌,無人應門,一推開門才發現南茗棻不在房裡,趕緊再回房回報。
「爺,小姐不在房裡。」
南安廉微瞇起眼,望著外頭天色。「這府邸她又不熟,能上哪去?」照這時間看來,她該準備過來替他梳髮才是。
「該不會是又被帶回後院去了?」
南安廉思忖了下,披散著一頭長髮,逕自往後院走。
來到後院,就見白芍正在替南茗棻編著辮子,不見半個南府丫鬟在旁伺候,他不禁微瞇起眼。
「爹,你怎麼來了?」南茗棻微詫問著。雖說她本來就等著他發現她沒去替他梳洗,但這時分早了些。
「昨兒個不是說了要妳待在主屋,怎麼又回到這兒?」南安廉冷眼掃過房內,惱怒裡頭竟連個火盆都沒有。
「呃……」
她還沒回話,就見兩個小丫鬟端了盆水走來,南安廉聞聲,冷鷙黑眸掃去,兩個小丫鬟不禁愣在原地。
「見人都不會叫了?」南安廉沉聲道。
「奴婢……」兩個小奴婢一被瞪視,嚇得連話都說不清。
「爹,別這樣,你會嚇著她們的。」南茗棻趕忙緩頰,她沒想到南安廉竟會如此光火。
「連這府邸是誰在當家做主都搞不清楚的下人,還留著做什麼?」南安廉沉聲道。「把賣身契取來,可以走了。」如果在他面前都是如此態度,更遑論在她面前。
「爺,奴婢錯了,求爺恕罪。」兩個小丫鬟二話不說的雙膝跪下。
「爹,她們只是有些搞不清楚當家做主的是誰。」南茗棻輕搖著他的手臂。「咱們突然回來,也許是表姨婆他們沒把話說清楚而已。」
南安廉思忖了下,沉聲道:「給我聽著,去跟黃氏說,這兒是南府,不姓南的全都不是主子,無權置喙這府中規矩,她要是有任何不滿,儘管離去便是。」
南茗棻聽他這麼說,反倒是嚇了一跳,昨兒個回來時,他什麼都沒說,好似置身事外,但今兒個倒像是清醒的猛獅。
這樣看來,也許是打一開始他就和表姨婆那家人不睦。
兩個小丫鬟趕緊起身離去,快被嚇得魂飛魄散。
「爹,你就這樣走到後院,不會太不成體統了?」瞧他披頭散髮,就連外袍也是隨意搭上而已,也不想想今兒個冷得很。
「我在自己家裡,還管什麼體統。」
南茗棻聞言,眼角不禁抽了下。衣衫不整可以不必在意,可他卻說與她同寢是不成體統,真是黑的白的由著他說。
說著,動手替他將外袍的釦結扣上,卻突地發現——「爹,你的頭髮是濕的!」南茗棻氣呼呼的將他拉到椅上,趕忙找出一條大布巾替他擦著,口中不住叨唸著,「你怎麼老是不會照顧自己?天氣很冷,你一點感覺都沒有是不是?一大早洗什麼澡,頭髮濕了也不會擦乾,是存心讓自己染上風寒是不是?」
「我何時染過風寒?」他沒好氣的道。
「是,你現在年輕力壯,當然是不會染風寒。」
「年輕力壯?妳不覺得我老了。」
「你哪裡老?三十正盛。」三十歲,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紀好不好。要論年輕,她年輕的也只有軀體而已,她今年也二十七了,遇見他已經十年。
南安廉聞言,唇角微勾著。
包中見狀,偷偷使了個眼色,要白芍跟著他到外頭。
「爹,你和表姨婆他們的關係到底好不好?我幾乎快以為咱們是狼狽的寄人籬下。」倒不是刻意誇大,而是由衷認為。
想想,南安廉辭官等於失業,瞧他又不急著找工作,她也很難想像他會做什麼工作,在這種狀況下,回到他的老家,家中又有表親在,這家中的開銷到底是誰要負責,這宅子裡到底是誰做主,感覺真的很奇怪。
「妳在胡思亂想什麼?咱們哪裡狼狽又是怎地寄人籬下?這是我的家,我打小就在這個家長大。」
「你什麼都沒跟我說,我當然會胡思亂想。」她便擦邊說著。「你現在辭了官,咱們總得要做點什麼,要不然花用什麼的,算起來也是一筆為數不小的錢。」
當初還在京城時,家裡的帳都是她管的,他的薪俸除了支付家裡花用外,她還存了一小筆錢,但要是不開源節流的話,早晚坐吃山空。
南安廉想了下,乾脆坦白道:「表姨那邊的事不用妳操心,我處理便可,妳對她只要有一般晚輩對長輩的禮儀即可,但她無權過問妳要待在哪裡,待會妳就搬回主屋。」
「爹離家之前就和表姨婆一家子處得不好?」她試探性的問。
「表姨他們一家子是我娘的遠親,認真說起來遠到幾乎算不上親戚,但當年他們流落到空鳴,我娘好心收留了他們,讓表姨丈當起鋪子裡的管事,讓他們一家得以溫飽。」
「所以南家是有經營生意的?」
「嗯,打從我爹娘去世後,便是交由他們打理。」
南茗棻水盈盈的眸子轉了圈。「那……拿得回來嗎?」
南安廉不禁回頭睨她一眼。「那是南家的產業,沒有什麼拿不拿得回來的問題,當初我雙親去世時是託他們打理,直到我回家繼承。」
「可是,他們要是不肯還給你,那……」
「我爹和表姨丈是有定契的,在他們打理的這段時間可以分得各分鋪的盈餘,我和他們是主雇關係。」
「喔。」聽他這麼說,她稍稍安心了些,隨即又想到——「南家經營的到底是什麼生意?」
「……當鋪。」
「當鋪?」她驚詫道,嗓音不由得拔尖了些。她作夢也想不到南家經營的竟然是當鋪,這正是她的專業啊!「爹,咱們拿回來自個兒經營吧。」
「我沒興趣。」
「我可以幫忙。」她當然知道他沒興趣,瞧他寧可從軍也不願繼承家業便可見一斑。「你別忘了家裡的帳可都是我作的。」
「當鋪這行業可不是外行人玩得起的。」
她不算是外行人好嗎!
南茗棻正在想要怎麼說服他時,卻又聽他說:「表姨一家子要是鬧得太過分的話,我就把當鋪給收了,橫豎這些年他們應該攢了不少,想要另外置產是不成問題。」
「爹,不要!」她忙阻止。
他卻誤會她在擔心家中生計,「把當鋪收了之後,手頭的錢還是足夠讓妳當個千金小姐,妳不需要為錢的事煩惱。」
「爹,我不想當個無所事事的千金小姐,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有份工作,多到外頭走動,多結交一些朋友。」她突然發現眼前有一個大問題,南安廉本身就是個孤僻鬼,在朝為官八年,唯一的知心好友還是只有易寬衡,如今他連官職都沒有,說不定會連門都不肯踏出去,那就不只是孤僻,而是自閉了!
「妳想要交朋友?」
「爹,是你應該多交些朋友。」她想交朋友,那一點都不是問題,反倒是他壓根不想與人交際應酬,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變成自閉鬼。
「麻煩。」南安廉不想再繼續這話題,回頭問:「我的頭髮到底擦乾了沒有?」
南茗棻回神,才發現他的頭髮幾乎快要被她給搓到打結,趕忙取來月牙梳替他一一梳開。
「紮髮辮就好。」
「喔。」
她編著辮子,想著她可以不插手當鋪生意,但是她到底要怎麼做,才願意讓他像尋常人那樣與人互動,這真是個大麻煩。


前堂小廳,兩個丫鬟哭哭啼啼的將剛剛發生的事說過一遍。
黃氏聽完,不禁臉色愀變,心忖著自己真是小看那小丫頭了,原以為她還生嫩得緊,想不到竟是個狠角色。
說不准她是想要以養女的身分和南安廉在一塊,自以為是當家主母,如今還煽動南安廉將他們一家子趕出南府……她得想點法子力挽狂瀾不可。
斥退了兩個小丫鬟,身後傳來繼續抽噎的哭聲,她不禁回頭瞪女兒。「妳到底是哭夠了沒有?不過是被吼了一聲就哭,妳是水凝的不成?!」
「娘,妳不知道,表哥很恐怖的。」那驚天一吼嚇得她魂都快要飛了。
黃氏一把將簡俐兒扯到面前。「簡俐兒,妳給我聽清楚了,妳得想辦法把妳表哥的心抓住,要不咱們一家子全都要去喝西北風了!」
「娘……咱們在南家當鋪也攢了不少,哪可能會去喝西北風。」簡俐兒真不知道要找誰救命去,她是死也不願跟表哥走在一塊。
「妳給我閉嘴,我要妳怎麼做就怎麼做,妳要是不肯,就馬上給我滾出去!」黃氏撂下狠話,由不得她不從。
簡俐兒面色如白紙,如柳樹般的身形搖搖欲墜,剛止的淚水再次決堤。

第八章
當晚,黃氏以賠罪的名義,要廚房擺了一桌菜餚,再讓簡功成親自前往主屋邀南安廉一道用膳。
南安廉本是不肯,但南茗棻豈能放任他繼續耍自閉,硬是用兩泡淚水將他給請到了前堂側廳裡。
側廳裡,雕著八仙過海的黑檀八角桌上擺滿了空鳴城特有的佳餚。空鳴城為漕運的一站,周邊水路四通八達,水產特別豐富,許多南茗棻叫不出名字的水產極為肥美鮮甜,教她吃得分外開心。
南安廉看出她偏愛的幾道菜,特地夾進她的盤子裡。
「謝謝爹。」她喜孜孜的道,細嗓裡有著撒嬌的意味。
黃氏在旁見著,不禁笑道:「安廉,看來你還挺疼茗棻這個女兒的。」
南安廉沒吭聲,南茗棻趕忙搭腔道:「是啊,爹向來疼我。」
「茗棻,妳今年多大了?」黃氏看似問得隨意,但心裡有十足打算。
「過年就及笄了。」
南安廉不著痕跡的看了黃氏一眼,就聽黃氏喜笑顏開的道:「已經是可以許人的年紀了呢,有沒有婚配?」
南茗棻聽至此才搞清楚她為何問自己年紀,暗罵自己美食當前忘了防備,正想著要怎麼應對時,便聽南安廉出聲。
「我還沒打算讓茗棻出閣。」
「喔,也是,不過總該先行笄禮才是。」
「沒必要。」
「也是,她還沒有婚配,倒不急著行笄禮。」黃氏聽出他的冷淡,再見他一雙黑眸沉得像是不見底的黑潭,教她的心跳了下,不敢在這當頭爭強。
一旁簡功成見狀,立刻敬酒打圓場。「妳說那些做什麼?安廉會為自個兒的女兒操心。安廉,咱們多喝幾杯,想當年你爹娘尚在時,我總會陪你爹喝上幾杯,打從你爹走後,我就少了個酒伴,你今兒個非得陪我多喝點不可。」
南安廉舉杯敬他,一旁的南茗棻見狀,本想要勸酒,但想想,有什麼關係,反正南安廉要是喝醉了,包中會負責把他扛回房。
依照易寬衡的說法,南安廉的酒量極小,因為他並不愛喝酒,極限大略是三杯,而他醉後醒來會忘了自己做的事,為免失態,他絕不飲過三杯。
「爺,別再喝了,已經三杯了。」站在他身後的包中一見他已喝了三杯,隨即上前一步提醒。
「才三杯而已。」簡功成喝得滿臉通紅,硬是再為南安廉倒上一杯。「這酒可是咱們空鳴城最大釀酒坊所出的大曲酒,後勁雖是強了些,但喝得再多,隔日睡醒時頭都不會疼。」
也不知道南安廉今兒個是怎地,竟喝了第四杯,教南茗棻不禁皺起了眉。
怪了,他今天是怎麼搞的,她感覺不出他心情好或不好,但照道理說他行事向來有節制,怎麼今天卻喝了第四杯酒?
這一回回空鳴,一路上她可以察覺他心情不佳,泡澡的時間拉長了許多,她卻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有什麼事可以教他如此心煩的一再反覆思考。
他一直都是個寡言的人,他的心事幾乎是不與人分享的,想看穿他就得從他的行事習慣推敲,如今她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心情惡劣到必須借酒澆愁了。
如她所料,不過一會功夫,南安廉便已經搖晃得坐不住,還是包中連忙上前攙著他,才沒讓他失態的跌下椅子。
「爹,別再喝了,我和包中送你回房。」南茗棻趕忙起身扶著他,一直隨侍在旁的白芍也準備使上一點力。
南安廉往她肩頭一倒,含糊的應了聲。
「包中,你撐著他另一頭。」
「是。」
「等等,茗棻,妳個兒小,讓俐兒去吧。」黃氏見狀,馬上將一晚都沒吭聲的簡俐兒推到南安廉身旁。
南茗棻見狀,本想要簡功成幫忙,卻見他不知何時已經醉趴在桌上。回頭,黃氏已經強勢的介入,硬是用眼刀逼得簡俐兒動手去扶南安廉。
「小心點。」黃氏嘴上關心著,卻不斷的朝簡俐兒使眼色。
南茗棻和白芍只能落在後頭,跟著將南安廉給送回主屋寢房,她本也要踏入,卻被黃氏制止。
黃氏先開口對著包中道:「包中,先到側廳幫我把簡爺給送回房,他恐怕也醉得不輕。」
包中躊躇的看向南茗棻,只因簡俐兒還在南安廉房內,南茗棻無奈的朝他微頷首,他才離去。
待包中一走,黃氏關上了南安廉的房門,硬是將南茗棻擋在門外。「茗棻,妳早晚是要出閣的,屆時妳爹就只剩下一個人,多孤寂,所以趁這當頭替他找個伴,給妳添個娘也是美事一樁。」
果然……南茗棻勾唇一笑。「表姨婆,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也該找媒人說親吧,這般把人送到房裡豈不是落人口實?而且妳要知道我爹脾氣不好,他明日醒來肯定會勃然大怒,屆時我可沒辦法替表姨婆求情。」真是令人討厭,一個家才幾個人,竟也能生出這種無聊的鬥爭算計。
「放心,到時候生米都煮成熟飯了,他氣歸氣,還是得給個交代。」黃氏知道自己的下流手段被看清了,也不再遮掩,話講得直白。她自然是知道南安廉的脾氣,但這當頭要是不下猛藥,豈不是早晚要被趕出去喝西北風。
至於女兒未來會不會被尊重,那她一點都不在意。
南茗棻聞言,不禁想起南安廉上過花樓,他的懷裡曾有她以外的女人棲靠過,如今她竟還要眼睜睜看別人塞個女人到他房裡……
「我說茗棻,妳知不知道妳是被妳爹給收養的,這養父女視同血親,等同親生父女?」黃氏靜靜的觀察她的神色,那嫉妒而惱怒的神情,令黃氏幾乎篤定她對南安廉抱持的不是父女之情。
南茗棻微動氣的道:「這事不需要表姨婆提醒,我心裡很清楚。」但那又如何?她可以用女兒的身分伴他到老。
「但妳可知道,如果養父女要是跨越了界限,一旦有染,那可是十惡不赦的內亂死罪,是會被叛遊街後斬首示眾的。」
南茗棻愣了下,壓根不知道有這樣的後果,內亂之罪……指的是親屬間違逆人倫的行為,所以她只要和南安廉在一起就等於違逆人倫?而她這麼說——「表姨婆是說到哪去了?茗棻不明白。」她肯定是察覺到她對南安廉的情了……她有表現得這般明顯嗎?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罷,橫豎妳不能壞妳爹的姻緣,他需要一個伴,而那個伴絕對不會是妳這個女兒。」黃氏笑得一臉得意的道。「妳要知道南家就只剩下他一個,他應該很想要家人吧?」
南茗棻強撐著笑意,哪怕黃氏的話像刀剮進心底也不願在她面前示弱,露出任何破綻。「表姨婆所言甚是。」
「時候不早了,早點歇息吧。」
「是。」南茗棻忍住了衝動回自己的房,坐在床上一語不發。
「小姐,要不要奴婢到隔壁去趕人?」白芍低聲問著。
當她察覺爺對小姐的感情後,她也發現小姐對爺抱持著親人以外的情感,但她不敢牽線,不敢讓他們發現彼此的心意,就怕會害他們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儘管對黃氏所做所為極為不齒,但如果這麼做可以讓小姐死心,那也算是好事。她寧可讓小姐痛一時,也不要小姐痛一世。
「不用了。」她乏力的道。
黃氏說得最對的一句話,就是南安廉想要家人,但她卻無法再替他增加家人。
她不怕死罪,但是他們在一起是不可能有子嗣的……他要的是家人,有非分之想的人是她,哪怕她願意傾盡一切換取與他相守一世,她依舊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
所以,她真的可以因為一己之私束縛著他?所以,她就非得逼迫自己放手成全他?
她到底該要怎麼做?放與不放,為何如此艱難?
「那……小姐早點歇下吧。」白芍動手替她解著髮辮。
南茗棻躺上床,卻是毫無睡意,腦海中不斷地揣想南安廉擁抱其他的女人,擁抱著簡俐兒……
「白芍!」她突然出聲喚。
「小姐?」正要離開的白芍嚇了一跳的踅回。
「我……妳……」她到底想做什麼?要白芍去阻止即將發生的一切?她猶豫著,卻突地聽見隔壁傳來南安廉的怒吼聲——
「給我滾!」
南茗棻聞聲,連鞋都沒穿,就往隔壁房跑去,正巧與哭得梨花帶淚的簡俐兒擦身而過,她愣了下,沒睬她,倒是先進房。
南安廉赤裸著上身倚著床柱,一雙冷鷙的黑眸直瞅著她半晌後,才啞聲問:「丫頭?」
「爹……發生什麼事了?」她走到他身旁。
「那個該死的女人竟趁我酒醉,褪去我的外袍。」他疲憊的閉上眼。「我原以為是妳,誰知道竟是她。」
「你對她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我只是……抱了她。」
「你怎麼沒看清楚,人是可以隨便亂抱的嗎?!」她惱聲罵著。
「我……」
「還是你想娶妻了?你想娶她為妻?」說著,她不禁沉默了下,與他對視良久,才又道:「爹,娶妻也好,家裡只有咱們兩個人,太冷清了,不過你要挑個自己喜歡的,別誰進了你的房,你就胡亂抱人。」
娶妻好了,他趕緊娶妻可以讓她早點斷念,不再癡心妄想。
南安廉微掀眼睫。「妳希望我娶妻?」黑眸閃過一絲痛楚,眨也不眨的瞅著她。
「我……」她幾次張口,卻怎麼也說不出違心之論。
「妳想要個娘?」他啞聲問著。
他一句句的追問,像一根根針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失去了自制力。
「不要,我不要!」她的真心話脫口而出。「爹,我不要娘,我一輩子不嫁,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別娶妻。」
她終究還是自私的,寧可讓他南家斷嗣,也不願他娶妻。
她難過的抿緊唇,卻意外瞧見他淺露笑意,然後伸臂將她拉近,用比往常還要親密的擁抱方式,摟著她的腰,把臉貼在她的胸口上,嚇得她不敢輕舉妄動,就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不娶……我已經有妳了,我不需要娶妻。」南安廉揚著笑,雙臂合抱著她。
南茗棻怔怔地望著他的頭頂,一時間無法消化他說這話的意思。
已經有她?他……
還來不及細想,她已經被他一把拽進懷、帶上床,她驚呼了聲,抬眼望去,就見他正望著自己,那雙在旁人面前總是冷漠的黑眸,此刻被笑意給染暖,深邃得像是要將她給吸入。
「爹?」
「丫頭,妳真的不嫁,要一輩子陪在我身邊?」他俯近她,幾綹滑落的髮絲垂落在她頰上。
「嗯。」她直瞅著他,總覺得酒醉的他更顯魔魅,教她莫名的緊張起來。
「丫頭,我會當真。」
「那就當真,因為我是說真的,哪怕有天我在旁人眼中十惡不赦,我也無悔。」她伸手輕撫著他的頰,滑到他的唇。「南安廉,我喜歡你。」
愛意脫口而出,她緊張得渾身發顫,就連說出的話都是顫抖的,但她就是想說。他每回醉後總會忘了發生什麼事,所以她就說吧,把她的心意都告訴他,至少她曾經說出口。
南安廉聞言,不禁愣住,輕捧著她的頰。「真的?」他有些難以置信。
「真的,我真的很喜歡你。」也許她辜負了他的期待,無法成為他真正的家人,但她還是會永遠陪在他的身邊。
回應她的是,一個吻。
南茗棻難以置信的瞠圓水眸,從他眼中讀出了喜悅。
這是怎麼回事?她無法思考,因為他吻得又濃又重,唇舌不住的纏吮著她,幾乎教她不能呼吸,教她不由得輕推他。
他驀地鬆開她,兩人粗喘著氣息對望,他粗嗄的問:「討厭嗎?」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他會不會把她當成哪家花樓的花娘了?
「丫頭,我的寶貝丫頭。」他輕喃著,拇指輕挲過被他吻得紅腫的唇。
南茗棻聞言,眼淚幾乎要落下。
這一瞬間,她明白了——原來,他是喜歡她的;原來他的疏離,是因他打算懸崖勒馬;原來他和自己是一樣的,愛著卻又不敢也不能說出口……
只要他們是相愛的,她相信再大的難題,他們都能攜手跨越。
她揚起如花般盛放的笑意,主動的親吻他的唇,他先是愣了下,而後徐緩的漾開笑意,吻上她的唇,卻不再如方才那般狂亂,他耐心含吮著,靈舌鑽入唇腔裡放肆糾纏,繼而吻上她的頸項,大手拉開襦衫的繫繩,滑入她的肚兜底下,她渾身爆開陣陣酥麻。
她等待著,渴望與他合而為一,但是……他的氣息在她的頸邊吹拂,大手就覆在她的胸口上,而人……睡著了。
南茗棻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在這當頭睡著!她本想趁這機會生米煮成熟飯,好讓他往後再沒有藉口疏遠她,豈料……
算了,既知他的心意,那她是絕不會再讓他逃避自己,她要用她的方法逼他正視自己不可。
哪怕彼此的情愛永遠都不能坦白在人前,他們的心意仍是相通的。
挪了挪位置,拉過被子,窩在屬於自己的懷抱裡,南茗棻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她甚至迫不及待想看南安廉明天醒來後的震驚模樣。


他作了一場夢。
夢裡的她,含情脈脈的訴情,教他受寵若驚。
於是,夢裡的他,恣意妄為,佔有了她,那感覺如此真實,彷彿懷裡還殘留著她的暖意,教他眷戀不已。
他不禁收攏雙臂,發現懷裡真有人,他張眼望去,驀地瞠圓了眼,往後退開一些。
然而懷裡的人隨即咕噥了聲,抓著被子又往他身上窩了過來。「爹……會冷。」
南安廉震愕不已,瞪著貼在他胸膛上的小臉,他不敢輕舉妄動,攏緊濃眉思忖半晌,他微微掀開被子一角,驚見她衣襟散開,露出快鬆脫的肚兜,豐滿的酥胸幾乎袒露大半,教他呼吸一窒。
難道說,他對她做了什麼?
難道說……夢不是夢,而是他真的佔有了她?!
惡寒瞬間蔓延全身,他拉妥被子,腦子亂得無法思考。
怎會如此?昨兒個席上因為黃氏的問話,教他頓生惱意,所以他刻意喝了酒,想讓自己醉一場,可怎麼會醉到酒後亂性?!
待會他要怎麼面對丫頭?她會不會恨他?會不會鄙視他?會不會離開他?
思及此,他就無法冷靜,他必須到外頭走走,他無法承受她清醒後的怨懟憤恨,於是他輕柔的將她的頭挪到枕上,側過身想要起身,突地,長髮像是被什麼扯住,幾乎同時,聽見她埋怨的咕噥——
「爹……幹麼拉我頭髮?」她撫著頭,微瞇著初醒時惺忪帶著嫵媚的水眸。
南安廉幾乎屏著氣息,就見那雙琉璃似的瞳眸如往常般瞋著他,然後清麗小臉衝著他綻開笑顏,那是他不曾見過的嬌媚神韻。
「爹,幹麼這樣看著我?」她笑瞇眼,直睇著震愕又不敢動彈的他,拚命忍住大笑的衝動。
堂堂的鎮京大將軍,竟也會有被人逼到目露驚慌的地步。
「妳……怎會在這裡?」他啞聲問著,強迫自己轉開眼,不看她誘人的嬌笑。
「是爹把我拉上床的。」
南安廉驀地瞪向她,想問她後續,可瞧她那神情……應該是什麼事都沒發生,是他想太多。
「我不記得了。」一轉眼他的神情已經收斂得看不出半點慌亂。
南茗棻掩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偷偷啐了聲。嘖,真不好玩,這麼快就被他看穿手腳,早知道她就乾脆把衣服都給脫了,肯定把他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不過說真的,她好像也沒那勇氣。
「爹,待會我們到外頭走走好不好?」她撒嬌的想要靠近他一些。
南安廉隨即往旁退了下,豈料這一動卻又教她輕呼了聲,抬眼望去,才發現原來是兩個人的頭髮纏住了。
南安廉動手要扯,她趕忙阻止。「爹,我來就好,你不要亂扯。」她爬起身,抓著兩人頭髮打結處,先確定是怎麼個纏法,再慢慢的解開。
然而她壓根沒察覺自己衣襟是開的,就連肚兜都鬆脫得顯露大半春光,教南安廉一雙眼不知道要擱到哪去。
「丫頭。」他轉開視線。
「快好了。」她眼也沒抬的道。
「……衣襟……開了。」他啞聲,有些羞於啟齒的提醒。
「嗯?」她正巧解開頭髮,不解的抬眼,卻見他轉開臉,臉上甚至浮現異樣的紅暈,不禁伸手輕撫著他的額。「爹,你該不會是染上風寒了吧?」
她手才剛觸及他的額,他立刻抓下,順手拉起被子往她頭上一蓋。「去把妳的衣衫打理好,都多大的人了,難不成還要我幫妳?」他試著用父親的威嚴壓抑內心的悸動。
南茗棻垂眼驚覺自己衣衫不整,羞得趕忙蒙在被子裡打理自己,羞惱的抱怨道:「你幹麼不早點跟我說?」昨兒個她幾次試圖將繫繩綁上,可他的大手不挪開,她哪有什麼辦法?一覺睡醒就忘了。
「我剛剛說了!」他赧然吼道。
「你說那什麼話,誰聽得懂啊?」
「妳……誰要妳自個兒睡覺時可以睡到把衣衫都解開。」
「是你解開的好不好!」
「……我?」
南茗棻沒錯過他眸中閃過的一絲難以置信,趕忙又道:「你硬要抱著人家睡,拉扯間繫繩就鬆了。」逗他是可以,但要是逼得太過頭,就怕會產生反效果。
「是嗎?」南安廉試著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
「爹,年節近了,咱們到城裡去採買一些東西好不好?」南茗棻轉移話題問著,順著自己的髮編著辮子。
「差人去買就好。」
「那咱們去逛逛嘛,我已經好久沒有逛過市集了。」她俐落的編好了髮,乾脆整理起他的。
「外頭的天色看起來不佳。」
「再怎麼冷也沒京城冷,不是嗎?」
「我想想。」
「不要再想了,我要去啦。」她扯著他的髮。
「丫頭,別胡鬧。」他吃痛的回頭瞪她。
南茗棻委屈的扁起嘴,悻悻然編好他的髮,越過他跳下床,吭都不吭一聲,他只好一把將她拉回。
「去,行了吧。」他沒好氣的道。
南茗棻隨即笑逐顏開,一下撲到他懷裡。「就知道爹最疼我了。」
南安廉沒轍的嘆了口氣,撫了撫她的髮,輕輕將她拉開。「好了,去差人準備早膳。」
「爹。」她不依的硬是賴在他懷裡撒嬌,突地發覺他像是——
「好了,快去。」幾乎是同時,南安廉一把將她拉開,俊臉微赧。
「喔。」南茗棻羞怯的垂著小臉,快步走出門外,就見包中和白芍都守在門口,教她不禁羞紅了臉。「你們站在這兒做什麼?」
「小姐,守門一直是我的職責。」包中好心的提醒她。
「小姐,我等著伺候妳梳洗。」白芍一臉倦容,看得出一夜未眠。
「不用了,我、我、我要去廚房。」
「小姐,我已經差人準備了。」
「那……」她現在回房嗎?有點尷尬耶,因為他……有反應了說。
她是開心他確實是喜歡自己的,但進展太快,她也很不知所措,尤其門外有人,她嚇得心臟都快要停了,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思忖著在早膳送來之前要做什麼,突地餘光瞥見寢房前的園子有抹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禁瞇眼望去。
她立即吩咐,「白芍,待會早膳送來就先送進房給爺,我到前頭走動走動,妳別跟來。」
「小姐?」
南茗棻擺了擺手不讓她跟,隨即快步朝園子而去,逮住那抹正打算溜走的身影。
「表姑姑,妳起得真早。」她揚笑問著。
簡俐兒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貓,整個人一震,怯生生的回頭,笑得很勉強。「妳也起得很早。」
「表姑姑一早逛到主屋這頭,是有什麼事?」南茗棻笑咪咪的問著。
看來,簡俐兒的事得先處理,必須讓她打消接近南安廉的念頭不可。
「我……」簡俐兒有苦難言,抿了抿唇,話都還沒說,眼淚倒是先決堤,嚇得南茗棻呆住。
「妳……妳是怎麼了?」她想找手絹,可惜她身上什麼都沒帶,甚至連件襖子都沒穿,教她被寒風刮得不斷的顫著,見簡俐兒哭得像個淚人兒,她乾脆先拉著她到背風處,至少能少吹點風。「表姑姑,到底是怎麼了,妳倒是說啊。」
「我……妳能不能想辦法另外找娘?」簡俐兒抽泣道。
「嗄?」另外找娘?
「就是妳趕緊想法子替妳爹娶妻,別讓我娘把心思動到我頭上。」簡俐兒緊拉著她的手,姿態卑微不已。
南茗棻眨眨眼,這下子她聽清楚了,原來簡俐兒壓根沒打算爬上南安廉的床……她瞇起眼,仔細的打量著簡俐兒,這才發現她眼下有陰影,雙眼有點微腫,恐怕是一夜未眠再加上哭了一段時間了。
所以,她說的都是真的?
「表姑姑覺得我爹不好?」她試探性的問。
「他哪裡好?」簡俐兒嗓音拔尖道。
南茗棻微揚起眉,對她的反應有點不快。「我爹人很好。」她根本就不了解南安廉!當然她也不希罕她了解,但就是不允許她把南安廉貶得一無是處。
「他一點都不好,妳不覺得他的眼神太冷太尖銳,他渾身散發一股殺伐之氣,好像只要我再走近一步,他就會立刻把我碎屍萬段!」簡俐兒說著,還不住的左顧右盼,就怕一個不注意,南安廉就會從哪個角落跳出來掐死她。
南茗棻嘴角抽了下。南安廉是武官,還是真正在沙場上出生入死過的將軍,那股肅殺之氣當然是褪不去的。
但她從沒覺得他可怕,因為在她面前,他是溫柔的,不求回報的溫柔,這樣的男人值得她背著死罪與他相戀。
「反正妳想個法子替自個兒另外找個娘,動作愈快愈好,好不好?」簡俐兒軟聲求著她。「我不想再靠近他,一點都不想,可是他要是不娶妻,我娘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南茗棻回神,突然覺得她的處境堪憐,因為她是被黃氏強迫進南安廉的房。
「只要妳不肯,妳娘又能如何?」
「她能如何?把我趕出去而已。」簡俐兒笑得苦澀。「去年我不肯嫁,她硬是逼我嫁,可才嫁人當日,我相公就死了,我連拜堂都沒拜就守寡,被夫家趕了回來,我娘直說我害她臉上無光,她一直在想法子要把我趕出去呢,要不就說我乾脆死了至少能換塊貞節牌坊,光耀門楣。」
「怎能這樣?」南茗棻傻眼,不敢相信所聽所聞。簡俐兒看起來頂多只有二十歲,想不到已經是個寡婦,黃氏甚至還想逼她去死……天底下有這種母親嗎?
「我也沒有法子。」
南茗棻幾次張口,最終還是把話給嚥下,畢竟不同的背景賦予人不同的個性,她給的建議根本不中用。「我知道了,我會想法子,至少不讓表姨婆再硬逼著妳。」她不該承諾的,但又覺得不能害了她。
「真的嗎、真的嗎?」
「真的,表姨婆要是又讓妳接近我爹,妳就乾脆躲到我房裡避風頭。」
簡俐兒聞言,開心得一把將她抱住,破涕為笑。「謝謝妳,謝謝妳,茗棻!」
「我這個晚輩幫長輩分憂是應該的。」
「什麼長輩,妳叫我俐兒就好,反正咱們本來就不是親戚。」簡俐兒親熱的挽住她。「記住,妳說了要幫我就要做到,往後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的,儘管說便是。」
南茗棻挑起秀眉,覺得簡俐兒雖然膽小,卻也是個性情大剌剌的女孩,對她和南安廉應該是無害的才是。
不管怎樣,知道她不會再溜進南安廉的寢房,就讓她放心不少。

第九章
空鳴城是南來北往必經的商城,街衢縱橫,貫穿城南城北的大鳴街將近三里長,就連貫穿城東城西的大乾街都有兩里長,兩條大街在城中交叉,將城分成四大塊,接近城中心的五條街內,店鋪林立,旗幟遮天。
而馬市則在城的西北角上,附近久而久之變成更大的市集,不管是古玩首飾還是南北貨,來這兒找肯定有,哪怕是天寒地凍,市集內依舊車水馬龍,人潮擁塞。
而馬市再往南一點,則是空鳴城特有的牙市,這一帶被稱為平勾廊,有牙郎交易買賣,而能出現在牙市裡的,通常都是大師的字畫瓷器,甚或是金銀玉等匠師級作品首飾。
「爹,你瞧這個玉葫蘆雕得真是精細,這玉質極為上等呢。」
南安廉睨了架上一眼,隨意應著,「嗯。」
「哇,這支釵好特別。」南茗棻一雙眼可忙得很,在架上不斷的來回看著。
以往在京城時,她也少有機會逛市集,更別說是逛牙市,她的鑑賞經驗幾乎都是從一些官家千金的聚會裡得來的,雖說看過的都是上品,但種類就不如牙市多,教她看得眼花撩亂。
相較於南茗棻的興高采烈,南安廉倒顯得興致缺缺,乾脆走向牙市鋪子招待客人的椅子坐下。
才剛坐下,髮辮就被人往後一扯,他冷著臉回頭,對上的是南茗棻討喜的笑臉。
「有人說,辮子是用來拉的。」她拿他的話堵他。
「妳這是在做什麼,不都陪妳來了。」
「就只有我逛。」
「我沒興趣。」
她抿起嘴,往他身旁一坐。「我好可憐。」
南安廉睨她一眼。「多可憐?」
「非常可憐。」相信她,她隨時都可以擠出兩泡淚嚇嚇他。
南安廉不禁被她的表情逗笑,探手輕揉著她的髮。
「這位爺是生面孔,是頭一次來?」一個男人身穿天空藍交領繡袍來到兩人面前,噙笑問著。他是看兩人穿著打扮不俗,身後還有隨侍丫鬟跟著,非富即貴,於是上前攀談。
「走走看看。」南安廉微抬眼,知曉對方是牙郎,神色淡漠的道。
「這位是……令千金?」
南茗棻還沒搭腔,南安廉已經不耐的道:「關你什麼事?」
在京城,來往的官員都知曉她是他的女兒,所以說他倆是父女,他也不覺得如何,可為何回到空鳴城,旁人還是會將他們視為父女,難不成兩人間的差距真是這般大?
「呃,小的只是想說如果爺看上什麼,可以跟小的說一聲,咱們這裡有不少是南家當鋪寄賣的各式珍寶。」牙郎本想再說什麼,但見南安廉的神色越發陰鷙,不敢多寒暄,隨意說上兩句便趕緊退到一旁。
「爹,南家當鋪的東西特別好、特別有品質嗎?」她疑惑的問。
通常會特地抬出某個商號,那就代表那商號的東西品質有保證,換言之,南家當鋪在空鳴城大概是相當有名,相當有口碑,可南安廉從沒提過。
「天曉得。」
「爹……」自己家的生意他也太不關心了吧!
「還逛?」
「算了,瞧你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不逛了。」她拉著他起身。逛街是開心的事,但要是其中一人不開心,那就是加倍的不開心了。
「我沒有,只是對這些東西沒興趣。」
「既然這樣,咱們去逛馬市吧。」她親熱的挽著他。「好久以前你說過要教我騎馬,可是卻食言到現在。」
南安廉本想拉開她的手,但想了下作罷。「妳還想學?」
「想,是你沒時間教我,不是我不肯學。」
「那就等到春天吧。」
「好啊,我要在夏天之前學會騎馬,到時候咱們可以騎馬到遠一點的地方玩。」這世間如此之大,何苦老是坐困家中,她用拖的也要把他拖出門外。
「好。」南安廉暗忖著,笑意淡淡的浮現唇角。
「說好了。」甜笑著的她不禁把臉偎到他臂上。
「丫頭。」南安廉冷聲警告,只因她這舉措太過親暱,別說是父女,就連兄妹之間都不會做出這般親密的舉措,他可不想她被人側目。
「你瞧,人家不也是這麼挽著?」
南安廉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母女。」
「我又沒有娘,你偶爾也要充當一下娘才成。」她就是要無所不用其極的靠近他,就不信他還能將她甩開。
「胡言亂語。」南安廉想抽回手,但見她扁起小嘴,那含怨帶憐的神情,教他的拒絕最終只能化為一聲嘆息。「走吧。」
南茗棻得逞的掩嘴偷笑。就說嘛,他就是寵她,如果有天她被寵上天,那也是他的錯,怪不得她的。


馬市上,南安廉挑了兩匹馬,就養在家中原有的馬廄裡。
南茗棻樂得天天與馬為伍,陪著南安廉在馬廄裡照顧兩匹馬,如此一來日子過得也快,一轉眼就已要過年。
除夕夜,他們倆窩在主屋裡一道吃著團圓飯,一如往昔。
由於南安廉已經辭官回到空鳴城,沒有熟識的人,自然也無須安排拜訪,南茗棻也落得輕鬆,發了點賞銀給府裡的下人充當壓歲錢,再按照一般禮儀於大年初一向黃氏和簡功成拜個年就成。
但,她還沒去拜年,黃氏便差了丫鬟要她到前堂小廳。
她想了下,先跟南安廉說了聲,便打算帶著白芍前去。
「我跟妳一道去。」南安廉突道。
南茗棻有些意外,因為她感覺南安廉並不太想和簡家人打交道,但他既願意陪她一道拜年,總是好事一樁。
兩人來到前堂小廳,卻見到許多陌生人,而且清一色都是年輕的男人,一個個華衣錦服,簡直就像是開屏的孔雀四處招搖。
隨侍在旁的包中和白芍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欸,安廉,你也來了。」黃氏一見他,像是有些意外。
「表姨,這是怎麼著?」南安廉掃了眼廳裡廳外的男人們,目光最終落在黃氏笑得勉強的臉上。
「呃……就鄰里街坊和一些友人的孩子,過年嘛,自然是過府拜年。」黃氏有些心虛的朝一頭的簡功成使了眼色。
「禮呢?」
「嗄?」
「空手上門拜年?那倒是特別。」南安廉冷冷的扯動唇角。
「安廉,都是自己人,上門拜年哪裡需要帶禮。」簡功成走來,打著圓場。「來,到一旁坐下,彼此認識認識也是好事。」
「話不投機半句多,我還有事。」南安廉給了個軟釘子,回頭就走。「丫頭,走。」
「等等,安廉既然有事,去忙就是,茗棻不如留下,等等幫妳姨婆招待客人,要不天天窩在房裡多悶。」簡功成笑得和藹。
南茗棻朝旁望去,便見一個身穿月牙白錦袍的男人走了過來,她不禁微皺起眉,餘光瞥見簡俐兒猛對她使眼色,像是要她快走。她秀眉微揚,忖了下,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
雖說大定王朝沒有像她熟知的歷史朝代對男女往來有那麼多忌憚,對女子的規矩相對寬鬆,可簡家人擅自搞這種變相的相親宴,未免也太誇張了。
「這位就是南家千金?長得真是標致。」走來的男人毫不客氣的上下打量著南茗棻。
那露骨的邪念教她打從心底不悅。
「滾。」突地,一隻長臂橫到男人面前。
男人不解的望去,對上南安廉森冷的眸,嚇得不禁退上一步,正想找簡功成問他來歷時,南安廉已經冷聲下令。
「全都給我滾!」
他話聲不大,但厚沉有力,教整個廳堂突地靜默了下來,那些年輕男子個個面面相覷,一個個看向簡功成,像是要他給個交代。
簡功成笑臉快要掛不住,低聲道:「安廉,你別動怒,大過年的把人趕走,實在是……」
南安廉毫不留顏面的打斷他未竟的話。「如果表姨丈對我的處理有所不滿,那就請你也一併離開。」
簡功成當場呆住,沒想到他竟一點面子都不給,耳邊響起旁人的竊竊私語,教他老臉掛不住,怒道:「既然如此,那麼就連南家當鋪我也一併交還給你,就當是我完成委託。」
就讓他知道,今天南家當鋪要不是有他撐著,他南安廉還能當他的大少爺嗎?南安廉會回空鳴城,肯定是窮途末路,還能有多少家底?今兒個他就不幫他,看他怎麼安穩當少爺。
黃氏聞言,整個也傻了,沒想到一場相親宴竟會搞到彼此撕破臉。
「多謝表姨丈,你們都可以走了。」南安廉不念情分的道。
「走!」簡功成一刻也待不住,甩頭就走。
黃氏見狀,只能請邀來的人一併離開,使了個眼色要簡俐兒跟上。
轉眼間,廳堂被淨空,安靜無聲。
南茗棻偷覷南安廉一眼,只見他臉色冷沉,像是怒氣尚未平復,不禁輕揪著他的袖角。「爹,別氣。」
雖說他正生氣,但她是有點開心的,他生氣是因為簡家人弄了場變相的相親宴,硬是逼著她相親,換言之他是不願她出閣的,他是想佔有她的。
南安廉吸了口氣,臉色稍霽,「沒事。」
黃氏會要她到小廳拜年,他一聽就覺得不對勁,沒想到竟膽敢搞出這陣仗。
「爹,方才表姨公說要把當鋪還給你,這下子……」
「把當鋪收起來。」
「爹,不要,與其將當鋪收起來,倒不如交給我。」這是門不錯的生意,要是就這樣收掉,那多可惜。
「妳做不來。」
「我可以。」那是她的專業,她經過訓練的。
南安廉看了她一眼,逕自踅回主屋。她趕忙追上,可憐兮兮的揪著他的袍角,一聲不吭。
跟在後頭的包中壓低聲響對著身旁的白芍道:「我賭在過轉角之前,爺就會點頭答應。」
「我賭三步內。」白芍毫不客氣的道。
而事實上,南安廉在跨出第一步後就停下腳步,沒好氣的回頭先瞪了兩人,最終注視著垂著小臉的南茗棻。
「晚一點,簡功成或許就會把帳本都送過來,如果妳可以在一天內弄懂帳本,我就答應妳。」
南茗棻猛地抬眼,燦笑如花。「就知道爹最好了。」她聲音嬌軟軟的說著,親熱的挽著他的手臂。
帳本絕對難不倒她的,哪怕表姨公把歷年的帳本都拿來她也不怕。
「我話還沒說完,我只給妳一個月的時間,如果妳無法擺平當鋪裡的所有問題,我會馬上找人處理所有當鋪。」
「……所有當鋪?」難不成不只一家?!
「簡功成跟我說過,目前南家當鋪有十一家。」
南茗棻不禁抽了口氣。「十一家?」
「帳本,妳就慢慢看吧。」他皮笑肉不笑的道,轉身離去。
「爹,你故意的!」她氣得跺腳,快步跟上。
「對,我故意的。」他大方承認。
「爹……」十一家的帳本,一天哪看得完?
「願賭服輸。」他笑瞇眼道。
南茗棻一整個傻眼。什麼願賭服輸,她根本就沒跟他賭,分明就是陰她!
「爹,我討厭你!」
「我很傷心。」南安廉撫著胸口,語氣很認真,表情很平靜的道。
「你!」哪裡傷心了他?啊!氣死她了!


如南安廉所料,不到一個時辰,簡功成就派人把一疊疊的帳本送了過來。
南茗棻看著那堆像小山般高的帳本,認命的一本本看,慶幸的是,這帳本條列分明,而且記帳模式和當初祖奶奶教她的相近,她不禁想,所以說祖奶奶真的早知道有這麼一天,當初才會教她古式記帳方式?
她想著邊翻著帳本,一本本看得極為詳細,才知曉南家當鋪竟然遍佈空鳴城附近十幾個縣城,每處的利息和贖回方式都是一樣的,基本上帳本沒什麼問題,只是這利息似乎高到有點嚇人,簡直像是放高利貸,而且贖回期限也太短了。
也許正因為這兩點,所以贖回率極低,當鋪裡的流當品除了自銷,也會放到該縣該城的牙行裡販售,只是販售金額低於收當價……
「看得挺認真的。」
南安廉的嗓音近在耳邊,她猛地抬眼,隨即哼了聲轉過頭。
壞人,暫時不想理他。
南安廉見狀,不禁淡噙笑意,轉身就要離去。
南茗棻感覺他移動了,二話不說回頭抓住他的辮子。
「丫頭。」南安廉被迫回頭。
「就這樣走了?」讓她拗一下是怎樣?她知道他壓根不會哄人,她也鮮少任性,但看在她被他陰了的分上,哄她一下都不成嗎?
「有事?」
「爹,你以往有沒有進過當鋪?」
「有事直接問。」
南茗棻瞋了他一眼,拿起帳本。「為什麼流當品放到牙行販賣的價錢會低於收當價?」一般來說,流當品販售價格都會高於收當價才是,因為當鋪一般視抵押品的價值大概以五成收當,而販售價格拉到六七成也算是合理的,否則賠錢的生意誰要做。
「常規。」南安廉睨了眼道。
「是喔,真是奇怪的常規。」
「也不全都是如此,妳會這麼問,表示妳連一本帳本都還沒看完。」南安廉好心提醒她。
「是嗎?」她幾乎每一本都是大略翻一下找出共通點,真沒把每一本都看完。
「要用晚膳了,吃過之後再看。」
「不吃。」她抓著帳本一頁頁往後翻。
「為何?」
「因為有一個壞人害我沒時間吃飯。」
話一出,包中忍俊不住的笑出聲,卻因為南安廉的瞪視,瞬間把笑意收拾得不見蹤影。
「丫頭。」他喚著。
南茗棻不理他,倒不是耍脾氣,只是因為她時間有限,想要趕緊將帳本看完,不想讓他的詭計得逞。
南安廉伸手揪著她的辮子,強迫她抬頭。
「爹,會疼。」
「別看了,我答應妳去試。」本是要她放棄的,豈料她帳本看得這般入神,方才連他進來都沒發覺。他要是不答應她,就怕她今晚也不睡了。
南茗棻這才喜笑顏開的拉著他的手。「就知道爹對我最好。」
「不,我是壞人。」他皮笑肉不笑的道。
「最疼我的壞人。」她把臉貼在他厚實佈滿粗繭的掌心上,雖然很粗糙,但一直以來就是這雙手無私的奉獻疼寵她。
南安廉淺露笑意,輕挲著她粉嫩的頰,一會察覺太過親密,再者包中和白芍都在房內,隨即抽回手。
「都多大的人了,別像個娃兒一樣撒嬌。」他說了聲,便要離開。
「爹,我開工當天會到當鋪一趟,你要不要跟我去?」
「不了。」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南茗棻並不覺得氣餒,因為她感覺到南安廉似乎不喜歡經營當鋪,至於原因……她早晚會找到的。


年初五一早,和南安廉用過膳後,南茗棻帶著白芍步行到三條街外的南家當鋪。
空鳴城的店鋪建築相當一致,大致上都是紅瓦白牆,至於匾額旗幟倒是五顏六色,繽紛得很。
但,南家當鋪卻顯得相當獨樹一幟。
南家當鋪有五層樓高,一樓大門旁高揚著市招,市招上繡的是蝠鼠吊金錢,而大門到櫃檯之間有塊遮羞板,她從旁邊的小門推門走入,就見櫃檯邊上有票檯和摺貨床,和她從祖奶奶那裡得知的古代當鋪模式一模一樣,教她不禁輕揚笑意。
「這位姑娘,妳是——」
她抬眼,笑吟吟的跟夥計解釋。「我是南茗棻,從今天開始接手南家當鋪,簡爺沒說上一聲嗎?」
「這……」
「茗棻,妳來了。」簡俐兒從後頭通廊走來。
「俐兒,妳怎會在這兒?」她訝道。
「以往我總是在當鋪裡幫忙的。」簡俐兒解釋著,隨即壓低聲音說:「我爹是故意要刁難妳和表哥,所以我今兒個過來瞧瞧,要是表哥無意打理的話,妳就低著頭跟我爹說幾句好話,什麼事都沒了。」
「應該是不用麻煩表姨公,這點事我還應付得來。」雖說她沒有真正掌舵過,但好歹她是通過祖奶奶認可結業的。
「妳懂這些嗎?」她還以為要接手的是南安廉呢。
「略懂一二。」如何打理她是知道的,甚至她還打算調整營運模式。
「欸,難道說表哥以往真的在經商,所以妳在旁也跟著學了些?」簡俐兒湊近她問。
南茗棻視線飄啊飄的。「算是吧。」反正南安廉都辭官了,就當他以往是個商人就好。
「那表哥為什麼會回空鳴,是不是經商失敗才回來的?」
「俐兒,妳想太多了,純粹是我爹不愛與人打交道,所以乾脆就把生意給收了,而且之前要不是我一直勸我爹,我爹還打算把當鋪都收了或讓人呢。」她也沒說謊,南安廉確實是懶於與人往來交際。
「這怎麼成?這可是南家幾十年的產業了,怎能說收就收。」
「可不是,所以只好我來接了。」
正說著,遮羞板那頭有了動靜,夥計拉開了遮羞板下層,而上層則擋著上門客人的半張臉。
簡俐兒見著,便拉著南茗棻進櫃檯,一會夥計便將一支玉簪遞了過來。
南茗棻拿起對著光瞧了下,再看底下是否有落款,身旁的簡俐兒已經低聲說:「這是旭通城的玉,色滿光透,算得上是中上,不過雕工倒沒有太了不起的地方,要是坊間買的話,大抵是在五兩左右的價位,二兩就可以收了。」
南茗棻聞言,微愕的看著她。「俐兒,妳懂得真多。」她不過才瞥了眼,竟能說得這般詳細。
雖說她能從色澤和手感分辨出玉的優劣,但要她說出是出自哪裡的玉,實在是有難度,但簡俐兒似乎可以補足她這方面的不足。
「我打小就在當鋪裡玩,樓上的貨架擺滿了各種商品,以往都是我在整理的,多少也練就了點功力。」簡俐兒笑了笑。「不過我也只是隨口說說,既是妳要接手,那麼妳自個兒喊價吧。」
南茗棻點了點頭,就站在遮羞板前道:「二兩,一分息,半年贖期。」
對方還未開口,簡俐兒已經一把將她揪回。「茗棻,妳說錯了,怎會是一分息?應該是六分息,再者像這種小物品期限通常只有一個月。」
「俐兒,如果利息那麼高再加上贖回期限那麼短,那麼大多人都贖不起的。」見簡俐兒張口,她便先打斷了她,「俐兒,會上當鋪典當,大多是為了應急,這點忙咱們幫得起,況且收了一分息也不虧啊。」
「可是——」
「好,就二兩。」外頭的人像是怕南茗棻後悔,趕忙喊道。
南茗棻點了點頭,吩咐人寫當票,登記典當物,請對方填寫大名後,銀貨兩訖。
「茗棻,妳這樣做生意要怎麼賺大錢?」簡俐兒傻眼極了。
「我沒打算賺大錢啊,只要付得出夥計們的月餉,夠家裡開銷就好啦。」南茗棻笑道,另一頭兩三個夥計不禁直瞅著她。「對了,還不知道要怎麼稱呼大家呢。」
簡俐兒趕忙替她介紹著當鋪裡的人員,好比二掌櫃泉老,要是有什麼事務不懂的都能請教,還有票檯郎阿伸和摺貨郎天寶,整理貨架和後院的幾個夥計。
南茗棻毫無架子的一一招呼著,直到遮羞板那頭又有了動靜,天寶趕忙拉開遮羞板,接過對方遞上的一只彩釉瓷瓶。
南茗棻輕拍了聲,聲音清脆,再看釉彩和底下落款,尚未估出收當價時,外頭的人已經喊著,「十兩,至少要給我十兩,簡老頭你這一次要是敢再拿個五兩打發我,你看我跟不跟你拚命!」
五兩?她垂眼看了眼瓷瓶,雖說非官窯所燒,但這瓷質極純,釉色豐富,不可能只值五兩。
「泉老,你瞧這瓷瓶約莫值多少?」她問著二掌櫃。
泉老撫著長鬚,看著瓶底的印,低聲道:「洛河窯的瓷,雖說非大師所製,但已極具火候,此人前途無量。」
「所以——」
「簡老頭,你別仗著和通判熟就老是用低價收當,別以為這一帶的當鋪都被南家吃下,你就可以欺侮咱們!」
南茗棻不禁微皺眉,換了問法。「以往簡爺都是怎麼收的?」
「……五兩,七分息,一個月期限。」
南茗棻瞠圓水眸,這下總算明白想要搞清楚當鋪運作實際情況,還真是得要走一趟才成。
「可依我看這瓷瓶就算拿五十兩收也是成的。」京城向來追捧大師名作,但大師是炒作出來的,雖說這只瓷瓶印的落款她並沒見過,但光是瓷器的質和製作者的功夫,若炒作出名氣,身價就可翻一倍,絕對值得以五十兩收購。
泉老有些意外她的鑑賞能力和老實經營的方式。「大朝奉既這麼說,那就這麼做吧,確實是能以五十兩收購。」
南茗棻滿意的點了點頭,便走到遮羞板前。「這位爺,這瓷瓶以五十兩收了,一分息,一年贖期。」
外頭那位客人聽聲音不禁呆住,一把推開了遮羞板,這才發現當家竟然換人了。「簡老頭怎麼不在?妳是——」
「我是南茗棻,南家當鋪的大朝奉。」她揚笑道。
「有意思,一個黃毛丫頭竟成了南家當鋪的大朝奉,這事非得到街上說給人聽不可。」男人上下打量她,一會拿了當票和五十兩便走了。
簡俐兒這才幽幽的道:「茗棻,那個男人是城裡出了名的敗家賭徒,妳給他再多的銀兩,他都是拿到賭坊去填。」
「俐兒,也許他人品不好,但咱們開門做生意要不論貧富貴賤,來者是客,務必做到童叟無欺,俯仰無愧。」
簡俐兒定定的注視她半晌,茗棻所言和雙親教導的有所差異,一時間不同觀念在腦袋裡衝突了起來,但又覺得她的做法也沒錯。
南茗棻沒再多說什麼,開始熟悉當鋪的作業流程,工作環境,直到一會又有人上門,教她不禁疑惑一般當鋪的生意會這般好嗎。
而這回遞上來的是——
「字畫?」
簡俐兒看了她一眼,問:「妳也識字?」
「當然。」她看著拉開的字軸,看著那蒼勁有力的字體,雖是楷書,倒有幾分草書的放肆,極具韻味,而底下的落款是她沒見過的名字,教她不禁覺得可惜了。「可惜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
「雖然名不見經傳,但確實是寫得很好,對不?」簡俐兒忙道。
「是啊,這字畫要是拿到京城有人賞識的話,叫價會是相當可觀的呢。」她說著,不禁忖度這字畫也許能夠炒出一些知名度。
大師之所以能稱為大師,除了是遇見伯樂之外,自己也得有實力才成,而這人的字體算是相當特殊,不像京城現下風行的華麗書法。
「真的?」
她太過激動,教南茗棻多看了她一眼。「妳認識寫這字畫的人?」
「他……」簡俐兒突地低垂著臉。「他是個秀才,很有文采,只可惜娘親病了,所以沒再考舉人。」
南茗棻微挑起眉,忖著三年一回,今年應該是有秋闈,不禁笑得壞心眼的問:「那妳覺得咱們應該要怎麼幫他才好?」要是俐兒對那位秀才有意,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她很樂意當紅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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