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綠光2026/02/24

《將軍,夫人喊你去賺錢》綠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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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8家有大朝奉【穿越篇】之將軍,夫人喊你去賺錢》綠光

第十章
幾天之後,在泉老和簡俐兒的幫助和教導之下,南茗棻對當鋪工作已是駕輕就熟,而南家當鋪換了新當家的消息早已傳遍了空鳴城,不少人是純粹看熱鬧,又或者是為了目睹傳說中的美貌而來。
而南茗棻的行事作風向來是比照祖奶奶周湘做法,把當鋪視為救急不救窮的慈善事業,只要能幫得上忙的,絕無二話。
只是教南明棻開了眼界的是,南家當鋪的生意好到不可思議,幾乎可以說是人潮絡繹不絕,直教她不解極了。
明明就是年節時分,怎會有這麼多人上當鋪?城裡一片繁榮盛景,照道理說百姓應該是豐衣足食的。
她問了簡俐兒,簡俐兒只說,一般都是如此。
一般都是如此?她不禁想起南安廉說的常規。難道這些是這裡的風俗習慣,而她要做的就是習慣?
「茗棻,貴客到了。」
耳邊傳來簡俐兒的低語,南茗棻抬眼望去,就見個男人大剌剌的從側門走進當鋪裡頭。男人身穿深藍色交領錦袍,外頭搭了件玄色半臂,面貌頗端正,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
「通判大人。」簡俐兒在櫃檯底下輕拍了南茗棻的手,隨即迎向前去。
「這不是簡姑娘嗎?看來是簡爺說謊,說什麼南家當鋪已經交還給南家人打理了。」男人是空鳴城的通判屠奎,他揚著笑意摩挲著簡俐兒的手。
「我爹沒說錯,南家當鋪已經還給了南家人,我不過是在這兒幫點忙,讓大朝奉可以早點上手罷了。」簡俐兒忍著噁心沒將手抽回。
「大朝奉?」
「茗棻,還不過來見過通判大人。」簡俐兒回頭使了個眼色。
南茗棻聞言,迎向前福了福身。「民女南茗棻見過通判大人。」
屠奎一見到南茗棻,一雙細長眼眸色迷迷打量著她,手隨即探了過去。
南茗棻不著痕跡的退上一步,笑吟吟的道:「俐兒,貨架那頭還有東西沒整理好,我過去瞧瞧。」而後再對著屠奎道:「大人,恕民女先告退。」
轉過身後,她露出嫌惡的表情,使了個眼色要白芍跟著一起上樓,省得被這人吃豆腐。
「妳……」屠奎見狀,面有不快。
簡俐兒立刻握緊他的手。「大人,大朝奉初來乍至,還不懂規矩,我會好好教她的,至於這個月該給的常規,我會趕緊送到牙行的。」
屠奎聞言臉色稍緩,又摸了摸簡俐兒的小手,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而候著他的馬車內,還坐有另一個男人——
「總兵大人,不知道這位南小姐是不是總兵大人所說的那位故知?」屠奎討好的問著。
馬車裡,辜勝決微微瞇起細長的眸,笑得冷厲。「是呀,他鄉遇故知,真是人生一大喜事。」

二樓貨架前,南茗棻點算著流當品,覺得物品和金額實在是對不上。
好比一只窄口瓷壺,一般行情價應該有個三十兩,可是當初收當的金額只有三兩,如果要送到牙行的話,她到底要標多少底價?
想了下,她決定照行規處理,把金額填寫在流當品簿上,想處理完趕緊回家。
連著好幾天沒能陪南安廉用膳,昨兒個回去時,包中的臉已經快變成起皺的包子了,而她特地跟南安廉賠罪,卻只得到他的冷嘲熱諷。
她生氣了,因為她打理當鋪是為了他,可是她又慌了,因為他以前不會這樣的,所以她決定今天非要早點回去陪他用膳不可。
「茗棻。」
「俐兒,那人回去了?」南茗棻回頭問。
「是啊。」簡俐兒嘆了口氣。「往後這事可得要由妳來應付才成。」
「我為什麼得應付他?」
「因為這是常規啊。」
「常規?」又是常規,這兒怎麼那麼多常規?「到底是什麼常規?」
「就是——」簡俐兒見她手裡拿著流當品簿,不禁往上頭一指,話還未說,就被她的標價給嚇了一跳。「茗棻,這個金額不對,要是上頭標了三兩,妳的標價只能填上二兩。」
「為什麼?這種做法咱們不是虧本了嗎?」
「這……」簡俐兒抿了抿嘴,嘆了口氣道:「茗棻,城裡的牙行是通判大人開設的,咱們以低價標示流當在牙行裡販賣,這價差就是給大人的規費。」
「咱們為什麼要給他們規費?」她暗忖了下,這事可能行之有年,要不然南安廉不會也認為這是常規。
「因為咱們當鋪的生意是受通判大人照料的,要不妳說大過年的,哪會有這麼多人拿東西上門典當。」簡俐兒不禁發噱,她一直以為南茗棻是個見過世面的,可如今卻發覺她單純得可怕。
南茗棻微瞇起眼,尋思片刻道:「俐兒,我不能理解客人上門典當和通判大人有什麼關係,咱們開門做生意是供與需,有人需要周轉,咱們押物給銀,這是天經地義,通判大人有什麼能耐逼得人非典當不可?」
「因為城裡的賭坊是通判大人開設的,有不少人進了賭坊輸得要賣妻賣子,或者是典當家中值錢物品,所以……」
南茗棻愣了下,像是瞬間想通了什麼。「等等,妳的意思是因為那些人上了賭坊輸了錢,所以到當鋪求周轉,咱們卻壓低金額,最後再損失一成,賣給牙行,牙行卻高價轉賣到古玩鋪?」
「很好,妳是個聰明的。」不需要她把話說完。
「天啊,這、這不荒唐嗎?開設賭坊已是觸犯律法,通判是知法犯法,甚至還夥同咱們壓榨百姓,這……」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成了官員魚肉百姓的幫凶!
「這已是延續二三十年的常規了。」
「這是什麼常規,難道咱們就不能告到知府那兒嗎?」不過是個通判,頂多是個七八品的官,以為天高皇帝遠,就可以隻手遮天?
簡俐兒聽著,不禁笑得苦澀。「咱們城裡的花樓還是知府開設的呢,要是有人上了賭坊輸得想賣妻賣子的,就直接押進花樓去了,而且是用非常低廉的價錢收人呢,聽說月底時,通判還得從賭坊裡拿筆規費塞知府的嘴呢。」
南茗棻瞠圓水眸,就連一旁的白芍也不敢相信這座看似繁華的商城竟隱藏如此可怕的內幕。
「真是一丘之貉。」南茗棻不敢置信極了。
「所以,想要在空鳴城延續家業,一些常規是非遵守不可的,否則就是與官為敵。」簡俐兒怕她脾氣硬,只能軟聲勸著。
南茗棻垂眼不語,她想,也許她知道南安廉為什麼不喜歡繼承當鋪的生意,為何會說這是外行人做不來的生意。
她抿了抿嘴道:「這事我回去跟我爹談談再說,我得要先回去了,待會還得到糕餅店挑幾款我爹愛吃的糕餅。」
「妳爹愛吃的糕餅?」
「有問題?」
「妳爹不吃甜啊。」
「怎會?我爹嗜甜耶。」
「怎麼可能轉性了?我記得小的時候剛到空鳴時,表姨擅長弄些甜食,我愛吃極了,但是妳爹從不吃,直說厭惡甜味。」
南茗棻詫異的眨了眨眼。她不知道餵南安廉吃過幾百次的糕餅,可他從沒拒絕過,這是他在邊境養出的習慣……還是另有內情?
「也真虧妳能跟他那般要好,我從小看到他就怕,現在更怕,他那雙眼像是有股殺伐氣息,就連我娘都說可怕。」
南茗棻微揚秀眉。可怕才好,這樣其他的姑娘才不敢靠近他。
「好了,不說了,我要回去了,至於送牙行的流當價格,明兒個我再給妳個答覆。」
「茗棻,民不與官鬥,這是明哲保身之道。」
簡俐兒苦口婆心的叮嚀,南茗棻點著頭表示聽見了,但這種明哲保身之道,卻是令人深惡痛絕。


一抹身影如疾電般竄入南府主屋,停在南安廉的寢房外頭。「爺。」
「進來。」
包中推門而入,南安廉長髮未束,赤腳坐在錦榻上,獨自一人下著棋。「今天狀況如何?」
「今天那個叫陸謙的秀才沒上門。」
夾著黑棋的長指頓了下,南安廉懶懶抬眼,冷鷙的眼眸滿是不快。「誰問你這個?」
包中臉抽動了下。明明這幾天追問的都是同一件事啊……
打從小姐接手當鋪後,他的工作變成了躲在暗處護送關注小姐,因而發現近來有個叫陸謙的秀才和小姐走得極近,兩人常是有說有笑。
記得他第一回說起時,爺的臉冰冷得好比千年霜雪,而後,陸謙幾乎成了爺每回追問的對象。
「對了,爺,今天有個男人直接進了當鋪裡,簡俐兒負責接待,小姐應付一下便進了內室,而那個男人也沒多作停留,看那穿著打扮,非富即貴。」
「是嗎?」下定了黑棋,他隨即又夾起了白棋。
「還有,小姐這會已經在回家路上,不過她中途進了一家糕餅店。」
南安廉聞言,唇角輕噙笑意。「知道了,你差人備晚膳。」
「是。」包中走到門外才吁了口氣,在前往廚房的路上,遇見正好回來的南茗棻。「小姐回來了。」
「包中,我爹在房裡?」
「爺在下棋。」
「下棋啊……」她思忖了下,低聲道:「早上我出門時在廚房裡特地冷泡了一壺茶,待會再麻煩你去拿來。」
根據她對南安廉的了解,他想事情時習慣泡澡,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下棋,而且是一人對弈,要是心情糟到透頂,他會抱抱她。
通常,在他心情不佳時,她會備上一壺他喜愛的涼茶和糕餅,而他也知道當她這麼做時是在關心他。
「是。」包中走了兩步,南茗棻又突地喚住他。「小姐,還有事?」
「包中,我爹愛吃糕餅嗎?」她突問。
包中愣了下。「這點小姐應該比我還清楚。」想當年,爺會吃下他特地跟廚房要來的糕餅,還是她的功勞呢。
「包中,你認識我爹幾年了?」她換了個方式問。
「這就比小姐還要久了,我知道爺這個人至今應該有十三年了。」
「那麼在我去北方大郡之前,可有聽過我爹愛吃糕餅的事?」
包中想了下,濃眉攢了攢。「好像沒聽過,那時廚房也不可能備上糕餅的。」他照實道,畢竟當時正值戰時,軍糧有時還短缺,除非有將軍要求,否則廚房不會特地備糕餅。
南茗棻聽著,唇角抹著柔柔笑意。「沒事了,快去吧。」
待包中離開,她便和白芍沿著穿廊回到主屋,敲了敲南安廉的房門。
「何時如此生分,進門還記得敲門?」門內傳來南安廉戲謔的嗓音。
南茗棻漾起笑,打發白芍去廚房,便推門而入。「我記得上回爹有說過,進門得要敲門的。」
「何時這般聽話了?」南安廉垂首下棋,頭也不抬的問。
「一直都很聽話。」她拎著糕餅隔著棋盤坐在另一頭,看了下棋盤,問:「爹,用膳了嗎?」
「大朝奉尚未用膳,我這個閒人豈敢先用。」
南茗棻挑了挑眉,拎出一塊糕餅餵到他的嘴邊。
南安廉睨了她一眼,咬了一口糕餅。
「好吃嗎?」她問。其實,她很喜歡在他下棋時坐在他的對面,他專注著下棋,讓她可以盡情的注視著他,看著他濃纖的長睫和那深邃的眸。
「還可以。」
「甜嗎?」
「甜。」
南茗棻隨即又餵他吃了一口,直到最後一口,他張口時,唇瓣意外含住了她的指尖,他心中一震,隨即張口。
「妳當我老得不能自個兒吃了?」
南茗棻衝著他一笑,將他吃剩的那一口塞進嘴裡。「我喜歡餵爹嘛。」
看著她吃著他吃剩的糕餅,丁香小舌舔著他剛才含過的指尖,他臉色微赧的別開眼,故作冷靜的問:「怎麼了,今兒個似乎有心事。」
「爹,我知道你為何想要把當鋪給收了。」她拎著糕餅,乾脆坐到他身旁。
「喔?」她會這麼說,代表她已經知道常規一事了,那麼今兒個上門的男人,大抵就是空鳴城裡的官吧。
「官商勾結,為虎作倀。」她嘆了聲,把臉枕在他肩上。
「那妳現在想怎麼做?」
「俐兒說那是常規,你也說那是常規,可我說常規是人訂的,自然得因時制宜。」她不想妥協,但她也不想放棄。
「那不是簡單的事。」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她與官府發生衝突。
「我想也是,但我更想讓爹知道,其實開當鋪是門好生意,可以在有人急難時伸出援手,當鋪是慈善事業的一種,不該淪為官員牟利的器具。」關於這一點,她非常堅持,不容許任何人挑戰她的認知。
「慈善?」南安廉有些意外,對這種說法聽都沒聽過。他從小聽到的就是如何官商勾結,如何賺取暴利,也正因為如此,他當初才會心寒的從軍。
「爹,那是真的,當鋪應該是幫助百姓而不是欺壓百姓的。」她抬眼問:「可是我也知道要與官為敵,大概不會有好下場,所以我要是把當鋪給弄倒了,爹會不會怪我?」
南安廉睨了眼。「我還養得起妳。」
「可是爹的薪俸得支付這兒的開銷,還得養京城那處宅院,早晚坐吃山空。」
「妳忘了當年皇上封我為將軍時,還額外給了筆賞銀嗎?」
她眨了眨眼。「對耶,那筆錢呢?」那時她年紀還小,所以對於錢的處理並不清楚,但她依稀記得應該有幾百兩才是。
「那時我在京城外的百里亭弄了座馬圈,讓唐鑫處理。」因為有了她,所以他得替她盤算才成。
「你怎麼都沒跟我說?」她乾脆往他懷裡一倒。
南安廉沒好氣的瞪著她。「妳愈來愈沒規矩了。」
「爹寵的。」她笑得像得志小人。
南安廉不禁笑瞇眼,拿她莫可奈何。「都多大了,還像個孩子。」規矩是他拿來懸崖勒馬的堅石,可他喜歡她偎著自己依著自己撒嬌的模樣,哪怕這一顰一笑都令他起心動念,教他難遏情思。
「我還像個孩子嗎?」她問。事實上她覺得自己很成熟了,身為一個女人,她該有的都有了,說她是個孩子,那也太不長眼了。
「在我心裡,妳永遠都是個孩子。」他希望她永遠都不要長大,永遠待在他的身邊,哪兒也不去。
可這話南茗棻聽在耳裡可就不太舒坦了。「我可不想永遠都是個孩子。」她如果只能當個孩子,要如何獨佔他?
南安廉愣了下,驀地想起名喚陸謙的秀才與她走得極近的事,正想旁敲側擊時,門卻突地被推開,包中走在前,撞見這一幕,登時不知道該往後退,還是乾脆一掌把自己劈昏算了。
「還不起來,要用膳了。」
「爹餵我。」她硬是賴在他懷裡。
討厭,說她像個孩子……不要激她,否則她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愈來愈不像話。」他動手扯她。
「不管啦,我剛才餵你吃糕餅,你現在應該餵我吃飯,你要是拉開我就是不疼我了,我好可憐……」她乾脆把臉埋在他胸前,嬌軟嗓音帶著些許哭腔,教南安廉手足無措了起來。
「妳……」話未出口,聽見包中不慎逸出的笑聲,教他橫眼瞪去。
包中趕緊將晚膳擱在桌上,回頭接過白芍手中的膳食和涼茶,往桌面一擱,二話不說的拉著白芍逃了。
「丫頭……」他啞聲喚著。
「嗚嗚……」
「……哭得很假。」
「嗚嗚……」你還是得上勾?
少頃,南安廉嘆了口氣。「我餵,行了吧。」
漾滿得意笑容的小臉立刻從他胸膛抬起。「就知道爹最疼我了。」她往他的頰邊一親。
南安廉登時呆若木雞,好半晌才回魂,俊臉赧紅,粗聲罵道:「妳這是在做什麼?!」他撫著頰,覺得像是被什麼給燙著,麻了他半張臉。
「人家在街上看到母女都會這樣的。」她隨口謅著,覺得他好純情,竟然臉紅了。才親臉而已……她不禁邪惡的想逗弄他更多了。
「我不是妳娘親。」他氣急敗壞的道。
「爹要是不喜歡,那我讓你親回來,算是一報還一報。」說著,她真把小臉給湊了過去。
「別鬧了,該用膳了。」他乾脆一把將她抱起,她順勢環住他的頸項,撒嬌的把臉貼在他的頸邊。
南安廉沒轍的嘆了口氣,惱著卻也笑了。
南茗棻知道,不管她如何胡鬧,怎樣放肆,他都會一一包容。
在別人眼裡,他是個渾身散發著殺伐之氣的凶神惡煞,可是在她眼裡,他是個用冷淡包裹溫柔的男人,有他當她的後盾,她無所畏懼。


一早,南茗棻前往當鋪,心裡已經有了底,而南安廉則是把包中給叫進房。
「去查查昨兒個你瞧見的那個男人的底細。」
「那小姐——」
「我待會會過去一趟。」
「我知道了。」包中像是想到什麼,又回頭說了句。「那個陸謙長得眉清目秀,大略比我矮上半個頭,很好認的。」
南安廉頓了下,懶懶抬眼。
「就這樣。」包中不敢多嘴,腳底抹油的溜了。
南安廉抹了把臉,望向門外半晌才起身出門。

南家當鋪。
「茗棻,妳真的要這麼做?」二樓的貨架前,簡俐兒難以置信地道。
「對,我爹也贊成我這麼做。」
簡俐兒一整個傻眼。「茗棻,妳得要好好想想,得罪通判大人會是什麼下場,南家當鋪有十家分鋪,朝奉、掌櫃、夥計算算有百餘人,妳得要替他們的生計著想。」
「嗯,我知道,所以我會很小心。」她會做最壞的打算,先把安家費算好。
「這不是妳小不小心的問題,而是……」
「反正就這麼決定。」
簡俐兒很想再勸她什麼,但看她態度如此堅持,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
「小姐,陸秀才來了。」白芍在樓梯下喊著。
「我知道了。」南茗棻將流當價格全都寫妥之後,一把挽住簡俐兒。「走走走,陸秀才肯定是來見妳的。」
她看中了陸謙的字畫,所以準備替他牽線,將他的作品送到京城長世侯夫人那兒,因此這幾日陸謙走得很勤,但她認為另有一半的原因是簡俐兒。
陸謙是個謙謙君子,極為斯文有禮,缺點就是軟弱害羞了點,他要是能強勢一些,她這紅娘也就不需要使那麼多勁。
「妳別胡說壞了陸秀才的名聲。」
「什麼啊,怎會壞了他的名聲?」這是哪門子的說法?
「我是寡婦,配不上他,妳要是在外頭胡亂說,我會沒臉見人的。」簡俐兒難得板起臉,捍衛的卻是陸謙的名譽。
南茗棻搖了搖頭,軟聲哄著。「我知道了,妳別氣。」因為這些身分什麼的,讓兩個相愛的人不能相守,真是太令人無奈了。
簡俐兒的臉色稍緩了些,跟著她下樓,然而才剛踏進當鋪裡,她隨即嚇得往後一縮,差點讓後頭的南茗棻撞上。
「怎麼了?」南茗棻問,突地意會,探頭一看,果然瞧見南安廉站在櫃檯前,不禁喜笑顏開的走去。「爹!」
南安廉望去,淡噙笑意,但那笑意轉瞬即逝。見她像蝶兒般翩然來到面前,原以為她會撲到自己懷裡,但她卻沒有,這令他失落難受。
「爹,既然你要來就應該跟我說一聲,咱們可以一起來。」她笑得水眸都瞇起了,心想也許是昨兒個的訴苦,他心軟要幫她。
要不是在當鋪裡,她真想撲到他懷裡撒嬌。
「我到外頭走走,順便繞過來。」說著,目光懶懶的落在身旁的陸謙身上,就見陸謙正瞅著他們倆。
「爹已經很久沒來當鋪,往後常來走動,要是可以天天陪我來那就更好了。」
「再說。」
「啐。」她皺著鼻子啐了聲,餘光瞥見有點目瞪口呆的陸謙,忙道:「陸秀才,這位是我爹,爹,這是位陸秀才,他的字畫極好,所以我想幫他。」
「喔?」字畫極好?
「原來這位是南爺……好年輕,我還以為是大朝奉的兄長呢。」陸謙由衷道。
南安廉聞言,微揚起濃眉,忖度他有何居心。
「是啊,他雖是我爹,但比較像兄長。」她真的認為陸謙是個好傢伙,說話非常中肯。說是兄妹總比父女好一點,對不?
可南安廉不做如此想,暗暗觀察兩人互動。
「對了,字畫呢?」她問。
「都在這兒。」陸謙將一只木盒擱到櫃檯上。
「爹,你到那兒坐一下,我先看一下字畫。」
南安廉應了聲,朝角落的桌椅走去,一會白芍便端了茶水過來。「爺,是溫茶,爺將就點。」
他輕點著頭,目光不離南茗棻和陸謙,就見兩人頭靠得極近,她絲毫不設防,看字畫看得入迷,反而是陸謙察覺不對才趕緊退開,那羞赧神情教南安廉不禁微瞇起眼。
驀地,南茗棻抬眼不知道對他說了什麼,兩人隨即對視而笑,這一幕教南安廉沉了臉色,轉開了眼。
然而,就因為轉開了眼,教他瞧見有個男人在遮羞板前不知道跟夥計爭執著什麼,悻悻然離去時,快手將一個東西丟到櫃檯底下。
南安廉想了下,將白芍招來,要她去把櫃檯下的東西拾來。
一會白芍拿著一個精繡錦囊,遞到南安廉面前,他打開一瞧,裡頭是塊玉佩,雕的是觀音送子,色澤青中帶紫,飽滿清透,底下有大內御匠的落款,而且落的是雙款。
他微瞇起眼看著雙款上的字號,思忖了下,隨即將玉佩收妥,起身走到櫃檯邊。「丫頭,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爹,你要走了?」南茗棻遮掩不住臉上的失落。
「早點回家一道用膳。」話落,他便大步離去。
見南茗棻失望的扁起嘴,陸謙不禁問:「大朝奉與令尊的感情極好?」
「嗯……他是我爹嘛。」
她苦笑了下,突地聽見外頭一陣騷動,還沒來得及問,夥計已經跑進裡頭喊著——
「大朝奉,官爺說咱們這兒收了贓物,要查辦咱們。」
「嗄?」南茗棻呆了下,她那流當價格都還沒送出,通判就開始找麻煩了?她還沒得罪他吧!

第十一章
南茗棻遲疑間,一群官兵已經踏進當鋪裡,把客人全都趕走,為首的那個指著她道:「有人通報珍貴玉佩遭竊,聽說就被當到這兒。」
「那……可否告知是什麼樣的玉佩,讓民女查找一下?」南茗棻力持鎮靜地問。
「不用廢話,來人,搜!」一聲令下,後頭的官兵開始搜著當鋪,從櫃檯的角落找起。
「官爺,要真有贓品流入敝店,也得要說個詳實,拿出證據,你這樣任人搜查,要是碰壞了民女店裡的東西,誰要賠?!」南茗棻惱聲道。
她南茗棻不是被人嚇大的!她從小就在宮裡出入,什麼樣的官她沒見過,但就沒見過一個官威比這衙役還要大的。
「再囉唆,我就把妳押回官府嚴辦!」
「要嚴辦也需要人證物證,憑什麼說押就押?」南茗棻為之氣結,不過是個衙役罷了,竟能如此恣意行事,眼中到底還有沒有王法?!
「妳再說一次!」為首的衙役盛氣凌人的質問著。
南茗棻毫不退縮的與他對視,是簡俐兒衝上前,一把將她給拉到一旁,不住對她搖頭,要她忍下這口氣。
「不為自己想也得替當鋪裡的夥計們想。」
南茗棻聞言,再惱再氣也逼自己吞下。
她不服氣,是因為他們查贓的做法不對,只要他們提供玉佩形色,若真是店裡收到,她就能找出玉佩,繼而查出當票,想追賊便從當票追賊去,但隻字不提就要人大肆搜索,怎麼想都覺得是來找碴的。
南茗棻看著衙役連櫃檯底下都不放過,找的都是角落而不是櫃檯後方的多寶格,不禁微瞇起眼,覺得也許不只找碴這麼簡單。
好半晌,在衙役一一回報一無所獲時,南茗棻見那為首的衙役一臉不敢相信,教她猜想也許當鋪裡真是被人栽贓了,只是一時找不到東西罷了。
「官爺可找到贓物了?」見衙役全都歸隊了,南茗棻才走上前問。
為首的衙役怒目瞪她,沉聲吼道:「走!」
眨眼功夫,當鋪裡的衙役全都離開,教一眾夥計鬆了口氣。
「說什麼要搜贓,到底是在搞什麼?」天寶叨唸著,收拾著摺貨檯上的東西。
「茗棻,難道是昨天妳對通判大人的舉措太過冷漠,所以他一早就派衙役上門找碴?」簡俐兒小聲問著。
南茗棻皺起秀眉,不認為自己的舉措會引發通判這麼大的示威舉動,況且他既要合作,要的便是利,找她麻煩不是本末倒置嗎?
思忖間,白芍走到她身旁,附在她耳邊道:「小姐,剛才爺要我從櫃檯底下撿出一只錦囊。」
「我爹?妳可有瞧見錦囊裡裝了什麼?」
白芍壓低聲嗓道:「一只玉佩。」
南茗棻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不只是找碴而已,而是想使計讓她被押到官府,幸虧今日南安廉來了,眼尖的瞧見那只錦囊,要不她恐怕是啞巴吃黃連!


南府主屋裡,南安廉把玩著觀音送子玉佩,一會包中在門外求見。
「進來。」
包中一進房內,便將查得的消息一五一十稟報。
南安廉靜靜的聽著,突地掀唇笑了。「賭坊、花樓、牙行……這比我當年還在空鳴時還要來得囂張,一個通判靠著知府撐腰,竟敢如此放肆,要是不想個法子整治,空鳴城的百姓還要不要過活?」
包中聽他這麼說,便知道他動氣了。因為易大人說過,當爺話多的時候,意味著他心中那把怒火難消。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爺可不是那種以天下為己任的人,得知這些消息怎會教他動怒?
「爺打算怎麼做?」他不禁問。爺已無官職,在朝中又無人脈,想要以平民之身對付通判,恐怕是以卵擊石。
「包中,你可知道官員最怕什麼?」
包中皺起濃眉認真思索。「這得要看品階,要是品階愈高,抑或者是皇上身邊的官員,自然是沒什麼好怕的。」他雖一直跟在南安廉身邊,卻也曾兼任教頭,對於朝中的明爭暗鬥同樣厭惡。
「錯了,一山還有一山高,品階再高也高不過皇上,在皇上身邊再紅也紅不過流言煽動。」南安廉把玩著玉佩,哼笑了聲。「戶部鬥我,推託修繕費用,我就把工部給牽扯進去,讓工部去對付戶部,鬧到皇上跟前;總都督要鬥我,我就找兵部堵他,架空都督實權。」
他在朝中可以屹立不搖,不只是因為皇上看重他,更是因為他知道該如何應付那些煩人雜事,只是在朝為官經手竟都是這些煩人雜事,這官真是不做也罷。
「可是一個通判……」
「一個貪污行賄,魚肉百姓的地方官最怕什麼?」他收起玉佩,托著腮問。
「這……」他想說地方知府,可問題是空鳴知府是同黨,兩人官官相護,通判還有何畏懼?
「巡按御史。」
包中呆了下。「爺該不會是要——」
南安廉笑了笑,不語。
他不在乎地方官員如何撈油水,但他們後頭的靠山竟將意圖動到丫頭身上,那就休怪他無情。

趕在掌燈時分之前,南茗棻回到了家中,卻意外發現南安廉不在家裡。
把家裡的總管找來,一問之下才知道南安廉晌午前就回府,但就在她回來之前又外出,說是找故友一敘。
南安廉有故友?她怎麼也不相信那個孤僻鬼會有什麼朋友,想當初要不是易寬衡一直貼上來,他在朝中根本沒半個朋友。
故友?到底是誰?
但想想也無妨,反正包中跟著一道去了,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才是,只可惜她本想問他今天臨時離開當鋪,是不是因為他察覺了有人要設局陷害……


招財賭坊位在城西的二坊二街上,大紅朱門十分闊氣,門外一列列的馬車,門內下注聲正隆。
南安廉身穿玄色繡銀邊的交領錦袍,外搭一件滾狐毛的紫色半臂,被賭坊的夥計給迎進了賭坊裡。
賭坊大廳裡頭,賭桌有數張,玩的大抵是牌九和骰子,他掃過一眼,拿了銀兩就直接往桌上賭盤一押,負責搖骰的莊家不禁看了他一眼,見是生面孔,但也無戒心,畢竟空鳴是座商城,來往商旅極多,進賭坊試手氣的,多得不勝枚舉。
然,擺定離手,骰盅一開,莊家通殺。
南安廉微揚起眉,又跟包中拿了錠銀子隨意一押。
就這樣,連玩了幾把,和在場的賭客相同,贏少輸多,幾把之後,南安廉帶來的銀兩已花盡,他解下繫在腰帶上的玉佩給賭坊夥計,道:「把當家的找出來,看看這塊玉值多少。」
夥計一見這玉佩質地上等,就連雕工都出神入化,趕忙走向廳後的小房,將玉佩遞給屠奎。
屠奎一看,朝玉佩底部望去,神色驚詫的問:「趕快請玉佩的主人過來。」
「是。」
不一會,夥計便把南安廉和包中給請進房內,屠奎趕忙起身,恭敬的問:「不知道如何稱呼閣下?」
「司徒。」
「閣下是——」
「怎麼,瞧見了玉佩還猜不出本官的身分?」南安廉哼笑了聲,便朝主位坐下,懶懶的睨向屠奎。「屠奎,還要本官提示你嗎?」
那玉佩是皇上所賜,落款是宮中御匠之名,一般地方官瞧見那落款,大概都會猜他是京官,就好比他在當鋪裡拿到的那塊玉佩一樣。
屠奎聞言色變,但還是力持鎮靜的再問:「大人是從京城來的?」
「本官是奉命巡狩,你認為呢?」
屠奎立刻躬身作揖,將玉佩遞上。「下官屠奎見過御史大人。」
「屠通判不須多禮。」南安廉收回玉佩繫在腰帶上。
「不知道御史大人前來,所為何事?」他戰戰兢兢的問。
每隔一段時間,朝廷總是會派御史巡視各大城縣,幾乎每次御史都是毫無預警現身,但大概都是可以疏通之輩,就不知道這次前來的御史是不是如此。
「賭坊的生意相當的好呢。」
「下官……」屠奎難測他的心思,不知道他要銀兩還是查辦。
「放心,本官沒那麼不通人情。」南安廉笑瞇眼道。「油水大夥一起撈,對不?」
屠奎聞言,總算放下了心。「大人所言甚是,大人剛來到空鳴,下官必定竭盡所能的款待。」
「可惜本官無福消受,本官這次前來是因為有人上疏彈劾空鳴知府管正霖欺壓百姓,導致民不聊生,不知道屠通判可清楚內幕?」
屠奎聞言不禁怔住,這話意不是擺明要查辦知府大人,這……
「空鳴知府本官是非辦不可,你要是能助本官查證此事,本官可以授權你暫代知府,待本官回京面聖,自會在皇上面前為你美言幾句。」南安廉笑意不減的注視著他,沒錯過他每個表情。
他在猶豫,還有更多的慾望,只因想出頭就得除去頂頭上司,否則他是永無機會往上爬。
上勾吧,蠢蛋!


二更天,門外傳來細微腳步聲,在屋內打盹的白芍還未醒來,南茗棻已經赤著腳跑出房外。
門一開,適巧走到她門前的南安廉頓了下。「這麼晚了,妳還沒睡?」
「爹,你上哪……」夜風拂來,一股濃烈香氣吹進她的鼻息間,教她不禁頓住。這種香氣極濃又嗆,有別於一般官家千金喜愛的淡香,一如當初他上花樓時,沾染在他身上的氣味,所以說……他上花樓了?!
他在酒後吐真言,說他只要一個她,可轉身他卻上了花樓!
一次就算了,竟然還去第二次!
「丫頭,怎麼了?」南安廉探手欲撫上她瞬間蒼白的面容。
南茗棻一把拍開他的手。「你不要碰我!」
南安廉怔住,不懂她怎又突地抗拒起他……難道是因為陸謙那個秀才?想著,不禁微惱的扣住她的手。
南茗棻二話不說的抬腳往他的脛骨踹下,沒有防備的他,痛得鬆開了手,她隨即一溜煙的跑回房裡,惱聲喊道:「我最討厭你了!」
南安廉抽緊下顎,想進房問個清楚,但一想起她毫不遮掩的厭惡,他惱得轉身也回房。
「莫名其妙,昨兒個還黏得緊,今兒個就翻臉!」一進屋,南安廉還止不住怒氣的道。難不成她現在心底有人就處處嫌棄他了?
跟在後頭的包中摸了摸鼻子,低聲道:「小的想,小姐生氣大概就跟爺看見陸秀才接近小姐一樣吧。」
「你說什麼?」他沒聽清楚。
包中二話不說的換了說法。「小的認為小姐是不喜歡爺上花樓。」
「你跟她說我上花樓?」南安廉神色陰鷙的問。
包中真是無語問蒼天。「爺,我沒有。」爺今天一整晚才喝一杯而已,應該還沒醉吧!別連這種事都要栽贓他,他很可憐。
南安廉瞪視他半晌,才翻身上床,教他暗鬆了口氣。
而另一頭——
睏得打盹的白芍被南茗棻的甩門聲給嚇醒,搞不清楚狀況的問:「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真教人不敢相信,他竟然又上花樓!說什麼去找故友,他的故友難不成是花樓裡的花娘?!」南茗棻怒不可遏的罵道。
氣死她了!她惴惴不安的等他回家,就怕他遲遲未歸是在外頭出了什麼事,門外一點風吹草動都會教她拉長耳朵聽,可如今人是回來了,卻沾了一身庸俗香氣……人家到花樓找快活,她擔心什麼?簡直像個傻子!
白芍細細打量她那妒火中燒的神情,不禁暗嘆小姐是回不了頭了。
「小姐,爺上花樓許是友人招待,不過是逢場作戲,沒什麼好氣的。」她柔聲勸說。
「逢場作戲?」她嗓音拔尖了許多。「白芍,逢場作戲是男人拿來搪塞的藉口,妳怎能自己替男人脫罪?就算是逢場作戲,難道他的身體就沒被人碰過摸過,甚至是睡在一塊,我真不敢相信,他怎麼可以?」
南茗棻渾然不覺自己口氣中的強烈佔有慾,甚至不知露骨的形容已教白芍紅了小臉,逕自氣得眼眶泛紅。
「小姐,妳跟爺……」難道他們兩人早已經有肌膚之親了?
「我不要理他了!」她紅著眼眶爬上了床。
第一次上花樓,她可以勉勉強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他身不由己,可是第二次上花樓,除非他道歉、除非他承諾再也不上花樓,否則別想要她理他!
「小姐……」白芍站在床邊不知所措極了。
小姐少有脾氣,偶爾在爺的面前使性子,任誰也看得出小姐不過是在撒嬌,可如今小姐把話都說重了,只怕是真的鐵了心。
唉……怎麼會搞成這樣?


翌日,南茗棻早早就到當鋪去,不替南安廉綁辮子亦不和他用膳。
她有一肚子氣,覺得自己一直處在爆炸邊緣,情緒異常惡劣,儘管她沒有遷怒他人,但冷凜的小臉教簡俐兒覺得不對勁。
「白芍,妳家小姐到底是怎麼了?」她忍不住把白芍拉到一旁問著。
「我也不是很清楚。」白芍心虛的說著。
「妳怎麼可能不清楚?妳一直跟在妳家小姐身邊,如果連妳都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就……不知道嘛。」她的嘴巴像蚌殼緊閉,關於南茗棻的私事絕口不提。
「那,妳可不可以要妳家小姐先回家,要不然她一直估錯價又擺錯物品,我還得在後頭善後,很麻煩的。」茗棻人在這裡,魂都不知道跑到哪去,連連出錯,教她都看不下去。
白芍望去,就見南茗棻竟用十兩銀子收了把玉質連她看都很不怎麼樣的簪子,教她不禁抽口氣。
早知如此,今早出門之前,她應該找包中聊聊才是,眼前還是先把小姐勸回家吧。
「小姐,要是累了,咱們先回家歇著吧。」
「不。」南茗棻想也不想的道。她知道自己連連出錯,但她寧可待在這裡也不要回家。
「小姐……」白芍苦著臉,沒轍地看了簡俐兒一眼。
簡俐兒雙肩一垮,繼續收拾爛攤子,直到天色漸暗,白芍才終於把南茗棻勸回家中。
回寢房時,隔壁房昏暗一片,外頭亦不見包中,她知道他不在家,心裡更惱,氣得連晚膳都不吃,直接蒙頭睡大覺。
然而說是睡,她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在床上躺到渾身發痛,那可惡的男人卻依舊未歸。
南茗棻的心情從盛怒變成委屈和哀傷,開始懷疑南安廉眷戀她這件事不過是她的想像,是她的自欺欺人。是她自作多情,才認為遠在邊境時,他是為了哄她吃藥才特地要廚房備糕餅,是她愛吃甜,他卻為她冠上了嗜甜的名號……事實上,也許他根本就愛吃甜,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甚至就算他因她才嗜甜,也不代表他愛著她。
也許他說只要她,那是因為他認定她是他的家人,只是家人……
「爺,小心點。」
外頭傳來包中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南茗棻從床上跳了起來,而守在一邊的白芍也趕緊開了門察看。
就見南安廉像是喝醉了,醉得必須靠包中撐著他才有法子走路。
南茗棻赤腳走了過去,寒風刮送著他身上的濃香,教她鼻頭跟著一酸……他明明就不是個會流連銷金窟的人,為何近來變了樣?
「小姐。」包中氣喘吁吁的喊著。
南安廉聞言,微掀眼睫,隨即推開包中,歪歪斜斜的繞過她進房,包中趕忙跟上。
南茗棻站在原地,淚水在眸底打轉。
到底要她怎樣?她還能怎樣?!她是那麼想待在他的身邊,哪怕會背上死罪、哪怕會落得污名,她都無所謂,只要他愛她,她可以連命都不要,可是他現在卻連看她一眼都不肯……
她可以撒嬌任性,可以用淚水逼他正視自己,可是然後呢?她要繼續痛苦的愛著他,眼睜睜看著他不屬於自己,只當他乖巧的女兒?
那不是她要的!
「小姐……」外頭風大,白芍趕緊拿了件襖子往她肩頭一披。
「白芍,妳回房,今晚我要跟我爹好好地談。」她拉下襖子遞給她,逕自踏進南安廉的房內。
她要求個痛快,她要一個確切的定位,好讓自己往後不會再癡心妄想,如果兩個人在一起,快樂沒有加倍,加倍的只有痛苦,那為何還要在一起?
「小姐?」房裡,包中正伺候著南安廉躺下。
「包中,我有事要跟我爹談,你去歇著吧。」
包中聞言,想了下正要退下,卻聽南安廉冷漠的道:「我要睡了,妳出去。」
南茗棻走到床前,張口想說話,卻先被滿腔的酸澀逼出了淚,教南安廉怔住,隨即坐起身,伸出的手停在空中,他想安撫她,又怕她甩開他的手。
「你現在連看見我哭都不會哄我了……」她心痛得像是要碎裂一般。
「丫頭,別哭。」他無措的輕捧著她的小臉,抹去淚水卻又滑下更多。「別哭、別哭,是爹錯了,妳別哭。」
「你又不是我爹!」她惱聲吼道。
包中聽至此,趕忙退出門外,瞧見白芍不安的站在門外,只能嘆口氣要她先回房,等著兩人攤牌後的結果。
而房內,南安廉怔愣的望著她,隨即笑得苦澀。「原來妳不想當我的女兒了。」她就連當他的家人都不肯了。
「對,我不想當你的女兒,應該說我從來就不想當你的女兒。」她會變成他的女兒,是混蛋皇上下的決定,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的話猶如在他心窩上射進第二箭,教他痛得說不出話。
所以,她說要當他的家人都是假的,假的……也是,像他這種人,落得孤老而亡是再正常不過,他沒有權利和資格要求她留在身邊。
於是,他鬆開了她,強迫自己笑。
「既然如此,妳可以走了。」不屬於他的他不強求,與其留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他寧可全都不要。
南茗棻聽至此,淚水徹底決堤。「你要我去哪?我還能去哪……我是為了你才來到這裡,如果連你都不要我了,我該何去何從?」她曾經想,一旦報恩之後,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可是她早就不想回去了,她只想待在他的身邊。
他的無情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沒想到他會趕她走,她想求個痛快,卻把自己往死胡同裡推,逼得自己無路可走。
「妳不是不想當我的女兒?」他想將她看個清楚,可卻愈來愈模糊。
「我只能當你的女兒?」她不能有其他的選項?
「不然呢?」
「……我想當你的妻子。」
南安廉怔了下,懷疑自己聽錯。「妳說什麼?」
「南安廉,我不能喜歡你嗎?」她說著,渾身止不住的輕顫,分不清是因為緊張還是傷心。
南安廉直睇著她,伸手輕觸著她的頰,懷疑自己根本是在作夢,可她的肌膚是恁地柔嫩,他還可以觸碰到她的淚水,彷彿順著指尖燙著他的心。
可是……這怎麼可能?
丫頭喜歡他,她喜歡著這樣的自己……
「南安廉,你說話!」她已經把矜持丟到一旁,為什麼他還不能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
酒意和她的質問讓南安廉腦袋混亂著,他無法清楚判斷,就怕自己會錯意。「妳說的喜歡是怎樣的喜歡?」也許,她說的喜歡是像她小的時候,喜歡摟著他說她最喜歡爹。
南茗棻惱火的瞪著他,身子傾前吻上他的唇。「這種喜歡!」
南安廉魅眸圓瞠,傻愣的撫著自己的唇,像是還意會不過來。
南茗棻又氣又惱,乾脆動手解著自己的中衣,露出藕色的肚兜,一把將他撲倒在床上,扒著他的衣袍。
「丫頭!」他一把扣住她的手。
南茗棻掙脫不了,乾脆趴在他胸膛上低泣著。
她多可悲,做到這種地步,只是讓自己更顯卑微,連她不禁唾棄自己。
「丫頭,別哭。」
「你除了會叫我別哭以外,你還會做什麼?」她氣得咬他的肩,惡狠狠的瞪著他,豆大的淚水落在他的臉上。
南安廉凝睇她半晌,捧著她的小臉,吻去她的淚水。「妳知道我不會哄人,但只要是妳希望的,我都會做到。」
「那我要你愛我。」
「丫頭,」他輕柔含吮著她的唇。「我一直都是愛著妳的……」
不需要請求,他的心早已是屬於她的。
「真的嗎?」她幾乎要嚎啕大哭。
這是真的嗎?不是她癡心妄想的,而是他真的愛著自己?
「我可以愛妳嗎?」他啞聲問,不住的吻去她的淚。
「可以!」她主動的吻上他的唇。
他吻著啄著,舌鑽入她的唇腔裡,捲吮糾纏著她的,吻得忘我而放肆,大手不住地在她赤裸的背上來回撫著,甚至抱著她,擠身在她的雙腿之間。
他解開肚兜的繫繩,大手包覆著她柔軟的酥胸,指尖輕捻著她粉色的蓓蕾,聽著她細柔的低吟聲,更教他難遏情慾。
他是如此渴望得到她,在夢裡更早已佔有了她,不管她如何的哭啼,他還是遏抑不了自己,恨不得將她納入體內。
大手輕覆著那因為緊張而微顫的酥胸,張口含吮誘人的粉櫻,她的輕吟聲像種鼓舞,教他更加放縱自己,大手滑入她的裙底。
南茗棻幾乎屏住了呼吸,任由他的長指和口在她身上興風作浪,她逸出破碎的呻吟,當他的唇舌緩慢地往下移,來到她的雙腿之間,那濕熱的舔弄令她感到強烈的酥麻,教她羞怯得想要收攏雙腿,卻被他強勢拉開。
南安廉是恁地想要她,每每與她相處,他以長輩的姿態任由她在懷裡撒嬌,多少次他差點輸給慾望,渴望將她按在身下。
他舔吮著私密的柔軟,長指探向濕暖的入口,輕輕的推入,等待著她的適應,直到她深處的輕顫和緊縮教他再也無法遏抑的起身,將早已勃發的慾望抵在濕潤的入口。
他強勢,卻不躁進,哪怕那緊窒的包容誘使他馳騁,他也不願貪求快意而傷著了她。
南茗棻瞇緊了眼,雙手緊緊的環抱住他,那熾燙如烙鐵般的陽剛充滿生命力的脈動強悍的入侵,她忍著撕裂般的痛楚,直到他的吻落在她的頰上唇上,她微張眼,漾開甜柔的笑。
她的笑容教他迷醉,教他再也不能自持,捧起她的臀埋入了濕潤的深處,放肆的律動著,忘我的一再貪求,直到饜足。

第十二章
「小姐……」
南茗棻猛地張眼,有一瞬間的晃神,隨即認出這裡是南安廉的寢房,而他就睡在她的身側,大手佔有慾十足地環抱著她的腰。
她眨了眨眼,看著他的睡臉,想起昨晚兩人的纏綿,羞紅了臉。
她想著這一次她要等著他睡醒,要逼他在清醒時把昨晚說過的話再說一次,然而——
「小姐……」門外又傳來白芍氣音般的呼喚。
她望向門板,從糊紗的窗望去,只見天色早已大亮。
糟,竟然已經這麼晚了。
她想起身,卻發現他竟然還埋在她的體內,甚至隨著她的移動,在她體內甦醒過來,教她羞得整張臉紅通通的。
這下該怎麼辦?她不能再待下去,否則白芍肯定會發現他們之間的不尋常。不是不信任白芍,而是這事不該讓他們以外的人得知。
思忖了下,她慢慢的移動身子,忍著羞意讓他撤出體外,再慢慢的溜下床,不敢回頭的拾起掉在地上的衣物,找不到肚兜,她只能先將中衣穿上,便匆忙離去。
門一開,就連白芍一臉焦急。「小姐,簡爺夫婦來了,正在前堂等著,包中要我趕緊來通知小姐。」白芍焦急的說著。
如果不是搬出南府的簡家夫婦突然造訪,她也不會蠢到在這當頭擾醒她。
「簡爺他們?」她微皺著眉,隨即又道:「我換件衣裳,妳幫我紮髮辮,快。」
「是。」
兩人回房,一會南茗棻打理好快步來到前堂,就見包中站在外頭。
「小姐,簡爺夫婦在廳裡候著。」包中上前說。
「我知道了。」南茗棻輕點著頭,忍著渾身的不適,踏進小廳裡,揚笑問候道:「表姨婆、表姨公,不知道兩位前來有何要事?」
「茗棻,妳還沒把這個月的流當品送到牙行?」簡功成臉色不善的問。
原以為把當鋪丟給南安廉,那崽子肯定不出兩天就會來求他,豈料非但沒有,甚至還聽俐兒說南茗棻極具經營手腕,將當鋪打理得順順當當,教他心底更不痛快,暗惱自己白白把江山送人。
「喔,這事我已經跟俐兒說過,月底會送過去。」
「俐兒也說了,妳修改了金額,妳可知道茲事體大?」簡功成臉色極沉,就怕她不懂規矩,連累了他。
「可我爹說一切由我做主。」
「妳是存心要把南家當鋪搞垮?」簡功成拍桌站起。
他和通判,甚至知府之間的關係都極為良好,要是因為她不睬常規,壞了他與兩位大人的交情,往後他要如何在空鳴城佔有一席之地?況且他壓根還沒放棄南家當鋪,沒道理他努力經營十多年,最後卻要拱手讓人。
「表姨公這麼說就不對了,咱們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和互助,沒道理沒幫到人,反倒是為虎作倀,欺壓百姓,那種與官謀利,與民為敵的生意,我和我爹都不認同。」
她前幾天送了一批陸謙的字畫到長世侯府,還順便寫了封信給易寬衡,要他有空就到空鳴城坐坐,雖然易寬衡掛著都督官銜,無權也治不了通判和知府,但至少他們也要尊重他幾分。
她要讓空鳴城的地方官知道,南家當鋪是有朝中重臣當靠山,想動她得要先掂掂斤兩。
「天真!妳以為這麼做,通判會放過妳嗎?」
「不放過,他又能如何?」她也不想與官槓上,但是要她與官勾結,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最壞的下場,就是把南家當鋪收掉,她和南安廉再回京就是。
「好!妳如此硬氣,就千萬別等到哪天發覺無力處理時求我相助,我是幫不了妳的。」
「我也知道表姨公幫不上忙,所以也就不麻煩表姨公了。」南茗棻揚高小臉,傲然站在他面前。
「哼,從此以後,咱們不須以親戚相稱,省得妳南家落難時還將我拖下水。」話落,簡功成便氣呼呼的要走,突地瞥見她雪白頸項上有抹突兀的淤紅,彷彿是吻痕,教他不禁撇唇哼了聲。「真是不知恥!」話落,便拉著黃氏快步離開。
南茗棻呆住,不懂他後頭罵的那句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不想與官勾結和不知恥到底有什麼關係?她不解,但白芍和包中都已瞥見那痕跡,白芍趕忙為她拉起軟帔掩飾。
「小姐,我去差人備早膳。」白芍輕聲說著,想起她昨晚沒用膳,現在應該也該餓了。
「不用了,我想先到當鋪一趟。」她想要先處理當鋪的事,就怕簡功成從中做了什麼,那就麻煩了。
「小姐是怕簡小姐暗地裡使了什麼手腳?」白芍問。
「俐兒?」南茗棻搖了搖頭。「俐兒不會。」
雖說相處的時日不長,但簡俐兒的性情不難捉摸,她雖膽小卻明是非,她爹娘要她使手腳,恐怕又會逼得她躲起來哭。
「那——」
「我怕當鋪裡又像上回那樣被塞了什麼東西企圖栽贓。」從鋪裡的帳本看得出簡功成和地方官的交情肯定極好,而簡功成要不是太過自以為是,恐怕根本不會將當鋪交回安廉手中。
許是簡功成以為安廉經營不了,自會交回給他,倒沒想到反被她接手,如今想要使計要回,似乎也很合理。
「怎會這樣。」白芍嘆了聲。「還以為爺回故里,該是要好生享福,怎麼老出些亂子,倒不如回京城算了。」
「也許哪天會回京也說不定。」南茗棻笑了笑。「走吧,咱們路上再到那家烙餅店買烙餅和包子好了,順便買一些給當鋪裡的夥計們。」
「好。」白芍見她笑了,也跟著開心。
向來是這樣的,只要小姐開心,她就開心。
「小姐。」包中站在廳外喊住了她。
「嗯?」
「小姐,昨兒個爺有沒有跟小姐解釋,爺上花樓是因為避不開的應酬?」
「沒。」
「小姐要相信爺,爺沒招惹過任何姑娘家,我跟在爺身邊已經十年了,這點我比誰都清楚。」為求兩人和諧,他也只能盡可能地替南安廉解釋。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南茗棻心一驚。難道她和安廉間的事,被他發覺了?
白芍暗暗丟了眼刀過去,隨即替包中掩飾。「小姐,包中是怕爺和小姐弄得不愉快。」
「喔。」南茗棻垂著小臉,快步離去。

南安廉張眼,額際隱隱作痛,教他不禁微瞇起眼,想起昨晚因心情不佳,多喝了兩杯。
但也不知道是否酒醉所致,他昨晚作了場活色生香的春夢,真實得教他幾乎以為是真正發生過。
思忖著,他不禁掀唇笑得自嘲。
怎可能是真的,如果真能佔有她,他不會用強,更不會讓她一再掉淚……他翻身驀地一愣,只因他感覺被子摩擦過自己的皮膚,動手扯開被子,瞧見身下的痕跡和床上的血跡,他怔愕得坐起身。
這是怎麼回事?
能進他寢房的女人只有丫頭……不,不可能,也許她昨兒個只是與他同寢,那血跡許是她月事來潮……
他如此解釋著安撫自己,餘光卻瞥見被子邊上有件衣料,拿起一瞧,驚見是她的肚兜,教他幾乎停止呼吸。
他瞪著床上怵目驚心的暗紅,身下甚至還有殘留的愛液……難道說,不是夢,他真的趁著酒醉,強要了她?
南安廉抽緊下顎,努力的回想,用力的回想,可拼湊出的畫面全都是南茗棻的眼淚,教他不由自主的輕顫著,不敢相信自己竟會酒後亂性強要了她……
天啊,這樣的他和辜勝決、司徒佑有什麼不同?!
他自我厭惡著,恨不得殺了自己,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顏面面對南茗棻,更不敢想像她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
一聽見包中的腳步聲踏上門外長廊,他不及細想的喊道:「包中。」
「爺醒了。」包中應了聲。
「……小姐呢?」
「小姐去鋪子了。」
南安廉托著額想再問什麼,終究還是閉上了嘴。不能問,一旦多問,包中會起疑,也許丫頭掩飾得極佳,既然如此就不該再讓任何人察覺這件事,但是……他該怎麼對她說?
她會不會恨他?


南安廉思來想去,最終決定還是先處理屠奎一事,畢竟通判和知府開設下九流生意,魚肉百姓的證據就快要到手,不能在此時功虧一簣,再者他還未想好怎麼面對南茗棻,於是把府裡總管找來,交代他自己要外出兩日。
兩日的時間可以將通判的事處理完畢,亦可讓他想想兩人的將來該要怎麼走。
「爺。」
坐在窗邊錦榻的南安廉懶懶應了聲。「怎麼了?」
這兩日他都待在客棧裡,預計今晚自屠奎那裡取得證據後,他就要回府,可他卻還不知道怎麼面對丫頭。
這兩日他都有差包中回府,但避開丫頭,詢問總管她這兩日的狀況。
雖說丫頭似是與平日無異,教他心裡稍稍平靜了些,但眼見天色漸漸暗了,一思及晚點就要面對她,他就心浮氣躁,要是她面露鄙夷,他恐怕會心痛而死。
「易大人來了。」包中低聲說著。
南安廉愣了下,還未應聲,房門已被推開,易寬衡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一見他劈頭就道:「外頭下雪了,你的臉色比雪還冷,是想跟誰比冷?」
數落著,易寬衡內心都忍不住嘆氣了。
原以為他回空鳴就是要和丫頭過著雙宿雙飛的日子,人也會開朗許多,豈料他的臉色是一樣的臭,看來是天生臭臉才是。
「你怎麼會來了?」南安廉托著腮問。
「欸,丫頭沒跟你說嗎?」易寬衡很自然的往他身旁一坐,見榻上有壺茶,便自動自發的倒了杯,嘗了一口隨即嫌惡的撇了撇唇。
冷的,還很澀。
「說什麼?」
「她寫了信要我有空到空鳴來看她,我當然就來啦,可誰知道我興沖沖的來,你們都不在府裡,適巧包中回府,我才知道原來你這兩日都待在客棧,怎樣,跟丫頭吵架了?」
「關你屁事,你話真多。」
「這是你對數月不見的好友該說的話嗎?」他痛心極了。
「我一直都是如此。」
易寬衡抹了抹臉。「是啊,真虧我受得了你。」
「彼此彼此。」他懶懶托著腮,望向窗外,外頭下著雪雨,綿密的從漆黑的天空落下。
「喂,你替丫頭行笄禮了沒?」口渴但這茶實在不合他的口味,只能向包中使了個眼色,要他差小二沏壺像樣的茶來。
「你沒其他好說的?」南安廉不耐的瞪他一眼。
「喂,我關心丫頭有什麼不對?你這傢伙既然和丫頭在一塊,你就要真心待她,要是欺負她的話,我可會替她出氣。」
南安廉愣了下。「你在胡說什麼?」
「我胡說?你把丫頭帶來空鳴,不就是為了遠離是非,而且還可以和她撇開父女關係,安穩度日?」雖說父女關係是鐵一般的事實改變不了,但只要兩人低調度日,同樣可以攜手一生。
「你以為我會對丫頭用強的?」他怒聲道。可該死的,他還真的對丫頭用強的……直到現在,他心裡依舊難受得緊,恨不得殺了自己,可殺了自己又能改變什麼?丫頭的清白被他毀了是事實,而他卻無法迎她為妻。
易寬衡一頭霧水的望著他,挲了挲下巴,忍不住問:「丫頭沒有對你表白心意?」
「什麼啊?」
「那天你們要離開時,我不是送了簪給她,可她不收,她說,她只收你給的簪。」
「那又如何?」他啐了聲。是他不夠了解丫頭,丫頭喜歡看些新奇玩意兒,但並不喜歡戴首飾,所以她幾乎不收首飾類的禮。
「她笑得很嫵媚,那眼神不是女兒看爹的眼神,她透過眼神讓我知道,她對你是抱持著同樣的心思。」易寬衡非常篤定。
「……胡說八道。」南安廉的心顫了下。
「真的。」
「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丫頭從小就喜歡黏著你膩著你,你上哪她便跟到哪,吃喝睡總是賴在你身邊,而她也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她的爹,所以會日久生情那也是不足為奇。」
南安廉把目光移向窗外,茗棻確實從小就愛黏著自己,但他認為那是因為她無所依靠。
來到空鳴城後,她不再與他拗性子,甚至極喜歡賴著他撒嬌,甚至親了他的頰,但有時卻又對他冷漠至極……他突地想起包中提過,她不喜歡他上花樓,仔細回想,她兩次揮開他的手,似乎都是在他上過花樓之後。
難道說,她對他是抱持同樣的感情,所以不能接受他上花樓?
真會如此?
思忖後,他不禁問:「你不覺得我和辜勝決沒兩樣嗎?」對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孩子動心起念。
「嗄?你怎會突然提起那傢伙,他八百年前就已經被下放到南邊境去守哨樓了,提他幹麼?」雖說辜勝決是南境總兵,可誰都知道南境向來是流放之地,所以辜勝決雖是總兵,但這一輩子是注定只能守著那蠻荒之地了。
像是想到什麼,南安廉突然問:「辜勝決的字號是不是世延?」
「是啊,你問這個幹麼?」
南安廉從懷裡取出在當鋪裡拾到的玉佩,易寬衡接過一瞧,眉頭都快要打結了。「這是辜勝決的玉佩,你怎會有?」
這種玉佩是皇上生辰時,因龍心大悅,特地要宮中御匠雕刻,再分送給他偏愛的官員的,這底下落款有單款和雙款兩種,雙款通常是御匠和受賞賜對象的字號。
「既然你來了,到時候就勞你助一臂之力。」他無官職在身,行事有諸多不便,但有易寬衡在,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講清楚點。」
「晚一點,我要去賭坊,你……」南安廉懶懶望向窗外,正好瞥見兩抹身影,教他的話不禁打住。
「你去賭坊?你是哪根筋不對勁,竟然會上賭坊?」易寬衡沒好氣的睨他一眼,卻見他猛地站起身,直往街上望去,不自禁走到窗邊跟著往下望,呀了聲。「欸,那不是丫頭嘛……她怎會跟個男人走在一塊?」
南安廉微瞇起眼,看著南茗棻跟著陸謙轉進了城北一坊的方向……那裡沒有鋪子,是幾個住宅巷弄,她上那兒能做什麼?
「欸,那個男人你認不認識?」易寬衡問著,卻見他臉色黑得像鍋底,不禁暗嘆自己命運乖舛,怎會認識這個臭臉傢伙。
南安廉沒睬他,逕自離開,開門時和包中擦身而過。
「爺?」包中端著一壺茶,俐落的避到一側,見南安廉頭也不回的跑了,不禁問著易寬衡。「易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茶先給我。」他要喝茶壓驚。
可惡,他運氣真不好,要是待會安廉沒找到人,自己真不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可說來也怪,丫頭明明是對安廉有意的,又怎會跟個男人走在一塊?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搞的?


南安廉站在一坊一巷的巷口,黑眸眨也不眨地瞪著巷內一戶人家。
就在三刻鐘前,他瞧見南茗棻跟著陸謙走進裡頭,至今未出來。
寒風伴著雪雨,凍著他的身,但再冷的天也比不過他此刻的心寒。
易寬衡一席話,教他以為兩人是彼此有意,但眼前看來不過是易寬衡瞎眼胡謅,他卻蠢得信以為真。但不管怎樣,他已毀去她的清白,她都不該再跟其他男人一塊,甚至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可是,他又能給她什麼?
他甚至連個名分都不能給她,在戶帖上,她永遠是他的女兒,任誰都改變不了這一點,可偏偏他佔有了她,把一切攪得混亂……他原本打算守著她到二十歲,甚至只要她不願出閣,他可以照顧她一輩子,一輩子用父女的關係將她束綁在身邊。
但,如果陸謙不介意她的清白已失,他是不是該放手?
他是不是該像個父親,眼睜睜看她出閣?
此刻,他應該前往賭坊,而不是像個傻子站在這裡,但他走不開,他怎麼也移不開他的雙腳。
他甚至想要衝到屋內強行將她帶走,他想讓她知道他不願將她交給別的男人,可他憑什麼。
想著,南安廉不禁笑了。
老天太愛捉弄人,才會教他在不知不覺中愛上自己教養長大的女孩,如果時間可以倒流,他不會愛她,絕不會愛她!
驀地,屋裡有了動靜,陸謙打著傘送她出門,鄰屋門前的燈火映照出她的笑臉,笑得那般恬柔嫵媚,那般刺眼。
可再痛,他也轉不開眼,而她終於和他對上眼,看著她先是愣了下,隨即橫眉豎目瞪著他。
不知為何,哪怕她橫眉豎目、怒氣正盛,他也覺得她很美。
南安廉見她跟陸謙拿了傘朝他走來,但許是地上濕滑,教她絆了下腳,他毫不思索的朝她奔去,在陸謙欲拉住她的瞬間,一手撥開他,一手攙住她。
「爹,你在幹什麼?」南茗棻見陸謙被他推倒在地,被雪雨害得一身狼狽,不禁惱聲道。
南安廉聞言,濃眉怒攢著,扣住她的手將她帶走。
「爹,你還沒跟陸秀才道歉,你……」
「閉嘴!」
南茗棻瑟縮了下,從沒想過他竟會用如此凌厲的口吻命令自己。
該生氣的是她吧!外頭天寒地凍,而他渾身都淋濕了,就連束起的髮都淌著水滴,他到底是在外頭站了多久?他是發現她在附近,所以在外頭等她?那怎麼不叫她一聲?
他到底在想什麼?之前避著她,現在又抓著她不放,走得這麼急……她垂眼想了下,輕呀了聲,瞬間明白了,不由得輕漾出笑意,反扣住他的手,軟聲喃道:「爹,好冷。」
南安廉愣了下,回頭見她手中的傘不知何時掉了,秀髮微濕,隨即將她一把摟進懷裡,不讓雪雨淋濕她。
環顧四周,這裡近馬市,附近有些可雇用的馬車,他本想雇輛馬車,卻聽見屠奎的呼喚,抬眼望去,瞧見屠奎正巧搭著馬車過來。
「大人,我找大人好半晌,原來你在這兒。」
「屠奎,借你馬車一用,咱們的事明日再議。」話落,他直接抱著南茗棻上了馬車,隨即揚長而去,留下一臉錯愕的屠奎。
他們一走,對街一輛馬車驀地停下,車簾微掀。
「總兵大人,怎麼了?」空鳴知府管正霖不解的問。
辜勝決唇角緩緩扯開。「沒事,不過你恐怕得要提防通判才成。」


馬車上,南安廉無聲的握住她的雙手,黑眸直睇著前頭不語。
南茗棻本有滿腹疑問想追問,但偷覷了他一眼後,可憐兮兮的道:「爹,好冷。」
南安廉睨了她一眼,瞧她衣衫半濕,難怪手怎麼握還是微顫發冷。忖了下,他握著她的手,塞入他的衣襟裡。
「妳忍一下,就快到家了。」他啞聲道。
南茗棻小臉微微發燙著,沒想到他竟會抓著她的手,塞入他的衣襟裡……他的中衣濕了,但肌膚極為溫熱,教她不禁想起那一晚,他的懷抱是恁地火熱,像是快要將她焚燒殆盡似的。
此刻,他的心跳又沉又急,強而有力的撞擊著胸膛,教她把手輕輕的覆上,指尖無意中觸撫到他的乳尖,瞬地,他一把拉出她的手。
南茗棻愣了下,抬眼直睇著他,馬車裡燈火微弱的搖晃著,她看不清他的臉,但他那雙黑眸卻異常熠亮。
「爺,三坊三巷到了。」車伕拉住了韁繩,在外頭喊道。
南安廉推開馬車門,看外頭雨勢依舊不小,回頭將南茗棻給抱下馬車,適巧門房已把門打開,他便直朝主屋的方向而去。
一進房,先將她擱在錦榻上,他隨即找出大布巾將她包住,回頭點了油燈,心想他房裡沒有火盆,正打算到她房裡拿火盆時,一回頭就見她動也不動的看著自己,不禁微微動怒道:「妳連自個兒都不會照顧了嗎?」
南茗棻默默的垂下小臉,拿著布巾覆著,像是掩面低泣。
南安廉見狀,心有些慌了,蹲在她面前,輕柔的拉開布巾。「丫頭,我不是凶妳,我只是……」
「只是想要以怒氣掩飾你那日做過的事?」她抬眼替他接話,見他一臉錯愕,不禁笑得一臉壞心眼,解了他的髮束,拿起布巾往他髮上擦拭著。「都多大的人了,連自個兒都不會照顧嗎?」
南安廉一顆心跳得又急又沉,先前燃起的怒火早在不知不覺中熄滅,剩下的是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惶恐。
「不說話?」
「我……對不起,我……」話未完,兩頰竟被她雙掌給拍擊了下,教他愣得說不出話。
「這句道歉代表什麼意思?」她瞇起眼問。「你毀了我的清白,還打算要把我推到其他男人身邊?」她知道他不會,但是他這個人一旦醉酒,總是記不得說過的話,她要是不趁這當頭嚇嚇他,她這被避了兩天的惡劣心情要怎麼安撫?
「妳方才不就到了陸秀才家中,妳跟他——」
「俐兒去陸秀才家拿字畫時,身子不適,陸秀才很緊張的跑去找我,所以我是去看俐兒,不過大夫已經診治過,讓她喝了帖藥,她舒服多了,但外頭在下雨,我怕她吹風會讓病況更嚴重,就讓她留在陸秀才家中暫住一夜,陸秀才的娘也答應了,而你什麼都沒搞清楚,還一把推倒了陸秀才。」她條理分明地將事情始末說過一遍,順便控訴他的罪行。
南安廉呆住。他沒有想到屋內還有其他人……
「吃味了?」她貼近他問。
南安廉直睇著她,她的眼神告訴他,她什麼都知道,可她怎麼可能知道?
「南安廉,你要是沒喝酒,心底話就說不出嗎?」她開始考慮拿杯酒灌他。
「妳……竟直呼我的名字,簡直是——」
「哪來那麼多體統?你把我壓上床的時候,怎麼就不說體統?!」她沒好氣的回嘴,卻猛地愣住,察覺自己的話語太過辛辣,偷覷他時,就見他臉上竟微微發紅。
莫名的,她也跟著難為情,兩人靜默不語,直到寒意教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才教他回神。
「我去差人備熱水讓妳泡澡。」
南茗棻一把拉住他。「你才是該先把衣袍給脫下來。」她都忘了他渾身都濕透,要是不趕緊脫下,走到外頭吹風不染風寒才有鬼。
她動手解著他的袍子,他卻臉色微赧的阻撓著,教她大動肝火。「又不是沒看過,你扭捏什麼?!」罵著,又打了個噴嚏,渾身不住地顫著。
南安廉見狀,暗自做了決定,啞聲道:「丫頭,把衣服給脫了。」
「嗄?」她慢半拍的抬眼,懷疑自己聽見什麼。
她剛剛要脫他袍子,他就已經抗拒得要命,現在怎會要她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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