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馥梅2025/12/17

《百寶丫鬟》馥梅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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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5十二生肖玩穿越之百寶丫鬟馥梅

第七章
十月,雪季的腳步更接近了。
此時氣溫每日都會降到一個新低,千百年來寒暑不侵的白筱菟,終於領受到寒冷,還發現自己似乎、大概、可能有點怕冷。
儲物空間裡的衣裳有調節溫度的作用,但是實在與清風寨的風格不符,那次從溫泉回來,她身上的衣裳引來了寨民們的圍觀和熱議,直嘆不愧是仙衣,他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布料。
所以她也就只穿了那一次,就不曾再拿出來穿過了。
幸好她只是有一點點怕冷,出門的時候披上前兩日昌子熙送來的狐皮大氅就足夠保暖了。
根據有經驗的寨民們估計,雪季大約再過半個月到二十天左右就會降臨了,最遲也不會超過一個月,到時候大夥兒就只能窩在屋子裡貓冬,除了每天要掃雪之外,什麼事兒也沒法做。
所以她打算在雪季開始後教大夥兒識字,眼下她正在寫教材呢。
古代開蒙讀物,最著名的就是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
三字經作者眾說紛紜,但大多數人認為是宋代王應麟所著的典籍,現在沒有。
百家姓成書於宋朝,現在一樣沒有。
千字文好像三國時期某位——請原諒她記不住那麼久遠的名字——書法家曾寫過一篇,但是毀於西晉的動亂之中;後來王羲之又重新編綴過一篇,可惜文理音韻皆不佳;最後好像是梁武帝為了教育子姪,命某人從王羲之書碣碑石拓出互不重複的一千個字,又命某某人將這不相干的一千字編成有意義的句子,成為後世所知的千字文,就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那篇。
嗯,梁武帝作古了,也就是說現在千字文已經有了。
不過她現在寫的不是千字文,而是經典名著三字經,雖然三字經後面有一部分篇幅提到朝代的更迭興替,但她將本朝以後的部分都省略了,並不影響閱讀,至於少數幾個歷史人物,她再以古時候的某個人含糊帶過即可。
「白姑娘,該用膳了,我送晚膳來給妳。」門外傳來阿蘭的聲音。
「蘭姨請進,門沒拴上。」白筱菟沒有停筆,只剩最後幾句,打算寫完再說。
竹門被從外面推開,阿蘭提著竹籃子,竹籃外面包覆著厚被子保溫,來到桌前,看見她正在寫字,不敢打擾。
屋子裡只有這麼一張桌子,寫字吃飯都在這裡,所以在白筱菟沒有收筆清出桌子之前,阿蘭提來的晚膳是無法上桌的。
「蘭姨稍等一下,只剩幾句就寫完了。」白筱菟對阿蘭柔柔一笑,溫聲解釋。
「不打緊,我也沒事,只是擔心飯菜涼了。」
「沒事,很快就好了。」白筱菟低頭繼續行筆書寫,直到最後三字「宜勉力」寫完,吁了口氣,收筆。
「寫完了?」阿蘭好奇的問,她不識字,可看著白姑娘寫的字就覺得好看極了。
「嗯,寫完了。這是準備給大家開蒙的,等到雪季開始,就教大家讀書識字。」白筱菟吹乾墨水,將寫好的三字經收攏起來,放到前幾日她拜託懂木工的寨民專門製作的木盒子裡。
盒子裡已經有二十份三字經,她打算盡可能的多寫幾份,然後裝訂成冊,可以的話最好能夠一人一本。
將盒蓋蓋上,放到櫃子上,才回到桌旁準備用膳。
今日有一葷一素兩道菜,葷菜是酸菜炒肉絲,因為白筱菟不喜肉食,可寨主又下死命令不可不食肉,所以他們這些人傷透腦筋,最後只好將兩人的意見折衷,給肉食,但很少量,所以這道葷菜裡肉絲並不多。
白筱菟也不讓他們為難,她心知昌子熙是為她好,這個時代物資匱乏,營養本就差了些,再不吃點肉食會影響健康。
她現在是肉體凡胎,無法不食五穀,也只能入境隨俗了。
因為糧食充足,所以每天都能有一餐米飯,她吃了幾口米飯,幾口酸菜,才勉為其難的夾了根肉絲入口。
肉絲一入口,白筱菟的眉頭便微微皺起,用膳的動作停了下來,若有所思的望向阿蘭。
「怎麼了?不合胃口?」阿蘭疑問。「我知道白姑娘不喜歡肉食,不過這樣對身體不好,寨主也是關心妳,才會強制妳必須吃點肉。」
「不是,蘭姨,你們沒感覺這肉……好像壞了?」
「喔,我們知道啊,雖然天氣冷了,可是肉放久了,總是會壞的,這很正常。」阿蘭笑道。「今天這樣還算輕微,過兩天嚴重點,肉就會用烤的,這樣味道比較不明顯。」
白筱菟震驚的看著阿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非常不解。「蘭姨,肉壞了,吃了會生病的。」
「呵呵!哪有那麼矜貴,每年我們都這麼過來的,不也沒事嗎?這肉可是要吃整個冬天的,現在存量還不夠呢!所以趁著雪季還沒到來,這幾天寨主領著寨中青壯天天入山狩獵,就是在繼續儲存準備過冬的肉啊!」
「難道你們整個雪季就吃這些壞掉的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妳別想太多,等雪季來了結凍的時候,肉就不會壞那麼快了。」阿蘭好心的安慰她,一副「妳瞧,未來還是很美好」的表情。
白筱菟無法接受。新鮮的肉她都不太愛吃了,更別提吃壞掉的肉!而且她也不是為了自己,她是真的不希望寨民們吃腐壞的肉。
「難道你們沒有比較好的保存方法嗎?」她不解地問。
「已經有用鹽醃著了,鹽可是很矜貴的,以前可捨不得這麼用,就是今年鹽充足了些,才捨得用鹽醃著呢。」阿蘭笑說,一臉感謝的表情。今年鹽之所以充足,就是因為白姑娘呢。
這頓飯,白筱菟吃得很痛苦,那盤酸菜炒肉絲基本沒再動筷。
蘭姨見狀也沒勉強她,只在心裡嘆了口氣,等她吃完,收拾了碗盤,提著竹籃離開了。
其實寨主之前便已經吩咐過了,給白姑娘的膳食都要用新鮮的食材烹調,尤其是肉食。
不過廚房的人沒放在心上,大夥兒都是這樣吃的,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想當初幾乎要餓死的時候,什麼東西都可以往嘴裡塞,這點腐壞的肉已經是美味了。
因為大夥兒都習慣了,所以才沒上心,並不是故意的。
看來寨主對白姑娘是真的上心了。
她想,明日開始,就用新鮮的肉做菜給白姑娘吃吧!反正白姑娘肉食本就用得少,寨裡真不缺那口肉。她親自替白姑娘另外做,也不麻煩廚房的人。
「阿蘭,回來啦!白姑娘吃飽了?」林大娘是負責廚房掌勺的,見阿蘭回來,笑著上前接過她手上的竹籃,準備清洗碗盤。「咦?怎麼酸菜炒肉絲白姑娘都沒吃啊?」
「嗯,是啊!」阿蘭沒有多做解釋。
「白姑娘真的很不喜歡吃肉呢!真是奇怪了,以前啊,想吃一頓肉得等到過年,當時饞肉饞的,嘖嘖!」
「明天開始我來負責白姑娘的三餐,你們做菜的時候就不用算上白姑娘的份了。」阿蘭說。
「咦?為什麼?」林大娘緊張的問:「是不是我做的菜白姑娘不喜歡啊?這可怎麼辦?」
「林嬸,妳別急,沒這回事兒。」阿蘭趕緊安撫。「妳忘了,寨主交代過,給白姑娘做菜都要用新鮮的食材,尤其是肉食,白姑娘肉食用得少,我就想我來負責單給白姑娘做,這樣也比較方便,省得你們做了大鍋菜還要再另做一份,耽誤時間。」
「啊!我竟然忘了這事兒!」林大娘低呼,看見那盤未動的酸菜炒肉絲,隨即恍然大悟。「這……是因為不新鮮,所以白姑娘沒動?」
「嗯。」阿蘭無奈的點頭。
廚房的幾人都沉默了下來,有的人只是無奈,有的人心裡卻不以為然,覺得白姑娘未免也太嬌貴了,大夥兒都這樣吃,怎麼就她得吃新鮮的。
但是回頭又一想,人家白姑娘是仙女下凡,以前在天庭定都是吃瓊漿玉露珍饈佳餚,能和他們一起吃粗茶淡飯已經難能可貴了,結果他們竟然讓仙女吃不新鮮的肉……真是罪過罪過!
「你們知道剛剛送飯去給白姑娘的時候,白姑娘在做什麼嗎?」阿蘭轉移話題,引開她們的注意。
「做什麼?」果然,幾個廚房的嬸子都好奇的問。
「在寫字,白姑娘說那是準備給大夥兒開蒙用的,我看那字,寫的可好看了。」阿蘭讚嘆的說。
「真的?!給大夥開蒙的?白姑娘要開始教大夥兒讀書了?」幾個嬸子同時興奮的問。她們幾個家裡都是有養孩子的,有的是親生的,有的是子姪,有的是收養的,他們都很期待白姑娘開蒙的事。
「是啊,白姑娘說雪季來臨的時候就開課。」
「真的是太好了!」
阿蘭看著她們一邊收拾廚房,一邊聊得熱火朝天,暗暗鬆了口氣,同時也露出一抹笑容,走到廚房外,望著天空幾點星斗。
夫人,您是不是在天上看著呢?白姑娘是不是您請她下凡來的?夫人,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奴婢會好好照顧寨主的,夫人您放心吧!
 
 
披上狐皮大氅,抱著裝有三字經的盒子,白筱菟踏出自己的竹屋,寒風拂面,讓她瑟縮的縮了縮脖子,拉緊大氅,然後往昌子熙的屋子走去。
這次她來找他,是為了兩件事,抬手正準備敲門,還沒敲下門便打開了,昌子熙那深邃的眸子帶著笑意驚喜凝望著她。
迎上他的眼神,她心裡微微一顫,一股奇異的情緒升起,沒琢磨清楚便一閃而過。
「你……要出門?」她疑問。
「沒有。」他眼神灼亮的望著她。「我是聽見妳的腳步聲,才迫不及待開門迎接妳的。」為她做的事他不會刻意邀功,但是有機會往她遲鈍的腦袋裡灌輸「我很在意妳」這樣的認知,他是不會錯過的。
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白筱菟心頭又是一顫,垂眼避開了他那似會灼人般的眼神。
「我有事找你談談。」白筱菟深吸口氣,輕聲的說。
「先進來再說,外頭冷。」昌子熙側身讓開,伸出手將她拉進門。
昌子熙屋子裡的火炕是青壯年組裡第一個盤好的,身為寨主,這一點特權還是有的。
他的火炕不是盤在臥房,而是盤在客廳。因為就算是雪季,有些事情還是會聚在他這裡一起商討,那麼冷的天氣,不讓人上炕也說不過去,可他的臥房不喜歡旁人進入,所以他就乾脆把炕盤在客廳,炕的面積很大,炕中間還擺了一張矮几,也因此白筱菟一進門,就覺得屋子很暖。
脫下大氅,昌子熙順手接了過去,將大氅吊在門後。
「妳先上炕暖暖身子,我去添個柴,沏壺茶,有什麼事情待會兒說。」昌子熙說完便忙碌去了。
一會兒後他重新進屋,手裡提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水,來到炕上,在她對面坐下,並替她倒了一杯熱茶。
白筱菟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有些出神,腦海裡迴響著之前在廚房外聽見的對話。
她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想到那些腐壞的肉,覺得自己應該再努力勸說一下,所以去廚房找蘭姨,沒想到正好聽見他們在談論她的事情。
原來,他早就交代過給她的肉要用新鮮的。
他們都習慣了吃腐壞的肉,他卻惦記著讓她吃新鮮的。
她還知道他在溫泉那兒偷偷為她建屋子,準備給她驚喜,這是她從白喜那兒知道的。
這兩件事都是她無意間得知的,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又默默的為她做了多少?
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打一開始,他就對她挺好的,為什麼呢?
「怎麼了?傻愣愣的,出了什麼事?」昌子熙坐在她對面好一會兒,見她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眼神似是落在他身上,又有點渙散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出神了。
「沒。」白筱菟回神,搖搖頭。「就是有兩件事跟你討論一下。」
「妳說。」真沒事嗎?明明不太對勁啊!
「這個……」她將裝著三字經的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我想將它們裝訂成冊,作為開蒙的書籍。」
「這是?」昌子熙打開盒子,看見厚厚一疊紙,上面第一張寫著三個大字。「三字經?」
「對,這是一本很適合開蒙的書,這裡面有我寫好的二十份。」
「開蒙的,妳寫了一本開蒙的書?」昌子熙大概掃了一遍內容,雖然尚未認真去讀,但是已經足夠讓他震驚了。
「不,此書並非出自我手,而是一位名叫王應麟的人所著,我只是有幸曾經目睹,記下了內容,如今默寫出來罷了。」白筱菟立即澄清,她一點也沒有把這本典籍占為己有的意思。
昌子熙看了看她,最後點頭。
「我會把書裝訂好,弄好了之後拿給妳。」
「好。」白筱菟點頭,拿出那疊紙,對他說明怎麼裝訂。「這裡總共有二十份,裝訂成二十本,每一份我都用一張空白的紙做間隔,不會搞混了。」
「我知道了。」昌子熙點頭,仔細的收好,將盒子收了起來。「妳說有兩件事要談,第二件事呢?」
「我想到一個能讓肉長期保存不會腐壞的方法。」
昌子熙驚訝之後便是驚喜。
「小兔兒,妳總是不時有驚喜送給我,妳真是我的福星。」他輕笑,眼神熱切,洩露出些許情意,對她,他真的是越來越喜愛,遺憾的是眼下她對感情一事依然懵懂,他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能克制得了,能有足夠的耐性等她開竅。
「你連我的辦法都還沒聽呢!」白筱菟有些失笑,他就這麼信任她啊?!
「小兔兒既然說出口,那就一定能成。」對於這點他是很有信心的。
「好吧,感謝大叔的信任。」白筱菟心情愉快,笑得很甜。
「小兔兒,其實我才二十五歲,妳可以不用叫我大叔的。」他得更正她這個讓他心悶的稱呼,不能讓她真把他當成上一輩的人。
「啊?我還以為你至少已經而立,接近不惑之年了呢。」白筱菟訝異。「你長得還真著急呢。」
昌子熙臉一黑,竟然說他接近不惑之年!難道他看起來真這麼老?還長得著急呢!這說法真讓他哭笑不得。
他抬手摸了摸鬍子,看來這鬍子是留不得了。
「呵呵!開開玩笑,大叔您英明神武,玉樹臨風,長得一點也不著急,真的。」白筱菟見他黑了臉,乾笑兩聲,暗道自己未免太誠實了,有些實話是不能說的。
「得了,著急就著急吧!笑得這麼假。」昌子熙沒好氣的橫她一眼。「說說妳保存肉的辦法吧?要怎麼做?」
「嗯,把肉做成臘肉或者肉乾,就能保存比較久不會腐壞。」
臘肉他沒聽過,所以無法置評,可肉乾……「小兔兒,肉乾我們也有做,只是硬梆梆的,味道又不好,牙口不好的老人小孩都咬不動,所以做的不多,平常也沒人願意吃它,都是我們狩獵隊進深山狩獵時才會攜帶的。」
「我說的肉乾和那個不同,做好後會很好吃,還可以做出多種口味,也不會硬梆梆的,會很有嚼勁。」白筱菟將製作臘肉和肉乾的方法簡扼的說了一遍。「明天能騰出幾個人手給我嗎?我教她們做。」
「行,明天我會讓她們去找妳。」昌子熙點頭應允,凡是她所求,他不會不應,何況這是對寨裡有益的事。
「嗯,沒事了,我回去了。」事情談完了,她還是回去睡覺吧,總覺得今晚和他在一起有些……不自在?
「嗯,我送妳回屋。」昌子熙下炕,替她拿下大氅,親手為她披上,繫緊綁帶。
兩人前後出了屋子,一路沉默來到她的屋前。
進門前,白筱菟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對了,我決定雪季開始後開課,你們先統計一下有幾個人來上課,在哪裡上課,該開始籌備起來了。」她仰頭望向身旁的他。
「好,這些事我會處理好,到時候告訴妳人數。」昌子熙替她開了門。「進去吧,早點歇著,炕有燒著吧?」
「有的。」白筱菟點頭,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才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背靠在門上,她閉著眼嘆了口氣。
就在剛剛,聽他問起炕有沒有燒著時,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想要火炕維持整夜熱度,夜裡就必須起來添一到兩次的柴火,而她這幾日從來不曾起來過,可是到了早上,炕上還是熱熱的。
來為她添柴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而回到自己住處的昌子熙,並不知道自己的「默默付出」總算被小白兔兒察覺了,如果知道的話,他會很高興。
不過就算不知道,今晚小白兔兒帶來的好消息也已經足夠他開心了。
能有保存肉類的辦法他很高興,不過……小白兔兒怎麼會突然想到肉腐壞的問題?
她不可能去注意到寨裡儲存的物資,所以只有因為吃到了,才知道腐壞的問題。
今天的晚膳,儲藏準備過冬的肉確實開始有異味了,可是他早前已經吩咐過給小白兔兒吃的都必須是新鮮的,莫非……
眼底冷光閃過,莫非有人陽奉陰違,給小白兔兒吃腐壞的肉?
看來明天他得找人好好問問,若是無心之過還好,若是有人故意為之,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白筱菟算是體驗了一回。
做臘肉,做肉乾,都不難,然而她卻忘了,這個朝代,很多調味料根本就還沒有出現。
此刻,她有些傻眼的愣在當場,對於圍著她,臉上都是滿滿的熱切、信任、崇拜等表情、萬分期待的幾個婆婆嬸子,一時之間覺得壓力好大。
她深吸了口氣,還是先問問這裡都有些什麼調味料再做打算吧!
詢問討論了好一會兒,白筱菟暗暗鬆了口氣,原來調味料也不是都沒有。
基本的醬油有,只是不叫醬油,叫做豆醬或者是豆醬清,至於味道好壞……嗯,再說吧,不過清風寨沒有。
花椒有,歷史記載「始產於秦」,這她是知道的,將花椒的形態細細敘述,正好有人在山裡見過。
八角有,余婆子家後面就移植了一棵八角樹,所以清風寨裡有現成的八角。
鹽糖蔥薑有現成的,酒得下山買。
這麼討論下來,調味料也不少了,只是很少人使用,或不知道如何使用罷了。
於是,該上山採摘的上山去了,該下山採買的也下山了,做臘肉和肉乾的工作延至明日。
翌日一早,幾位婆婆嬸子再次聚集在廚房外的空地。
「我們先做臘肉。首先,我們把肉切成條塊,最好大小要一致,這樣味道才能一樣……」
在白筱菟的指導下,幾人分工合作,切肉洗肉,拌勻調味料,醃製。
「然後呢?」有人問,看著那一罈罈醃在醬裡的肉條。
「暫時這樣就行了,等三到四天後,就可以把肉拿出來,放在陰涼乾燥的地方陰乾,大概七到八天就完成了。」
「這麼簡單啊?」有人訝異。
「是啊,做臘肉並不難。」白筱菟笑著說。
「是不難,可是要是沒有白姑娘說出來,咱們做了一輩子菜也不曾想到這樣的辦法。」
「白姑娘,這臘肉可以放多久?」
「現在做的臘肉,可以吃到來年三、四月,味道都是最好的,之後天氣開始變暖之後,對保存就不利了,不過如果保存良好,確實做到陰涼、乾燥,吃上一年也沒問題。」
「這不是一整年肉都不會壞了嗎?真是太好了。」
大家都很開心,雖然還不知道這所謂的臘肉好不好吃,但是他們對白姑娘很有信心。
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做了將近六百斤的臘肉,用過午膳後,原班人馬再次聚集,開始製作肉乾。
「白姑娘,那個……真的要做肉乾啊?」
「是啊,肉乾根本咬不動,又不好吃,咱們真要做嗎?」
「白姑娘說要做咱們就做,不過,白姑娘,真要做那麼多嗎?這剩下的肉差不多還有一千多斤呢!」
「婆婆嬸子們放心,我說的肉乾和妳們知道的肉乾不一樣,這方法做起來,肉質新鮮,不老不硬,很好吃的。」白筱菟笑說。
她讓她們把切好的肉放進幾個大鍋,再加入水、蔥、薑、酒一起燜煮,大概兩刻左右把肉撈起,放涼之後把肉放進炒鍋,加上適量的煮肉水,其他醬油、糖、鹽、八角、花椒等全部的調味料加入翻炒,直到湯汁收乾。之後經過晾曬,曬乾後就是美味的肉乾了。
「幸好這幾日都是晴天,雖然日頭不大,不過要把肉曬乾應該沒問題。」阿蘭抬頭看看天色,雖然是下晌,不過還有日頭。
「嗯,今天晾曬到太陽下山,明天再晾曬一日,應該就夠了。」白筱菟抬頭觀察天象,明日應該還是晴天。
「聞起來真香。」有人吞著口水說。
其實翻炒的時候,那香味就已經傳播出去了,基本上留在寨裡的人,現在都已經圍在廚房外頭流著口水了。
「大家可以嚐嚐味道啊!」白筱菟見他們垂涎的樣子,忍俊不住的笑道。
見眾人沒人敢先動手,她乾脆拿了一個碗和筷子,夾了幾塊肉乾走到廚房外的空地,對幾個小孩招招手。
七八個小孩見狀,一窩蜂跑到她面前將她圍住。
「筱菟姊姊,這肉好香啊!」小花牽著小朗,湊上前深吸了口氣。
「筱菟姊姊,這是要給我們吃的嗎?」大牛帶著二牛,兄弟倆流著口水,目光不移的盯著肉。
幾人七嘴八舌地爭相說道,一個個吞著口水,很垂涎、很急切,但是卻還是規矩的沒有爭搶。
「是啊,你們幫姊姊一個忙,嚐嚐味道看好不好吃,好不好?」白筱菟蹲下身子,微仰頭看著他們。
「好啊!我們幫姊姊嚐嚐。」
「行!這次我們幫姊姊嚐,不過筱菟姊姊還是要多吃肉,這樣身體才會好。」小石頭鄭重的說,最後還不忘叮囑,簡直就是小大人一個。
白筱菟笑而不語,一人夾了一塊肉乾給他們。
「好好吃喔!」幾個小孩讚道。
在場的人都嚐過一塊後,都一致點頭讚美,對於「肉乾」的牴觸情緒已經煙消雲散。
「狩獵隊回來了!」突然一聲高喊傳來。
白筱菟心頭一跳,面上閃過一絲喜悅,他回來了。
大夥兒歡呼一聲,跑向寨門迎接狩獵隊的歸來。
狩獵隊歸來,表示他們有更多的獵物,代表有更多的肉,可以製作更多好吃的肉乾!
一下子,廚房只剩下白筱菟、阿蘭,和幾個做肉乾的婆婆嬸子。
白筱菟沒動,不過下意識地把視線移向寨門口的方向。
「白姑娘也去吧,這裡我們看著就行了。」阿蘭微笑的說。
「哦?我過去做什麼?」白筱菟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心虛,臉上微微發熱,白嫩的頰上浮上兩抹嫣紅。「我還要寫些開蒙的教材,這裡就交給蘭姨妳們照看,我先回去了。」
正想落荒而逃——雖然她有些懵懂,不知道為何自己想落荒而逃——卻看見小石頭倉促的跑了回來。
「不好了,筱菟姊姊,寨主受了很重很重的傷,他們說……他們說……寨主……快死了!」小石頭驚慌的大喊。
消息一進入白筱菟的耳裡,她身子微微一晃,感覺心臟似乎被人緊緊的捏了一下,血色瞬間退下,原本嫣紅的面頰變得蒼白。
她提起裙襬跑出大廚房,往他的住處奔去。
昌子熙的屋外擠滿了焦急擔憂的寨民,人很多,卻沒有一絲聲響,死一般的寂靜,壓抑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白筱菟在人群外停了下來,一時之間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她承認,她有些害怕。
如果她的神力還在,她不會猶豫躊躇,就算療傷的法術不是她的強項,但多施幾個治癒術,再重的傷還是能得到緩解。
可如今,她辦不到。
「白姑娘,妳來了!」有人發現她,語氣中帶著一絲期盼。
幾乎同一時間,圍在外頭的人全都朝她看了過來,表情有祈求,有期待。
她知道,她「仙女」的身分讓他們對她有一種超乎常人的盲目崇拜,她看懂了他們的意思,他們正祈求著她能再次帶給他們奇蹟,治好他們寨主的傷。
「白姑娘,妳快進去看看寨主。」所有人讓開一條道,直通屋門。
她抿緊微顫的唇,沒再多想,快步走到門前,推門而入。
 
第八章
白筱菟一踏進屋裡,便看見有幾人圍在客廳的炕邊,他們將火炕遮擋著,她只能從他們之間的縫隙隱約看見炕上有人趴著。
她知道,那是昌子熙。
許是開門的聲音引起了炕邊某個人的注意,至於是誰此刻的她根本沒去理會,她的心神全部落在炕上的人身上,她的步伐意外的穩定,走上前,帶著些許強硬的撥開擋住她的人。
看到他背上那三道猙獰又深可見骨的傷口,白筱菟眼瞳狠狠的一縮。
血還在流著,沒有停止的跡象。
她不懂,他的武功那麼高,怎麼會被傷得這麼重?!
「白姑娘。」
有人喚她,她沒理會,反倒是聽到的昌子熙猛的睜開眼睛,看向她。
「妳怎麼來了?」昌子熙額上的冷汗直冒,臉上早已沒了血色,聲音也極為虛弱。「妳別擔心,這傷只是看起來嚴重,其實沒什麼的。」
「閉嘴。」白筱菟聲音有些緊繃,都傷成這樣,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還硬是要安慰她,他到底有沒有一點身為傷患的自知之明啊!這傷叫做不嚴重,是不是要立刻死了才叫嚴重?!
「白姑娘,妳能……有沒有辦法救寨主?」她聽見圍在炕邊的其中一人這麼問著。
白筱菟沒有分心看是誰,她也不在乎是誰。
「我對醫術根本一竅不通!」白筱菟皺眉說道。「寨裡沒有大夫嗎?」
「白姑娘,我就是寨裡唯一懂些醫術的人,但是只懂些皮毛,連大夫都稱不上。寨主這傷,我真的無能為力。」祈老嘆氣。
白筱菟終於把視線從床上的人身上轉移,落在那唯一坐在炕邊、之前一直在想辦法試圖止血的老先生身上。
她點點頭,閉上眼試圖讓腦子清醒一些,現在最優先要做的是止血、消毒。
她的儲物空間裡好像有存放一些丹藥,都是在仙界那些上仙們送給她的,至於是什麼丹藥,她不記得了。
「讓我想想。」白筱菟閉著眼,用神識在空間裡翻找,她空間裡東西不少,有大半都是別的仙送的,只是她向來收了就往空間一放,所以都不太記得自己有什麼東西了。
雪顏丹,回元丹,養魂丹,清骨丹,清蘊丹……不行,這些都不對。白筱菟心裡焦急,神識急切的翻找著那一瓶瓶的丹藥,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這個也不對……
嗯?結續丹!此丹是作用在接續斷肢,可不留痕跡,好像不對症。
有了!離殞丹!重傷者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服用此丹可救其命!
神識一動,那拇指大小的玉瓶便落在她的手上。
眾人見狀,眼底迸發出希望。
「白姑娘,這……」裴浩充滿希冀的開口。
白筱菟打開木塞,一股藥香飄散而出,瞬間讓人精神一振,連意識已經有些渙散的昌子熙也是精神一振,清醒了過來。
「天啊!這……這……」眾人震驚,就算不懂,可光是藥香就有如此大的作用,此藥之神奇可見一斑。
「此藥名為離殞丹,乃治傷靈藥,萬金難求。方才一時沒有想到,這會兒才想起來。」白筱菟簡單的解釋。
這離殞丹她也僅有一枚,當初在仙界時,聽聞太上老君得一萬年寒晶玉床,她好奇的溜進兜率宮,在萬年寒晶玉床上睡了一夜,醒來後迷迷糊糊的迷了路,不知為何進了煉丹房,發現丹爐似乎有異,連忙傳音給太上老君,及時挽救了太上老君這一爐已經煉製了九九八十一日,只剩下最後一步的絕品丹藥。
事後太上老君直稱這是天意,否則她怎會一路行來沒有碰到守衛兜率宮的天兵攔路?因此便送了她這枚離殞丹。
從玉瓶裡倒出一顆粉色的丹藥,這就是離殞丹。
「張嘴。」她將丹藥遞到他唇邊,卻見他緊抿著唇不開口。
昌子熙輕輕搖頭,因此扯動背上的傷口,讓他痛得汗如雨下,不過靈丹近在鼻下,藥香讓他不至於因此昏倒。
「怕我給你毒藥啊?」
「這藥太過珍貴,給我太糟蹋了,小兔兒妳自己留著……」
「這個藥有一個別名,叫做『奪命丹』……」
「什麼?!」裴浩聞言一驚,頓時便打斷了白筱菟的解說。奪命丹奪命丹,顧名思義便是毒藥!「白姑娘,這是毒藥?!」
「浩叔,筱菟不會害我的,稍安勿躁。」沒等白筱菟開口,昌子熙已先開口為她辯護。
「可是這藥名叫奪命丹,這不是……」裴浩憂心不已。
其實不只裴浩,在場除了白筱菟知道真相,昌子熙盲目信任之外,其他三人在聽到「奪命丹」這個別名,第一個想法都跟裴浩一樣,只是裴浩因為太重視昌子熙,所以反應比其他三人快一點,也大一點罷了。
「這丹藥名叫離殞丹,只要重傷者還有一口氣在,服用後就可以救其命,所以別名又叫做奪命丹,意指連命都可以奪回來。」白筱菟溫聲解釋。
四人聞言,頓時鬆了口氣,原來還能這樣解釋啊!
「這藥果然珍貴,那妳就更該自己留下。」昌子熙就知道她拿出來的東西不會簡單。
「大叔,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是吧,這丹藥專治重傷瀕死,你這是希望我也有機會使用嗎?」
「小兔兒,妳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讓妳留著以防萬一。」知道她是故意這麼說,只是為了讓他服藥。
「我有曲解嗎?明明就是詛咒我受重傷就對了。」
「小兔兒……」昌子熙無奈。
「把藥吃了,不然我就丟了!」
「寨主,您就趕緊吃了吧!您這血再繼續流下去就要沒命了!」祈老趕緊勸道。
「子熙,吃了吧!別辜負了白姑娘一番好意。」裴浩也出聲勸說,自從出事後,他就一直自責著,他竟然在危險的深山裡分神,讓子熙為了救他受此重傷!
大夥兒都做了最壞的打算,包括子熙自己,回程的一路上意識尚清醒時,便交代著遺言,讓大夥兒都紅了眼,卻不敢打斷他,讓他別說了。
如今有了生機,那已經快要將他壓垮的自責愧疚頓時輕了一些。
在白筱菟的堅持下,昌子熙終於張嘴,丹藥入口即化,流入腹內,一股熱流竄向四肢百骸,全身像是泡在溫泉中般,讓他舒服得忍不住呻吟一聲,誰知須臾後,背上的傷開始傳來一陣似蟻叮咬的感覺,不是一隻兩隻,而像是萬蟻鑽動般,讓他頓時咬緊牙根,額上青筋暴起。
「子熙?!」
「寨主?」四人發現昌子熙的異常,紛紛驚呼。
「沒事,藥性正在修復肉體,一會兒就沒事了。」白筱菟解釋。
果然,這種劇烈的痛苦僅維持了片刻便開始緩和,接著昌子熙便聽見身旁人的抽氣聲。
「天啊!寨主的傷竟然開始癒合了!」
「這何止是萬金難求,根本是仙丹神藥!」
「肯定是仙丹了,白姑娘可是仙女下凡……」
裴浩則沉默的看著昌子熙背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癒合著,心中震驚亦不在話下。
從服藥到傷癒,直至連傷痕都消失,僅半刻不到的時間。
在場親眼目睹的人,全都目瞪口呆,望向白筱菟的眼神充滿了崇敬,此時他們對於白筱菟是仙女下凡這點,更加的深信不疑了。
傷癒了,昌子熙動了動身子,沒有絲毫異樣。心下可惜的一嘆,這不是仙丹,還能是什麼?
「關於丹藥的事,除了在場的人,我希望不要再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昌子熙突然說,表情嚴肅,極其認真。「我指的是丹藥的效果,此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洩露的危險,傳出去便是遲早的事。你們也知道,昏君無道,哪個君王不想長生?如今世道亂,四處都是爭戰不休,那些手握大軍的將軍們,又有哪個會嫌命太長?要知道,這一顆丹藥就是一條命,屆時引來腥風血雨,不知道又會有多少無辜百姓喪命。」
「這離殞丹我也就一顆,想要也沒啦!」白筱菟聳聳肩,他們以為仙丹是大白菜啊?
「這樣更應該保密,那些人可不會管妳還有沒有,他們只知道妳曾有過,就會認定妳還有。」昌子熙說。
「寨主放心,這件事我們就埋在肚裡,帶進墳墓,絕對不會透露出去!」除了昌子熙和白筱菟之外,在場還有四人,裴浩,祈老,以及抬昌子熙回來的古敬和蕭合,這兩人年紀都和昌子熙差不多,和許承安一樣,同是清風寨裡的「軍二代」。
「很好,畢竟這件事若真的傳揚了出去,引來大禍的話,絕對不是筱菟一個人承擔,而是咱們整個清風寨。」
四人一凜,嚴肅的點頭,心裡也很清楚這是事實。
見四人確實都把他的話聽進去,也理解了事情的嚴重性後,昌子熙才繼續道:「浩叔,你帶大夥兒去整理今天的獵物,順便告訴大家我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只需要臥床養傷。」他傷得多重很多人都看見了,如今只短短的時間便痊癒,連個痕跡都沒看見,太駭人聽聞了,這樣說也是為了保護小白兔兒。
「行,我知道該怎麼說。」裴浩點頭。心裡嘆息一聲,子熙對白姑娘太上心了,不過也難怪,人家都為他下凡來了,不上心也說不過去。幸好秀茵已經放下,和承安的日子也是過得和和美美,這樣他就放心了。
「雪季來臨前,還有許多事情必須盡快完成,要儲存足夠讓所有人燒整個雪季的柴火;肉類既然有好法子能保存更久,就再多獵些獵物,有備無患;還有房子的屋頂都要檢查,該修的修,該加強的加強,免得被雪壓塌了。這些事就勞煩浩叔發落了。」
寨裡,簡易的磚窯在火炕都完成後,並沒有停止燒磚瓦的工作,他們決定慢慢積累磚瓦,為之後改建山寨屋子做準備。
「放心,外面的事我會處理,雖然你的傷是好了,但畢竟血流太多,還是要靜養幾日才可。」
該交代該吩咐的事情發落好,幾人便魚貫而出,只剩下白筱菟留了下來。
屋外傳來裴浩依照昌子熙交代的說詞宣告寨主已經脫離危險,接下來只要靜養就好的消息,引起一陣喜悅的歡呼,之後聚集的人群才散去了,畢竟還有很多事要做。
屋裡,短暫的沉默之後,昌子熙雙手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你做什麼?」白筱菟見他突然起身,皺眉輕責。
「沒事,我不下床,可傷都好了,沒必要一定要躺著,起來坐坐不礙事。」昌子熙見她臉色沉凝,一副「你敢下床我就跟你拚了」的樣子,他撓了撓鬍子,面上無奈的說,心裡卻偷偷愉悅著。
小白兔兒這是關心他呢!
「今日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武功高強嗎?怎會傷得這麼重?」
「替浩叔擋了一下熊爪,那熊瞎子的體型、速度、力量是我平生所見,又出現得突兀,一掌就往浩叔拍去,我什麼都來不及做,反射性的就……」昌子熙最後沒說完,頗為無奈的聳聳肩。
「就拿自己擋爪了。」白筱菟抿唇。想到之前突然聽聞他重傷性命垂危的消息,心裡陌生的感受,驚慌、恐懼,腦袋一片空白,她很不喜歡那種感受。
「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浩叔喪命吧!那一爪是對著浩叔的頭抓去的,若不是我擋下,浩叔的頭怕是當場就被拍碎了。」當時真真是千鈞一髮,快得連讓他思考的時間也沒有。
白筱菟沉默不語。
「小兔兒……」昌子熙心下一緊,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卻被她避過。他心下一悶,手一掠,快速的握住她的手。「不許躲開我。」
白筱菟只覺得手一熱,便被他給抓住了,那掌心的溫熱,透過她的手,燙入了她的心,安撫了她從聽聞消息後便緊繃的情緒。
他還活著,這樣……很好。
她承認她對感情是有些遲鈍,但這不代表她不知不覺,這些日子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所以她也盡己所能的為他、為清風寨盡心盡力。
她以為她只是等價交換,你對我好,我回報你真誠,然而顯然並非如此,她對昌子熙似乎不是那麼簡單的。
其實之前她已經有些察覺,只是對感情的事沒經驗又遲鈍了點,才會理智的找到自認為合理的解釋來解釋那種陌生的情緒。
心裡微微一嘆,果然還是被月老和眾仙們給算計了。
可是他們又怎麼確定有了伴侶他們就不鬧騰了呢?難道他們沒想過有了伴侶相助,戰鬥力加倍,會鬧騰得更加厲害?
真想看看當上仙們知道自己失算後,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小兔兒,想什麼呢?」昌子熙捏了捏她的手,對於她這時候還能分神發呆,他有點無力呢。
白筱菟回過神來,認真的看著他,明明一臉絡腮鬍的大叔,她怎麼就不知不覺的對他上了心呢?
「浩叔以前是什麼身分?你似乎很尊重他,而他待你的態度,也不完全是長輩對待子姪。」她打一開始就察覺了昌子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以前因為不在意所以沒想過了解,現在既然上了心,那對他,也該開始做些了解了。
昌子熙欣喜的望著她,她終於對他有了好奇和探究之心了,這個進展真是太好了!
「浩叔以前是先父麾下一名將領。」他將她拉到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慢慢的跟她講述他的過去,以及他與裴氏父女間的關係。
「我曾經是將門之後,我爹是一個大將軍,征戰無數,威名赫赫,軍功累累,可惜……功高震主,又有小人欲取而代之,因此陰謀陷害,在我八歲那年,昌氏一族三百八十餘人盡數身亡,我爹麾下將士被牽連誅殺近百名將領,當年,是浩叔冒死將我救出來的,逃亡期間,裴夫人還為了救我而喪命,最後逃離都城的,就只剩下我和浩叔父女,以及我娘留下的幾名忠心僕婦。
「兩年,我們足足逃亡了兩年,從都城往西南一直逃到了馬平郡,幾個忠心的僕婦最後只剩下蘭姨一個,最後我們被逼入了深山,然後……奇蹟就這麼出現了……」昌子熙自嘲的笑,說著自己如何發現密道,如何來到這裡建立清風寨,直到現在。
在他敘述的時候,白筱菟沒有插一句話,直到他說完才緩緩的吁了口氣。
他的故事,竟與她初時臆想的相似度高達十之八九。
當時抱著玩笑般的心態在心裡編著故事情節,此時聽著他親口說出如此相似的故事,心情卻是異常沉重。
她所處的世界,只是一部傳奇故事的小時空,但是此時此刻,她才真正的領悟,他們不只是故事裡的人物,他們都是有血有肉,是真實存在的。
「你想報仇?」白筱菟輕聲的問。
「我必須洗刷先父的不白之冤,為昌氏一族三百餘口人平反,而這件事情完成後,我也就報了仇了。」
「喔!」白筱菟低著頭,不自覺的玩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指間都是一層繭子,可見其勞作和練武有多刻苦。他的手指很修長,若是生長在太平盛世,這手,會是一雙彈琴下棋的手。
昌子熙放鬆著手任由她扳弄,偏頭望著她低垂的側面,纖細的脖頸很是誘人,秀美白皙的容顏帶著淺淺的暈紅,長而翹的睫毛扇動著,像蝴蝶般騷動著他的心。
他不自覺的低頭靠近,緩緩的,慢慢的,在幾乎要貼上她的時候,不其然的迎上她抬起的眼。
他的動作一頓,兩人就這麼隔著寸許的距離對望著。
「我不喜歡你的鬍子。」對望了好一會兒,白筱菟微微紅著臉說。伸出另一隻沒被他握住的手,扯了扯他臉上的鬍子。
昌子熙一窒,隨即又是一喜,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的外表表示出喜惡。
「我等會兒就剃掉。」他毫不猶豫的說,反正本來就打算剃掉,如今只是早一點罷了。
白筱菟忍不住輕笑,眼底漫上一抹溫柔,或許有這樣一個千依百順的忠犬型伴侶也很不錯啊!
「小兔兒,妳是不是心悅我了?」昌子熙察覺她的改變,覺得自己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白筱菟俏臉一熱,甩開他的手站了起來。
「你該洗洗了。」用嫌棄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著便從空間拿出她儲存起來的溫泉水。這是她從山頂溫泉帶回來預備平日沐浴用的,空間裡有十幾大桶,現在正好派上用場,畢竟他傷的那麼重,怎麼可能這麼快就碰水,所以不能去廚房燒水。
「小兔兒,妳是不是害羞了?」昌子熙上前。
「誰害羞啦!」她白了他一眼,轉身便想離開。
不料他手一抓,將她扯了回來。
「做什麼?還不放開!」白筱菟輕斥,一張俏臉微微發熱,似羞似惱的瞪他一眼。
「妳幫我把鬍子剃了。」昌子熙將她拉到身前,圈在雙臂中。
「你不會自己剃啊!」
「我身受重傷呢。」昌子熙說得很無賴。
「你……」白筱菟瞪著他,不動。
昌子熙也回視著她,決心無賴到底。
最後,白筱菟無奈妥協。
昌子熙將鋒利的匕首遞給她,讓她小心別弄傷了她自己後,在凳子上坐下,微仰著頭安心的等著。
她站在他的雙腿間,小心的幫他剃鬚,當鋒利的匕首接近他的喉嚨時,他依然閉著眼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白筱菟眼神微閃,最後化成一汪柔水。
他信任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情很愉悅。
當他的面容隨著鬍鬚的掉落而漸漸露出來時,白筱菟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有些失神的看著他完全露出來的真面目。
原來他長成這個樣子啊!難怪要留鬍子遮掩起來。
「小兔兒,還滿意嗎?」昌子熙睜開眼,看見她失神的看著他,唇角微勾,這次他邪魅的氣質不再有絡腮鬍的遮擋,完全展露無遺。
白筱菟眨眨眼,回過神來後,羞惱得紅了臉。
「還行,總算不像個大叔。」白筱菟輕哼,又看了看他,最後道:「你還是繼續留鬍子吧。」
「哦?為何?」昌子熙挑眉疑問。
「因為你長得太招蜂引蝶了。」說完,她推開他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餘音,「你還是趕緊洗洗睡吧!」
昌子熙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失笑,眼底滿是寵溺。
摸了摸光溜溜的臉,有些不習慣,但是能看見小白兔兒臉紅,真是太值得了。
既然小白兔兒擔心他招蜂引蝶,那就繼續把鬍子留起來吧,他無所謂,只要她高興就好。
正好,他需要臥床養傷,就趁這段時間重新把鬍子養起來,也不必去面對大夥兒驚奇的表情了。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染滿血跡,也破損嚴重,確實挺狼狽的啊,難怪小白兔兒一臉的嫌棄。
不過……今天這傷受得值,從熊爪下救了浩叔,算是還他裴家一命。
還有小白兔兒,或許她突然開竅,是因為他重傷刺激的也說不一定,對他來說這是最大的收穫了。
只是可惜了那珍貴的丹藥,那代表的是一條命呢!
他當然希望小白兔兒永遠都用不上,但留著也是有備無患啊!
既然吃都吃了,往後就由他護她一生安穩。
 
 
當所有的過冬物資都已準備妥當,大夥兒信心滿滿的準備好要過一個往年不曾有的溫暖的冬天。
今年第一場雪,在十月二十八日的深夜落下。
之後雪花紛飛,連下了三日不停,整個清風寨變成白茫茫一片,積雪膝深。
「清風學堂」在十一月初一開課,除了六歲以上、十二歲以下的孩子一定要入學堂之外,其餘年齡層則以自願方式,並不強硬規定。
新建的清風學堂面積不小,由白筱菟親自設計,整間屋子設有地龍,在裡面上課暖呼呼的,一點都不怕受寒。
到了十二月,過年也即將到來。
今年清風寨過年的氣氛非常濃厚且歡樂,不像往年因為抗寒不利,難免凍死一些人,自然也就無心過年。
臘月二十三,祭拜灶王爺;二十四,撢塵掃房子,白筱菟在被請出自己住的竹屋後,只能前往學堂,幫整個清風寨書寫桃符。
當得知寨門那「清風寨」三個字是昌子熙所書,白筱菟拒絕了昌子熙幫忙寫桃符的提議。
「字要好看,得練,我來清風寨這麼久,不曾見你拿過筆,真不知道你當初怎麼有勇氣用那種字跡給歐陽紇寫勒贖信的。」白筱菟一邊寫,一邊忍不住調侃。
「寫勒贖信,又不是寫情書。」昌子熙咕噥,摸摸鼻子,也只能無奈的在一旁打下手。
「寨主。」古敬腳步匆匆趕了過來,語氣有些急促。「羅方回來了。」
昌子熙手一頓,正在裁紙的匕首一歪,裁壞了。
「有事就去忙吧,我這裡自己應付得來。」
「我讓小石頭他們過來幫妳,至少裁紙磨墨他們還做得來。」昌子熙道。
「好。」看出他似乎有些急著想去見那個羅方,白筱菟也不耽誤他。
昌子熙點頭,跟著古敬離開,半途不忘拉住個人傳話,讓小石頭他們去學堂幫忙。
他一回到屋子,就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廳內。
男人一見到昌子熙便單膝跪下,拱手行禮,語音清亮的說:「屬下羅方,見過寨主!」
「起來吧,」昌子熙走過去,在炕沿坐下。「羅方,你這個時間回來,可是事情有眉目了?」
羅方,清風寨探子首領,長著一張平凡到讓人轉過身就忘的臉。
「回寨主,屬下幸不辱命,已尋到洛大人。」羅方回想起來都是淚,十五年!找了整整十五年啊,總算找到人了。
「總算是找到了!洛大人如今在何處?」昌子熙也有些激動。
「在瀛州義安郡一個海邊的小村莊。」
「瀛州義安郡,洛大人竟是在東南沿海!當初你們不是查到洛大人往北入魏的痕跡嗎?」一南一北,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難怪最後線索斷了。
「洛大人說,那是他故布疑陣,留下蛛絲馬跡擾亂對方的。」
昌子熙點頭,洛世伯本就聰敏機智,也不意外了。「洛大人和洛夫人可都好?」
「洛大人他……看起來尚好,屬下觀察三日後才露面,洛大人得知寨主安好,很是欣慰,屬下留下林啟翔和宋安康兩人保護洛大人,並已將其他人召回。」
昌子熙似乎看出羅方的欲言又止,心頭一陣不安。「羅方,有什麼事瞞著我?洛大人他真的無事?」
「稟寨主,洛大人並不希望屬下向您提起……」
「說清楚!」
「洛大人他……雙腿已殘,無法行走了。」
昌子熙心中一痛,深吸了口氣又問:「洛夫人呢?」
「屬下並未見到洛夫人。」羅方說。「洛大人沒有提起,屬下也不好多問,不過屬下在那村子暗訪時,查到洛大人是十年前獨自一人出現在那個海邊小村的,這麼多年來都是一個人,沒有其他人出現。」
昌子熙沉默了,心裡黯然一嘆,猜到洛夫人她可能已經……
十年前,這中間五年的空白發生了什麼事?洛夫人應該就是在這五年間出事的。洛世伯的雙腿又是如何殘的?
「你準備一下,明日我和你一起前往義安郡。」昌子熙決定。
「寨主,洛大人有話讓屬下轉告給寨主。」
「說。」
「洛大人說,等寨主準備好了再去尋他,在這之前沒必要見面。」
昌子熙一震,暗暗深吸口氣,洛世伯是在告訴他,他手上的證據還在,只要認為自己能力已足以報仇,隨時都可以去找他。可在這之前,洛世伯不想見他。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昌子熙低聲說。
羅方退下,屋裡只剩下他一個。
閉上眼,腦中快速分析如今朝堂的局勢。
縱觀現今朝野,能與王僧辯那賊子相抗衡的,也只有那位大敗侯景、因功授征虜將軍的陳司空了。
據說此人個性節儉樸素,雄武英略,恆崇寬簡,性甚仁愛,擁立晉安王為帝,若是知曉那姓王的屈事北齊,打算迎立北齊扶植的貞陽侯為帝……
只是……他如今不過是個鄉野莽夫,這還是好聽點的,在那些人眼中,他就是個山賊,別說與那陳司空接觸,恐怕連靠近的機會也沒有。
直接暴露身分?
呵呵!那是找死,恐怕尚未靠近陳司空,那姓王的就已經布下天羅地網等著他自投羅網了。
看來這件事還需要好好的籌謀。
就在昌子熙思考籌謀的時候,山下城裡的福來酒樓中,裴秀茵正繫著面紗,靜靜的坐在二樓的包廂裡。
她是趁著和許承安出來置辦年貨時謊稱自己有點累,前來酒樓休息,讓他自己去採買。
若是熟識她的人就會感覺到,她的冷靜太過,很詭異,讓人有種汗毛直豎、頭皮發麻的感覺。
確實,表面上看起來很冷靜的裴秀茵,內心翻湧著一股毀滅慾望。
那日的情景一遍一遍的在腦中重複,就讓她心裡的恨意愈加的堆疊積累。
此時,門外傳來兩聲敲擊,隨即門被推開。
來人穿著一襲墨色錦衣,寬衫大袖,冷漠的眼一進門就對上坐在那兒的裴秀茵。他身後是一名身穿戎服的將士,兩人在門口僅停頓了須臾,似乎對於相約的人是位女子而感到意外。
「歐陽將軍?」裴秀茵起身,輕聲地問。
「正是。」墨色錦衣男子正是歐陽紇,而身穿戎服的男子即是林凱元。
兩人在她對面坐下,微瞇著眼審視了一會兒戴著面紗、看不清面容的裴秀茵。
「就是妳送消息到將軍府,說是知道將軍府庫房失竊的真相?」庫房失竊的消息,縱使他事後下命封鎖,消息還是洩漏了,但也僅是如此而已,至於失竊了什麼、失竊了多少東西,外人就不知道了。
「是的。」裴秀茵一一將她所知道的告知歐陽紇。
「妳是說,筱菟是仙女下凡,擁有袖裡乾坤的神通,所以這麼一揮手,就把東西收了?」歐陽紇聲音裡隱藏著隱隱的諷意。
可惜裴秀茵沒有聽出來,依然點頭。
「走吧,慶和。」歐陽紇起身,招呼林凱元便打算離開。真是不該抱著姑且一聽的心態來此,浪費時間!
此時裴秀茵才理解,歐陽紇根本不相信她的說詞。
「我說的是真的,我是親眼看見的!」裴秀茵站起身,激動的喊。
「所以妳是山賊同夥?」歐陽紇沉下臉,冷厲的望向她。「慶和,把她押走!」
「不!」裴秀茵憤怒的喊。「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祕密,關於你口中那個『山賊』的祕密,作為交換,你放我走,否則我也不是那麼好抓捕的,大不了我拚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到時候你什麼都得不到!」
「好,妳說。」歐陽紇重新落坐。
「十七年前的昌大將軍,昌氏一族滅門之事,你知道吧?!」
歐陽紇心下一凜,點頭。雖然那時他年紀還小,但是這些年來這件大案並沒有被人們遺忘,因為昌大將軍的兒子至今還被通緝中。
難道……歐陽紇眼底寒光一閃。
「那個山賊,就是昌大將軍的兒子昌子熙,清風寨寨主!」裴秀茵眼底閃動著瘋狂的光芒。
子熙哥,既然你不仁,為了一個賤婢,罔顧我們二十年的情分,對我如此絕情,還逼我嫁給許承安,那麼就別怪我不義!你的命是我裴家保下來的,如今我只是收回來罷了,若這次你能逃過一死,那麼我和你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
「妳有什麼證據讓本將軍相信妳的話?」歐陽紇輕語。
「昌大將軍麾下別將裴浩,就是我爹。」裴秀茵豁出去的說。「當初就是我們救了昌子熙的。」
歐陽紇和林凱元對視一眼,歐陽紇微不可察的對他點了點頭。
「慶和,帶走。」歐陽紇冷冷的開口。
「什麼?你怎麼可以言而無信?!」裴秀茵一驚,再想起身防禦,已經遲了一步,眼前一花,人影一閃,她只覺得頸後一痛,便不醒人事了。
 
第九章
除夕,白筱菟被昌子熙拎到他家,一起守歲。
兩人盤腿坐在炕上,隔著一張矮几,昌子熙提了一壺屠蘇酒,為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小兔兒,我敬妳。」昌子熙舉起酒杯。「妳的到來,改變了我們的命運,這是十幾年來,我第一次過如此歡樂的年。」
白筱菟舉杯與他相碰,直覺今晚的他似乎有些不同,之前整個清風寨一起圍著火爐吃年夜飯的時候,他就已經喝了不少,似乎有些醉了。
「小兔兒,我很歡喜。」喝盡了杯中酒,昌子熙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握著酒杯徐徐轉著,沒有即刻喝下。「我找到洛世伯了……我跟妳說過洛世伯嗎?」
「沒有。」白筱菟輕啜一口屠蘇酒。
「小兔兒,我覺得妳就是我的福星,妳一出現,我找了十幾年一直找不到的人就這麼找到了,還帶來了能洗刷父親冤屈、能為昌氏一族平反的重要證據,妳說,妳是不是我的福星?」
白筱菟皺著眉,他說開心,可是為何她聽出了傷心?
「洛世伯是我爹的摯友,畫得一手好畫,尤其最擅長人物,我爹被誅後,他也沒逃過牽連……」昌子熙語調平平的緩慢說著。
「小兔兒,雖然洛世伯什麼都沒說,但是我卻知道,洛夫人她……肯定是在逃亡途中沒了的,當年,他們伉儷情深,成親多年洛夫人都未有孕,世伯他從沒有想過納妾,結果……」昌子熙抬手掩住臉,聲音變得沙啞。「過年了,只要一想到此時洛世伯孤獨一人,我就……」
「那就把人接過來,現在清風寨日子只會越來越好,既然你擔心他,就把他接過來奉養,認他做義父,為他送終,將來成了親、生了兒子,就過繼一個姓洛,有了香火傳承,你洛世伯應該會開心一點。」白筱菟提議道。古人最注重香火了,有了傳承,遺憾應該能少了些。
昌子熙慢慢的放下手,眼神灼灼的望著她。「小兔兒,妳願意讓孩子姓洛?」
白筱菟一怔,第一個反應是關她什麼事,隨即卻也領悟過來,他們好像在談戀愛呢!也就是說,沒有意外的話,她將成為她口中說的那個和他成親生兒子的女人。
「看情況。」她也不矯情,既然感情都有了,對他的表現也挺滿意的,順順利利的繼續下去不好嗎,何必矯情自找麻煩。
「哦?說說。」昌子熙直接躍過矮几來到她身邊坐下,小白兔兒沒有反駁還接了話,這代表她願意嫁給他啊!呵呵!
白筱菟偏頭白了他一眼,卻不知她這一眼卻讓他差點酥了骨頭,什麼時候小白兔兒變得這麼美、這麼媚?
「首先呢,得要我願意嫁給你。」白筱菟故意說,瞧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就算不想矯情都忍不住想噎噎他。
「妳不願意?」昌子熙呼吸一頓,灼灼的眸子緊張的盯著她,為什麼不願意呢?是不是他還做得不夠好?對了,他還是個榜上有名的通緝犯,這種身分怎能配得上她!
想到此,他覺得胸腔脹痛,眼前開始發黑。
瞧他一臉緊張,連呼吸都停了,白筱菟心頭又酸又軟,也有些忍俊不住。
看著他臉色因為憋氣慢慢的漲紅,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他的頭。「呼吸!」
「嘶——」昌子熙猛地深吸了口氣,眼前頓時清明了起來,胸腔的痛也消失了。昌子熙心裡苦笑,原來他緊張得都忘了呼吸了。
「小兔兒,真不願意?」昌子熙輕握住她的手,還是不氣餒的問。
「我可沒聽見有人跟我求親。」白筱菟輕哼一聲。
昌子熙眼睛一亮,鄭重的跪坐起來與她相對,兩手分別握住她的雙手。
「小兔兒,等我為先父平反後,妳可願嫁與我為妻?」他極為認真又嚴肅的望進了她的眼底。
「我……」白筱菟甜甜淺笑,才剛開口,就被敲門聲打斷。
「砰砰砰——」
拍門聲顯得急促,昌子熙狠狠的皺了眉,心裡恨不得將門外的人一掌拍進雪裡再也爬不出來!
「砰砰砰!」急促的拍門聲再次響起。
「還不去應門?這時間肯定有事才會來找你。」白筱菟催促。
昌子熙心裡也知道這點,下炕套上鞋,上前將門打開。
「古敬?怎麼了?」看見門外的人,昌子熙收起心裡的不滿,讓開身,「進來說。」
古敬趕緊進門,冷熱交替使他微微打了個哆嗦。
「發生什麼事了?」昌子熙問。
「寨主!山下浩叔剛剛送來緊急口信,說裴姑娘被歐陽紇抓了。」
昌子熙眉頭一皺。因為聽說裴秀茵有了身孕,浩叔下山探望,順便就留在山下過年了,怎會出事?
「浩叔可有說什麼?裴秀茵為何會和歐陽紇扯上關係?難道歐陽紇查到了什麼,識破了裴秀茵的身分?」
「不知道,浩叔口信裡沒做解釋,只說……」古敬臉色有些為難的看看昌子熙,又瞥了一眼端莊的跪坐在炕上的白筱菟。
「猶猶豫豫的,有什麼就直說吧!」昌子熙斥道。
「浩叔說,歐陽紇讓寨主帶著白姑娘去換人,明日午時前若沒有出現,那就等著替裴姑娘收屍。」
昌子熙望向白筱菟,他很不想管裴秀茵的死活,可她是浩叔唯一的骨血,現下又懷了身孕……
「我們下山去吧。」白筱菟微微一笑,對他點點頭。
昌子熙又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點頭,對古敬吩咐道:「我和白姑娘這就下山,這件事就別讓其他人知道了,讓大夥兒安心過年吧!明日有人問起的話,就告訴他們我帶白姑娘下山逛大街去了。」
古敬離開後,昌子熙對著夜空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一會兒,由遠至近的猿啼傳來,大約盞茶時間,一道與雪地幾乎相容的白影飛竄而來。
「嗷嗷!」白喜歡快的啼叫。美人兒呢?美人兒!
「白喜,我和小兔兒要下山,你……」
「噢——」白喜抗議的長啼。
「別吵!」昌子熙以武力鎮壓,然後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我們先下山,你隨後跟來,暗中保護小白兔兒,知道嗎?」
白喜偏頭看著主人。
「聽懂了嗎?」昌子熙又問。
「嗷!嗷!」白喜點頭,懂了。主人保護不了美人兒,那就放開美人兒,讓我來!
「去吧。」昌子熙打發了白喜,在牠的抗議聲中直接將門關上。
回到廳裡,他直接帶著白筱菟進入他的睡房。
白筱菟被帶到床邊時,有一瞬間羞意和驚慌,不過也只是一瞬間這念頭便被拋開,此時此刻昌子熙哪有心思用在男歡女愛之上。
不過當昌子熙在床邊按下機關,床板掀開,露出了床下黑黝黝的洞口時,白筱菟還是驚訝得瞪大眼。
這裡竟然有一條密道!
「這個密道入口是我自己挖掘的,機關也是我親手做的,只有我知道,如今又多了一個妳。」昌子熙輕聲的解釋。「這個入口是通向寨子那條密道的,出口就在那條密道裡,機關做得很隱密,不仔細找絕不會發現。」
「對了,我好像還沒跟妳提過寨裡有一條天然的密道。」昌子熙此時才想起這件事。
「你是沒提過。」白筱菟聳肩,好奇的探頭往下張望那黑黝黝的洞口。
「別誤會,我可不是不相信妳,一開始當然不可能告訴妳,後來卻是忘記了。」昌子熙解釋,後來他真是忘記了。
白筱菟聞言,忍不住笑了。「我沒誤會,我早就猜到你們應該是有一條通往外面的密道,也猜到密道的出入口在哪裡,沒有向你求證,是因為我覺得我沒必要知道。」
「沒誤會就好。」昌子熙鬆了口氣,旋即心裡又是一高興,他的小白兔兒就是這麼善解人意,這麼溫柔貼心。
白筱菟抬抬下巴指著密道。「是不是該走了?」
「跟我來,小心腳下。」昌子熙牽著她的手,率先踏下階梯,再小心的領著她走進密道。
拿下插在牆上的火把點燃後,關閉了入口,兩人便順著密道往前走。
密道並不長,畢竟只是一條連接的通道,很快就到了盡頭。
只見昌子熙蹲下身在角落摸索了一會兒,密道盡頭的石壁上便傳來一聲細微的喀嚓聲響。
白筱菟反射性的看去,卻沒發現什麼縫隙。
昌子熙抬手輕輕的推了一下石壁,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開口,對面便是那條清風寨對外的密道了。
「這一條就是清風寨對外的密道,天然形成的,機關之所以不設計成直接開啟,是為了預防萬一剛好有人在密道內,發現了另外的出口。」昌子熙將石壁恢復原狀,才解釋。「我揹妳,咱們得趕路,否則會來不及。」
白筱菟也不矯情,直接趴上他的背。
她感覺到他是盡全力在趕路,可抵達出口時,外頭的天也已經大亮,看時辰,至少巳時了。
密道出口是在城外十里一座名叫烏林山的山腰處,大小僅容一壯年男子彎腰進入,整片山壁長滿了層層疊疊的藤蔓,極為隱密,就算刻意尋找也得花費好一番功夫,還不一定能找到。
「寨主!」兩人才從出口出來沒多久,守在附近的人員便出現了。
「李祥,今日是你輪值啊,」昌子熙認出來人,熟稔的招呼。「這位是白姑娘,筱菟,他是李祥。」山下據點的人,倒是沒幾個見過小白兔兒。
「可有什麼新的消息?」昌子熙問。
「承安闖將軍府打算營救裴姑娘,受了傷,不過沒有生命危險,被歐陽紇派人送了回來。」李祥報告,眼底閃過一抹憤怒。
「怎麼?難道此事還有內情?」昌子熙捕捉到李祥眼底的不憤。
李祥面顯尷尬,卻還是道:「不是,我只是替承安不值。」
「為何?」昌子熙挑眉。其實他知道,誰娶了裴秀茵都倒楣,可架不住承安自己喜歡,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做主讓承安娶裴秀茵了。
「前幾日……」李祥猶豫了一下,背後道人是非還是挺不習慣的,尤其是事關女人的名節和兄弟的臉面。「前幾日有兄弟湊巧看見,裴姑娘在城裡的酒樓……與男人私會。」
「喔?」昌子熙心裡閃過什麼,偏頭望了一眼白筱菟才繼續問:「那男人……長什麼模樣?」
「聽形容,那男人高約六尺,因為只看見背影,容貌如何並不知道,不過看穿著,應該是富貴人家的子弟,而且還跟著一個身高至少六尺八、身穿戎服的魁梧侍衛。」
兩人相視一眼,心裡都有了人選。
「這事情就不要再傳出去了,免得浩叔難做人。」昌子熙心裡為浩叔嘆息。
「我們知道,不敢多說什麼,就是顧慮浩叔和承安的臉面,若不是寨主問起,我也不會說的。」李祥理解。
昌子熙點頭,拍拍他的肩,讓他多辛苦些,注意安全,便領著白筱菟下山了。
「裴姑娘見的人,應該是歐陽紇和林凱元。」白筱菟猜道,身長身型都符合,應該錯不了。
昌子熙臉色凝重的點頭,他也是這麼猜的,如此說來……
「真巧,前幾日才偷偷會面,這就被擄了,還要拿妳換人。」昌子熙嘲諷,眼底寒光一閃。「原本還希望她成親後會有所改變,希望她裝著裝著就裝成了習慣,不再惹事,然而這會兒看來,她只是在醞釀更大的陰謀。自以為聰明,其實都在幹蠢事!」昌子熙咬牙。「其他人是還沒聯想到她見的人就是歐陽紇,否則……」
「萬幸她還有點理智,只是引我們下山,而不是直接告訴歐陽紇密道,讓歐陽紇率軍殺上山去。」
昌子熙卻搖頭。「就算歐陽紇知道密道的存在,也不會草率的率軍攻寨,地勢不熟悉,密道既長又不寬敞,正常行軍速度,至少需要八個時辰,稍一不慎,恐怕會被『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或是被困死在密道中進退不得。」
「如果他們偷偷潛入……」
「這邊密道口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兄弟在暗中守著,若是有人入侵,會向天空射出三枚火炮,通知在清風寨的我們。」
「看得到?」白筱菟仰頭搜尋著天空。
「嗯,看得到,往那個方向……」昌子熙指了一個方向。「我們試驗過了,往那個方向的天空射去,在清風寨寨門那兒往崖下瞧,可以看見。」
白筱菟恍然大悟,原來那瞭望台是這個作用啊!
「所以我們只要安排人手守在出口處,加上密道兩邊的出口都很狹窄,僅容一人出入,身形壯碩的成年人還需要側身才能過,那可不就是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就算想退,這邊也派兄弟圍殺,不就是被困死在密道中了。
「以裴秀茵那自認為聰明,實際上蠢得無藥可救的腦袋,恐怕密道所在以及地勢情況都被歐陽紇套出來了,而歐陽紇衡量之後才決定引我們下山,他以逸待勞即可。
「現下就只剩下裴秀茵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告密後又被歐陽紇抓了,或者是自願配合歐陽紇作戲。」昌子熙看著白筱菟,解釋目前可能的狀況。
「不管是真的被俘還是作戲,或許只對裴秀茵有差別,對我們和對歐陽紇,這兩者似乎都沒差。」不管真假,他們都得救人,至於歐陽紇那邊,人質就是人質,沒有什麼真的假的。
「也對。」昌子熙有些懊惱的爬了爬頭髮。
「你打算怎麼做?」
「離午時還有不到一個時辰,我先送妳到宅子去,之後我再去探探將軍府,看看歐陽紇這次布下了怎樣的天羅地網。」他心裡其實還有另一種打算,只是要看歐陽紇的決定,若歐陽紇是聰明人,就會是雙贏的局面。
 
 
昌子熙想到歐陽紇應是聰明人,聽了他提出的條件,思考後有七到八成會答應。
但他沒想到,歐陽紇比他預料的還聰明。
看著躺在之前讓小白兔兒當誘餌藏身的密室床上的裴秀茵,他上前拿起平放在她身上的一張字條,上頭僅寫著:昌寨主大駕,請移駕書房一敘,汝應知書房所在,吾便不留下僕引路。
昌子熙嗤笑一聲,字條往掌心一揉,不久便成了粉末,嘴一吹,飄散在空中。
上下拍了拍手,抹去掌中的粉末,探了探裴秀茵鼻息,確定她只是睡著——不管是自然睡著還是被迫睡著——便也不管她,直接往竹園的書房掠身而去。
他先在四周巡查一番,確定沒有什麼陷阱,書房內也僅有歐陽紇一人之後,他直接落在書房右側,躍窗而入。
歐陽紇聽聞聲響,機警地抬頭望了過來,看見他,明顯眉頭微蹙。
「沒想到當初有金童之稱的昌子熙,如今竟是這般的……模樣。」歐陽紇思考了一下,覺得那些形容詞在如今想要緩和雙方關係,進而謀求合作可能的情況下有些不妥,於是只能含糊的帶過。
「呵呵,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長得太好看也是種負擔,我可是很羨慕歐陽將軍沒有這樣的負擔呢!」昌子熙呵呵一笑,逕自勾了張凳子坐下。
歐陽紇表情一僵,他不過實話實說,卻換來這人批評他的容貌不好,不需要像他這般困擾,以至於需要遮掩。
歐陽紇其實長得不差,不是很俊,卻英氣挺拔,加上長期軍旅生涯,更凸顯了他身上迫人的氣勢。
他挑了挑眉,旋即正色道:「昌寨主看了紙條,願意來此,本將軍是否可以認為,昌寨主對於本將軍的邀請,心裡有數?」
「嗯,不就是合作嘛!」昌子熙笑道。「歐陽將軍想確定我有沒有合作的價值,是吧?」
「確實。」歐陽紇也不拐彎抹角。「既然打算合作,就必須先知道雙方條件,你能給我什麼?又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要為先父平反。」昌子熙言簡意賅。
「平反……」歐陽紇沉吟。「昌大將軍叛國一案,明眼人都知道其中蹊蹺,這世道,昌大將軍這樣的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有可能未來某一日,本將軍也會成為其中一個。平反……其實沒什麼意義。」
「粉身碎骨皆無怨,留得清白在人間。」昌子熙沉凝的說,這是他娘親曾經吟過的詩句。
歐陽紇一震,粉身碎骨皆無怨,留得清白在人間……留得清白在人間……
「好!好一個留得清白在人間!」歐陽紇忍不住讚道。「那麼,你又能給我什麼?」
昌子熙淺淺一笑,「歐陽將軍想要更進一步,就得踩著某人上位,而我,不巧正好有那位『某人』通敵背叛的證據。」
歐陽紇呼吸一窒,若他所說是真,那麼……「我又需要為你做什麼?」
「為我引薦陳司空。」
歐陽紇面上有些為難。
「我知道歐陽世家乃是地方豪族,歐陽將軍的父親、叔叔皆是各州刺史,以令尊與陳司空的交情,為我引薦陳司空,對歐陽將軍來說應該不難。更何況,我們有共同的敵人,見了陳司空,我奉上證據,證明當時屈事北齊,欲另立其主者另有其人,可還先父清白。
「以陳司空的秉性,若查證屬實,定會勸戒『某人』迷途知返,然而當初兩人之所以合作也是情勢所迫,被壓一頭的『某人』本就心有不滿,以『某人』驕矜自傲的性情,肯定不會聽其規勸,最後陳司空苦勸無效,便只能將其誅殺。
「『某人』被誅,其餘黨羽定會發生反抗,甚至北齊也可能揮兵南下,到時候歐陽將軍便可臨危受命,藉機上位,擊退北齊兵馬,剷除『某人』餘黨,更進一步該如何運作,就不需要我多言了吧!」
歐陽紇面上不顯,內心卻著實震撼。
沒想到這昌子熙,竟將所有主要人物都分析透澈,進而推斷出他們可能的舉動。
他必須說,若不是昌子熙這麼一段分析,他不會想得這般透澈,而如今再回想一次,佐以他所了解的那兩人,更是覺得昌子熙推算得無比精準!
昌子熙連他的家世都算了進去,他的父親與陳司空私交甚篤,這件事其實很少有人知曉,沒想到昌子熙竟也查到了!
「除了為令尊平反,難道你沒有其他要求?」歐陽紇問。以昌氏一族所受的不白之冤,足以讓皇帝給予許多補償,追封一個爵位,再讓昌子熙繼承爵位,只要運作得當,並不難辦。而以昌子熙的才能,將來未必不是一個勁敵!
昌子熙笑著搖頭道:「我十幾年來已經野慣了,受不了朝堂的烏煙瘴氣,其實我也很想勸歐陽將軍……算了,怕是交淺言深了。」
「昌寨主但說無妨,本將軍洗耳恭聽。」歐陽紇在聽了昌子熙之前的一番言論,對他的分析能力已有所了解,是故知曉昌子熙所言,覺得有必要一聽,至於是否照做,那就另當別論了。
昌子熙望著歐陽紇,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其實我要說的都是常理。如今朝堂上,坐那位置的那位,不過是一個傀儡,遲早有一天必得禪位,而上位的必然是扶植他為帝的那位,改朝換代已是必然,想必與那位私交甚篤的令尊以及歐陽將軍你,心裡其實都是有數的。」
昌子熙見歐陽紇微微變了臉色,輕輕一笑,有必要那麼訝異嗎?不是說了,這是常理。
「然而,當臣子和當皇帝是不一樣的。只要一坐上那個位置,就沒有一個不疑心的,不管稱帝前他與你私交多好,稱帝後若你的態度、心態不改變,那麼等著你的便是帝王的不滿,漸漸的,舊情耗盡之後,便會生疑,起了疑心,想必也知道下場了。好一點的,只是在朝堂上壓制你,扶植另一人與你制衡,壞一點的貶官降爵,再壞……就如同昌氏一族了。
「之前歐陽將軍也說過,也許未來某日,你也會是其中一個,可見你心裡也已經有所打算,只是你這個打算……似乎沒有計算退路。」
歐陽紇微微苦笑,果然,昌子熙這人……看得太過透澈,只是一句無心的感嘆,便已推敲出他的野心。
「若往後,陳氏天下無你容身之地,可以到清風寨來,我收留你,密道所在你應該也知道了。」昌子熙突然笑說。
「呵!你就不擔心我率兵剿了你的清風寨?」歐陽紇略帶挑釁的說。
「若行得通,我和你如今就不會坐在這裡了。」昌子熙笑道。
歐陽紇聽了也不由得輕笑,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你確定,未來真的是……陳氏的天下?」
「那是必然。」昌子熙說的肯定。「至於能維持多久,呵呵,那只有天知道了。」
歐陽紇陷入了沉思。
昌子熙看了看時辰,都快午時了。「歐陽將軍,既然已經達成協議,那麼人我就帶走了。」
「行,我讓人準備一頂轎子。」歐陽紇點頭,叫進了內大總管吩咐,待歐陽孝義領命退下後,對昌子熙道:「怎麼說我和你現如今還是一個官一個匪,就不留你用膳了,你自己知道怎麼走……等等,有件事本將軍很好奇,希望昌寨主能為本將軍解惑。」
「咳,無可奉告。」昌子熙聽也沒聽便直接拒絕。
「昌寨主都還沒聽本將軍說呢。」
「沒有必要,我知道歐陽將軍要問什麼。」
「喔?說來聽聽。」
「無非就是如何運走那麼多物資的事。總之,無可奉告。告辭。」
「難道筱菟真是仙女下凡?有袖裡乾坤的神通?」歐陽的話止住了昌子熙離去的腳步。
昌子熙緩緩地、緩緩地回過頭來,眼神犀利,一反之前帶著些許痞氣的模樣。
「原來是真的啊。」歐陽紇見他那表情,喃喃自語。
「你傻了?」昌子熙突然嗤笑一聲。「她若是仙女下凡,有那啥神通,她還要在你家當婢女?讓你夫人那個啥嬤嬤折騰,還讓你給當成誘捕我的誘餌啊?」
歐陽紇一噎,「那你剛剛那表情……」
「我那表情,呵呵,我只是震驚,不震驚不行啊!堂堂一個大將軍,竟然被一個無知的蠢女人耍得團團轉,連這麼離譜的事都相信,還蠢得問出口,嘖嘖嘖!前途堪憂啊!」昌子熙嘖嘖有聲,一臉遺憾地直搖著頭。
「昌子熙!」歐陽紇咬牙。
「在呢!」昌子熙痞氣十足的應道。「對了,大將軍,筱菟就不回來了啊,我們成親的時候會給你下帖子,到時候來吃喜酒啊!」
「什麼?你要和她成親?你竟要……娶她為妻?」
昌子熙橫他一眼。「要不然呢?」
「以她的出身,納為妾室已是天大的恩寵,昌寨主此時雖然落為草莽,可是平反之事已是指日可待,等將來平反後,恢復了身分,自有身分相配的女子為妻。」歐陽紇規勸。他現在對昌子熙的心態已然完全改變,往常一想起就忍不住要牙切齒,現今卻是有了一種英雄惜英雄的感慨,雖然有時仍被噎得剮了他的心都有了。
「呵呵!女人啊!暖心的一個就夠了,否則弄回去也是糟心,除非我好日子過膩了,才會蠢得去多弄幾個女人回家。」昌子熙呵呵笑了兩聲,這話說著,加上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說——你就是蠢,才會往後院弄好幾個女人搞得烏煙瘴氣的。
歐陽紇是聰明人,又怎會看不出他那麼明顯的表情?所以又被狠狠的噎了一下,想到這些日子接了夫人和幾個小妾過來,就時不時的這個女人吵,那個女人鬧,讓他這大過年的都不想往後院去。
偏偏那幾個小妾還都不是他自己收的,他至今自己看上、打算納為妾的,也只有筱菟一個,可惜沒成。
想到這,再看昌子熙的嘴臉,真讓他氣悶啊!
然而在他心裡,富貴和前程永遠比女人還重要,因此只能惱羞成怒的揮手趕人。「得了,算本將軍多嘴,你可以把人帶走了,快滾吧!」
 
第十章
將軍府那邊,昌子熙和歐陽紇談判得很順利,然而在做為清風寨城裡據點的許宅裡,氣氛就不是那麼和諧了。
許承安一醒來,知道寨主和白筱菟已經下山,寨主前去將軍府探路,而白筱菟則先留在宅子裡,他立刻不顧他人勸阻,撐著傷體硬是來到了白筱菟面前。
大廳裡,許明德和白筱菟正在低聲討論著什麼,看見許承安闖了進來,都有些訝異。
「承安?你不好好躺在床上養傷,到大廳來做什麼?」許明德見兒子踉踉蹌蹌的走進大廳,皺起眉頭。
他起身打算上前攙扶兒子,卻沒想到許承安一把推開他,踉蹌地撲到白筱菟面前,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
「白姑娘,我求妳了,救救秀茵吧!」
白筱菟被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避開。
「承安!不得無禮!」許明德先是一愣,隨即大喝。
這個兒子是不是傻了?求白姑娘救裴秀茵是什麼意思所有人都知道,因為歐陽紇開出的條件就是拿裴秀茵換白姑娘,為了那麼一個女人,竟然敢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他從來就不喜歡裴秀茵,無奈兒子自己喜歡,死活非她不娶,他也只能認了,可成親的這段時間,他只看見兒子被當成狗一樣的呼來喝去,還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整天正事不幹,只知道圍著裴秀茵打轉,他覺得自己這個兒子真是毀了!
「爹!秀茵有身孕了,那是你的親孫子!」許承安痛心的低吼。
「你這個逆子,你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無理嗎?」
「不!這個要求並不無理。」許承安咬牙,望向白筱菟,見她微蹙著眉不發一語,心裡不由得生出一股怨意。「白姑娘,歐陽紇是為了討回白姑娘,所以才擄走秀茵以此要脅的,秀茵是無辜的,她是被妳拖累的!」
「承安,你胡說什麼,你……」
「明德叔,你無須生氣。」白筱菟制止許明德,對著許承安道:「你們寨主已經去將軍府打探了,有什麼打算,何不等他回來再說。」
「寨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眼看午時都快到了,白姑娘,求求妳了,秀茵肚子裡還有孩子,妳回將軍府又不會出事,為什麼不去換回秀茵?妳怎麼可以這麼自私?要不是妳,秀茵也不會出事!」
「許承安,當初是我逼你們擄走我的嗎?」
白筱菟沉靜的看著他,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很是淡漠,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般俯視眾生。
許承安生生的打了一個冷顫,心虛的低下了頭,避開了那雙讓人心裡發寒的眼。
「我不去換回裴秀茵就是自私?你若不自私,何必讓我去換人?既然都是自私,你又有何資格質問我這個被你們綁擄的受害者?
「歐陽紇並不認識裴秀茵,為何會突然知道她的身分,又擄走了她意圖換回我?」
「妳是什麼意思?白姑娘,妳在暗示什麼?!」許承安不滿地質問。
白筱菟沒有開口,抬起眼,視線掠過許承安望向大廳門口,裴浩正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一時之間倒是看不出他是贊同許承安的話,還是不贊同。
「我能暗示什麼?不過是在推敲案情,裴爺覺得呢?」
她這一喚,將許承安和許明德的視線全都轉向了門口。
裴浩邁步走了進來。「承安,起來吧,別為難白姑娘了。」
「岳父?!」許承安錯愕。「秀茵她可是你的女兒啊!」
「承安,站起來!」裴浩聲音一冷。
許承安心裡很不甘,可最後還是站起身,退到一旁,然而那不甘的眼神卻直直落在了白筱菟身上。
「白姑娘,以一個當父親的立場,我也是忍不住想,白姑娘回歐陽府又不會怎樣,換回我女兒有何不可?這是我當一個父親的自私。」裴浩坦蕩蕩的說。「然而回頭想想,白姑娘又不欠我們,反而是我們欠白姑娘太多太多,我這老頭子又有什麼臉讓白姑娘做這種犧牲?」
一旁的許明德鬆了口氣,他真擔心裴浩這老小子和承安一樣犯渾,到時候寨主責怪下來,可沒好果子吃!
「白姑娘方才的問題確實值得推敲,歐陽紇是怎麼識得秀茵的?」裴浩蹙眉沉吟,望向白筱菟和許明德。「我總覺得這事兒好似不簡單,你們有什麼看法?」
白筱菟在心裡為裴浩嘆息一聲,裴浩這人,對於昌子熙是真的忠心耿耿,雖然把裴秀茵寵壞了,可是卻沒有像許承安一樣為了裴秀茵做傻事。
不知道當他得知歐陽紇是裴秀茵自己去招惹的,甚至這一次的「交換人質」很有可能是裴秀茵聯合歐陽紇作戲,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白筱菟沒說話,倒是許明德沉吟了一會兒,突然眼神一厲。
「莫非寨裡有叛徒?」
裴浩輕輕的點頭,緩緩的說道:「我也是這麼猜,除此之外……」他突然一頓,像是想到什麼,猛地望向白筱菟,迎上她略帶憐憫的眼神,臉色慢慢的沉了下來。
「怎麼?你想到什麼?」許明德疑問。
裴浩只是望著白筱菟,久久之後,長長的一嘆,一瞬間像是老了十歲一般。
「是我的錯,是我把秀茵給寵壞了,是我……」裴浩低嘆,頹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老小子,你說什麼呢?難道……」許明德心下一跳,再看著老友這般,又有什麼不能理解呢!
「爹!岳父!你們在說什麼?都什麼時辰了,你們一點都不著急嗎?!」許承安在一旁焦急的喊。
「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啊……」裴浩搖頭,一臉哀慟,頹然的垂著頭,彷彿被抽去了生命力般。
「承安!你做什麼?!還不放開白姑娘!」突然,許明德怒喊。
裴浩猛地抬起頭來,就看見許承安拿著一把匕首橫在白筱菟頸子上,從後面挾持了白筱菟。
「承安,放開白姑娘,別再做傻事了!」裴浩急喊。
「你們一個是秀茵的親爹,一個是秀茵肚子裡孩子的親祖父,卻都這麼冷血,見死不救!不就是讓她把秀茵換回來嗎,她又不會有事!要不是她,秀茵會遭難嗎?如果不是要拿她換回秀茵,我都想殺了她!」許承安怒吼。
「是嗎?」突然,一道冰冷到極致的聲音傳進了大廳每個人耳裡。
眾人望去,卻見昌子熙一身冰寒的站在門口,左手正抓著裴秀茵的脖子,將人高高的舉離了地,只見裴秀茵雙手緊抓住昌子熙的手,雙腳拚命的蹬著,一張豔麗的臉漲得通紅,已經微微泛紫。
「看來,我不該把這個叛徒救回來。」昌子熙冷聲道,舉步跨進大廳,一步一步走向前。
昌子熙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許承安的心上,每踩一步,碾壓一次。
「寨……寨主!您……請您放了秀茵,她……她有孕了,她……」許承安心裡升起一股恐懼,結巴的、顫抖的說著。
「哦?有孕了?一條命抵兩條命,這麼說是我賺了?」昌子熙立定在許承安面前,或者應該說立在白筱菟面前,只是他的眼神打從一開始便沒有落在白筱菟身上,一次都沒有。
裴浩和許明德一句話都不敢說,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極為輕緩。
許承安恐懼到了極點,鏘啷一聲,手中匕首落在地上,下一瞬間,昌子熙右手一伸,將白筱菟拉到了身後。
許承安砰地一聲跪了下來,拚命的磕頭。「寨主,求求您,放了秀茵吧!您想怎麼懲罰我我都沒有怨言,您就放了秀茵吧,她是最無辜的啊!」
「許承安,你大概不知道,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你口中最無辜的裴秀茵!」昌子熙將裴秀茵丟到許承安身上,拿出帕子仔細的擦起左手。
「咳咳!咳!」裴秀茵呼吸到新鮮空氣,猛烈的咳了起來,整個人被許承安抱在懷裡拍撫著。
她怕了,真的怕了!
想到方才醒來,看見昌子熙親自救了她,她有多高興,她以為昌子熙是拿白筱菟換她回來的,可是來到大廳門口,她就知道是自己妄想了。
看見許承安把匕首架在白筱菟的脖子時,她是興奮的,心裡直想著:殺了她,立刻殺了她!
被一掌抓住頸子提起來的時候,她才驀然清醒過來,原來剛剛竟把心裡的話說出了口。
不能呼吸的感覺太過可怕,她感覺自己的舌頭一直往外吐,雙眼也像要爆開似的,初時她有多興奮,這一刻她就有多恐懼,就算她拚命的掙扎,也撼動不了頸子上的鐵爪。
此刻,她窩在許承安懷裡顫抖著,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可是她知道,她和許承安,完了!
「是裴秀茵主動聯繫歐陽紇,透露清風寨所有的祕密,包括密道,包括我的身分!」
「天啊!」許明德不敢置信,一雙眼憤恨的瞪向裴秀茵,還有他那不爭氣的兒子。「妳……你們!」
而早已猜到些許的裴浩,在得知事情竟比他猜想的還要嚴重時,臉上更是毫無血色,抬手頹然的掩住臉,眼角滑下一滴淚,他慚愧,他對不起將軍,對不起夫人,將來他有何臉面到九泉之下見他們……
「寨主,此刻咱們該怎麼辦?」許明德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不用擔心,我已經和歐陽紇達成了協議,因為歐陽紇本來就有與我合作的打算,所以才用了這個辦法引我下山,若非如此,他早已率著軍隊踏平清風寨了。」
「子……寨主,這個合作,於寨主可有害?」裴浩啞著聲,憂心地問。他此刻連寨主的名字都沒臉叫了。「若是有危險,還是由我出面吧!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寨主身繫昌氏一族的未來,不能冒進。」
「放心,不會比當山賊還危險。」昌子熙面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知道浩叔對父親和他都忠心耿耿,他也知道此時浩叔心裡比他更痛苦,雖然有時候會為了裴秀茵而有一些小打算,但是只要事關於他,浩叔總是無條件的站在他這一邊。
「明日我就出發,到瀛州拜會洛世伯,之後便會和歐陽紇一起到健康。」昌子熙望著這輩子對父親和他忠心耿耿的裴浩和許明德。「浩叔,明德叔,父親的冤屈,很快就能平反了。」
「好!好……你做的……很好……很好……」兩個年過四十的大男人,此時都紅了眼眶,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拚命的點頭。
將近十八年了,十八年啊!人生能有幾個十八年?人一生中最精華的十八年啊!
昌子熙眼睛也微微發熱,感覺到身後的人兒緊緊的握住他的手,給予他無聲的安慰,他心下一暖,也緊緊的回握住那軟嫩的小手。
「浩叔,明德叔,我回去準備準備,明日一早就出發,至於他們兩個……」昌子熙瞥了一眼地上狼狽的兩人。「他們就交給你們處置了,你們如何做,我不過問,只有一點,往後寨子裡不管大小事務不可再讓他們參與。」這是他唯一能回報浩叔和明德叔的了。
「多謝寨主。」裴浩和許明德點頭,感激的道謝。
他們知道這代表裴秀茵和許承安已經被逐出清風寨,再也不是清風寨的人,但是他們已經很滿足了,否則依照寨規,他們的小命都得留下。
昌子熙看著裴浩和許明德,心裡嘆了口氣,牽著白筱菟的手離開大廳,來到他在這裡專屬的一個小院落。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進了屋,昌子熙才終於面對她,這是打從他回來後看她的第一眼。
「妳……還好嗎?」昌子熙啞聲問,沒等她回答便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仔細的查看她纖細白嫩的脖子。
看見那白皙的肌膚上一道淺淺的紅痕,他眼瞳微微一縮,眼底閃過一抹寒光,想到方才那讓他撕心裂肺的場面,他幾乎忍不住想要去將許承安碎屍萬段!
「我很好。」白筱菟輕聲的說。
昌子熙用指腹輕輕的劃過那道紅痕,感覺到她的輕顫,放下手。
「如果我沒有及時回來,妳是不是就傻傻的站在那裏讓那該死一萬次的傢伙弄傷妳?妳藏東西的神通呢?不會把他的匕首弄不見嗎?」昌子熙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說,天知道他看到她被人用匕首架著的時候,殺人的心都有了,若不是看在明德叔的分上,許承安今天就別想活著了。
「這不是發生的太突然,我一時還沒回過神嗎。」白筱菟一臉無辜的看著他。其實她不認為許承安敢真的傷她,畢竟許承安的目的是拿她換回裴秀茵。
「妳啊!這樣讓我怎麼放心把妳留下呢?」昌子熙真心擔憂。
「你要自己離開?」白筱菟皺眉,她可沒打算自己留在這裡,畢竟她留在這裡為的是他,他不在,她可沒有留下的必要。
「小兔兒,這一路不僅路途遙遠,還危險重重,一路上風餐露宿還是小事,若遇到亂民、兵匪等等,那就危險了,帶著妳,我真不放心。」昌子熙搖頭,他也想將她帶在身邊,可是……
「我不想自己留在這裡……或者是清風寨。」白筱菟搖頭,態度很堅持。
昌子熙有些煩惱的看著她。「小兔兒,不是我不想帶著妳,往瀛州拜會洛世伯這一路還好說,但之後要前往健康,有歐陽紇率軍同行,沒有消息洩露或許還好,若是被敵方探知蛛絲馬跡,那這一路肯定是各種艱難險阻,我自信能護住妳,但事有萬一,我賭不起這個萬一。」
白筱菟蹙眉,此時她真恨自己神力全失。
「既然如此,我和你一起到瀛州吧,到時候如果還是覺得不行,我就留在瀛州,我也挺喜歡海邊的生活,等你把事情解決了,再到瀛州來接我吧。」白筱菟退了一步。「反正不管怎樣,你不在的話,我也不想留在清風寨——不管是山上還是山下。」
昌子熙聞言不由得心中一甜,考慮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頭,應允下來。
翌日一早,在保密的前提下,僅有裴浩和許明德送兩人出門。
將清風寨的事務全權交託給兩人,昌子熙便帶著白筱菟,兩人扮成了夫妻,踏上前往瀛州之路。
 
 
看著眼前的高頭大馬,白筱菟才發現自己不會騎馬。
步行到瀛州,以她的腳程,一日行走四個時辰,至少得走上將近兩個月,若騎馬的話,以正常速度前進,一日一樣四個時辰,只需要半個月便可抵達。
於是,沒有什麼好考慮的,兩人共騎一馬。
雖然馬匹有些顛,但是習慣了之後,白筱菟也能愜意的窩在昌子熙溫熱的懷裡睡得很是舒坦。
一路上遇到了幾撥攔路打劫的,都被昌子熙兩三下給收拾了乾乾淨淨,送到當地官府,有些還能得到一些賞銀。
白筱菟笑咪咪的收下了賞銀,轉手就收進空間裡,這種意外之財她最喜歡了。
昌子熙見她開心,也笑笑的跟著開心,順便在官府的時候還特意看了一下通緝榜上的榜單,若順路能逮到幾個,也算為民除害。
「你看,這是不是……」白筱菟看到榜上一張泛黃的圖紙,上頭畫的是一名少年,名字身分與昌子熙一樣。
「嗯。」昌子熙低應一聲,倒是沒什麼感覺。「走吧!」拉著她的手,離開府衙。
「子熙,你洛世伯是怎樣的人啊?」出了小鎮之後便是泥道荒野,暫時不想睡,又看厭了四周荒蕪的景色,於是無聊的白筱菟決定聊天。
「洛世伯和我爹交情很好,和洛伯母伉儷情深,他平時很疼我,但是如果我調皮或是不認真讀書,他會變得很嚴肅,嘮叨起來可以不停的訓斥一個時辰或更久,直到洛伯母要回家了,才能把我拯救出來……」昌子熙眼神放遠,一邊回憶著那短暫的快樂時光,一邊輕聲的述說。
白筱菟聽著聽著,腦海中漸漸的浮現出一個具體的形象來。
「洛世伯一定會喜歡妳的。」昌子熙低聲的說。
「那當然,我這麼可愛。」白筱菟輕笑。她覺得,她也一定會喜歡這樣的長輩。
兩人花了十八天的時間終於來到瀛州,之後又花了兩天來到了義安郡。
他們在客棧要了兩間房住了下來,雖說一路上假扮夫妻,但每到住店時,昌子熙還是都要了兩間房。
「我們先住下,等我連繫上清風寨的探子,再讓他們領路。」這地方沿岸地區有許多小村莊,那個叫做海口村的海邊小村位於哪裡,他可不知道。
白筱菟點頭,他知道他們有特殊的聯繫方式,留下暗號什麼的,看見了就會循線找來,所以並不能確定要多久才能找上門。
趁著昌子熙梳洗的時候,白筱菟跑到了樓下,向掌櫃的打聽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
「夫人來的巧,兩日後正是咱義安郡祭海節,熱鬧得緊,晚上還有鬼市,在海邊放天燈祈求風平浪靜、漁獲豐收的儀式。」掌櫃的熱情的介紹。
「還要兩日後啊……」白筱菟有些失望,兩日後也不知道和清風寨的人聯繫上了沒有,他們還在不在呢。
「夫人,因為祭海節的關係,這幾日街上也很熱鬧,擺攤逛街的人潮也不少,也會有一些雜耍團趁熱鬧來此地表演,夫人可以上街瞅瞅。」掌櫃的又道。
「真的?謝謝掌櫃的。」白筱菟眼睛一亮,開心的放了一塊碎銀在櫃台上就準備上樓,不料一轉身便撞上了一個人。
「唉唷!」一聲痛呼響起。
白筱菟一怔,反射性的致歉。「對不住,你沒事吧?」
「唉唷!疼死我了,妳這小娘子,走路怎麼不長眼呢?把小爺我撞得胳膊都快斷了,唉唷!」一個猥瑣的男子左手扶著右臂,哼哼唧唧的喊著疼。
白筱菟皺眉,她一個小姑娘能把他一個大男人的胳膊差點撞斷?這是當她是傻呢?還是傻呢?還是傻呢?
「小娘子,說吧,妳把我撞傷了,要怎麼賠償我?」
白筱菟瞥了他身後的樓梯一眼,才一臉驚惶害怕地問:「你剛剛說胳膊被我撞斷了?」她直接把「差點」給省略了。
男子此時才正眼瞧她,心下微微一愣,怎麼這張臉好像在哪裡見過?難道以前曾經訛詐過?
「張四!不要把歪腦筋動到我客棧的客官身上!這位夫人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掌櫃的出聲喝道。他這是真心想要救張四一命的,因為這位小夫人的夫君,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陳掌櫃,你這就不對了,我可是在你客棧出的事,你多少該負點責吧!」張四不滿了,一時倒將那股熟悉感給拋到腦後。
「胳膊斷了?」
「哼哼,疼啊!是斷了……」張四下意識的呻吟幾聲,才覺得不對勁,這聲音不是小娘子的,更不是掌櫃的,似乎是從他身後傳來的……
「啊!」一陣劇痛突然從他的右臂傳來,這下不用假裝,是真的斷了。「我的手……啊——」張四慘嚎,抱著垂落的手臂驚恐的往前踉蹌竄逃了幾步,才轉過身,便看見一個高大、滿臉絡腮鬍的男人,正兇惡的瞪著他。
客棧裡的人背脊一陣寒,有的比較膽小的已經趁機離開了客棧。
「你……你好大膽!你知不知道我是誰?!竟然敢傷我!」張四又痛又驚又怒。
「我傷你?什麼時候?傷到哪裡了?」昌子熙好整以暇,嘲諷的反問。
「你把我的胳膊弄斷了!」張四疼得直抽氣,這下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你的胳膊不是早就斷了,關我什麼事?」
「你……我……」
「難道是斷了另一隻胳膊?」昌子熙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向前跨了一步。
「你幹什麼?你不要過來喔!我警告你……啊!」張四再也顧不得訛詐,抱著胳膊轉身逃命去了,再待下去他相信另一隻胳膊肯定也要斷的。
「嘻嘻……」白筱菟在一旁掩唇低笑,這人真不知死活,訛詐訛到她身上,踢到鐵板了吧!
「妳啊!」昌子熙無奈的搖頭,抬手虛點了一下她的額頭。「讓妳自個兒跑下來,又遇到不長眼的了,看妳下次還敢不敢。」
白筱菟聳聳肩,有些無奈,難道她長了一副好欺負的臉嗎?怎麼這一路下來只要她一落單,就有人欺負她呢?
雖然每次都有好心人及時幫她解危,但她還是很鬱悶,想她睡兔在仙界也是人見人愛啊!
「掌櫃的,剛剛那個是誰?聽你方才說的,似乎是個慣犯啊?」白筱菟好奇的問掌櫃。
「夫人見諒,那人叫張四,是這附近村子一個渾小子,平日不出海的時候就幹些訛詐外鄉人的事兒。」
「敢情他還有正業,這只是兼差啊!」白筱菟忍不住輕笑。「怎麼瞧掌櫃的似乎並不是很厭惡他?方才喝斥他讓他離開,也是想救他吧?!」
「呵呵,夫人見諒,因為張四心地其實還是好的,他訛詐得來的錢財,都用在醫治他義父的雙腿上頭了。我們是不贊同他做這樣的事,可是又幫不了他什麼,也就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了,畢竟好壞下場也只是他自己一人承擔。」
昌子熙眉頭一跳。「他住哪個村子?」
「張四?他是向陽村的人。」
昌子熙鬆了口氣。還好不是海口村。他隨即暗笑,哪有那麼巧的事。
「不過因為他義父住在海口村,所以這幾年張四為了照顧他義父,也搬到海口村去了。」掌櫃的又接著說道。
昌子熙一窒,基本上他已經確定張四的義父有八成可能是洛世伯,除非海口村有第二個雙腿殘疾的男人。怎麼就這麼巧呢?
謝過掌櫃的之後,兩人上了樓,昌子熙跟著白筱菟進了房。
「怎麼了?」進房之後,白筱菟才輕聲問。
「那個張四的義父,很可能就是洛世伯。」
「啊?這麼巧?」
「是啊,就是這麼巧。」昌子熙無奈的說,隨即又一撇嘴。「不過就算是又怎樣,怪只怪他自己不長眼,以洛世伯的為人,肯定不知道那傢伙在外頭的作為,就算我們去了,諒他也不敢跟洛世伯告狀,恐怕他更怕我們告他的狀吧!再說他那手也只是脫臼,接回去就好了。」
「要不,咱們問問掌櫃的,海口村在哪裡,怎麼去,不用等探子聯繫了?」白筱菟提議。
「也好。」昌子熙此時也迫不及待的想要見洛世杰了。
只要一想到掌櫃的方才說的話,他就一陣揪心,洛世伯的腿傷竟是這麼嚴重,生活竟是這般困頓!
第十一章
兩人依照掌櫃的指引,在傍晚的時候來到了海口村。
這是一個很小的漁村,面積人口恐怕還比不上清風寨,清風寨是三面環山,海口村就是三面環海,只餘下一面連結著陸地,難怪叫海口村。
兩人來到一間土坯屋前,有些破舊的門板半掩著,從門縫裡看進去是一個小院子,一邊晾著一些漁網和捕魚的用具,另一邊則擺放著幾個層架,層架上放著篩子,篩子上鋪著各種漁獲。
一個年輕人正在翻揀篩子上的魚貨,一邊對著屋子說著話。
定睛一瞧,可不就是張四嗎?只不過和早上那猥瑣模樣判若兩人,白筱菟心裡忍不住讚了一聲,這人若在現代,肯定是一個影帝啊!
「沒事的,義父,你瞧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就只是不小心撞到脫了臼,接上就好了,一點也不疼的。」張四對著坐在廳門前的洛世杰道。
「是我耽誤了你,阿嗣。」洛世杰嘆息。
「義父您說什麼呢,要不是您,阿嗣早就死了,還耽誤什麼?」
張四,大名早在兩年前已經被洛世杰改為張嗣了,只是大夥兒都已經習慣張四這個名,反正都是同音,叫啥都一樣。
「義父,之前那兩個人去那兒了?」張四奇怪的問。
洛世杰聞言,露出一抹溫和的笑。
「他們的主子來了,所以他們接他去了。」
「他們的主子……」張四驚訝。
「嗯,是我一位故人之子。」洛世杰不經意的望向大門,隨即睜大眼,看著緩緩開啟的大門,以及站在大門外的一男一女,心臟一突一突的,一臉的不敢置信,眼裡有著期待,有著希冀,激動萬分。
張四察覺不對,猛地轉過身望向大門,也跟著錯愕得張大嘴,面上是一陣難掩的驚慌。
昌子熙看見洛世杰激動的模樣,趕緊帶著白筱菟進門。
「你們想幹什麼?」張四攔住他們,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之前是我的錯,我願意做任何……」
「阿嗣,讓她過來,快別攔著,讓她過來……」洛世杰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張四回頭,見義父如此激動,領悟了什麼,訝異之餘,只能退到一旁。原來這男人,就是那兩個武功高強的人的主子,是義父的故人之子嗎?
「快,快過來,讓我看看妳……」洛世杰朝前伸出顫抖的手,異常的急切。「讓我看看是不是妳,是不是真的是妳!」
「洛世伯。」昌子熙也有些激動,上前便單膝跪在了洛世杰面前。「洛世伯……子熙來晚了,您受苦了。」
「嗯?」洛世杰一愣,這才將視線轉向昌子熙。「你是子熙?」
「是,我是子熙。」昌子熙微怔,怎麼?洛世伯沒認出他?那……為何這麼激動?
不對,洛世伯的眼神似乎是落在……昌子熙回頭一望,是落在小兔兒臉上?!
「她……子熙,她是誰?這位姑娘……是誰?」洛世杰顫抖的手抓住昌子熙的肩,急切的問。
「洛世伯,她是我的未婚妻,叫做白筱菟。」昌子熙心裡有些疑惑,但還是為兩人介紹。
「白筱菟?那……她的爹娘呢?」洛世杰又問,視線一直沒有離開白筱菟的臉。
「我是個孤兒,打小就流落街頭,並不知道爹娘是誰。」白筱菟上前一步,立在昌子熙身後。
「筱菟」最早的記憶有一些大概四、五歲的模糊片段,那時「筱菟」就是一個流浪的小乞兒了。
洛世杰紅了眼,熱淚直落,可依然捨不得轉移視線。
「妳一定是我的清嵐,一定是,妳跟妳娘長得太像了,我一眼就認出了妳!清嵐,我是妳爹!」洛世杰顫抖著抓住白筱菟的手。
「這……」白筱菟錯愕又震驚,望向一旁也顯得同樣吃驚的昌子熙。「洛伯伯,您……」
「阿嗣,你去我房裡,把我掛在牆上的畫拿出來。」
「好的,義父。」張四進屋,一會兒便拿了一幅畫出來,交給洛世杰。
張四心情複雜的看了一眼白筱菟,當義父說到畫像的時候,他才猛然想起為何在客棧看見她會覺得熟悉了。
洛世杰將畫打開,那畫裡是一個與白筱菟有將近八分相像的女子。
「這是……洛伯母……」昌子熙低喃,由於經過太多年,他當時年紀也小,所以對於洛世伯和伯母的面容已經有些模糊了,但畢竟曾經記得,加上又是洛世伯所繪的畫像,也就認出了畫像中人。
至於以前看見筱菟為何沒發現,那是因為他一直認為洛伯母是沒有懷孕生子的,又因為記憶中的面容已經模糊,因此根本不會去聯想到。
白筱菟看著那張畫像,確實和她很像呢,說不是母女都沒人相信。
這身分要不要那麼狗血又那麼巧合啊!她忍不住在心裡嘆氣。
之後就是洛世杰解釋當年的狀況了。
原來,當年他們夫妻逃亡幾個月後,多年沒有身孕的洛夫人竟然懷孕了。
兩人為了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不得已只能找個地方停下來,好讓洛夫人能好好養胎,將孩子生下來。
初時一切都還順利,洛夫人也順利生下了一個女嬰,取名洛清嵐,沒想到在洛清嵐四個月大的時候,一場兵亂打到了他們藏身的那個小鎮,在混亂中洛夫人被流箭射中不治。
葬了妻子,守了兩年,沒想到身分洩露,他只能帶著未滿三歲的洛清嵐繼續往南逃亡。誰知禍不單行,有一天他趁著洛清嵐睡覺的時候出門打探消息,並且買些食物用品,等他回到暫時落腳的地方時,洛清嵐竟然不見了。
他尋找了三年,找遍了整個小鎮以及周圍的每一個城鎮,可是一無所獲,直到他的腿受傷,他才心灰意冷的來到這個偏遠的海口村定居下來,後來腿傷惡化,漸漸的就不良於行。
白筱菟眼眶發熱,雖然從他的敘述中,那些禍事都是三言兩語帶過,但她還是可以想像到當時是多麼艱難和痛苦。
失去妻子,失去女兒,最後又失去雙腿……
「清嵐,是爹不好,沒有照顧好妳,讓妳受苦了。」洛世杰哽咽的說。
「您沒有錯,是造化弄人,是這亂世害的……」白筱菟搖頭。
「清嵐,妳可願意叫我一聲爹?」洛世杰緊張又期待的看著她。
「嗯,爹。」白筱菟心中並無隔閡,或許這身子和洛世杰真是血濃於水、血脈相連,讓她對洛世杰有種親切的感覺。
「好,好好好……」洛世杰抹了抹淚,欣慰的直點頭,看看失而復得的女兒,又看看昌子熙。「沒想到緣分這麼奇妙,兜來轉去的,昌洛兩家竟然還是成了姻親。」
「洛世伯,您放心,我會全心全意對待筱菟的。」
「清嵐……還是妳習慣叫筱菟?都依妳的意思。」洛世杰問。
「筱菟」只是歐陽府給婢女取的名字,並沒有姓氏;而白筱菟是她在仙界用的本名,然而既然認了爹,就不可能姓白,那麼筱菟這個名字改了也無妨,畢竟這是屬於歐陽府婢女的名字。
「就叫清嵐吧,我很喜歡這個名字,洛清嵐,很好聽。」
 
 
十日後,昌子熙在將事情安排好之後,拿著洛世杰守了十多年的證據,踏上了為昌氏平反之路。
在來到瀛州之前,兩人本來就決定若和洛世杰能相處愉快,白筱菟就會暫時留在瀛州,如今成了親生父女,留下來就更加理所當然了。
「等我回來。」昌子熙握著她的手,額頭抵著她的,低低細語。「等我為父平反,我就回來。」
「嗯,你要小心,這種事不能急,那些人都是野心勃勃的,歐陽紇也一樣,他……」白筱菟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沒有把歐陽紇的未來說出口。「總之,萬事小心。」
「我知道,妳好好照顧自己和洛世伯,不用為我擔心,我還要娶妳,生幾個孩子呢。」昌子熙輕笑,眼神溫柔繾綣的望著她。「小兔兒……」他低喃一句,偏頭輕吻了她一下,這才直起身,毅然的出了房門。
大門外,張四牽著兩匹馬等在那裏。沒錯,張四被昌子熙打包帶走了,美其名曰帶他見見世面,而實際上是他怎麼可能讓一個成年的未婚男子和他的小兔兒同住一個屋簷下呢。
最後再看一眼這間破舊的屋子,昌子熙才翻身上馬,駕的一聲奔馳而去。
白筱菟沒有出去送他,靜靜的坐在房裡,心頭有些空落落的。
「清嵐,妳還好嗎?」洛世杰站在房門外,看著臉上布滿淚痕的女兒,有些心疼的低喚。
「爹,我沒事。」白筱菟抹去淚水,起身扶著洛世杰進門。
沒錯,洛世杰的腿好了,她偷偷餵了顆結續丹給他,隔日起床時,洛世杰便發現自己的腿好了。
驚喜、意外、疑惑等等情緒皆有,卻也沒懷疑到白筱菟或昌子熙身上,他只當女兒是福星,只當是女兒為他帶來的奇蹟。
「跟爹說說,這些年妳都是怎麼過的。」洛世杰既是想知道女兒的經歷,也是想轉移女兒的注意力。
「嗯……」
白筱菟翻著「筱菟」的記憶,開始細細的述說那段經歷,痛苦艱難的事兒盡量三言兩語帶過,快樂的事兒就多說一些,然而儘管如此,洛世杰依然聽得熱淚直淌。
在這海邊小村的日子,真正的實現了白筱菟睡覺睡到自然醒、想睡就睡的美好生活,初時洛世杰還有些擔心,但在白筱菟幾番解釋保證之後也放下心來,既然女兒唯一的愛好是睡覺,作為新上任的女兒控,他當然是要滿足女兒了。
五月,傳來消息,十八年前有名的軍神昌敬和將軍謀逆一案真相大白,皇帝追封為忠武侯,諡號為「武」,其子昌子熙承繼爵位。當年一干受累將士皆有追封,並蔭其子女。
九月,王僧辯單獨與北齊媾和,扶植梁武帝姪兒貞陽侯蕭淵明為帝,引發陳霸先不滿。陳霸先苦勸無效,遂起兵誅殺王僧辯。
十一月,某日清晨,天尚未亮,兩騎快馬進入海口村,停在了洛家門前。
昌子熙跳下馬,把韁繩拋給了張四,直接便翻牆進入了院子。
他沒有直接進白筱菟的屋子,而是來到大廳,果然看見洛世杰已經起床,正燃香祭拜供奉在大廳的許多牌位。
洛世杰將三炷清香插上,這才轉過身,看著雖然一身風塵卻精神奕奕的昌子熙。
他身穿白色戰袍,不再是一臉絡腮鬍,總算有了當年其父軍神的模樣。
「回來了。」洛世杰啞聲道。十八年了,總算獲得平反,並且報了仇,那姓王的總算是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嗯,我回來了。」昌子熙上前,在那滿滿的上百個牌位前跪了下來。「讓大家久等了,子熙不負諸位叔伯,總算為大家平反,誅殺了那王賊!」
「好!你做得很好,子熙,你做得……很好!很好!」洛世杰重重的點著頭,滿面淚痕。
一番祭拜,昌子熙才離開大廳,將空間留給洛世杰,想來他有很多話要和過去的兄弟們說。
昌子熙來到白筱菟的房前,輕輕的推開房門,無聲的走了進去。
簡陋的屋子裡有一張精緻又特殊的床,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想來又是小白兔兒從空間裡拿出來的。
他在床沿坐下,有些失神的看著睡得香甜的人兒,看著她比數個月前更尖的下巴,心裡微微發疼,小白兔兒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瘦成這樣,是想讓他心疼死嗎?
他俯身溫柔的親吻她的唇。我的小白兔兒……
「嗯?」白筱菟低吟一聲,緩緩的睜開眼睛,看見近在咫尺的臉,沒有驚嚇,反而露出一抹迷濛微笑。
「小兔兒……」他柔聲低喚。
「你又入夢來打擾我睡覺了。」白筱菟啞聲抗議。
昌子熙微微一愣,隨即失笑。
「我回來了喔。小兔兒。」他笑著親吻了她一下。
「哦?」白筱菟一怔,抬起手輕輕的碰觸他的臉,然後……
「嘶!小兔兒,很疼啊!」昌子熙揉了揉被捏的臉頰,有些哀怨的看著白筱菟。
「會疼?那就不是作夢了?」白筱菟總算清醒過來,紅了眼眶。
「不是作夢,我回來了。」昌子熙心疼的將她擁進懷裡。「再也不離開了。」
「嗯,歡迎回來。」白筱菟抱緊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膛。
尾聲
春暖花開,清風寨裡一片欣欣向榮。
距離昌氏一案平反已經過去一年多了,這一年多以來,清風寨有了很大的改變,而昌子熙和白筱菟也已經成親一年了。
如今的清風寨經過白筱菟一系列的改造,已有了自己的營生。
她教他們製作各種調味料,清風寨出品的祕製醬料很受大眾歡迎。
她還教了他們造紙術,清風寨做出來的各種等級的紙張,賣得很好。
她還在白猿的領路下找到了一處山谷,土地肥沃,適合耕種,她不知從哪兒得到了高產糧種,種植出來的糧食產量比他們所知道的高出數倍。
她種各種香料植物,前些時候才大豐收。
現在他們已經不需要靠擄人勒贖維持生計,偶爾劫劫富,當調劑一下生活,當然,原則不變,只對貪官惡吏下手。
清風寨裡的屋子現在全都已經翻新重建,全都設計有地龍,到了雪季,整個屋子都是暖的。
「這是什麼?」昌子熙剛回到家,看見正在自家廚房忙碌的妻子,好奇的來到她身旁,看著她倒騰出來的瓶瓶罐罐。
「五香粉和十三香。」白筱菟簡扼說。
「妳以前說過的超級香料?」
「嗯。」白筱菟點頭,「做菜的時候添加一些,味道很棒喔!」
「晚上讓大夥兒試試。」
「我已經送一些去大廚房了。」白筱菟笑說。「怎樣?山下的鋪子都還好吧?沒人找麻煩吧?」
「沒人找麻煩是不可能的,不過都被打發了。」昌子熙避重就輕的說。他不會去說清楚他們是如何打發的,省得他家善良的小白兔兒不忍心。
「沒事就好,晚膳你想吃什麼?白喜帶回兩條大魚,我只留下了一個魚頭,其他都送到大廚房去了。今晚我做剁椒魚頭,爹說想嚐嚐。」
「好。」昌子熙微笑的凝望著忙碌的她,遇見她之前,這樣的生活他連想都不敢想,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孤獨終老,卻沒想到生命中會有她的出現。
「幫我把魚頭拿過來。」白筱菟支使著寨主大人替她打下手。
昌子熙殷勤的將放著魚頭的盤子端到妻子面前。
「嘔!」一陣魚腥味衝進白筱菟的鼻子裡,下一瞬間便泛起一陣噁心,她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小白兔兒!」昌子熙驚慌得從背後環住她,看著她吐得天昏地暗的,臉色竟然比她還要蒼白。「小白兔兒,妳怎麼了?」
白筱菟哪知道自己怎麼了,也沒力氣和他說話,噁心的感覺一發不可收拾,她差點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昌子熙心中恐懼蔓延,小白兔兒是他的命,如果她有三長兩短的話,他……
他不能失去小白兔兒!
「小白兔兒,我帶妳去找祈老!」昌子熙打橫將她抱起,衝出門去。
「祈老,祈老!快救救小白兔兒!」昌子熙大喊。
聞聲而出的人看見他們寨主驚慌失措,一臉慘白的抱著寨主夫人往祈老家跑去,心下均是一突,暗道糟了,寨主夫人出事了!
「清嵐怎麼了?!」聞聲奔出屋子的洛世杰焦急的問。
「快!把夫人放到床上,我看看。」祈老力持鎮定的指揮,這一年多來,因為白筱菟送給他好幾本醫書,他認真的研讀研究,醫術精進不少。
「爹,清嵐突然一直吐,我……」昌子熙心慌意亂,對著祈老急道:「祈老,你一定要救救小白兔兒!一定要救她!」
「把夫人放下!你不放下我怎麼把脈,怎麼救人?!」祈老也急了,忍不住對著平日極為恭敬的寨主吼道。
經過這麼一陣奔波,白筱菟噁心的感覺退去不少,被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看見昌子熙和洛世杰臉色都比她蒼白,比她更像生病的人。
心,軟軟的,暖暖的,酸酸的,甜甜的,能有人把她看得比自己還重要,感覺很幸福。
「祈老,小白兔兒怎樣了?」
「清嵐沒事吧?」洛世杰也焦急的問。
「你別只是把脈,也說說結果啊!」昌子熙久等不到答案,焦急的大喊。
「嗯……」祈老此時心下已經一陣輕鬆。「洛兄,你要當外祖了;寨主,你要當爹了。」
「嗄?」昌子熙錯愕,好一會兒才領悟,驚喜的瞠大眼睛。「你是說……」
「太好了!清嵐,妳有孕了!」洛世杰激動。
「嗯,寨主夫人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祈老笑著說。
「我懷孕了?!」白筱菟也有些愕然。
「是的,已經兩個月了。」
屋子外面倏地一陣歡呼,原本擔憂的眾人現在一片歡騰。
阿蘭站在院子裡,仰頭望天。
夫人,寨主現在過得很好,很幸福呢,很快就能給您添個大胖孫子,您可以安心了。
天空真藍,真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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