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馥梅2025/12/17

《百寶丫鬟》馥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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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5十二生肖玩穿越之百寶丫鬟》馥梅

不是說白猿盜美人,怎麼白猿變成了鬍子大叔?
管他到底是誰,她堂堂兔神可不是那麼好綁票的……

 
她白筱菟可是仙界兔神一枚,強項是睡覺與賣萌,仙見仙愛,
如今卻淪落到人間,成了將軍府粗使丫鬟,還是被欺負的那一種,
然而這還不是最慘的,被迫成為將軍夫人的替身,
去讓那個傳說中專盜美人的「神物」盜走,她真心覺得衰死了!
不過這個擄人勒贖的山寨頭子品性比想像中好很多,
反正她早就想逃離將軍府,不如就在這個清風寨裡落腳,
見寨主大叔頭痛雪季來臨,她便建火炕、做肉乾,幫助寨民度寒冬,
聽說他想去收贖金,她便出借空間寶物,順便洗劫將軍府濟貧,
和他同進同出的,她早就感覺到大叔對她默默付出的情意,
知道她嗜睡,他天天半夜為她的火炕添柴,讓她能暖呼呼的睡到天亮,
儘管物資緊缺,他卻吩咐給她吃的食材都要用最新鮮的,
明知她身上有祕密,他卻牢牢的守著護著,就像一隻巨型忠犬,
他對她什麼都好,就是有個愛慕他的青梅竹馬太惱人,
幾次潑她髒水不成,竟然出賣山寨,惡毒的想害死他……

 
緣 起
很久很久很……很久以前,天上仙人舉辦了一場馬拉松障礙賽,自此人間有了十二生肖,人們也因動物之名有了年歲之別,只是馬拉松賽之後,這十二生肖長了靈性,主辦仙人便讓這十二生肖照順序負責每十二年輪值人間一年並給予安置。
為了安置十二生肖,主辦仙人建了一座仙境動物園,不過這裡雖然叫動物園,可那是為了請款編預算才這麼說的,哪能真讓人來看笑話,畢竟有幾個生肖的脾氣可不好,基本這裡的每個主子都得好吃好喝供著。
因為生肖們十二年才值班一次,是以不值班的時候就喜歡四處生事、找樂子,有的生肖在仙境當金光黨、有的生肖拿天兵當沙包,更有學那潑猴偷蟠桃、鬧天宮、對玉帝指手畫腳的,害玉帝多生白髮。
玉帝找來幾個仙人商量,結論就是這些個生肖太、無、聊,十二年才值班一回太清閒,是該給他們找事做,眾仙人各提意見要給生肖們安職位,唯有月老道,成家方能立業。
月老以經驗談告知各位老同事,給生肖們找個伴來陪就不會鬧騰了,眾仙一聽想起那句人間流行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便紛紛認同,只是他們也知生肖們的性格,要是直言必被駁回,是以換了個說法——睽違多年,這次仙境要再辦一次馬拉松接力賽。
主辦仙人告訴眾生肖們,為了這次的接力賽,他們要去找一個隊友來幫忙,不過人間是不能去了,會亂了天道(應該說月老太常幹那種亂天道的事,這次被嚴正警告要少生事),倒是仙境圖書館裡的眾藏書都是有靈性的、藏書裡的人事物也都是有靈的,主辦仙人讓生肖們進藏書世界去選人。
當然,選了人可不是就能直接把人給拉到仙境,而是要培養好感情、建立好緣分,等那人的陽壽盡了(書裡也是有陽壽的),且心甘情願當隊友,才能把人帶回仙境。
聽了主辦仙人的話,那些不管是不滿目前順位的、還是想保住目前順位的生肖們,都決定卯足全力讓「未來隊友」對自己滿意又言聽計從,屆時才能把人拉來仙境,不至於做白工。
為了公平起見,眾生肖們決定以同一類型的藏書決勝負,他們東挑西選看中了「古代傳奇故事」區,那還是因為古靈精怪的老鼠說:「近來人間流行穿越,那些穿越者都能在古代大開金手指獲得古人的推崇,所以我們就去古代騙一個隊友回來吧!」
眾生肖們無比認同,是以一個個都鑽進了傳奇故事裡,殊不知計畫趕不上變化——
變化一:穿越都是不能選角的,辛苦的歷程才要開始!
變化二:他們走錯區了,他們鑽進去的不是真的傳奇故事,而是前些時候眾仙人們舉辦徵文比賽時所蒐集整理的作品——「偽傳奇故事」!
於是,一段段趣味與浪漫、荒謬與情深並存的非典型穿越故事展開……
 
第一章
好熱。
好睏。
白筱菟一手拿著比她還高的掃帚撐著地,抬手遮唇,打了個秀氣的呵欠,揩掉眼角滑落的生理性淚水,順便抹了抹額上的汗水。
南方的夏天又悶又熱,對已經千百年寒暑不侵的她來說,真是要命。
嘆了口氣後,她繼續認命地打掃著庭院的枯枝落葉。
這棟宅邸的前主人攜家帶眷避亂去了,屋子空置了幾年,以至於如今庭園荒蕪,盆栽花草幾乎全都枯死了,只剩下幾棵老樹挺立,還有生命力旺盛的雜草,幾乎占據了所有地盤,想要入住,就必須大肆修整。
而她,很不幸的成為先鋒部隊的一員。
想她堂堂十二生肖的兔神,生平僅有一嗜好,就是尋好床睡好覺,所以還有個別稱叫睡兔,沒想到如今卻落到這步田地。
玉帝和眾仙們決定重新舉辦馬拉松,可舉辦就舉辦唄,竟然還設了一個新規則,要十二生肖們下凡尋找一個隊友,只不過為了不擾亂天道運行,人間是不能去的,倒是仙境圖書館裡的眾藏書都是有靈性的、藏書裡的人事物也都是有靈的,於是主辦仙人讓他們進藏書世界去選人。
聽了之後她也只能呵呵了,仙界倒是與時俱進,人間近幾年穿越重生故事大行其道,他們倒是趕流行了一把。
哼哼,以為她不知道嗎?
要不是因為他們十二生肖十二年才值班一次,實在太無聊了,所以不值班的時候就喜歡在仙界四處生事、找樂子,害得玉帝多生華髮,許多仙人不勝其擾,所以合謀討論解決辦法,最後決定辦一次馬拉松接力賽,新規矩的誕生,無非就是把他們踢出仙界,暫時還其他仙人一個安寧生活罷了!
至於選了人不能直接把人給拉到仙境,而是要培養好感情、建立好緣分,等過完那人的陽壽,那人要心甘情願當隊友才行。這個附加條件,是月老那老人家提出來的,一聽就知道月老打的是什麼主意。
這些是她在某位仙子床上睡覺的時候,無意間聽到的真相。
不過,這又能怪誰呢?
還不都是他們十二生肖自己做的孽。
她必須說,她是無辜的,她最多只是喜歡到處串門找好床睡上一覺罷了,可十二生肖怎能缺了她兔神呢,所以只能共進退了。
她倒是沒把這件事告訴其他生肖,免得又鬧出其他風波,反正她到哪裡都無所謂,能有張好床讓她睡覺就成。
可是——
她沒想到自己穿越的身分,竟然是《補江總白猿傳》裡,別將歐陽紇府裡的丫鬟!
她竟然穿越成了一個丫鬟!一個人身安全沒保障,更別提到哪裡找好床睡覺,根本連個安穩覺都沒有的丫鬟。
長長嘆了口氣,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她哭都找不到地方哭了。
想到《補江總白猿傳》,這個故事她倒是看過,背景是中國南北朝時期,大略的內容就是歐陽紇率軍征戰,攻打到了長樂後,部下說當地有個神物,善於盜竊貌美年少女子,提醒歐陽紇要好好保護夫人。
歐陽紇將信將疑,將妻子藏匿在密室裡,派十多個女奴伺候守護,沒想到妻子還是被擄,找了一個多月,在一處蔥蘢秀峻的山間找到了數十個婦人,都是被那神物擄來的,歐陽紇的妻子也找到了。
得知那神物是一隻白猿,身手了得,喜穿衣扮人,嗜酒、愛吃狗肉,歐陽紇與數十婦人商計,裡應外合殺了白猿。
白猿臨死前道:「這是老天要殺我,豈是你們的本事?然而你的妻子已經懷有身孕,不要殺她的兒子,他長大後將會遇到聖君,一定會光宗耀祖。」說完便死了。
歐陽紇拿走了白猿的寶藏,帶著妻子回家,一年後其妻生下一個兒子,形貌與大白猿相似。
後來歐陽紇被陳武帝所殺,他和江總關係一直很好,江總喜歡他兒子聰明絕頂,就留下來撫養,所以免於死難。長大後果然博學於書法,名揚一時。
白筱菟用食指撓了撓臉頰,據說這個故事是在影射諷刺書法家歐陽詢的外貌十分醜陋。
而在她所處的書中世界,此時,歐陽紇已經攻打至長樂,平定了各路軍隊,正是《補江總白猿傳》開篇。
眼下,歐陽紇占了這座面積最大的宅邸當做臨時將軍府,而他們一行五十個家丁丫鬟就是前鋒,負責打掃修整府邸,等修整好之後,歐陽紇才會把夫人接過來。
身為丫鬟是沒有自由的,如此一來,她要怎麼找隊友呢?
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穿越過來之後,竟然失去了神力!如今她除了元神比凡人強了些之外,基本上與凡人無異。
這幾日她也嘗試過修練,不過沒用,這個小世界不支援修仙。
唯一慶幸的是,她還有一個讓她未來生活多了些許保障的東西,一個儲物空間。當初偶有機緣得此空間,煉化後與元神融合,所以只要她元神不滅,空間就會存在。裡面可有她多年的珍藏,在這亂世保障自己的小命還是沒問題的。
「呵哈……」真的好睏啊!
這幾日每天寅時正就要起床,打理好自己,吃完早餐,就開始勞動。
她和同房的另外三個「筱」字輩的同事,負責打掃西邊這處主園,面積之大,狀況之差,卻只分派了她們四個弱女子。她們要把枯死的花草樹木全部挖出來,要除去遍布的雜草,要打撈乾淨園子裡的湖泊水池……因為面積太大,她們只能劃分出每日要清理的地方,慢慢的推進。
這些,本來應該是那些家丁的工作,如今那些男人卻只需要把她們清理出來的成堆成堆的枯枝運走就行了,這其中沒有鬼才奇怪!
可是知道又如何?她根本不知道「筱菟」哪裡得罪了那個叫賴嬤嬤的管事,才安排了這麼重的工作量給她們。
記憶中沒找到原因,只是突然有一天賴嬤嬤開始對「筱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筱菟」不明所以,只能一直忍受著。
沒辦法,人家賴嬤嬤是夫人的陪嫁心腹,又是府裡責管女僕的管事,後台、權力都不缺,不是「筱菟」這樣一個最底層的小小丫鬟能反抗的,其他三個倒是受她連累了。
「筱菟,妳還有時間發呆啊!不趕緊把這個小園子掃完,妳不想吃飯啦?」筱萍剛做完她今日的工作量後,捶著痠軟的腰和手臂走過來,果然看見筱菟又在發呆,她都懷疑筱菟是站著睡著了。
白筱菟回過神來,見到是筱萍,朝她甜甜一笑,趕緊繼續她的掃地大業。
「筱萍姊姊,妳別動手,一旁休息休息,我馬上就好了。」她的工作在其他三人的照顧下,已經是四人中最輕鬆的了,只負責她們清理完、家丁把枯枝運走後的掃地工作,沒有提早做完去幫她們已經很說不過去了,可不能再讓她們反過來幫她了。
「筱菟,妳這幾天是怎麼了?時常出神發呆,還一副好像永遠都睡不飽的樣子,妳讓我們很擔心呢,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還是身子還沒好利索?」筱萍關心的問,也不理會白筱菟的阻止,拿起掃帚幫她掃了起來。
「沒事,就是天氣熱,犯睏。」白筱菟加快動作,前些日子「筱菟」生了一場重病,她穿來的時候,「筱菟」的魂魄已經離體,如果她沒來,「筱菟」就會這樣死了。之後,她融合了「筱菟」的記憶,正式接管這具身體。
心裡遺憾的想著,如果她的神力還在就好了,幾個術法一施,不管是枯枝落葉,還是已經枯死的盆栽或花草樹木,乃至於雜草蟲蛇,全都一乾二淨。
「都怪賴嬤嬤,就算她是管事,也不能這麼公報私仇啊!她就不擔心耽誤了夫人來的日子嗎?」
白筱菟一怔,怎麼聽筱萍的意思,她知道原因?「筱萍姊姊,妳知道賴嬤嬤為什麼不待見我?」
筱萍狐疑的看她一眼。「筱菟,妳不知道嗎?」
白筱菟搖頭,她完全繼承了「筱菟」的記憶,但翻閱了好幾遍,就是找不到何時得罪賴嬤嬤的。
「筱菟,妳知道賴嬤嬤是夫人的人吧?」筱萍含蓄的說。
「我知道啊,可這有關係嗎?」
筱萍露出一抹驚訝的表情,一會兒似乎想通了什麼,顯得有些哭笑不得。
看著筱菟那張白皙秀麗的臉,雖然還有些稚嫩,但已經是個小美人了。
「筱菟,妳不知道將軍有意納妳為妾嗎?」
白筱菟聞言,錯愕的張著嘴,一臉震驚。
「要不然妳覺得賴嬤嬤是吃飽了撐著找妳麻煩打發時間啊?」筱萍見狀,忍不住失笑,雖然有些些羨慕,但是她們並不嫉妒,這是筱菟的造化。「這是大好事,怎麼瞧妳一副天塌了似的。」
「這怎麼會是好事?!」白筱菟懊惱的低喊。她堂堂兔神,怎麼可能給一個凡人當妾!再說,她還要找隊友完成任務呢!哪有心思去宅鬥啊!
「怎麼了?怎麼了?」
不遠處,兩個十八、九歲的丫鬟走了過來,那是筱蘿和筱菱,說話的是筱蘿。
「筱菟是在生什麼氣啊?說來給筱菱姊姊聽聽。」筱菱走到筱菟身邊,關心的詢問。
白筱菟有些無力的看著她們,唉!這都是什麼事啊!
她沒說,是筱萍為她們解惑的。
「筱菟,原來妳不知道啊!」筱蘿和筱菱有些意外。
「又沒人跟我說。」白筱菟咕噥著,旋即奇怪地問:「話說回來,妳們怎麼都知道?」
「之前在將軍府裡,將軍就看上妳了,誰叫咱們筱菟長得好呢。」筱蘿輕笑,用指頭戳了戳筱菟軟嫩的臉頰。「我們還以為妳是因為事情還沒定下,才沒有告訴我們,沒想到妳竟然不知情。」
「是啊!如此說來,妳還真冤,不過妳也太遲鈍了,賴嬤嬤找妳的碴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妳怎麼就不會打聽一下原因啊?」筱萍朝她翻了一個白眼。
白筱菟也是無語。
「要不是想盯著妳免得妳勾引將軍,賴嬤嬤一個管事,又是夫人的心腹,怎麼會跟著先過來這裡。」
「我勾引……」白筱菟指著自己的鼻子,最後懊惱的吐了口氣,算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就算她無意,可那位將軍夫人已經認定了這事,那就是不可饒恕,沒有直接找藉口將人打殺了,已經是萬幸了。
「行了行了,趕緊把活兒做完,耽誤了吃飯的點,可就沒飯吃了。」筱蘿趕緊打圓場。
三個人一起動手幫忙,很快就把這一方小天地打掃乾淨。
白筱菟跟著她們一起到大廚房領晚膳,沒有意外的,她的晚飯又被剋扣了,原本有兩個大白麵饅頭,如今只剩下一個乾硬的雜糧饅頭,一盤素菜的量僅剩兩三口,葷菜一顆蛋或一塊肉,更是沒有絲毫蹤跡。
「筱菟……」其他三人見狀都有些心疼。
雖然為她不平,可是她們人微言輕,怕是公道沒討回,反而把三人都折了進去。
「算了,走吧!」白筱菟搖頭,拎著晚膳離開了,連看都懶得去看大廚房的管事嬤嬤那得意的嘴臉。
「呸!下作的蹄子!」大廚房的管事嬤嬤在她們身後啐了一口。
白筱菟低垂的眼瞼遮掩了眼底流光閃動,之前只是言語上的擠兌找麻煩,現在開始剋扣她的伙食了,那再之後呢?
看來歐陽府不是久留之地,她得想個辦法離開才成。
 
 
辦法還沒來得及想,對方已經先一步出手。
白筱菟躺在床上,感受著身下用木板打成的大通鋪,心裡萬分想念仙界那些她睡過的無數的好床。退而求其次,她空間裡也收藏了幾張當初在人間輪值時收藏的名床,只可惜不能拿出來。
這是一間簡陋的睡房,她敢肯定,這一定是所有僕人房最差的一間,依然是拜賴嬤嬤所賜。
她睡在最靠邊的窗邊,今晚月光明亮,柔和的光線從窗櫺映入,藉著月光,隱約能看見通鋪上三個凸起的被窩,每個被窩間都擺放著長型的矮木箱,用來放置自己的私人物品,也能充當間隔。
此時正是深夜,大概是丑時正左右,再過一個時辰就又得起床。
想到臨睡前賴嬤嬤來到她們房裡,先是一臉嫌棄的掃了屋子一眼,然後鼻孔朝天、一副施恩口氣的對她說,明日她換到竹園當差了,不知道這賴嬤嬤又在打什麼主意?
煩惱不過須臾便被她暫時拋開,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再不趕緊睡覺就沒時間睡了,沒有什麼比睡覺更重要的了。
這一睡,直到被人重重的搖了好幾下,耳旁還響著催促的叫喚聲才清醒。
「筱菟,快醒醒,當差遲了可得挨板子!」筱萍搖著筱菟,略帶焦急的喚著。
白筱菟聞聲,無奈的睜開眼,黑葡萄般的眼睛因為睏意顯得霧濛濛水汪汪的,讓人看得心都忍不住軟了。
筱萍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軟嫩白皙還略帶點嬰兒肥的臉頰,唉呀!最近的筱菟怎麼一天比一天讓人感覺更想疼愛呢?嗯嗯,手感真不錯。
「妳們倆做什麼呢?還不趕緊起身,真遲了小心妳們的皮。」筱蘿見狀,出聲提醒,已經動作俐落的打理好自己,上前來一把抓住筱菟的胳膊將人拉了起來。
「筱菟,趕緊洗把臉清醒清醒。」筱菱已經打了盆水進來。
在三人合力之下,筱菟總算清醒過來,一起吃了早餐之後,跟著她們一起幹活兒去了。
「筱菟妳跟著我們做什麼?」筱萍回頭看著還傻傻的跟在她們身後的筱菟,停下腳步,無奈的看著一臉沒睡飽似的筱菟。
「啊?」白筱菟一時間沒明白她們怎會問這個問題。
「還愣著做什麼!妳是不是忘了昨兒賴嬤嬤讓妳到竹園找外大總管,說有新差事交代?再不趕緊去就遲啦!」筱蘿見狀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
白筱菟微微一愣,恍然想起是有這麼回事兒。昨晚睡前還想著呢,結果睡了一覺,竟然就忘了!
「筱菟,賴嬤嬤平日盯著妳像在盯賊一樣,處處為難妳,怎會好心的讓妳去幹什麼輕省的活兒,還是到竹園這種更接近將軍的地方,肯定有陰謀,所以筱菟妳要小心些,可別這麼迷糊了。」筱菱壓低聲音叮囑道。
賴嬤嬤先跟著過來就是為了預防夫人到來之前這段時間,有不安分的丫鬟勾引將軍大人,其中最著重防範的對象就是筱菟,一來將軍之前就對筱菟有意,二來這次來的都是粗使丫鬟,大夥兒都是粗手粗腳的,也就只有筱菟細皮嫩肉,長得又漂亮。
白筱菟很想告訴她們,其實她一點也不迷糊,只是對不上心的人事物容易拋諸腦後,所以才會睡一覺後就把賴嬤嬤新的找碴招數忘了。
不過最後她什麼也沒說,記憶中,「筱菟」確實是個迷糊蛋,以前在歐陽府裡多虧有她們三人照顧,要不然以「筱菟」迷糊的性子,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在三人的催促下,白筱菟與她們分開往前院去了。
幸而有原主的記憶,雖然原主迷糊,但這宅邸院落的基本方位還是知道的。
竹園位於前院,是將軍大人辦公的地方,有正廳、偏廳、大小兩書房等。
竹園是重點修整之地,大半的人力都用在這裡,所以也是最快完成修整的地方,如今竹園已然煥然一新。
此時天才濛濛亮,白筱菟來到竹園,園門外守著的兩名侍衛見到她,似乎已經接到過吩咐,直接便讓她進了門。
跨進園門,便是種植了一片竹林的院子,竹林間一通幽小徑,小徑盡頭便是屋子,有幾名小廝正忙碌清掃,搬運家什物品。
正廳門外,外大總管歐陽忠信已經等在那兒,面無表情的看著她走近,這要是原主的話,怕是已經嚇得腿軟了吧!
可惜白筱菟不是「筱菟」,依然依著自己的步調,安步當車的來到歐陽忠信面前。
「婢子見過大總管。」她依著記憶中的規矩對歐陽忠信一福。
歐陽家有內外兩大總管,賜姓歐陽,內大總管歐陽孝義,外大總管就是歐陽忠信。
她看得很清楚,歐陽忠信眼底並沒有任何負面情緒,反而有著一絲慈愛,倒是面上依然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白筱菟見狀猜測,這大叔不會是個面癱吧?
「嗯,不用多禮了,可知為何讓妳來此?」
「婢子不知。」白筱菟搖頭。
「聽說妳識字?」歐陽忠信問。
白筱菟一愣,她當然識字,但「筱菟」並不,不要說「筱菟」,這個年代平民百姓識字的本就不多,男人都是如此,更別提地位更低下的女人了。
她旋即想到之前筱菱的叮囑,便知道了賴嬤嬤用意了。
以「筱菟」迷糊的性子,肯定會反射性的搖頭否認吧!這麼一來,就剩下是「筱菟」說謊,或者是賴嬤嬤說謊了。
賴嬤嬤是夫人的陪嫁心腹,就算是歐陽紇要處置她也要和夫人通聲氣,再說這種小事,根本不可能捅到歐陽紇面前,就算捅到歐陽紇面前,恐怕歐陽紇也不會為她一個小小的丫鬟去為難他夫人的陪嫁心腹。所以最後就算其他人猜到是賴嬤嬤陷害「筱菟」,恐怕被處置的還是「筱菟」。
賴嬤嬤只要一口咬定是她謊稱識字,說不定背上「為了到竹園當差好接近勾引將軍大人,竟然謊稱識字」這樣的汙名還不夠,還要賠上一條命吧!而賴嬤嬤最多得了一個失察的罪名,不痛不癢。
所以,現在「筱菟」只能是識字的。「回大總管,婢子略識一二罷了,只是……」
「只是什麼?」歐陽忠信心裡頗為訝異,他本以為是賴嬤嬤為替夫人剷除後患,所以才以此為計陷害這小丫頭的,畢竟這小丫頭確實長得好,當初在府裡時將軍大人早就注意到這小丫頭,有意納她為妾,只是出征在即,才暫且擱下此事,如今再看,這小丫頭似乎更美了,整個人好像蛻變了一樣,更顯得精緻柔美。
連白筱菟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因為她的元神進入這具肉體後,每時每刻都在淬鍊這具軀體,外表漸漸的會更加接近她原本的面貌,這也是相由心生的原理。
「只是婢子從來不曾對任何人提過此事,不知大總管何以得知?」
歐陽忠信瞬間便釐清了個中緣由。
看來這件事的確是賴嬤嬤設計陷害,只是賴嬤嬤失算,沒料到這小丫頭竟是真的識字。
「如何知曉此時已經不重要了。」歐陽忠信說道。「讓妳到竹園來,是因為妳識字,前兒從那些賊匪手中搬回了幾箱竹簡,將軍大人交代整理好,將一些年代較久遠且易損害的謄抄到紙上,字不拘好看與否,只求清楚正確,等回府後,自會有專人再重謄一遍,沒問題吧?」
「嗯,沒問題。」白筱菟點頭。
「跟我來,東西都在小書房,這段時間小書房就歸妳使用,文房四寶都備妥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吩咐小廝,我會留兩個人下來。」
白筱菟理解的點頭,大書房理所當然是將軍大人辦公的地方,至於小書房,白筱菟猜測,原來的屋主應該是給家中後輩使用的吧!
跟著歐陽忠信來到小書房,小書房是一棟二樓建築,占地面積大約只有大書房的一半,但因為是二樓建築,總面積加起來也就和大書房差不多了。
眼下一樓除了開門的這一面牆之外,其餘三面牆都擺放著高高的書架,書架上頭已經放上了一摞摞的書籍,中央的地上也堆著一個個木箱,木箱裡堆放著一個個捲起來的竹簡,一樓並無看見任何可供書寫的書桌椅等設備,想來應該是在二樓。
「謄抄的地方在二樓,我會讓人將之前整理出來預備謄抄的部分搬上二樓,妳每日辰時過來,酉時離開,午膳會有人送來給妳,沒事不要在竹園閒晃,不要靠近大書房,最好不要離開小書房,可記住了?」
「記住了。」她聽出了大總管話裡的含意,很想對他說,她對勾引將軍大人真的沒有興趣啊。
於是,白筱菟接下了這個對她來說輕鬆的活兒。
她試探地問過大總管,每日預定完成的目標,得知後,心裡鬆了口氣,不知道是大總管照顧,還是大總管覺得她能力有限,總之任務目標對她來說很輕鬆就能達成。
她書寫的速度熟練又快速,所寫的字體是漂亮的簪花小楷,第一日她故意沒有達成預定的目標,也不多,就差一點而已,果然大總管沒有責怪,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並對她整齊又漂亮的字體很是讚賞,說可以直接裝訂成冊,不必再找人重新謄抄了。
知道了大總管的標準之後,她擬定了自己的工作時間表。
通常,早上是她睡回籠覺的時間,空間裡的名床總算有見天日的機會,一張席夢思名床被安放在窗邊,白筱菟躺上了自穿越後就不曾睡過的好床,舒服的睡了一覺。
她最喜歡的地方就是窗邊,因為位於二樓,不會被其他人看見,竹園因為種植了一大片的竹林,不僅不悶熱,還有徐徐微風,睡起來真是舒服極了。
巳時正起床開始謄抄竹簡,午時用午膳,用罷便是午睡時間,申時,起身將床收回空間,又開始謄抄,到酉時,下班。
幸好,這是二樓,門一拴上就不會有人闖進來看到不該看到的。
不知情的人都以為她很努力盡心,大總管很是欣慰,尤其見她每天完成的數量都在增加,雖然不多,但是這代表了她天天都在進步,所以欣慰之餘,還囑咐她可以適當的休息。
這些天,是她穿越後過得最舒服的幾日,雖然下差後難免遇上賴嬤嬤堵路,話裡話外只有一個宗旨,就是警告她不要妄想不該妄想的事,或許是因為她在大總管那兒露了臉掛了名,所以除了一些言語上的擠兌之外,賴嬤嬤沒有其他過激的手段,三餐也不敢再剋扣她了。
三位「筱」姊姊知道她新差事的內容時,先是狠狠的罵了賴嬤嬤幾句,才對她識字表示驚奇,但也沒有追問。而且她有了新差事後,主園的整修也不再只有她們幾個弱女子負責了,十來個家丁負責主要的整理工作,她們三人只需要事後清掃碎枝落葉,算是意外之喜。
時間一晃十日過去了。
這一天,在窗邊睡得正舒服的白筱菟被一陣說話聲給吵醒。
她睜開惺忪的美眸,打了個秀氣的呵欠,待仔細一聽,才知道原來是那個她現任的主子——將軍大人歐陽紇。
方才是大總管報告夫人今日派人傳話,準備啟程趕來長樂夫妻團聚。
白筱菟紅潤的唇瓣微微一勾,那賴嬤嬤陷害她不成,反而讓她更加的靠近了她們的將軍大人,怕是當日就立即派人日夜兼程、快馬加鞭的把消息送去給將軍夫人了吧。
十日趕了一個來回,那人那馬……恐怕是累慘了。
這人間的痴男怨女啊!虎無傷人心,人卻有害虎意,明明什麼都沒做,連動念都不曾,但是別人卻不這麼想,一意的想方設法害妳,卻稱之為反擊……呵呵!
「將軍要將夫人接來此地?」低沉的嗓音傳來,不是歐陽紇的聲音,聽其言,似乎很驚訝且不贊同歐陽紇接夫人過來。
這是誰?她好奇坐起身,悄然的趴在窗台往下望,看見一名身穿戎服的年輕男子。
「當然,正院已經修整好了,且本將軍需要在此駐守至少一、兩年,總需要個主母當家。」歐陽紇說。「慶和何以有此一問?」
「將軍來此不久,恐怕尚不知此地近年來發生的事,長樂一帶有一夥山賊,專門劫走達官貴人的家眷勒贖,不僅如此,此地還有一神物善於偷少女,美女尤其難免,聽聞將軍夫人乃人間絕色,將軍若真要將夫人接來,就得有萬全的準備,否則怕是難以護其周全。」林凱元,字慶和,他表情凝重的說。
「此事當真?!」歐陽紇大為震驚。
「千真萬確。」
歐陽紇蹙眉沉思,「本將軍倒不相信有什麼神物,本將軍懷疑這應是同一夥人在做怪,既然本將軍遇上了,便無置之不理的道理,肯定是要想辦法抓了這夥賊人!」
白筱菟聞言,聳聳肩重新躺回榻上,原來是劇情已經開始了,等將軍夫人來了被擄走,歐陽紇就要開始尋妻了。
不過這並不關她的事,不是嗎?
也許到時候女主人失蹤,男主人尋妻,她這個小丫鬟便可以趁亂離開,開始尋找接力賽的隊友?
不過就算選好了人,也不能直接把人拉到仙界,要培養感情,建立好緣分,等那人的陽壽盡了,還要那人心甘情願當隊友才行……
好麻煩啊!
算了,反正也沒有時間限制,就順其自然好了。
 
 
說好了不關她的事呢?
白筱菟錯愕的瞪著大眼,看著立於書桌後的歐陽紇,忍下了挖耳朵並要他再說一次的衝動。
她聽得很清楚,這歐陽紇竟然要她假扮成他的夫人,來誘捕「神物」!
「若是能順利逮住那『神物』,本將軍可承諾收妳為妾,並允妳在夫人生下嫡子之後可孕育生子。」歐陽紇開出他自認為是天大的好處。
白筱菟在心裡撇唇,明明是歐陽紇覬覦「筱菟」的貌美,還說得好像當他的妾生他的孩子是天大的恩惠似的。
其實她一開始有拉歐陽紇當隊友的念頭,因為歐陽紇享年僅有三十出頭,不用拖很久陽壽就盡了,又對「筱菟」有意思,想來會願意,能力似乎也不錯。
可是此刻,在他開口說出那所謂的「承諾」之後,她這一咪咪的念頭就完全被她扔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是很年輕,外貌也不錯,但是她白筱菟不屑。
不管如何,這替身任務是推卸不了了,誰叫她只是個丫鬟呢!但是歐陽紇的承諾她可不想接受。
「能為將軍和夫人分憂,是婢子的榮幸,也是本分,婢子願意當誘餌,但請將軍收回承諾,婢子承擔不起。」
歐陽紇沉默的看著低垂著頭婷婷立於桌前的少女,她的美與夫人不同,各有千秋,之前在府裡他便見過兩次,記在了心裡,本想過一陣子便將她收了房,不料戰事突起,出征在即,這事便拖到了現在。
然而在她與夫人之間,他還是會選擇保護夫人,畢竟夫人出身名門,對於他的未來有所助益。
「此事等事後再議,等會兒我會派一隊人馬,駕馬車佯裝護送夫人抵達,今夜妳就住進那間屋子吧!妳放心,本將軍會派士兵守衛,也會派女奴伺候守護,屋子外頭也設下許多陷阱,妳藏在屋裡,將門緊鎖,一定能安全度過。」歐陽紇心下微微不忍,於是安慰道,給她信心。
「是。」白筱菟只是淺笑淡應,心裡毫無波瀾。
當夜,白筱菟便被好好的梳洗打扮了一番,送進了那間準備好的屋子裡。
屋子裡,賴嬤嬤領進了十幾名女奴,鄙夷的看著她。
「就算穿上華服、戴上珠釵,賤胚子還是賤胚子,還妄想得將軍青眼,最終也只能落得這個下場。」賴嬤嬤充滿惡意的說。
「賤胚子說誰呢?!」白筱菟輕嘖一聲。
「賤胚子說妳啊!」賴嬤嬤見她嘲諷的笑容,好一會兒才醒悟自己被耍了。「賤人!」
白筱菟意態悠閒,懶得理她,在她眼裡,這賴嬤嬤連成為跳梁小丑的資格都搆不上。
賴嬤嬤表情陰狠的湊近她,咬著牙用只有她們兩個聽得見的聲音道:「妳以為妳能逃過被擄的命運,事後成為將軍的妾室嗎?告訴妳,別作夢了!」
不管這次這個賤人能不能安全度過,她都會趁這個機會解決掉她!
不管賊人來不來,來的是神物或者是山賊都無所謂,就算不來,她們也會安排人將這個賤人給擄走,到時候不管是賣到骯髒地兒也好,乾脆滅口也罷,反正這個賤人是別想再回來了!
夫人不是不給將軍納妾,但是絕對不會納讓將軍上心的妾,所以這個賤人一定要除去。
「呵!賴嬤嬤,妳聽過一句話沒有?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妳們認為是寶,對我來說是草,所以不要把妳們心思手段惡毒的原因扣在我頭上,那會讓人笑話的。」白筱菟在榻上坐下,斜倚著憑几,那雙美眸光華流轉,渾身散發的氣質讓人不可逼視。
賴嬤嬤氣結,想開口反駁,卻被她的氣勢給震懾,心下一凜。這個賤人什麼時候有如此氣勢了?沒有了以前那憨傻迷糊的模樣,感覺和以前的樣子分明像是兩個人!
這念頭一晃過,賴嬤嬤背脊一冷,渾身冒起一陣雞皮疙瘩,想起這賤人竟然還識字,而且一筆簪花小楷寫得極為漂亮,這是連夫人都做不到的,她一個小丫鬟又是怎麼學會的?不說那筆字需要長時間練習,她根本連一張紙都買不起,又是用什麼把字練得那麼好?
賴嬤嬤越想越覺得詭異,最後只能逞強的警告兩句,便倉促的轉身離開密室。
反正,那個賤人待不了多久,她就不跟她一般見識了!
白筱菟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人一走,她也將之拋諸腦後。
環顧這屋子,雖然不大,倒也隔成了內外室,一些生活用品也準備的很齊全,住個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
最可笑的是那幾卷竹簡和擺放整齊的文房四寶,這是要她在當誘餌的同時不忘抄書嗎,真是懂得物盡其用啊!
但都這種時候了,那些人真以為她還會乖乖的抄書嗎?
她當作沒看見那些東西,吩咐女奴她若沒有喚人就不許進內室打擾她後,便轉身走進內室,往床榻上一倒,時辰挺晚了,她還是睡覺吧!
 
第二章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
就算不殺人不放火,擄個人也是很適合的。
昌子熙身穿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了一塊黑布,化為一道暗影閃過守衛森嚴的將軍府,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在將軍府巡視一圈後,在密室外不遠處的大樹上停了下來。
一雙湛然墨黑的眸子閃過一絲興味,主母所居的正房只有平常的僕從守夜,這地方卻守衛森嚴,周圍還有陷阱,這不是在告訴他「你要的人藏在這裡」嗎?
當然,也有可能是那位將軍大人故布疑陣,所以正房那邊白猿已經過去,若那位將軍夫人在,白猿是不會放過的,畢竟據說將軍夫人是個大美人,那色猴子最愛美人了。
沒多久,一道白影嗖地一聲,無聲落在他旁邊,偏頭望去,果然見到白猿蔫頭耷腦的模樣,忍不住唇角一勾,就知道這隻色猴子肯定是撲空了。
就算牠再聰明、再有靈性,也只是一隻猿猴,怎能贏得了他這個聰明絕頂的主人呢!
「在這乖乖待著,不許給我添亂,否則……」威脅的話不用說,只需張手在牠眼前狠狠的握成拳,就能讓牠聽話了——只限這一次行動。
白猿控訴般的看著主人,淚眼汪汪的,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昌子熙抬手狠狠的敲了牠的頭一下,見牠抱頭張嘴無聲尖叫的逗趣模樣,搖了搖頭,不再管牠,直接飛身快速的掠過半空,無聲的落在屋頂上。
屋子裡,十幾名女奴因夜深倦怠,又因長時間外頭都沒有什麼動靜,也慢慢的放鬆下來,陸續的打起了瞌睡。
而內室的白筱菟抱著柔軟的被子睡得正熟,還打著小呼嚕,完全沒發現此時屋子裡出現了一個人,正站在榻邊看著她。
這將軍夫人心可真寬,會藏身密室肯定是知道有人會來擄人,竟然還能睡得這般熟。
或者她是相信她的夫君的能力,覺得將軍大人能護住她,所以才這麼安心的睡覺?
想著,昌子熙伸手點了她穴道,以往都是直接點昏穴,但是今天他改點定身穴和啞穴,他倒想看看這麼心寬的將軍夫人,醒來後發現自己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且被擄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他直接將人扛起,然後站在原地想了想,這來無影去無蹤的,多沒意思啊!
現下要離開了,總得通知人家來歡送一下是吧!
再說,外頭人家專門布置了一堆陷阱來歡迎他,他不去參觀參觀,不是太不給人面子了嗎?
於是,原本安靜的夜,在下一刻熱鬧了起來。
白筱菟在被扛上肩時就醒過來了,反正她本就打算將計就計趁此機會脫離將軍府,所以發現自己被點了穴也不驚慌,唯一不滿的是被人扛在肩上,胃部被硌得難受。
因為在《補江總白猿傳》裡擄人的是一隻白猿精,本來她還挺好奇的,沒想到竟是個男人。
不過這男人能無聲無息的進入守備森嚴的將軍府,可見得本領不小,或許可以當作隊友候選人觀察考核。
本以為他會像來時一樣不驚動任何人的離開,沒想到他卻大搖大擺的扛著她走出密室!
然後她就聽見他低低的哼著曲子,在歐陽紇率領士兵圍捕他的情況下,輕鬆的破解一個個陷阱,最後扛著她,甩下一封勒贖信便揚長而去。
歐陽紇捏著那封直接射向他的信,臉色鐵青,瞪著昌子熙離去的方向,立在原地久久不語。
那賊人無聲無息便闖入密室,縱使重兵把守也無人發現,若是他一樣無聲無息的離去,他還不會覺得太過難堪,偏偏那賊人大搖大擺的故意露出行蹤,引來他率兵圍堵,又輕鬆過關斬將的揚長而去,這是故意打他的臉,打得火辣辣的疼!
拆開信,上頭寫著:黃金百兩,糧食千斤,鹽百斤,布五百匹,五日後指定地點放置贖金,收到贖金後放人。
「狂妄!」歐陽紇咬牙低咒,五指一緊,將那封信捏成一團。既貪婪又狂妄!開口就要糧食千斤,哼!
「稟將軍,那賊人已然脫逃,不見蹤影,屬下無能,請將軍治罪。」林凱元領著十數名士兵追了出去,茫茫黑夜別說追人,連人往哪個方向跑的都沒見著,只能無奈的回來稟報。
「查!不管他躲在哪個洞裡,就算要把所有的山都剷平,也要把他給揪出來!」歐陽紇咬牙怒道。眼睜睜的看著筱菟被擄,他心下有些後悔,不該拿她當誘餌,不該低估了那賊人的能力,如今只希望那賊人像傳言說的一般,只求財,不劫色了。
 
 
被這麼倒著扛在肩上上下飛掠,對已經習慣了「飛翔」的白筱菟來說沒什麼,問題出在於她的胃部正好頂著他的肩膀,被硌得很不舒服。
她想吐!
昌子熙早在她醒來時就已經察覺了,熟睡的呼吸和醒來是不一樣的,不過醒來的她呼吸很平穩,這表示她情緒很平靜,完全不像一個正經歷綁架的女人,這也是他決定闖關出來的原因之一,卻沒想到刀光「箭」影之下,她依然像個沒事人一樣,呼吸都沒亂一下。
直到現在。
難道這位將軍夫人是個反應遲鈍的,到現在才理解自己的處境?
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他將她放了下來,讓她靠坐在一棵大樹旁,果然看見她睜著一雙帶著水光、黑黝黝卻亮燦燦,宛如夏夜星空般的大眼睛瞪著他。
她的眼神有焦急,彷彿在忍耐著什麼。於是他解開她的啞穴。
「想說什麼?」昌子熙已經準備好應付這位將軍夫人可能的反應。
「我想……吐。」白筱菟正拚命忍著噁心的感覺,以至於聲音很是壓抑。
昌子熙一僵,立即解開她的定身穴。
他並不擔心她會逃走,不過是一個弱女子,眼下這裡荒山野嶺的,沒有月光,基本伸手不見五指,他是因為武功練到一定程度而能夜視,他可不認為她能夠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穴道一解,白筱菟隨即站起身,一手扶著大樹的樹幹,彎腰吐了起來。
一股子酸味撲鼻而來,他倒是沒有嫌棄。
「將軍夫人,妳還好吧?」昌子熙見她吐的厲害,有些擔憂地問。這將軍夫人他可是開價黃金百兩、糧食千斤、鹽百斤、布五百匹,損失不得啊!
「水。」白筱菟聲音有些虛弱的說。
「哦?沒有。」昌子熙頓了頓道。「將軍夫人忍忍,到了寨子裡就有水了。」
「走吧!」白筱菟也不廢話,既然決定了把他當做隊友候選人,自是要跟著考察一番,所以也沒打算離開。
「接下來的路是祕密,所以將軍夫人有兩個選擇,點上昏穴,或是蒙上眼睛。」昌子熙解下他的蒙面布巾,讓她選擇。
白筱菟眨眨眼,隱隱約約,除了看見他一臉的絡腮鬍之外,什麼都看不清楚。
「蒙眼睛,不過不是拿你那條布巾。」白筱菟語氣有些嫌棄,那是他蒙在臉上的,也不知道噴了多少唾沫星子在上頭。
從懷裡抽出一條帕子塞進他手裡,接著直接轉過身背對他,讓他將布巾綁在她眼上。
「將軍夫人也未免太聽話了吧!」昌子熙看著手上姑娘家用的帕子,唇角微抽,他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冷靜又聽話的肉票,還自備蒙眼布。
以前擄來的那些夫人們大多都是哭哭啼啼的,有極少性烈的會怒罵威脅他們,至今遇到最奇葩的是一個五品貪官的小妾,活像當自己是菩薩似的,不斷動之以情,意圖感化他們。
沒錯,就只是動之以情,沒有曉之以理。那次等待贖金的幾天,那位小妾全程不是被點穴就是下迷藥迷昏,務必保證她不會再開口說一句話。也是自從那次之後,他們都會在第一時間便將肉票點穴。
至於將軍夫人這樣的肉票,倒是第一次碰到,太過冷靜、平和,彷彿她不是遭擄,而是出外踏青賞月……嗯,今夜沒有月亮。
「所以綁匪大叔希望我怎麼做?哭著求饒?生氣怒罵?掙扎逃生?還是勸你放下屠刀,回頭是岸?」白筱菟語氣平和的反問,待他綁好布條後轉身面對他。「難道我反應激烈一點就能改變自己的處境?」真不知道他在糾結什麼?
「行,當我沒說,將軍夫人這樣就挺好的。」昌子熙妥協。
「走吧!我想睡了。」白筱菟摀著唇打了個呵欠。「不許再用扛的,用背的。」
昌子熙眉梢微微一挑,彎腰的動作一頓,狐疑的抬頭看著她,發現蒙眼布蒙得挺結實的,才慢慢的直起身子,轉身背對著她蹲下。
「上來吧!」引導她上了自己的背,幾個閃身跳躍,便快速的消失在山道上。
而輕鬆被人揹著的白筱菟,這會兒雖然閉著眼,腦袋裡卻快速的轉著。
這人能輕鬆出入將軍府,毫無障礙的破解歐陽紇所設下的諸多陷阱,可見是個有勇有謀的人,招他做為接力賽隊友應是不錯。
可一個綁匪,似乎還是靠著綁架勒贖過日子,可見其品性低劣。但再回頭想想,這一路上他的態度,感覺又不像那麼惡劣的人。
呵哈——
想著想著,白筱菟覺得睏了。
算了,不必想那麼多,反正接下來她還需要考察一番,到時便可分曉,她只要順其自然,順其自然就好……
察覺背上的人身體軟了下來,綿長的呼吸告訴他,她睡著了。
昌子熙一時之間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感受,這個女人的反應完全超出正常範圍,她到底是以什麼心態這麼安然的趴在他這個綁匪的背上,睡得這麼心安理得的?還真是……
 
 
白筱菟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
自從穿越後,這還是她第一次睡到天亮呢。
看著竹子屋頂,再環顧四周,這是一間不大的竹屋,屋子中間擺放著一套小巧的木製桌凳,左邊靠牆的地方擺放著幾個竹編的箱子,右邊有一個竹製的屏風遮擋,白筱菟猜測可能是方便和沐浴的地方。
起身上前查看,果然看到屏風後的小空間放置著夜壺和浴桶。
回到床邊坐下,看到與床相對的竹牆有一個出口,垂掛著布簾,她猜測竹屋是隔成內外兩間,外面應該是客廳之類的。
再看看之前睡的床,也是竹製的,難怪感覺凹凸不平,有點硌人。
如果在床上放上竹片編製的竹床墊,睡起來就會比較舒適了吧!
整體來說,這間竹屋很簡陋,不過擺設的竹製品手工都很精緻,放到二十一世紀的話,都是藝術品。
外頭隱隱傳來了些嬉鬧聲,她撩開布簾,走到前頭,果然是一間客廳,基本的一桌四凳的擺設,門緊閉著,不知外面是不是被大鎖鎖著?
她沒有試著去開門,直接來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入眼處是一條泥濘的路,路對面是幾間更為簡陋的土胚屋,牆體裹著泥,屋頂蓋的是茅草,這一對比,她不禁懷疑,自己住的這間竹屋該不會是最好的一間屋子吧?
屋前的空地上,有幾個小孩奔跑嬉戲,幾個年紀大的老婦人圍坐在一起一邊聊天,一邊做著自己的事,有的在縫補衣物,有的在編製藤筐,有的在處理一些食材,再遠些她就看不到了,可是就她看見的這些,這個地方像是一個普通的貧窮村落,一點也不像是土匪窩啊!
那些人不管老的小的,穿的都是滿是補丁的衣裳,不過看起來還算乾淨,人雖瘦了點,但面色不是太差,孩童還能這般嬉戲玩耍,可見日子還算過得去。
只是……她只看到老人和小孩,不見一個青壯年。
不過回頭又想到,這個時辰青壯年應該都已經出外工作了,還留在家中的,不就只剩老人和小孩了。
正想著,就有一名中年婦人走進了她的視線範圍內,那中年婦人手臂上挽著一個竹籃子,揚聲喚來幾個嬉戲的孩子。
白筱菟聽見孩子們開心的喊著「蘭姨」,飛快的奔向那中年婦人。
中年婦人從籃子裡拿出了幾塊糖,給孩子們一人分了一塊,孩子們開心的歡呼一聲,捏著糖塊不捨得一口吃掉,只是偶爾伸出舌頭舔一下,一臉的滿足。
「阿蘭啊!那麼珍貴的東西,怎麼就給孩子們了?!」一名老婦人出聲道,這時代,糖和鹽可都是稀罕物。
「沒事兒,就幾塊糖,是寨主拿的,這回裴爺和裴姑娘領隊下山採買,寨主吩咐過多買兩斤飴糖給孩子們解解饞。」名叫阿蘭的中年婦人微笑地說。
「多虧有寨主,否則咱們早些年就曝屍荒野了,哪裡有現今安穩的生活過。」
「是啊,咱們日子雖然清苦些,但是比起外頭那些朝不保夕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也只有寨主這般憨厚實在的人,才會願意養咱們這些沒用的老東西,白白浪費珍貴的糧食……」
幾名老婦人都感嘆的說著。
「各位嬸嬸說什麼呢!先夫人以前曾說過,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妳們可都是咱們清風寨的寶。」阿蘭笑著說。「好啦!不跟妳們聊了,我得送午膳給咱們的金主夫人……各位嬸嬸可有聽見竹屋裡有動靜?」
「沒有,整個上午都挺安靜的。」
「是啊!都快午時正了,那位夫人還沒起身,真是好命。」
「我還是去瞧瞧,就算沒醒也得叫起,把咱們金主夫人餓壞了可不好。」阿蘭跟眾人告別,往竹屋走去。
白筱菟回到裡間,坐在床沿,唇角微微一勾。
憨厚實在?她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四個字能安在那個綁匪大叔的頭上。
不過……她這個他們口中的金主恐怕要讓他們失望了,她不認為歐陽紇會花大代價贖她回去,更何況她也沒打算再回將軍府,好不容易脫離出來,哪有再自己往火坑跳的道理。
如果他們知道她不是將軍夫人,根本無法帶給他們任何利益,甚至她只是個丫鬟,不知道會不會……
好吧!她決定看他們……或者是他得知真相後的反應。
如果讓她滿意,她就留下來,把他當成預備隊友好好培養感情,讓他能在陽壽盡了後心甘情願和她回仙界參加接力賽。
如果不滿意,那她就離開,另尋他人便是。
竹屋的門被敲響,緊接著阿蘭的聲音響起:「夫人,您可起身了?」
「進來吧!」白筱菟揚聲喊。
聽到竹門被推開的聲音——沒有開鎖的聲音,白筱菟在心裡滿意的點頭。
一會兒阿蘭便挽著竹籃子,撩開布簾走了進來,她看了眼坐在床上的白筱菟,眼神微閃,對於白筱菟的模樣有些驚訝。
昨夜寨主揹著人回來,直接送來竹屋,交代一些事情後就讓大夥兒散了,也沒人見著這位將軍夫人長啥模樣,沒想到這位將軍夫人是這麼的……稚嫩,她及笄了嗎?而且也太冷靜了吧!
不過縱使心裡有許多疑惑,阿蘭並沒有說話,而是直接走到桌旁,將竹籃裡的午膳拿出來擺在桌上,對白筱菟道:「夫人,這是您的午膳,您昨晚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肯定餓了吧?」
白筱菟下床,走到桌旁坐下,看著桌上的食物,一碗麥屑粥,一個男人拳頭大小、類似饅頭的蒸餅,一小盤醃製的酸菜,這就是她的午膳。
阿蘭見她只是看著,沒有動作,直覺認為這位將軍夫人是嫌棄這寒酸粗糙的午膳。「夫人別嫌棄,如今外頭世道不穩,大家生活都苦,咱們也不像夫人您的夫君是個大將軍,打仗的時候能光明正大的搶奪別人的財物珍寶。」
「呵呵,這會兒大哥就不要笑二哥了,歐陽紇搶別人,你們搶歐陽紇,有差別嗎?」白筱菟輕笑。「不,我錯了,還是有差別的,歐陽紇還得沿途邊打仗邊搜刮,慢慢積累,你們直接坐享其成,只需要擄個人,就可以大把大把的把東西搬回來。」
阿蘭臉色微變,但也無話可說,她是受害者,有些怨言也是正常的,但是……她的語氣卻沒有一絲怨氣,像只是平靜地說出事實,這態度著實有些奇怪。
「咱們寨裡沒什麼好東西,夫人將就一下,忍耐幾日,總比餓肚子強。」
「嗯,我不嫌棄。」白筱菟平靜的說,一手拿起蒸餅,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吞下後,才狀似不經意的問道:「昨夜擄我回來的那位,就是你們的寨主?」
之所以直接猜是寨主,一是那人有勇有謀,是個領導人物,二是覺得那個人不像是會屈居人下的。
阿蘭抬眼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撤下了客套的言行,倒也不是要與她惡言相向,只是恢復平日說話的態度罷了。「竹籃我留下了,妳吃完就把碗盤放竹籃裡,放在門口自然有人會來收走。」
「我能出去走走嗎?」
「隨妳。」阿蘭聳肩,寨主說了無須限制她的行動,她也不覺得這個看起來軟軟嫩嫩的將軍夫人有本事逃出山寨。
阿蘭離開,白筱菟沒有挽留,慢慢的吃完桌上的食物,將碗盤收進竹籃裡,依照阿蘭交代的放到門口去。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幾位在她打開門時便望過來的老婦人和好奇的孩子,微笑的朝他們點了點頭。
那些人沒有靠近她,她也沒打算和他們攀談,白筱菟可以感覺到他們對她的防備,心裡微微失笑,她是肉票啊,該防備的是她吧!
她隨意挑了個方向,安步當車的參觀起這個所謂的清風寨。
這條泥濘的路便是清風寨主要的街道,道路兩旁是一間間雖然簡陋、大小不一,卻排列整齊的屋子,屋子的後方是開墾出來的田地,主要種植一些旱稻、春小麥等糧食,眼下看來大約再過一個月左右便可收割。
至於蔬菜,都是在自家前院後院的空地種植,自用足矣。
這條路貫穿整個清風寨,最後方靠在那高高絕壁下的,則有幾棟比較特殊的屋子,是面積大的磚瓦房。
果然,不管在哪裡,階級差異總是存在的。
整體來看,這是一個窮困破落的山寨,莫非這清風寨之名,是取自「兩袖清風」?
逛了一圈後,她對清風寨的地理位置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清風寨的地理位置很是巧妙,寨子後方緊靠著高數十丈的崖壁,前方是望不到底的斷崖,左邊是一片往上連綿的竹林,右邊則是一片茂密的山林,也就是說,清風寨四方,有三面是高山峻嶺,一面則是斷壁絕崖,撇開清風寨所在地的高度不談,就像是被三座山包著的一處山谷。
真不知道他們當初是怎麼發現這處地方的。
走到清風寨最前方,也就是寨門口,寨門是牌坊式,簡陋的用幾根木頭架起,上書清風寨三字,那字……真醜。
撇開眼,望向前方,寨門前方幾丈處便是斷崖,崖前設置了高高的柵欄,延伸至左右兩邊,她猜測大約是防山上的野獸的。
左右望著那兩片茂密的林子,不知道它們連綿有多遠、多高,攀過高峰後可有下山的路?
「竹林的盡頭是斷崖,山林那邊雖然不是絕壁,但山勢也非常險峻陡峭,而且深山老林中有許多野獸,連我們都只敢在外圍活動,不敢深入,也只有寨主敢領著寨中青壯進入深林狩獵。」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白筱菟回身,是之前她見過的老婦人之一。
「我們知道委屈了姑娘,但是我們只為求財,求財也只是為了活下去,我們不會傷害姑娘的,所以姑娘只要耐心的等待幾日,就能回家了。」余婆子和藹的說著,擔心她想不開往前一跳,或者是冒然逃入山林裡枉送性命就不好了。
「婆婆怎麼稱呼?」白筱菟對於她的話不予置評。倒是這位婆婆的氣質不像是鄉野匹婦。
「我姓余,姑娘叫我余婆子就行啦!」余婆子走到白筱菟身邊,面對著她。
「余婆婆,他們都稱我『夫人』呢。」白筱菟微笑的說。
「男人不懂,阿蘭經驗不夠看不出來,我是一眼就看出來妳還是個小姑娘呢,怎麼會被當作將軍夫人讓寨主擄來了?」余婆子笑說。
「呵呵,被余婆婆看出來了。」白筱菟輕笑,視線掠過余婆子,望向她身後的山林,那個一臉絡腮鬍的男人正扛著一頭野獸走過來,後面還跟著一串約十餘個青壯大漢,不是兩兩抬著一隻大獵物就是一個人抓著幾隻小獵物。「至於怎麼會被誤當成將軍夫人擄來,這就要問你們寨主了。」
余婆子回過身,看見男人們平安回來,且收穫豐富,顧不得和白筱菟談話,腳步也不蹣跚了,健步如飛的回寨裡通知留守的人準備收拾獵物了。
昌子熙一出樹林就看見寨門口盈盈而立的她,將肩上的獵物交給別人,讓大夥兒先進寨。
一個個漢子在經過她時都會用好奇、訝異的眼光看她一眼,白筱菟只是靜靜的立於原地,面上的微笑依舊,眼底波瀾不驚,望著從寨裡奔出來的孩子們開心的面容,他們興奮的歡呼,繞著回歸的男人們跑圈圈。
「吃肉了,吃肉了!」孩子們高興的喊著。
昌子熙走到她身旁,順著她的目光看著他早已看慣的景象。
「那些孩子大半都是戰爭遺孤,那幾個老婦人也是孤家寡人,丈夫兒子都死了,清風寨是很多破碎家庭所組成的一個大家庭,大夥兒都沒有血緣關係,但患難中見真情,大家比親人還要親。」昌子熙低聲的說著。
白筱菟靜靜聽著,沒有接話表示什麼,不是她冷血無感,實在是千百年來在凡間輪值,她已看過太多人間煉獄。
「寨裡的生活很簡單,耕幾畝薄田,自家養一兩隻豬或幾隻雞,在院子裡種些菜,農閒之餘,青壯們會進山狩獵,婦孺們在外圍挖野菜山貨,縫衣織布做手工,下山換些鹽、糖、布匹和一些日用物品,自給自足。」
「那大叔你呢?方才那些青壯年人呢?」
「世道混亂,上有昏君,下有佞臣,平民百姓生活艱難,我只是提供了一個地方收留他們,讓他們在亂世中有個安身立命之地。」昌子熙低頭看著她,轉移話題,「方才聽到妳說妳不是將軍夫人?」
白筱菟聳聳肩。「我的確不是將軍夫人,我只是歐陽府裡的一個小丫鬟,真遺憾,大叔你應該是拿不到贖金了。」
昌子熙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知道她不是將軍夫人是有些懊惱,可是心裡卻又隱隱有些高興,真是太奇怪了。「既然妳不是將軍夫人,明日我就送妳下山吧。」
「你確定?」白筱菟微訝。
昌子熙斜睨她一眼。「也許妳覺得像我這種占山為王的山賊該燒殺擄掠惡事做盡,但我還是要申辯,我只勒贖那些貪官惡吏,歐陽紇奉命率軍平亂,妳以為他只殺盜匪反賊嗎?他沿途燒殺搶掠,手下的將領士兵比那些盜匪更兇殘!」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白筱菟輕喃。
昌子熙沉默,誰說不是呢?不管朝代如何傾覆更迭,受苦受難的永遠是百姓。
兩人皆沉默了,四周安靜下來,只有從寨裡隱隱傳出來的孩子們歡呼笑鬧的聲音。
「我既然出了歐陽府,就沒打算再進去。」白筱菟說。
昌子熙一愣,「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白筱菟橫他一眼,「大叔以為我為什麼答應歐陽紇假扮將軍夫人?」
「難道妳有選擇的餘地?」昌子熙挑眉。
白筱菟被他一噎,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好吧,你這話也沒有錯,但是!我這只是將計就計趁此脫離歐陽府罷了。」
「妳就不擔心離了狼口又入虎口?我可是窮兇惡極的山賊,專幹擄人勒贖的勾當。」
「事實證明我的運氣好像還不錯。」白筱菟聳肩。
「明天我送妳下山。」昌子熙看著她好一會兒,還是這麼說道。
「我不會回歐陽府的。」
「隨便妳去哪,反正我會送妳下山。」
「我不下山。」
「妳這是賴上我了?」
「是大叔自己把我擄來的。」
「寨子裡不養閒人。」
「哼!你又知道我是閒人了?」
「不然妳還能做什麼?」細皮嫩肉,小胳膊小腿的,能做什麼活?
「我可是你難以想像的厲害!」白筱菟抬起下巴,驕傲的說。
他們十二生肖千百年來每十二年到人間輪值一年,對於人間的朝代更迭、時代的進步,還是了解得七七八八。
在這裡,也無須什麼高科技,他們所需要的無非是吃飽、穿暖,而她能給他們。
「妳?」昌子熙一副懷疑的表情,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
「你讓我留下,我則讓你們過上吃飽穿暖、讀書識字的生活,如何?」
昌子熙一震,湛然的眸子微瞇。「妳識字?」
「略懂。」白筱菟雙手背在身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妳只是個丫鬟。」
「有律法規定丫鬟不能識字?」
「沒有,但是一個丫鬟是沒有機會讀書識字的。」
「的確。」他說的是實話,她沒想反駁,也懶得想什麼藉口來解釋她為何會識字。「大叔就當我是生而知之吧!」
昌子熙突然覺得牙癢癢的,這丫頭昨晚那副平靜淡然的模樣去哪裡了?這傲嬌的小模樣怎麼會這麼……可愛呢!
「如何,成交嗎?」白筱菟問。
「如果妳說的是真的。」昌子熙其實不是真心要送她下山的,畢竟他對她有些興趣,只是她既不是他們的目標,把人強留下來便違背了他的原則,沒想到她自己倒是想方設法硬要留下來。
不是沒懷疑過她是不是朝廷的細作,但是這念頭只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他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當然,基本的防備他還是有的,只要那條通往外界、普通人都能安然行走的密道不被發現,就算朝廷知道了清風寨的位置,也是沒辦法攻上山的。
「很好,我們擊掌為誓?」白筱菟抬起手。
昌子熙也舉起手。
啪的一聲,兩人擊掌。
「好,妳的第一個挑戰就是過冬,想辦法讓寨裡的老弱婦孺能安然度過雪季,不被凍死。」
「這裡是南方,不下雪的。」白筱菟皺眉。
「這裡是山上,大約十一月就會開始下雪了,直到二月左右雪才會融化,別擔心,眼下不過六月,妳還有很多時間。」
話雖這麼說,但他當然不是就這麼放手讓她去想辦法,每年他們都會想盡辦法禦寒,但是還是難免有老人凍死,去年送他們下山避冬,是沒人凍死了,可是卻被守城兵打死了兩個,被城裡的惡霸打死了一個,加上受傷的三個,死傷比在山上還嚴重,今年就沒人願意下山了。
「還有過冬的食物也是一個問題。」昌子熙又說。好吧!他就是故意的,她不是說要給他們吃飽穿暖嗎?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想想的。」白筱菟抿唇,竟然有長達三個多月的雪季!真是的,她討厭麻煩,她喜歡安逸的生活,可眼下她卻在自找麻煩。
也罷,為了往後有安逸的生活,只好先把麻煩解決掉了。
「回去吧!大夥兒都還在等我呢,順便告訴大家妳要留下的事。」
「行啊,走吧。」
兩人併肩走進清風寨,談話聲徐徐傳來。
「對了,大叔,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我叫昌子熙,昌盛的昌,子孫的子,熙熙攘攘的熙。妳呢?小丫鬟。」
「我叫白筱菟。」
「白小兔?」小白兔?昌子熙輕笑。
「筱是竹字頭的那個筱,菟是草字頭的那個菟。」白筱菟一聽就知道他的誤解。「不可以叫我小白兔。」仙界好些個仙女姊姊都愛這麼叫她,雖然她確實是隻小白兔。
「知道了,小白兔兒。」
「大叔是故意的,真討厭!」
「我可不是叫妳小白兔,我是叫妳小白兔兒。」
「這根本一樣。」
「哪裡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一個是三個字,一個是四個字。」
「大叔你很討厭你知不知道?」
「是嗎?我還真不知道,大家都很愛戴我呢。」
「大叔,你現在知道也不遲。」
「妳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大叔?」
「好的,大叔。我知道了,大叔。」
「小白兔兒也不怎麼討喜啊!」
「哼哼,一般般。」
 
第三章
清風寨成立十五年,目前共有人口兩百六十三人。
這兩日,白筱菟就只了解了寨子裡的人口數量和年齡分布。
除去老、弱、婦、孺之外,寨子裡的青壯勞力有男人一百零八個,女人則只有五十七人。其中,在這十五年裡結成夫妻的青壯年有三十六對,餘下單身漢七十二名,單身女子二十一名,嚴重男女不均。
依白筱菟這兩日觀察下來,那些漢子對昌子熙的尊敬,不單只因為他是寨主,彷彿還有另一種更堅定的信仰,就好像……對了,主公。
這兩個字閃過白筱菟的腦海。
尤其那些男人渾身充滿血性煞氣,還有一股隱隱的正氣,若單是血性煞氣,殺人如麻作惡多端的山賊會有,但是正氣,可不是普通人能養出來的。
她猜想,那些人應該都是從戰場上拚殺下來的,如今跟隨昌子熙……或許昌子熙是落難的將門之後?
也許是在朝堂傾軋中落敗,或是兩軍對戰中敗亡?而那些漢子忠心護主逃離,最終在這亂世中落草為寇,積蓄實力,以圖有朝一日重振門楣,或是舉兵反叛,最後登上那九五之位。
她在腦海裡編織了一齣亂世英雄的戲碼,不過這樣的身世在亂世其實挺常見的,畢竟這時代,皇帝可不是什麼明君,至於最後成敗……呵呵,就像歷史上的歐陽紇,不就是因為舉兵反陳失敗才被殺嗎!
不過這些都只是她的臆想。
甩掉腦子裡的胡思亂想,白筱菟開始思索正事,完成昌子熙給她的入寨考核。
沒錯,她把「讓全寨順利度過雪季」當作昌子熙給她的入寨考核。
嘖!要不是看上昌子熙有可以培養成為隊友的資質,她才懶得這麼費心思呢!
「大叔,你們往年都是怎麼度過雪季的?」
昌子熙無奈的看她一眼,已經放棄讓她別叫他大叔,心裡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盡量儲存更多的食物,足夠的柴火,修補房屋避免透風,獵更多皮草做保暖的衣物。」昌子熙將他們所做的準備一一列舉。
白筱菟蹙眉,腦子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一時沒抓住。
「沒想過下山避冬嗎?」白筱菟疑惑的問。南方的天氣不會寒冷到下雪的地步,想要平安過冬應不是難事吧?
昌子熙臉色一沉,「想過,也做過,結果死傷比在山上嚴重。」
「怎麼會?」白筱菟訝異。
「世道亂,平民百姓命不值錢,抵禦寒冷比抵禦惡吏惡霸單純多了。」
白筱菟秒懂,也就不提下山的事了。
她現在腦袋裡正快速的轉著,在屋子裡來回慢慢的走著,之前那一閃而過的靈光到底是什麼呢?
「你再說說那些凍死的人的情況,是柴火不足還是有什麼問題?」
「不,柴火很充足,不過就算屋子裡柴火不息,偶爾還是會有人在夜裡睡覺的時候被凍死。」昌子熙面色沉重。「妳見過那個叫阿如的小丫頭吧?」
「嗯,見過。」阿如是個七歲的小姑娘,長得眉清目秀,可惜是個傻子。
「阿如原本不是傻子,兩年前阿如的奶奶就是在夜裡凍死,阿如也差點去了,好不容易救回來,沒想到醒來就傻了。」
白筱菟仔細的咀嚼著昌子熙方才的話語,不透風的屋子……徹夜燃燒的柴火……傻了……
突然腳步一頓,眼睛一亮,她知道了!
不是被凍死,而是一氧化碳中毒缺氧死的,而且會對腦部造成永久性的傷害,所以阿如沒死,卻變成了傻子。
「怎麼?小白兔兒有辦法了?」昌子熙眼尖的看見她的神情,心一提,關切的問。
「再叫我小白兔兒,我就不說了。」白筱菟瞇眼威脅。
「行!我不再叫妳小白兔兒了。」昌子熙舉高雙手作投降狀,眼底卻閃過一抹戲謔。「那我叫妳小兔兒好了。」
「筱菟兒」……雖說多了個兒,但她也不計較了,點了點頭,便將此事揭過不提。
「我並不確定那些其他冬夜死亡的人的死因,但是對於小如奶奶,我卻可以確定,她不是凍死的。」
不是凍死?阿如奶奶當時身體還算健康,沒有生病,所以也不可能是病死的;當時食物也還足夠,雖然不能吃飽,但是絕對不至於餓死,那阿如奶奶的死因是什麼?難道……是被害死的?
昌子熙眼一厲,「妳知道死因?」
白筱菟點頭。「依照你方才的敘述,我可以確定阿如奶奶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昌子熙聽不懂什麼是一氧化碳,但是他卻聽懂了中毒兩個字。
「中毒?!妳確定?」昌子熙眼神凌厲。「小兔兒,這件事很嚴重,寨子裡都是相處好幾年的人,沒有外人,所以如果阿如奶奶是中毒,就表示有叛徒……」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白筱菟聞言趕緊打斷他。「一氧化碳中毒不是被人下毒,而是因為在不透風的屋子裡燒柴火……」
「小兔兒,冬天每一戶人家都會燒柴火禦寒。」昌子熙心裡嘆氣,他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認為她一個小丫頭光憑自己幾句話就能判斷出什麼驚天真相?
「你聽我說,空氣中其實包含了數種氣……」白筱菟盡量用淺顯易懂的說法解釋何謂一氧化碳中毒,唉!真累。
「妳的意思是燒柴火會產生毒氣毒死人?」昌子熙雖然聽得有些混亂,她說的東西他都沒聽過,但是大致上的意思還是聽懂了。
「只有在密閉不通風的地方才會。」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白筱菟懶得再解釋,因為她知道解釋更多只會造成更多的混亂。
「有什麼可以證明妳這個說詞可信?」
「當然有,就是小如。因為一氧化碳中毒會對腦部產生永久性的傷害,所以才會導致小如變成傻子。」
昌子熙沉默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就可以解釋為何明明柴火足夠,卻還是有人會凍死。
那麼,難道就不燒柴了嗎?恐怕這樣會有更多人真的凍死。
或者如她所說不能在密閉的屋子裡燒柴火,但若是通風,保暖效果就差了,凍死的威脅依然存在!就算不會馬上凍死,但肯定會受寒生病,寨子裡只有祈老一人略懂醫術,治治小傷小病可以,稍微嚴重些就不行了,到最後也只能聽天由命。
見他一臉凝重的沉思,越想表情越沉重,最後白筱菟終於看夠了,良心發現的開口了。
「有筆墨紙硯嗎?」她問。
昌子熙回過神來,點點頭。「我那兒有一些,妳要?」
寨子裡識字的人一隻手便數得過來,而這些少數裡,除了他和浩叔之外,其他人也都是認得簡單的幾個字罷了,所以文房四寶在寨子裡沒有用處,寨子裡的文房四寶還是以前那些官員付的贖金,一部分放在他那裏,另一部分浩叔寶貝的收著呢。
「嗯,我畫兩張圖紙,你們照著圖把東西做出來,保證以後冬季不會有人凍死,或是燒柴火中毒而死。」火炕是個好東西,而那種加了煙囪將煙排出室外的火爐子也安全好用。
「妳是說真的?!」若真的有那種好東西,再難他也會想盡辦法做出來的。
「騙你我有什麼好處?」白筱菟橫他一眼。「再說我有必要撒這種很快就會被拆穿的謊嗎?」
「好,妳等著,我馬上回來。」
文房四寶很快被拿過來,跟著昌子熙一道過來的,還有昌子熙口中的浩叔——裴浩,以及裴浩的女兒,裴秀茵。
白筱菟來到清風寨幾日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除了昌子熙之外,清風寨最舉足輕重的人物——浩叔。
據說,這幾日他們父女倆領隊下山採買物品,想來是剛回來吧。
「小兔兒,這是裴浩,我叫浩叔,妳也這麼稱呼,這是裴秀茵,浩叔的女兒。浩叔,這位就是白筱菟白姑娘,被我誤認為將軍夫人擄上山。」昌子熙給雙方介紹。
「白姑娘,聽子熙說妳有辦法讓大夥兒安然過冬,是真的嗎?」裴浩語氣略顯激動,眼底卻有著懷疑。
裴浩確實是不相信的,他不認為一個十四五歲、出身卑賤的小丫頭會有什麼見識,他甚至不相信她識字,他猜想,她所謂的識字,可能就是認得她自己的名字而已,最多就是認得幾個簡單的字罷了。
清風寨裡識字的幾個人中,只有子熙因為生來聰慧,兩歲便由將軍夫人開蒙,四年多的時間已經讀了許多書,算是他們所有人裡學識最豐富的了。
子熙之外,其他人也都只是認得一些簡單的字,他們識的字還是他教的呢!他之所以識字,也是當初跟著將軍時一起學的,教他們認字的也是將軍夫人。
夫人是他見過最有學問的人,包括男人在內,他想,子熙應該就是得了夫人的聰慧。只可惜紅顏薄命,夫人仙逝時子熙才七歲不到,沒機會接受夫人更高深的教導。
「嗯,是真的。」白筱菟沒有多做解釋,因為解釋再多,還不如先畫個圖,然後依照圖樣做解釋會更加清楚明白,可少費些口舌,省了很多麻煩。
「白姑娘,寨裡的所有人對於雪季非常重視,請不要拿這種事開玩笑。我知道是子熙哥錯將白姑娘擄回來,既然妳不是將軍夫人,我們自會放妳下山,不會強留妳的,更不會為難妳,妳大可不必如此。」裴秀茵上前,頗為開明爽快的說著。
白筱菟微微挑眉,頗有深意的看了裴秀茵一眼,這段話乍聽之下沒什麼問題,還頗為開明,但是仔細一思考就可聽出裴秀茵是在指責她為了怕被為難,所以拿他們非常重視的問題開玩笑,欺騙他們。
她堂堂兔神,縱使失了神力,但感覺還是敏銳的,要稱作是動物的直覺也行,怎麼會感受不到裴秀茵隱藏的對她的深深惡意呢?
白筱菟的感覺沒錯,裴秀茵是不喜歡她。
她剛回到山上就聽到了不少關於白筱菟的事,說她溫柔和善,說她長得秀美可愛,說她一雙眼睛像燦爛的夜空,最最讓她在意的是,他們說寨主對白姑娘很照顧,還決定讓白姑娘留在清風寨。
她的危機意識瞬間高漲,子熙哥是她的,誰都不能搶走他!
就在她思考著要如何剷除這個可能的情敵時,子熙哥匆匆行來,然後她和爹從子熙哥口中得知了這件事,就跟著一起過來了。
她從看到白筱菟的第一眼就不喜歡,因為白筱菟確實長得很漂亮,她不想承認,但事實擺在眼前,不僅長得美,還有一種讓人想要疼愛的氣質,最主要的是,她看見了子熙哥對這個白筱菟的態度有別於對其他年輕姑娘的客氣疏離。
「嗯,裴姑娘放心吧,我不是開玩笑的。」白筱菟漾著淡淡的笑容,接過昌子熙手中的文房四寶,在桌上擺放開來,便開始磨墨。
「白姑娘,紙是很珍貴的,如果妳沒把握的話,還是……」裴秀茵一臉為難的停了下來,沒繼續說,不過言下之意已經很清楚了。
「放心,我很有把握。」白筱菟還是柔柔的說。
「可是如果……」
「好了,秀茵,妳也別勸了。」裴浩制止女兒。雖然子熙沒說話,可是他已經看見子熙眼裡的不悅。「知道妳是關心,擔憂大夥兒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不過既然白姑娘有十足的把握,那就相信白姑娘一次吧!」
「好吧,希望白姑娘別介意,我只是關心則亂,子熙哥和我爹他們都是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的,也沒能想出能安然度過雪季的辦法,實在很難想像白姑娘丫鬟出身,會有什麼了不得的見識。」裴秀茵感嘆的說。
「夠了。」昌子熙若還聽不出來裴秀茵話裡的諷刺,那就白活了。「秀茵,妳要知道,白姑娘若能成功,對寨子來說是個大好消息,就算失敗,大家也沒有任何損失,這種對大家有利無害的事,妳告訴我,妳為何一直潑冷水?」
「子熙哥,不是的,我只是……」
「子熙啊,你別生氣,你和秀茵從小一起長大,也知道她的性子,有什麼說什麼,不知道拐彎抹角,她其實也是一心為大家,怕給了大家希望,最後又失望,大家會更失了士氣罷了,沒有其他意思。」說完,裴浩又對白筱菟道:「白姑娘,我代小女向妳道歉,小女心直口快,並非有意質疑白姑娘,請白姑娘見諒,勿與她一般計較。」
白筱菟眉梢微動,這裴浩,言行不似一般的武夫莽漢,聽聽他說的話,他女兒不是故意質疑她的,只是心直口快而已,意思就是是她的言行讓人懷疑,他女兒只是把實話說出來而已。
呵,卻不知這裴浩以前是什麼身分?
「裴爺,您是大人物,小女子承受不起您的道歉,不過是一點小事罷了,您別放在心上。再說,就算要道歉,令千金不就在場嗎?」言下之意便是——要道歉,讓你女兒自己來!
她知道想要在清風寨安穩生活,就不應該得罪在寨裡很有地位的裴浩和裴秀茵,可她是討厭麻煩,並不是害怕麻煩,她是脾氣溫和,但並不是沒有脾氣,她不會像麵人似的任人揉捏,不過也不會事事爭著出頭。
眼下這的確是件小事,會質疑是正常的,換作是其他人,他們都可以去質疑,但是對她,就不行用這種態度。
她是誰?她是被他們擄來的無辜受害者!
她在做什麼?她在無償幫助他們,而這個幫助還是活命之恩!
她不得不懷疑,這對父女是不是腦袋被門夾了?!
裴秀茵不敢置信的睜大眼,她不過是一個卑賤出身的奴婢,未來還要靠他們收留的人,竟敢要她道歉!
「白筱菟,妳不過是我們收留的一個吃白食的,妳還想要我這個當主人的向妳道歉?」裴秀茵被激出了真心話,憤怒的瞪著她。
「秀茵!」裴浩喝斥,望向白筱菟的眼神帶上不善,這姑娘年紀小小,卻不是個簡單的,兩三句話就把秀茵激出了怒氣,這個清風寨只有子熙一個主人,秀茵這主人兩字一出口,不是明說他這個父親有不臣之心嗎?!若讓子熙誤會了,他有何顏面見九泉之下的將軍和夫人!「向白姑娘道歉,立刻!」
裴秀茵一驚,這是父親第一次對她如此疾言厲色,而這都是因為白筱菟!
然而她也不是個蠢的,知道是自己失言了,垂下眼,遮掩住眼中對白筱菟的厭惡。「對不住,白姑娘,是我不對,請妳勿怪。」
「無妨,我之前就說了,這只是一件小事,不足掛齒。」白筱菟依然淺笑盈盈,右手拿起筆,左手扶著右手的袖子,舉筆蘸墨,動作熟練且優雅。「我相信裴姑娘是關心則亂,若非如此,不過是畫兩張圖的時間罷了,到時便可知曉真假,又怎會這般焦急否定呢,是不?」說話期間,已經落筆勾畫起來。
裴浩父女倆同時一窒。
裴浩想,是啊,不過是兩張畫的時間,是真是假便可分曉,他急什麼?唉!怎地年紀越大越沉不住氣了,當真是關心則亂啊!只能說雪季的問題困擾他們太久了。
裴秀茵則是想,白筱菟是在暗示什麼?難道是在暗示她是故意否定這種對清風寨有天大好處的事?挑撥子熙哥對他們的信任?
她望向昌子熙,卻只看見他專注的看著白筱菟,心裡一陣酸楚,對白筱菟更是警惕排斥。
「爹,子熙哥,我們先出去,讓白姑娘安靜的作畫吧。」裴秀茵輕聲的說。
裴浩和昌子熙望向她,以他們對她的了解,知道她是有話要私下對他們說,於是點點頭,三人一起出了竹屋。
走了一段距離後,昌子熙便停了下來。
「秀茵有什麼話就說吧,這個距離白姑娘聽不到了。」昌子熙說。
「是啊,秀茵想說什麼?」裴浩也問。
「子熙哥,難道你從來沒有懷疑過,白姑娘為什麼堅持留在清風寨嗎?」裴秀茵低聲的說。「就算她在將軍府只是一個丫鬟,但是從她的身上卻看不出來一點身為奴婢低賤的模樣,可見她在將軍府是一個受寵的,識文斷字又見多識廣,想必歐陽紇應該很寵愛她才對,那麼,她為何要留在清風寨過苦日子?」
裴浩表情一凜,望向昌子熙。「子熙,秀茵顧慮得沒錯,你的身分不得不小心。」
昌子熙眼神冷沉,寂然不語。
「聽說這幾天白姑娘逛遍了整個清風寨,除了幾處特殊的地方被禁止之外,然而也正是因被禁止,又怎會猜不到清風寨的祕密就在那裏?」裴秀茵見昌子熙沉默,又繼續道。「子熙哥,白姑娘的目的絕對不單純,我猜測,她可能是歐陽紇派來的細作,待打探出清風寨的密道後便會率兵來剿滅清風寨。」
「她不是細作。」昌子熙這句話說得很確定。「秀茵,妳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是後來我選擇相信我的直覺。浩叔,你知道,我的直覺很準確。」
「子熙哥!你根本是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了!」裴秀茵氣憤的一跺腳,恨恨的說完,轉身跑走了。
「秀茵!」裴浩喊道,卻也喊不回女兒。「唉!這孩子,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子熙啊,是浩叔把她寵壞了,往後浩叔一定嚴加管教。」
昌子熙沉默了一會兒,才語重心長的說:「浩叔,這次的事就算了,不過以後讓秀茵脾氣收斂一點,平時都還好,可每次只要不順她的心意,她的脾氣就上來,在寨子裡大夥兒看在我們的面子上願意包容她,可到了外面她還這般不知輕重,只會招惹麻煩,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們在能幫她兜著,萬一哪次我們正好不在呢?」
「我知道,唉!要不是她娘走得早,我也不會因為心疼她而太過寵她,你放心,我會好好說說她的。倒是你……」裴浩望了一眼剛出來的屋子。「你真的覺得白姑娘沒有企圖嗎?還有,她真的有辦法讓寨裡安然度過雪季嗎?你給我個準話,不然我這個心啊,實在放不下。」
「我相信白姑娘並非空口說白話之人,她既然說有辦法,那我就選擇相信她,再說,等她把圖畫出來便可見分曉,耐心點吧!」
「行!不就是耐心點嗎?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耐性。」裴浩嘆氣點頭。「行了,你回去吧,替我跟白姑娘致歉,唉!兒女都是債啊……」最後搖頭晃腦的慢慢步離。
昌子熙目送裴浩的背影,心裡微澀。
他出生將門,父親曾是威名赫赫的大將軍,麾下掌管大軍數十萬,各階層將領數百人,裴浩就是父親麾下一名小將,級別大約是和歐陽紇一般。
然而功高震主,千古不變,父親遭到陷害,加上昏君猜忌,以致引來滅門之禍,是裴浩冒死將他救出,裴夫人還因此喪命,最後逃出來的就只有他和裴浩父女,以及母親留下的幾名忠心僕婦。
當年他只有八歲,母喪才一年多又面臨家破人亡,裴浩帶著他們躲躲藏藏,逃亡的過程中,那些僕婦為掩護他們陸續喪了命,等到他們輾轉來到此處,就只剩下蘭姨一個。
在一次躲避追兵時,他湊巧跌入一道隱密的山縫,發現了一條通道,他們順著通道走了一日夜,來到了這裡。
他們在這裡安頓下來,陸續與忠心於父親的舊部親兵取得聯繫,那年,他十歲,清風寨成立,他成為清風寨寨主。
三百有餘的親兵,留下五十人駐守城內據點,融入百姓生活,打探提供消息,招攬人員,收留難民,其餘人都上了清風寨,開墾土地、建屋,將清風寨慢慢的建設起來。
裴浩在眾人的眼裡,就是幼主身邊的功臣,他們尊昌子熙為主,但對裴浩則更為敬重,所以對於裴秀茵,他們看在裴浩的面子上也願意忍讓包容,只是,在接二連三因為裴秀茵的任性而惹來了諸多麻煩,讓大夥兒的耐性漸漸的耗盡,饒是如此,大夥兒也只是不再像過去順從包容她罷了。
偏偏裴秀茵自己完全沒有自覺,甚至因此覺得自己沒有得到身為「主子」應有的尊重。
昌子熙抬手抓了抓臉上的鬍子,鬱悶的吐了口氣。
他當然聽得出浩叔提起「要不是她娘走得早」這句話是在提醒他,他裴浩的妻子、裴秀茵的娘,是為了救他才死的。
希望浩叔這一次是真的能約束一下裴秀茵,否則以裴秀茵惹禍的能力,遲早會惹來連他和裴浩都無法收拾的禍事。
「寨主。」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昌子熙回頭,看見是阿蘭,咧嘴笑問:「蘭姨,有事嗎?」
「白猿好幾天不見蹤影了,不會有事吧?」阿蘭有些擔憂的問。
「呵,沒事,牠是因為上次去歐陽府沒找到美人,心情鬱悶躲到深山裡找安慰了,過幾天牠就會自個兒出現了。」在山裡,白猿基本上少有敵手,就算是猛虎或黑熊都不是白猿的對手,所以他並不擔心的白猿的安危。
「那就好。」阿蘭鬆了口氣,那白猿是打小跟著寨主長大的,極通靈性,是這片深山老林中的一霸,寨主能一直安然的進出深山,白猿占了一半的功勞。
「說到上次的行動……」阿蘭臉色一沉。「寨主,您怎麼可以單獨行動?您要知道,您是昌家僅剩的血脈,若是有個萬一……」
「蘭姨蘭姨,這不是沒事嗎!對了,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處理,就不跟蘭姨聊了,我走了。」昌子熙趕緊打斷阿蘭,腳底抹油溜了。
阿蘭見狀,搖搖頭嘆了口氣也離開了。
昌子熙回到白筱菟暫住的竹屋,推門而入,正好看見白筱菟拿著紙張吹著氣,應是在將墨水吹乾。
見她鼓著頰吹氣的可愛模樣,昌子熙忍不住勾了勾唇,明明小小年紀還沒長大,卻偏偏愛裝出一副八風吹不動的平淡模樣,有時候真讓他覺得牙癢癢的,很想破壞她面上的平靜。
「畫好了?」昌子熙很好奇她畫了什麼。
「嗯,只畫好一張。」白筱菟抬眼瞄了他一眼,就將那張設計圖放到一邊,拿過第二張紙又畫了起來。
昌子熙也不打擾她,上前兩步將設計圖拿起來,看了一眼、兩眼,眉頭皺了起來,粗粗細細直直彎彎的線條,加上一旁一些文字和歪歪扭扭像字又像圖的奇怪東西,他……看不懂。
第二張設計圖顯然更簡單,白筱菟很快就畫好,抬頭一看,就見昌子熙皺著眉頭拿著第一張設計圖一臉糾結的看著。
「有問題嗎?」她問。
「嗯,很大的問題。」昌子熙將設計圖放回桌上。「我根本看不懂。」他也不覺得這樣會有損男子氣概,不懂就是不懂,沒什麼好遮掩的。
白筱菟挑眉,玉白的纖指指著設計圖,柔聲的解釋。
「這是炕,或者叫火炕、暖炕,西漢時期就有的東西,只是在北方比較常見。你瞧,這邊是灶口,這裡是煙道,後面這裡是火牆,中間這一部分就是火炕,在爐灶燒柴,讓熱氣從煙道走過整個炕,然後從煙囪排出,這樣屋子裡既溫暖又沒有煙害,雪季的時候窩在炕上就不怕凍著了。」
配合設計圖,再經過解釋,就一清二楚了。
昌子熙恍然大悟,心頭一陣激盪,這真是個好東西!只是……
「是個好東西,可惜建材方面不好弄。」昌子熙表情微沉。
「怎麼會?」白筱菟一愣,如果不好弄,那最裡邊那幾間磚瓦大屋又是怎麼來的?再說火炕也只需要青石板和方磚,應該不難弄到吧?!
「主要是清風寨的所在地不好出入。當初那幾間磚瓦房,花費了許多人力和時間才好不容易弄來足夠的磚瓦,原本是打算將整個寨子都建成磚瓦房的,最後卻只能作罷。」
白筱菟想了一下,四面不是懸崖就是深山老林,這明面上的路只適合一些武功高強的人走,確實無法運送建材上山,看來只能讓他們自己動手了。
「那就自己燒吧!下山去請一些磚窯瓦窯的工匠上山,建幾個簡單的窯,燒製磚瓦。」白筱菟說。
昌子熙古怪的看著她。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小兔兒,妳不知道那些燒磚瓦的技術和工匠都掌控在朝廷或者是世族手中嗎?咱普通老百姓沒有人會燒磚瓦的。」
「啊?是這樣嗎?」白筱菟倒是不知道。「那……我們就自己來吧!我大概懂一些。」
她在二十一世紀輪值的時候,曾經在網路上看到過一部影片,是一個洋人在野外自己燒磚建屋的影片,實在很厲害,建的屋子除了小一點之外,比他們現在住的都好。
「妳懂?」昌子熙訝然。她這麼厲害,他都要覺得自己身為男人很沒用了,怎麼辦?
「懂一些,不過我只會說,不會做。」
「行,妳只需要負責動口,我們來動手就行了。」幸好,他們這群大男人還有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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