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綠光2025/12/17

《美人躍龍門》綠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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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4十二生肖玩穿越之美人躍龍門》綠光

第四章
面對嬴政的言出必行,荊軻一整個無言。
在他殷切的期盼下,她僵硬地坐上他的床,目光緊盯著他,渾身處於戒備狀態。
然而嬴政只是溫柔的道:「先歇下吧,寡人還有文書要處理。」
「……是。」荊軻開始起雞皮疙瘩。
「明兒個再跟寡人講一堂課吧。」
「……是。」
她正準備目送他離開,卻見他是離開了床邊,但人還在內室裡,就在另一張矮榻上專心的看著一整疊的竹簡。
荊軻眼也不眨地注視著他的背影,這當頭她要出手該是有勝算的。
但,這會不會是陷阱?
人多疑,是天性,尤其在面對有威脅的人時,如今周遭安靜下來,她反倒可以好生回想。
要說他沒有任何意圖,她絕對不信,不過是她資質駑鈍,一時想不透他的計畫,眼前最重要的是防備,她要死死地盯著他,只要他膽敢有所動作,她會立刻反擊,要是能趁機一舉拿下他,她出使秦國的目的就完成了。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過去……荊軻依然直盯著前方的背影,卻覺得他簡直像座石雕一般,坐姿端正,沉著霸氣,要不是他會翻動竹簡,要不是那與生俱來的王者威儀太懾人,她真會以為他睡著了。
她必須小心再小心,她的擒拿對他一點效果都沒有,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之下,只能等他鬆懈時才有機會取他性命。
於是,她張大眼等著……
「大王,時候差不多了。」
「寡人知道了。」嬴政啞聲回道,隨即將竹簡全都收起,擱到几上,他起身一回頭,就見荊軻正看著自己,那熱切的目光教他的心頭震顫了一下,他不自覺地撫了撫胸口,揚笑問:「方睡醒?」
「……是啊。」荊軻實在是雙眼乾澀到閉不上,否則不會教他察覺的。
「寡人要上殿議政,要不你再歇會,等寡人回殿一道用膳,順便想想你要跟寡人講什麼課。」
她張了張口,猶豫片刻,輕應了聲好。
待嬴政走到偏室裡讓宮人更衣時,她難以置信的把臉埋在床褥間。
太怪了,她所識得的嬴政,完全顛覆了她所聽過的!他竟然一夜未眠看文書,上殿議政後還打算聽她講課……裝得也太像了!
難道他不知道與她朝暮相處,她下手的機會多如牛毛?容她再強調一次,她可是刺客啊!
不殺他,她就救不了高漸離,要知道燕太子丹那個混蛋是壓了期限的,只給她半年的時間,算了算,只到明年三月,況且也不知道那個混蛋守不守信。
不管了,管他嬴政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殺了他便是!
打定主意後,荊軻開始思忖著要趕快找到武器,下手的時候她的動作會盡量快一點,至少讓他少痛一點……
她想到腦袋打結,不知不覺真的睡著了,待她張開雙眼時,嬴政的背影再次出現在那張几後,她不禁懷疑時間停住了,正疑惑著,就聽外頭宮人低聲問道—— 
「大王,已經巳時了,還不用膳嗎?」
嬴政頓了下,驀地回頭,方巧對上荊軻的目光,他喜笑顏開地道:「既然醒了,一道用膳吧。」
「現在是巳時?」
「是啊。」他應了聲,讓內侍準備上膳。
她翻身坐起,一頭鴉髮如瀑傾落,麗人姿態盡顯。
見狀,嬴政不禁怔了下,心頭又一陣顫動,教他皺起眉撫著胸口。
怎麼近來老有這毛病,也許該找太醫診診才是。他還沒找到隊友,再累生病也得繼續撐。
吁了口氣,他走到床邊,就著銅盆擰乾了手巾,輕拭著荊軻的臉。
荊軻被他嚇得瞠圓水眸,動也不敢動。
「嚇著了?」他笑問道,又替她擦拭了雙手。他意外他的手心雖有繭,但長指纖麗,骨節勻稱,簡直跟女人的手沒兩樣,莫怪那票侍衛一個個巴結他。「寡人禮遇賢才,唯有如此才能代表寡人的真心。」
他又抓起了荊軻一頭雲髮,不禁讚嘆這髮絲如緞,細柔濃密,比姑娘家的髮絲還要美,他抓了幾次都滑手,於是改抓半束盤起,從懷裡拿出了一支玉簪替荊軻簪上,順了順落下的髮絲,站到荊軻面前,只覺秀髮映著麗容俏顏,長睫眨動時似有火星躍進他的心裡,沒來由的教他胸口有點發熱。
「大王,奴婢上膳。」
嬴政倏地回過神,他有些尷尬地擺了擺手。「先用膳吧。」
咳……他方才打量得似乎有點過火,不知道荊軻介不介意。
荊軻是介意,但她介意的是他竟替她梳洗!他誰呀?嬴政耶!收買她也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吧,更重要的是她怎會莫名其妙睡死了?!她分明是要等他回殿,怎麼一闔眼就睡死了過去,她這丟人現眼的刺客,早晚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憤憤地跟著嬴政來到外殿,用著太官準備的珍饈,可惜的是她實在食不知味,不斷暗斥自己疏於防備。
「不合你的胃口?」嬴政見她不怎麼吃,關心的問。
荊軻頓了下。「不是,這膳食極好。」
「那就多吃點。」嬴政勤快地替她布菜。
怔怔地看著他,她這才想起方才替她梳洗的水是溫的,就連這膳食都是熱的……難道他是在等她起來後一道用膳?想到這裡,她突然一整個沒勁。
面對燕太子丹那種貨色,她心裡早就生出百兒八十種的凌遲手段,照道理說,原本也適用在嬴政身上,可他的款待大出意料之外,這樣是要她怎麼下手?
用過膳後,荊軻一抬起頭,就見嬴政那雙充滿威儀的眼眸正噙著笑,帶著期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她頓時感到五味雜陳。
但是身為刺客,她豈能如此輕易被收買,她必須用雙眼證實他的虛實,所以她當真開始替他講課了。
「……可如此說來,這墨家所說的愛豈不是像是行商一樣?」
「嗄?」荊軻一臉呆愣。
「可不是嗎?所謂兼愛天下,等於有目的的去愛,得到相對的報酬維持平衡,這不就和買賣差不多?」
她神色不變地看著他認真學習的神情,不敢讓他發覺她方才有點走神,連忙擠出回應,「大王,這是截然不同的兩碼子事。」見他等著下文,她頭痛地往下解釋,「所謂以相利相愛解相惡相賊,這裡頭說的利,指的是義,利之天下眾生等於義之天下眾生。」
「喔……那麼愛呢?」遲遲等不到他的回答,嬴政又道:「寡人明白義之天下,但愛之天下,這個愛指的是什麼?」
荊軻這才發覺自己又莫名走神了,她連忙要自己振作起來。「所謂兼愛,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見他似懂非懂,她耐著性子道:「簡單的說,當你對待別人如對待自己,這就是愛的根本。」
「若是如此,寡人的臣子會跑光吧。」他低喃道。如果用他上工的時間要求他們比照辦理,他怕咸陽城會成為一座空城。「不過……就試試吧。」
她的眼角抽搐了下,她怎會忘了他是個可以徹夜審竹簡公文的人,於是她換了個說法,「所謂愛,就是當你懂得憐惜疼惜,那就是了。」不過話說回來,她真想知道那些竹簡上頭到底都寫了什麼十萬火急的事。
「嗯……相當無形之物,恐怕是可遇不可求了。」嬴政逕自下了注解。
荊軻無言,隨他解釋吧,反正她本來就不冀望他能懂多少。
「是說荊軻既是墨家子弟,也等於是遵守墨家之道。」
「當然。」
「既是要憐惜又要疼惜,可為何昨兒個你把寡人的後宮夫人打成豬頭?」他上殿議政後,太醫夏無且跟他稟報了幾位夫人宮女的傷勢,沒什麼內傷,都是些皮肉傷,但昨兒個只有稍腫,早上他被急喚而去,才發現一個個都腫成豬頭,傷勢可比阿蕊還嚴重。
荊軻抿了抿嘴,硬著頭皮道:「在下兼愛天下,視他人為己身,但這自然是有先後順序,假設諸位夫人惜物,在下斷不會出手,這天下亂世,有太多百姓餓死路旁,然夫人們卻對吃食相當輕慢浪費……但不管怎樣,在下確實是做得過了,請大王降罪。」
實際上,她是天生劣性難改,儘管以墨家之道為分寸之行,一旦被踩到了底線,腦袋裡的那根理智線就會跟著斷裂,不過這點私事是不需要跟他說明的。
「寡人明白了,就好比寡人痛恨著李斯,所以把他發派得遠遠的,眼不見為淨,是絕無可能憐惜他半分。」
就當是這樣吧,荊軻消極地想著,懶得多加解釋。
「所以兼愛,以小取而言,便是把他人當成自己一樣去愛。」
「是。」
「那麼,你愛寡人嗎?」
荊軻沉痛地閉了閉眼。打暈他吧,打不暈他,換她裝暈,至少可以停止這種無止盡的詢問。
「愛,一如在下愛著一花一草。」最終,她強迫自己澈底貫徹墨家之道。
她愛這世上的花草,但是有毒的花草,她會踩死,以免禍害他人。
是的,沒錯!嬴政手握百餘萬大軍,乃是亂世之毒,所以除去他,等同除去戰事,所以刺殺他是正確的,就算沒有燕太子丹的脅迫,她還是該刺殺他。
「寡人也愛你,一如你說的憐惜。」是啊,他擔心荊軻吃不好,這算是憐惜,對不?
荊軻瞪著他,很想活活掐死他,心裡恨恨的腹誹著,你媽的愛咧,你最好懂啦!但面上卻揚起足以融盡冬雪的燦爛笑容,準備讓今天的課到此結束,可是—— 
「荊軻,聽寡人之言,千萬別在那票侍衛面前如此展顏露笑。」嬴政憂心忡忡地道:「那些侍衛都是寡人千挑萬選的,要是殺了得再重新挑一批訓練,容易良莠不齊。」
驀地,荊軻刷成晚娘面孔。
可惡,真的不是她的錯覺,她的笑臉對他起不了任何作用!
怎會這樣?她的本事和絕活在他面前都成了渣,她還能怎麼殺他?!


慶幸的是,晌午之後,有臣子有急事要奏,荊軻終於得了個空可以溜出太平殿,哪怕嬴政派了兩名內侍跟著,她壓根沒放在眼裡,繞了兩圈就把兩個內侍給甩到天涯海角去。
回慶平閣之前,她特地繞到後宮瞧瞧情況,和昨兒個相比,今兒個這裡靜得像座死城,簡直就跟守喪沒兩樣。
這倒有點麻煩了,她想找人卻找不到人打聽。
想了下,她只好踏進昨兒個光臨過的殿宇,才走了兩步,迎面而來的宮女一瞧見她,雙腿一跪,竟顫巍巍的說不出話來。
荊軻有點愧色地撓了撓臉,恭敬地問:「請問慶夫人的寢居在哪兒?」
宮女臉色蒼白地看著她。「娘娘,這裡沒有慶夫人……」說完,兩泡淚已經在眼眶邊待命。
「沒有慶夫人?」荊軻思忖了下,再問:「昨兒個在這殿上安靜用膳,從頭到尾都在吃的那位夫人在哪兒?」
「娘娘說的是楚夫人,楚、楚夫人的寢居就在……要奴婢帶娘娘去嗎?」宮女緊張到連話都說不清楚,到最後只能垂著淚問。
荊軻無語問蒼天,她實在沒打算把人給嚇成這樣,她口氣溫和的請宮女幫忙帶路,宮女畏畏縮縮的領著她,一來到楚夫人的寢居前,人就一溜煙地跑了。
荊軻不以為意,直接走進小殿,相較之下,這裡的宮女似乎算少,她都踏上長廊了,還不見半個宮女。
她如入無人之境,一路來到外室門外,正伸手要推門,門就被打開來了。
「就知道妳一定會找來。」開門的楚夫人噙著嬌憨的笑。
「慶兒,妳為什麼會在這兒?那時我不是要妳到燕國嗎?」荊軻板著臉問。
楚夫人呵呵笑道:「慎防隔牆有耳,先進來再說。」
荊軻沒轍,跟著她直入內室,這才有宮女上前備茶,隨即便退到門外。
「可以說了吧。」荊軻席地而坐,一貫的慵懶隨興,舉手投足之間滿是瀟灑不羈,沒有半點女兒作態。
楚夫人見狀,不禁輕嘆了口氣。
她倆皆是在衛國朝歌出生的齊國王族慶氏後裔,可事實上衛國早已受制魏國,在朝歌生存並不易,就在五年前局勢漸敗的情況下,慶家餘人開始東移,朝齊或燕而去,唯有留在朝歌的荊軻還企圖遊說衛元君抵抗秦國。
可惜,衛元君並不接受荊軻的遊說,但後來也證明了荊軻的見解再正確不過,秦國確實是先從衛下手,只為了削減魏國實力,如今衛已成了秦國的附屬地,而慶家餘人也在那一波戰火中四散,生死未卜。
「我不就是沒逃過那波戰火被逮著,原以為下場難測,豈料秦將領竟把我送到咸陽城,我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待了下來。」楚夫人淺啜著茶,偷覷著面無表情的荊軻,喊著她的原名,「卿姊姊,妳沒氣我吧?」
荊軻原名慶卿,拜入墨家後,便改名換姓。
「氣妳做什麼?亂世能求活才重要。」荊軻沒好氣地睨她一眼。「昨兒個瞧見妳,我一時以為眼花呢,但眼前有重要的事待辦,所以就先把妳的事擱著,倒是妳,在這後宮裡頭,一切還是小心為上。」
楚夫人聽著,想起昨晚她很收斂的狠勁,不禁低笑出聲。「沒的事,我這般不起眼,她們連整治我都沒藉口,橫豎她們也不過是深宮寂寞,找人出口氣罷了,誰要嬴政從不踏進後宮。」是說,她也沒想到近期掛在諸位姊姊嘴邊的狐狸精,竟會是與她一起長大的荊軻。
「他不進後宮?」
「嗯,昨兒個是我頭一次看見他的臉。」畢竟她到咸陽後也不過見過他兩次,而且都是低著頭。
「嗄?」
「其他夫人可怨他怨得緊,說將她們安置在後宮,只是囚得她們年華老去。」楚夫人聳了聳肩,倒不怎麼在意。「聽說嬴政勤於朝政和軍事,對後宮女子興趣缺缺,設了後宮也不曾踏進,可對我來說,這樣更好,待在這兒不愁吃穿還有人伺候著,沒什麼能再挑剔的了。」
荊軻聽著,不禁想起嬴政徹夜審閱竹簡的模樣……原來不是偶爾為之,而是一直如此。
「倒是妳,怎麼跑來這兒了,是接了鉅子令嗎?」
雖說兩人都是慶氏之後,可是荊軻的父母早逝,雖說有慶家人幫襯著,但慶家人也不是富有人家,能幫的也不多,只知道後來她拜進了墨家之門。
「不是。」一講起這段時間的辛酸史,荊軻真想為自己掬一把淚。「說來話長,橫豎眼前也只能找機會下手了。」
楚夫人沉吟道:「卿姊姊認為嬴政真是個惡人?」
「他當然是。」
「嗯……亂世之中,善惡相當難辨難定論呢。」楚夫人嘆了口氣,接著聽到宮女的聲音,話語馬上一頓,她從宮女手中接過糕餅,便又讓人退下。「卿姊姊嚐一點,廚子的拿手糕點,入口即化,教人一吃就上癮。」
「不了,妳知道我向來不愛嚐這些。」慶氏餘人面臨很長一段時間的衣食不足,能吃的是絕不會省下的,但……「昨兒個瞧見妳,我還以為妳有喜了。」
楚夫人愣了下,低頭瞧了眼自己圓滾滾的身形,自嘲道:「當飽死鬼比餓死鬼來得強。」身形什麼的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餓肚子,她已經餓很久了,不想再餓了。
「吃得斟酌點,好歹是懂醫的,把自個兒調養得好些。」慶氏餘人沒什麼了不得的本事,就靠行醫混口飯吃,就連她也懂些皮毛,更遑論是最得真傳的慶兒。
「放心,現在的我是出世以來狀態最好的時候了。」要是哪天被趕出宮,她至少可以多餓上一陣子。
既然確定慶兒一切安好,荊軻便安心了,起身就打算告辭,省得待會有人找來,牽累了她。
「卿姊姊,聽說嬴政是個文武雙全的君王,妳手無寸鐵想殺他,可以說是一點勝算都沒有,硬拚的話,大概也只能如燕太子丹所設想的使出美人計了。」
楚夫人幽幽的嗓音從身後傳來,荊軻更想嘆氣了。那個可惡的混蛋大抵也早已推演過,才會要她使美人計,趁著男人最脆弱之際下手……真是個下流又卑鄙無恥的混蛋,最好不要讓她有機會反撲,否則她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做凌遲。
「要不要我教妳?」
「不用,多謝。」
「啊,後宮姊姊們應該都挺厲害的,要不要跟她們……」
「告辭。」荊軻頭也不回地離開。

待荊軻回到慶平閣時,天色已大半變得灰濛,遠處颳起的黃沙漫煙遮蔽著壯麗的晚霞,那般輝煌燦爛,卻是近黃昏,一如幾個大國,看似繁華似錦,實則繁華落盡。
「荊軻!」
聞聲,荊軻緩緩回頭,就見秦舞陽端著食盤,而阿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妳……唉!」秦舞陽走近,瞧見她眼下的黑影,又想到她昨夜沒回來,猜測她大概已被生米煮成熟飯,不禁用力地嘆了口氣。「唉唷……」
幸好阿蕊眼明手快,一手撈起他拋落的食盤,一手托了他往後飛的身形,才能教他沒在地上滾個百兒圈的。
「妳……為什麼又踹我?」秦舞陽淚如雨下地問。
荊軻完全不理睬他,逕自問著阿蕊,「傷勢好多了?」
「嗯,謝謝大人關心。」阿蕊羞怯地點了點頭。
「那天妳實在不該客氣的,人家怎麼對妳,妳就怎麼回敬,否則早晚還是要被人給踩在地上。」
「可奴婢力大無窮,手勁控制不佳。」阿蕊怯怯地道。
「那妳就要學會如何控制力道,至少往後那傢伙要是有什麼邪心惡想的,才能打得他連東南西北都搞不清楚。」荊軻說完,眼光微微一瞥。
秦舞陽立刻躲到阿蕊身後,此時他真的很慶幸阿蕊夠高大,他才能夠完完全全躲在她身後。
「秦大人待奴婢很好的,就連臉上的傷藥都是秦大人抹的。」阿蕊怕她誤解,趕忙解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喂!我跟妳有仇是不是,妳為什麼就非得把我想得這麼齷齪?她不趕緊把臉治好,難不成是要天天嚇我不成?!」秦舞陽跳出來解釋,但一瞥見荊軻冷沉的目光,二話不說又躲回阿蕊身後。
「抬頭挺胸,不要老是縮著脖子,難看。」荊軻往阿蕊的鎖骨一拍,見阿蕊一站直,硬生生比自己高上快一個頭,尋常男子都沒有她的這般身形高度,難怪她老是縮著脖子走路,看起來就很好欺負。「這樣不是好多了?地上沒銅錢,盯著地上妳也撿不到半個。」
阿蕊怯怯垂著眼,心裡明白荊軻這是在激勵她,也試圖改變怯懦的自己。
「荊使節。」
荊軻回頭看著已來到面前的福盛,緩緩朝他施禮。「福大人。」
「荊使節不需多禮,可以直呼我的名。」
「那麼福盛也可以直稱荊軻即可。」
「就這麼著。」福盛從善如流地道,順口又問:「妳沒在大王那兒用膳?」
話一出口,荊軻的眼角餘光就瞥見秦舞陽拉長了耳朵,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噙笑道:「大王政事繁忙,我回慶平閣用膳。」
「奴婢再去替大人取一份。」阿蕊忙道。
秦舞陽雖然很想留下來聽聽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兒,但阿蕊不在,他很怕一個不小心就被荊軻踹到黃泉見爹娘,連忙跟在阿蕊的屁股後頭一起離開了。
荊軻隨著福盛回慶平閣,走近時,瞧見慶平閣前方土臺廣場上竟已召集了上百名宮中侍衛,全都全副武裝,她不解的道:「這是……」
「宮中例行操演。」
她直盯著兩方對陣,雖然只是點到為止,但是演練得極為逼真,儼然像是兩軍對戰。
「這是大王嚴令的定期操演,也是大王親自編排的對陣。」瞧她看得雙眼都直了,福盛趕忙趁機進言,要讓她知曉大王的全才,繼而教她生出敬仰之心。
「……是嗎?」多可怕的嬴政,竟連編陣都行,如此全才,如此可怕之人,怎能再留他於世!
非殺了他不可,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每座城都像朝歌一樣被屠殺焚毀。
「荊軻,妳怎麼了?」福盛低聲問道。
他的本意是要她生出敬仰之心,可為何她卻目露殺氣?她不會直到現在還打算暗殺大王吧?
「福盛是宮中衛尉,劍術該是不差才是。」荊軻突然說道。
「我和兄長是由大王親自教導的,我較不才,只學得大王五成的劍術。」福盛不是浮誇,而是他真的用盡力氣拚命學,但還是每次都被當狗打,說五成,應該是差不多吧。
她頓時雙眼一亮。「既是如此,可否賜教?」
「嗄?」他卻一臉為難,不好吧,男人打女人,勝之不武,更何況她還是大王的女人,要是被大王知道了,他一定會被打死的!


當嬴政忙完手邊的事,天色幾乎已經全暗了,早過了晚膳時間,要是以往,他乾脆就省了,但現在不成,他允諾過荊軻要同食共寢,於是他立刻擺駕慶平閣,沒想當他來到慶平閣時,看見的是—— 
福盛節節敗退,差一點點就要被當成狗打了,非常之狼狽且難看。
「福隆,你認為福盛是故意讓招嗎?」嬴政問著身後的福隆。
福隆微瞇起眼。「不,他用盡全力了。」
「果真!」嬴政那一整個心喜呀,直覺得自己真是挖到寶了。
故事裡的荊軻最終被正牌的嬴政給殺了,誰也不知道被喻為第一勇士的荊軻到底有多少實力,可如今他知道了。
他拜在墨家門下,肚子是有墨水的,如今看來還是個劍術高手,太好了,他絕對不會讓他走!
嬴政一把抽出福隆腰間的佩劍,點地躍起,硬是介入荊軻和福盛之間。「勝負已見,還請賜教。」
「求之不得!」荊軻心喜地格開他,退了兩步調整氣息。
嬴政直瞅著她一頭鴉色長髮隨風飛揚,襯著那雙鬥氣張揚的眼眸,莫名亢奮,期盼著與她對招。
思忖間,荊軻已經出招,劍光凌厲地朝他命門直攻。
嬴政一個下腰閃避,單手執起近五尺的青銅劍回擊,昏暗之中竟迸現火光。
荊軻毫不留情地一輪猛攻,嬴政只守不攻,劍鋒交擊的瞬間,星火飛跳,聲響震耳,教在場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哥,大王讓她不少吧?」福盛狼狽地拖著長劍走到兄長身旁。
「不多。」
「不會吧……」所以不是他的錯覺,他是真的被當狗一樣的打?
天啊,他竟然輸給一個女人,還輸得這麼悽慘,他是衛尉耶,往後他要怎麼帶人?
「誰要你平日偷懶?」福隆保持一貫的冷調。
「我……」福盛垂頭喪氣地看著場中生死對陣,愈看愈是膽顫心驚,湊近兄長耳邊低聲問:「哥,你跟她,誰強?」
「要是以死搏鬥……平分秋色。」
「那……咱們要不要護駕?」雖說大王對她情有獨鍾,但她終究是刺客。
「你也太看輕大王了。」
「話不是這麼說的,實在是她……」
福盛話未盡,就聽見場邊一陣驚呼,他抬眼望去,雖然大王已用另一隻手止住劍的去勢,但劍尖仍劃過荊軻的臂膀,瞬間鮮血淋漓。
在眾人還未回神之際,嬴政已經棄劍,一把將荊軻攔腰抱起,高喊道:「傳太醫,快!」

「遵旨!」福隆高聲喊道,立刻差人傳喚,隨即快步跟著嬴政回太平殿。

第五章
荊軻很想死。
這大概是父母雙亡以來,她最渴望死去的一刻。
當然,絕不是因為她比試落敗還受傷,畢竟勝敗乃是兵家常事,要真是死在嬴政手中,她也無話可說,話再說回來,她的劍術確實不出色,也從沒贏過大師兄蓋聶,沒能一舉殺了嬴政也算是意料中的事,但福盛實在是太胡謅,說什麼五成,依她看,連三成都沒有。
而這些都與她此刻想死不相關,最大的原因是因為—— 嬴政居然抱著她!
她長這麼大,從沒有人這般抱著她,而他竟然抱著她一路從慶平閣回太平殿,這事要是傳出去,她還要不要活?
去他的嬴政,若真害她丟盡了臉,他也別想活!
「夏無且,你到底在做什麼,為何荊卿還是一臉痛苦的樣子?」嬴政質問著剛紮好傷口的太醫。
夏無且目光無神地看了荊軻一眼,再看向大王。「是下官不力。」他一向很識時務的,既然大王認為她是痛而不是恨的話,他也可以從善如流。
「不能再弄點教他舒服點的藥嗎?」
「大王,荊使節的傷只傷在其表,未傷及筋絡骨頭,幾日就會痊癒,現下稍忍忍也就過了。」夏無且已經把最好的傷藥都用上了,想再用更好的藥,他得離宮找找。
「什麼忍忍,什麼傷在其表,你是沒瞧見他流了多少血嗎?!」荊軻今日穿著玄色衣裳,血染上並不明顯,要是穿白襦的話,就可以讓這混蛋傢伙看清楚荊軻流了多少血。
「下官……」夏無且不敢表露無奈,思索著還有什麼話可以讓大王冷靜一點,要不乾脆對大王也下點藥,然後他趕緊離宮好了。
「大王,荊軻無事。」荊軻拂去羞辱感,沉聲低喃。
「怎會沒事,你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了。」嬴政擔憂地坐在床邊。
老天可千萬別再整他,好不容易出現了一個他看得上的人才,要是因為這種亂七八糟的原因沒了命,他真的就不玩了。
「在下的臉色向來如此。」她咬著牙道。
「都是寡人不好,怎會、怎會真對你出招……」嬴政皺緊了濃眉,說不出的愧疚和自責。
實在是他那擎天一擊打得太漂亮,教他一時忘情地格開再劈,他本以為他可以閃過的,而他確實是閃了,卻閃得不夠,才會教他劃開了一道口子,眼見他濺血的瞬間,他的魂都快飛了。
「在下沒事,大王能否讓在下回慶平閣休憩?」為了療傷,荊軻褪去了外襦,只著一件底衣,教她很不自在。
「那怎麼成,你是因為寡人而受傷,自是留在這裡讓寡人照料,再者,寡人也允諾你同食共寢,寡人絕不食言。」說著,嬴政像是想起什麼,隨即喝了聲,要內侍趕緊上膳。
荊軻無聲呻吟著,沒想到他這般守信,這般一意孤行,實在是……
「來,寡人餵你。」
她暗抽了口氣,她不過是出了會神,這膳食就端進來了,而他……這是在幹啥?「大王,在下不過是皮肉傷,可以自個兒來。」
「不成,要是動到了傷口,可有得你受的了。」
夏無且很有眼色的,他靜靜的退下,靜靜的離去,完全沒驚動兩人。
荊軻哪裡受過人這般服侍,死活不肯退讓。「大王,在下傷的是左手,在下向來慣用右手。」他是哪根筋不對勁,非得這般難纏,惹人討厭嗎?
嬴政沉著面容注視著她。「荊卿,你這是在怨寡人嗎?」
荊軻渾身爆開陣陣雞皮疙瘩,不只是因為他親暱的稱呼,更因為他用「怨」這個字眼。天啊,她是真的無福消受,為何非得逼她不可?
「大王貴為王,豈能餵食一名階下囚。」能不能搞清楚狀況,她是個刺客,還是個刺殺失敗的刺客,被他暫時饒命囚在宮中,哪裡受得了他這般紆尊降貴,就算他肯,也得問她要不要吧!
「寡人既為王,行事在寡人,誰能置喙?」嬴政硬是逼近她,命令道:「張口。」
「在下……」她正要說話,一張口剛好讓他把菜給餵進嘴裡,她只能憤憤地瞪著他。
嬴政好似沒看到她那不滿的眸光,一口接著一口地餵著,其間茶湯伺候,還不忘抽來方巾替她拭漬。
荊軻因為他這一連串的舉動,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她沒有被雙親照料的記憶,也沒有被餵食的印象,可是……感覺好像也不差,只是有那麼一丁點的不自在,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他倆之間好像有點曖昧、有點奇怪。
他總說是禮遇賢士,但他對每個有才之人都是如此嗎?
「荊卿,你是個不及格的墨家子弟。」嬴政餵食完畢後,閒話家常般地說道。
「為何?」荊軻不解的問。
「愛啊。」
「嗄?」
「視人之身若視其身,你懂得憐惜別人卻不懂得憐惜自己,如果你連自己都不愛,又該如何愛人?」
一席話猶如五雷轟頂,教荊軻黑了白俏玉容。
她有一種被看穿心事的不堪,但又另有一種被理解包容的疼惜,一如鉅子對她的嘆息和不捨,可是像他這種貨色,這種被喻為天下之害的傢伙,怎會懂她、怎能懂她?
嬴政並不知曉她的內心糾結,逕自道出自己即將執行的目標,「不過倒也無妨,你不愛自己,寡人愛你。」他要用墨家的手法將他留在身邊,讓他哪兒也去不了。
要知道,身邊要找到能對上幾句話而沒跑題的,真的不多了,他要是不找個人聊點體己話,真會被這滿坑滿谷的渣給逼瘋。
轟轟轟……應該不只五雷了,荊軻被打得頭都暈了,腦袋也發麻了,她渾身忽冷忽熱,雞皮疙瘩直冒不退,但弔詭的是,這跟當初大師兄蓋聶跟她說愛時,少了反胃想吐的感覺。
嗯……好像也沒那麼難受,就是不自在了點,應該是因為彼此沒那麼熟吧。
對啊,沒那麼熟,但為什麼……「大王,這是……」
「該歇息了,你身上有傷,早點歇息較好。」嬴政示意她再往裡頭一點,衡豎這張床夠大,躺三個人也還空得很。
荊軻直瞪著他,然他卻是步步進逼,逼得她只能往內移。既然沒有退路,她只好背著他躺下,把自己蜷縮起來。
「荊卿。」
她無奈的閉了閉眼,這才回過身,問:「大王還有何事?」
「來,將就點,這玉枕只有一只,你就枕著寡人的手臂吧。」
荊軻瞪著他非常強硬地把手臂探入她的頸下,只覺得後頸一陣痠麻,渾身不對勁得想發抖,她正想再次背過身,漠視這可怕的親近,怎料他卻弓起手臂,強勢地將她扳回,與他面對面。
這到底是哪招,誰家君王會與刺客睡得這麼親密?
「你要是再背過身,不就壓到傷口了?」嬴政很自然地解釋道:「你放心,寡人定住你了,不會教你翻身壓疼傷口。」
她沒好氣的瞪著他,所以她還應該向他道謝,是嗎?
「好了,歇息吧。」
荊軻疲憊地閉上眼,腦袋一轉,突地發覺眼前不就是最好的行刺機會?哪怕她手無寸鐵,手臂又帶著傷,但只要能鎖住他的喉,她就有機會成功。
正思忖著,一隻長臂突然橫過她的腰,教她的身子顫了下,她不滿的抬眼瞪去。
「欸,荊卿,你的腰真是細啊,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蜂腰?」
「……也許。」緊咬著牙關,她告訴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沒關係的,想取人命總是得付出一點代價,待會她會好好地凌遲他做為心理補償。
「荊卿真是瘦得緊,真是想不到這麼纖瘦的身子到底是如何與寡人比劍的。」嬴政真是想不透,與自己對陣時,他那股蠻勁可是壓根不輸阿蕊,可阿蕊沒有他的靈巧俐落,他又沒阿蕊的魁梧,他那力道到底是打哪兒生出來的?他摸上他的肩頭,感覺他輕顫了下,心想許是觸及傷口附近教他生疼,他的手又趕忙轉了向,落在—— 
荊軻瞠圓了水眸,眼眨也不眨地瞪著他。
「欸,這倒奇了,你的胸膛比寡人還來得厚實。」他難以置信地掐了兩下。
荊軻目眥欲裂,拳頭握得死緊。
廢話,她當然比他厚實,他什麼東西呀他,竟敢這樣碰她!
「真不愧是第一勇士,不過寡人也不差,你摸摸。」嬴政很大方地挺起胸膛,接著自動自發地抓起她的手,直接滑入他的衣襟,就貼在他刀鑿似的胸膛上。
荊軻驀地倒抽口氣,掌心下的胸膛熱得緊,肌膚雖是粗糙但極富彈性,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當下她渴望她的掌心可以穿透肌膚底下,直掏他的心。
真他媽的混蛋,竟敢這般輕薄她!
雖說她見過師門無數師兄的半裸身子,但她從未碰觸過,如今她竟然如此委屈自己,想來還真夠心酸的。
「還不差吧?」嬴政笑道,很努力地與她攀好,努力地表達他最誠摯的一面。
他沒和人很體己的交往過,但他想,男人間的交往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吧,他應該很感動了,畢竟他放下了君王架子,這種禮遇可不是每個人都有。
「……不錯。」一開口,荊軻才發現,她將牙關咬得又痠又痛。
「寡人還挺喜歡與你論劍,待你傷好了,咱們再比試比試。」
「好。」下次,她會一劍刺入他的胸口,等著!當然,得要他能逃得了今夜再說。
他最好祈禱他不會睡著,否則只要他一入睡,她就要取他性命。
荊軻靜心等待,直到確定他的呼吸漸勻漸沉,她試著將貼在他胸膛上的手往上挪移到他的喉頭,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就怕驚動他,然而就在她的五指貼上他喉頭的瞬間—— 
「早點歇了吧,荊卿。」
她神色不變,閉著眼假裝熟寐,然後感覺她的手被溫熱的大手給包覆,又收到他的胸膛上。
半晌,待他呼吸勻了,她才又有所動作,可是這一次她的手被緊緊包覆在他掌心裡,她怎麼努力也無法把手抽出來。
她不滿的抬眼瞪他,懷疑他根本是假寐,可偏偏他的呼吸未變。
不管了,掐不死他,也要踹得他五臟走位!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抬腿的瞬間,她的腿竟被他的長腿給緊緊夾住,她一掙扎,他隨即手腳並用地將她困在懷裡。
荊軻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他居然來陰的?無妨,她有大把的時間跟他耗,她可以一夜不眠等待殺他的時機!
可是當她瞪了他一夜,瞪到雙眼痠澀,瞪到外頭內侍喊道—— 
「大王,是時辰了。」
一會兒,她感覺到身邊的人呼吸淺促了下,半晌才啞聲道:「知道了。」
媽的咧!這傢伙為何連睡著都不鬆手?要不是手腳受制,她肯定會靠向前,用咬的也要咬到他喉頭見血。
只是想歸想,在他將醒未醒,她隨即假寐不動。
因為最佳時機已經過了,她只能另覓契機。
但等了又等,身旁的人沒動,她反而感受到一股灼熱的視線,一種教她又開始疊起雞皮疙瘩的可怕注視。
又過了半晌,才聽他隱著怒意低喃道:「混帳,氣色壓根沒好些,真是個庸醫!」話落,他又咂了幾聲,這才輕手輕腳地下床。
荊軻聽見他要內侍傳夏無且,而他人一直未上早朝去,等夏無且人一到,他便追問她的傷勢,不滿的語調和飽含危險的威脅,在在就是為了讓夏無且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她醫治好。
她無力地把臉埋在被褥之間,內心翻騰如浪。
她想,也許嬴政真是有意奉她為客卿,想招攬她為賢士,可問題是她得殺他,她必須趕緊救出高漸離,況且像他這般危險的人再留於世間,只會掀起腥風血雨,塗炭生靈。
殺他,她有千百個合理的理由,可此刻,她驚覺自己竟需要尋找千百個合理的理由催促自己下手,再也不理所當然了。
她這是……她埋著臉,鼻息間嗅聞到的都是他身上的氣味,昨晚他觸碰自己,甚而她觸碰他的觸覺都還強烈殘留著,教她的心頭莫名輕顫……
想這做什麼?!是他該死,不是她造孽!
她不需要愧疚,更不應該遲疑,殺了他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讓他少痛一點,回報他的賞識,她算是仁至義盡了!
「荊大人醒了?」
荊軻神色不善地瞪去,就見夏無且像個小老頭一樣慢吞吞地走來。明明頂著張斯文俊白的書生臉,年紀輕輕的卻老氣得很,走起路來如龜步,臉俊卻眼大無神,帶著點漫不經心,可是當他來到床邊時,無神的眼眸卻突地發亮。
她戒備地瞇起眼,只要他有所動作,她會立刻制伏他,把她胸口的怒火全都發洩在他身上,屆時只能請他多擔待了。
「荊大人,請再加把勁。」夏無且說道,將藥箱擱在一旁的矮几上。
「嗄?」揍他的勁嗎?
見他慢條斯理地準備著藥和布巾,動作非常遲緩地又踅回到她身邊,開始解她臂上的傷布。「荊大人,妳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
「什麼意思?」光看他走路和備藥的慢動作,她想,她只需要一根手指頭,就可以讓他歸西,假設他真說了什麼惹她不快的話,她絕毫不遲疑的出手。
「殺了大王。」
荊軻直盯著他不語,直覺得這張懦弱的嘴臉和強悍的字眼未免太不搭了。
「或者是獻上美人計,迷得大王暈頭轉向,從此駕馭大王。」
她眼皮抽動著,這人講話就不能乾脆一點嗎?不過言歸正傳,第二條路她是想也沒想過,尤其經過昨晚那親密的接觸……唉,還是第一條路好走些。
「不管是哪一條路,至少大夥都可以暫時歇口氣。」夏無且上藥時,語重心長地說道。
荊軻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什麼歇口氣?」
「唉,妳不明白。」
「廢話。」她又不是秦國人,哪會知道其中祕辛。
「是啊,連多說一句話都被罵廢,人嘛,走慢點看看風景有何不可?為何非得走那麼快,做那麼急?咱們人生在世,從活著就開始等死,但不急嘛,幹麼老是一個個急著想死,幹麼一個個逼著人家去死,是不?」
荊軻揚起眉瞅著他。原來是個會說人話的,說來還有幾分道理,但他這意思是……「所以你也認為大王不該企圖一統天下?」
「話也不是這麼說,一統天下是早晚的事,所謂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正是如此?終是會有人出來主導,只是何必這麼急呢?大王不讓自個兒好過,也讓底下的人跟著難過。」夏無且忍不住抱怨道:「瞧,傷明明就收口了,卻說什麼荊大人臉色蒼白,大人啊,妳可要把握住機會,好好纏住大王,至少可以緩下大王一統天下的腳步,這對妳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她冷冷地等著他上好藥,總算明白他講了一堆廢話後的重點在哪兒了,也總算明白為何福盛老是要對她說嬴政的好話。
原來是這票人累了,抑或是跟不上嬴政的腳步,才企圖利用她拖緩嬴政的計畫,這法子是不錯,但她硬被要求行這樁義舉,她就是打心底不爽。
若是能用美色拖住嬴政的腳步,後宮就不會被晾出問題。
一群豬腦袋,唉,她終於明白嬴政感嘆什麼了,果真是一票令人頭疼的臣子,嬴政靠一己之力調兵遣將,排陣操演,滅了兩國,實在是教人可欽可佩。
待夏無且一走,荊軻後腳就打算跟著走,豈料守在外頭的並不是內侍而是福隆。
「福大人?」
「在下奉大王之命留守此處,盼荊大人好生靜養,待大王下朝一道用膳。」福隆面無表情地代王鎮守。
她無奈地閉了閉眼,乾脆轉回內室。
這算什麼?不過是從一座籠轉到另一座籠,她依舊是囚犯。光看福隆的站姿,就知道他的武學絕對在福盛之上,現在有傷的她,實在不想為了這麼點小事害得自己傷上加傷。
荊軻在內室裡晃了一圈,目光驀地落在矮几上的竹簡上頭。那堆竹簡似乎比昨兒個瞧見的還要多,竟大方地晾在那裡,她要是不看兩眼,似乎有些對不起自己。
內室無人,她大方地坐至矮几前,翻看著竹簡,她一目十行看得極快,想瞧瞧是否有前線軍情,然而她一連看了十來份,上頭提寫的不外乎是治水進度和設驛亭難度等等非常細瑣的雜事。
這些事應該分配給朝中臣子,怎會是由他自個兒審閱,甚至一一批示?就算他想獨攬大權,也不是這種蠢做法,不,他不是個笨蛋,他會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用意,這裡頭定是有不為外人知的祕密,所以他才未下放。
她想得正專心,壓根未覺有人靠近,直到聽到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你看得懂?」
荊軻的心頭顫了下,腦袋飛快掠過數種可能性,隨即鎮定抬眼。「雖說各國文字有點出入,但還是看得懂。」難道他是故意把竹簡擱在這兒引她翻看,好將她治罪?若是如此,這手法也太過迂迴且小人了。
「不,寡人的意思是這字這麼醜,也虧你看得下去。」嬴政乾脆坐在她身旁,隨手拿起一份竹簡。「瞧,這字……寡人花了不少時間才看懂。」
說是鬼畫符也不為過,連拿刀刻都可以刻得這麼醜,這些人到底是憑什麼本事當官的,他實在是納悶得緊。
她的眼角抽了兩下,他能不能有一點暴君的樣子?
他就像她的師兄弟一般對她抱怨著日常點滴,壓根沒有半點試探,反倒顯得她心思反覆,猜疑不休,還有,不要把他國內的竹簡公文大剌剌的給她瞧,她要真是個歹毒狠絕的刺客,他說不準已經死了上百次了。
「大王,在下實是不應該翻閱竹簡,還請大王恕罪。」算了,他既然想死,她早晚成全他,省得她心煩。
「哪的事,寡人既會把竹簡擱在這,就不是什麼祕密,況且寡人這兒也沒什麼祕密,寡人要的是一個可以分憂解勞的人。」他看著竹簡,上頭提到的問題他還沒想好該如何處置。
「這些事該是有九卿可以替大王解勞才是。」
嬴政很直率地翻了個白眼。「要是底下有個能幹的,寡人何必勞心勞力至此。偏偏一道公文擱置了個把月也沒人察看,做事能這般拖延的嗎?瞧,這渠道靠河搬運木材,要是動作不快,入冬後,涇渭兩河一結冰,這不是得拖延到明年入春了?」
荊軻看了一眼,知道上頭提到的是缺人手,但她有一個更不明白的問題。「大王為何急著要在涇渭兩河之間鑿條渠?」
「涇渭兩河入春逢洪,就跟當初的岷江一樣,鑿渠是為了調節洪患,二來鑿渠後尚可做為農作灌溉,河面平穩又能行舟運送稅收或運輸糧作,豈不是一舉數得?農作豐收,衣食無虞,水路無阻,經商行利,不就是盛世的第一步?寡人想好了,待一統天下之後,年年犯災的河道也得要修整通渠不可。」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最終托著額,不敢再看他談論國事而熱情澎湃的眼眸,就怕一個不經心,她就會被拖著走。
誰要他把一切說得太美好太誘人,完全是一代聖君的風範,搞得她內心非常錯亂,所以,蒙耳閉眼是最好的做法。
「眼前這人手的問題確實是相當棘手吶。」
聽著他近乎自言自語的獨白,荊軻無聲嘆了口氣。看在利在天下百姓的分上,並不違背她遵奉的墨家之道,她可以勉為其難地指點迷津。
「人手的問題倒是可以讓一些犯行可恕的罪犯填補,以打造渠道做為懲罰,渠成之後,相當於牢獄結束。」她淡淡地說道。
她純粹是給點意見,壓根不認為他會接受,畢竟這麼做得承擔罪犯逃跑的風險,必須再建立一些措施,以賞馴心,以法制心。
遲遲沒等到回應,荊軻不禁又道:「再不,就用傜役暫待,畢竟要入冬了,農事漸歇,傜役人口充當又可減免來年稅賦,這法子應該是……」她猛地抽口氣,只因她的肩頭被緊緊抓住,逼得她非得抬頭。
她這一抬頭就見嬴政欣喜若狂,嘴都快要笑咧到耳邊,那雙黑眸在燈火搖曳下,不邪不惡,反倒灼熱真摯,流光四竄,忒是俊魅誘人,教她的心狠狠地顫了好幾下。
「荊卿!你是寡人的荊卿,寡人絕不讓你走!」嬴政狂喜地喊著,一把將她擁入懷裡。
荊軻被勒抱得快無法呼吸,很想一把將這混蛋打暈,然而他因放聲大笑而劇烈顫動的胸口震撼著她,這是一種陌生而奇特的感受,彷彿在這一刻,她真真實實地與人共享了一份喜悅。
她曾經遊說諸國君王,卻無人肯採用她的說法,甚至還著了燕太子丹那個混蛋的道,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她要刺殺的對象,卻因為她的建言這般開心,讓她享受共榮的喜悅,硬是充塞盈滿她心底某處的空虛。
她很開心,但不能開心;她該厭惡,卻厭惡不了……
這個傢伙,怎麼這般令人討厭,卻又教她如此喜悅?


一個人的喜悅可以持續多久?關於這一點,荊軻不是很清楚,因為她不曾擁有喜悅的感受。一直以來她總是在天性與遵從之間尋找平衡,在天下利害之間選擇染不染鮮血,壓根無關喜悅。
但這傢伙……
「來來!」
她目露兇光地瞪著拍著床面的嬴政,殺氣如暗潮在她心底翻湧。她保證,只要他再露出那種傻笑,再用那喚狗的姿態叫她,她今晚就要他的命。
「來嘛,荊卿。」嬴政笑意迎人,不管他臉上掛著什麼表情,都教他如沐春風,彷彿只要看著他,他心底就有訴不盡的滿足。
既然荊軻不肯過來,無妨,他不就他,他就他嘛。
嬴政乾脆起身,趁荊軻戒備稍退的瞬間,一把將他打橫抱起—— 果然如他所料,上回他抱他回寢殿時他就發覺了,只要將他抱住,他就會乖乖地動也不動。
嬴政輕柔地將人放躺到床上,接著他跟著上床,借臂為枕,順手拉被,照慣例,弓臂讓他面向自己,然後,就寢。
荊軻垂眸瞪著他的胸口,對於自己的心愈來愈沒把握。
晚膳時,就在他餵著她飯時,他還滔滔不絕地誇讚她,直說要立刻執行她的提議,而且待他明日上朝時,要將她奉為上卿。
這是她以往渴望能參與的國事,只為以利天下,可對象……怎會又怎麼可以是他?偏偏她內心是歡喜的,就連他餵的飯,她也覺得分外香甜,像是一口口地嚥下他親手餵下的信任和欣賞,教她直到現在還是渾身發熱得緊。
熱……他的懷抱確實太熱了,熱得她有點不舒服,她想要退開一點,卻驀地被抱得更緊,幾乎整個人都納入他的懷裡,她下意識微微掙扎。
「怎麼了?」他低啞的嗓音輕問。
他溫熱的氣息撩撥著她的感覺,教她不由得心悸,她抬起頭道:「大王,有點熱,能否……」怎料她剩餘的話竟遭他封口,嚇得她瞠圓了水眸。
嬴政眸色暗沉帶魅,輕輕齧咬著她的唇,啞聲低喃道:「嗯,寡人也覺得熱……」接著他探舌輕舔著她的唇,逸出誘人的呻吟,但沒有再進一步,只是將她擁得更緊。
荊軻像是著了魔一般,小手滑進了他的衣襟裡。
嬴政悶哼了聲,攫住她的手,粗啞且寓意不明地道:「不成……」
荊軻呆若木雞,一則是因為他親她,二則是因為她對他伸出魔手,三則是她的腿上有異物頂著,更可怕的是,要不是他抽手,她會回吻的……就算現在,她還是湧出了可怕的慾望。
他倆身上泛著不尋常的熱,她也因為他的碰觸而產生莫名渴望。習過點皮毛醫理的她,驀地想起今晚的飯菜異常香甜,吃過之後她就一直覺得身子發燙,原來不是她的錯覺。
真他媽的夏無且,竟敢對他們下藥……只要她平安度過今晚,她會讓夏無且明白,真正有暴君潛質的人是她!

第六章
隔天,荊軻頂著眼下黑影恭候夏無且到來。
說真的,她真是不得不誇讚嬴政,在那當頭,他竟然還壓抑得了,甚至還睡得著覺。當然,也許是因為他始終認為她是男人,所以才隱忍住,而且也壓根不當回事,待她若昔。
不過他可以睡醒後一臉神清氣爽,這一點還是值得佩服,因為她根本睡不著。
沒多久,夏無且入內替荊軻換藥,一見她眼下黑影,正欣喜時,轉眼就被她給鎖住了喉頭。
至於在夏無且進入太平殿內長達半個時辰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從得知,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半個時辰內,寢殿裡不斷傳出古怪的呻吟聲,像是嘴裡被塞了什麼,以致於無法出聲呼救的嗚咽。
而後,他離開時,牛步走到太平殿外,直接趴倒在地上,嚇得福隆差人將他給抬了回去。
福隆不解地踏進內室,就見荊軻在床上睡著,寢殿內並無任何不妥,他便趕緊退出寢殿外。
荊軻狠狠地睡了場覺補眠,直到晌午才清醒,才知道嬴政又等著她用膳,硬是讓早膳挪到午膳。要知道,這當頭大夥都是一天兩膳的習慣,換言之,嬴政足足餓了幾個時辰等她。
但她並不覺得愧疚,因為她昨晚被佔了很大的便宜,儘管非他本意,還是得算在他頭上。
比較教她震驚的是,他要她翌日跟著他早朝,因為他已經正式宣告她的身分為上卿。
這還沒什麼,隔天一早—— 
「這衣裳是寡人的衣物所改。」
荊軻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手中的玄衣纁裳,誰都知道這是嬴政上朝的玄色禮祭服,他竟然差人修改再賞給她,一如他所說的承諾。
「寡人替你更衣。」見荊軻動也不動,他像是習慣了,不以為忤,很自動地解著他腰間的繫帶。
荊軻趕忙抓住他的手。「在下可以自己來。」
「也成,大致上就跟曲裾差不多,要是太繁瑣穿不了,喚一聲便是。」
待嬴政一離開,她緊抱著他給的衣裳,內心實在是糾結到不能再糾結了。
他竟然如此信任她,信任到真與她同食共衣,並寢就眠,他言出必行,實是難得的君子德行,王族風範,到底是哪個混蛋說他是暴君的?!
看到換上玄衣纁裳走出寢殿的荊軻,嬴政的雙眼為之一亮,上前替她戴上法冠,繫綬帶。
當荊軻在殿上亮相時,文武百官全都直了眼。那日所見分明是豔若桃李的美人,如今再見竟是個清俊風流的男人,更難以置信的是,她竟穿著和大王同樣的禮祭服,這意味著大王打算要大夥都認為她是男人,是個讓大王奉為上卿的男人,實則夜晚為大王暖床的女人。
一道道達成共識後的眼神,馬上傳遞了這初得手的消息。
不過轉眼間,百官已經了然於心並且從善如流,再看向荊軻的眼神裡沒有半絲不屑鄙夷,也不認為她使出美人計蠱惑大王有何錯,真要說錯,只能說她錯在沒能拖住大王,讓大王別日日勤奮早朝。
但沒關係,可以教的。
殿下一陣暗潮洶湧,荊軻看在眼裡,無聲的向嬴政說了聲辛苦了,君王有才顯得臣子無才,她真不知道該誇他還是可憐他了。
嬴政壓根不睬眾人所想,逕自議政,詢問是否有地方文告或公文,甚至是各路消息呈上。
瞬間,百官個個精神緊繃,好似強敵壓境,一個個都喘不過氣來,就怕一個不小心回不上話,下場悽慘。
等議政到一個段落,丞相王綰硬是被人推向前進言。「大王,臣有事上奏。」
「說。」嬴政懶懶的托腮道。
「臣以為讓罪犯築渠有所不妥,倒不如先將駐守各郡的兵馬調回。」王綰從頭到尾盯著手中的笏板,完全不敢看向殿前。
荊軻聞言,眉頭微揚,暗罵自己怎麼沒想到這招呢,要是將兵馬調回,至少還有一段太平日可過。
嬴政差內侍取出一張輿圖皮卷,攤在矮几上頭,把殿下的文武官全都叫到身旁。「眼前,趙騰在南郡,李信在東都,王翦在中山,辛勝在邯鄲,諸卿可知寡人為何如此布局?」
文武百官的眼神開始飄忽,皆在推敲大王那彎彎繞繞的心思。
荊軻就站在嬴政的身後,看著地圖,眉頭不禁微蹙。
秦國的東邊,由北向南是趙國、魏國、韓國,最南則是楚國,東邊是齊國,東北是燕國,趙與韓都已納入秦國版圖,中間夾了個魏,雖說最勇猛的兵馬由王翦領兵守在中山,對著燕國邊境虎視眈眈,但辛勝位在與魏國邊境的邯鄲,李信和趙騰都在原本的韓國境內,明著是治理郡都,但—— 
「王丞相的看法如何?」嬴政等了半晌,不耐地問道。
被抽問到的王綰腦中已經轉了一千八百回,最終誠惶誠恐地道:「大王的目標不正是燕國。」否則燕太子丹怎會要荊軻送來督亢的城池地圖,假議和真刺殺?
嬴政目色寒涼,不發一語。
王綰登時臉色發白,自知他是猜錯了,但難道大王不是這般用意嗎,要不為何讓王翦率四十萬大軍守在中山?
「諸卿的看法呢?」嬴政再問。
其他臣子的想法與王綰如出一轍,見王綰出錯了,一個個噤若寒蟬。
正當嬴政連罵都懶,欲斥退眾人時,荊軻淡淡啟口道:「大王的目標是魏國。」
嬴政驀地回頭,難掩欣喜地問:「何以見得?」
「以近待遠,以逸待勞。」荊軻壓根沒有猜中的喜悅,心情反倒沉重。「以治理之名,行養兵之實,逐步圍困,待魏國察覺、反擊時,正是秦軍最強盛之時,魏國敢出手,就等著被殲滅,就算魏國不動,明年春將是秦軍的最佳時機。」
李信和趙騰、辛勝恰巧夾住魏國的三方,魏國還能逃出生天嗎?只怕攻下魏國之後,下一個便是楚國了。
任誰都想不到嬴政竟這麼早就動起楚國的腦筋,畢竟楚國位在最富庶之地,亦是兵強馬壯,但當拿下魏國,三軍統整時,饒是楚軍也難敵正逢連勝、噬血如狂的秦軍。
而守在中山的王翦,只要齊燕一方敢妄動,四十萬大軍便會傾巢而出,屠戮東北。
如此用兵著實可怕,這天下……已經底定。
嬴政驀地站起身,難以置信荊軻竟將他的布局看得如此透澈,教他無比狂喜,有股如獲至寶的酣暢。
「確實如此,荊卿真是教寡人讚嘆。」他說著,暗暗決定了,荊軻就是他要帶回仙境的隊友,他終於找到一個可以成為隊友的人才了,真是老天垂憐!「不過,寡人真正想要的是逼魏國自降,如此一來,形成對楚國的壓力,假以時日,也許寡人可以不費一兵一卒,不用血流成河,便可一統天下,百姓皆能安身立命。」
他的誇讚對此刻的荊軻而言,無疑是另一記痛擊。
他想要的竟是不流血的和平之戰……她也曾想過,戰事若能刃不見血乃是最上乘,但難度太高,可他卻……一個傳說中的暴君為何可以為天下百姓考慮如此周詳?
到底是欲行刺的她錯了,還是被謠傳為暴君的他錯了?
她真的混亂了。
嬴政習慣了荊軻偶發的淡漠和殺氣,並不覺得荊軻的反應有何不妥,他又在諸臣面前大大誇讚荊軻一番之後,宣布退朝,接著讓福隆送荊軻回太平殿,而他則是留在殿上,差內侍傳喚夏無且。
不一會兒內侍急忙進殿,低聲道:「大王,夏太醫重病在床。」
嬴政震愕地起身,思忖今兒個進殿換藥的並不是夏無且,乾脆直接殺進尚藥局後方的官舍,就見夏無且臉色慘白,掙扎著要爬起身,最終還是抖著無力的身子倒回床榻上。
「躺著就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沒差其他太醫替你診治?」嬴政直盯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紫紺的唇,怎麼看都覺得……「該不會是有人對你下毒吧?」
夏無且慘澹的眼眸閃動著淚光,顫著唇,無聲說著大王英明,他斷不可能道出事實,一旦揭發荊軻的惡行,連帶的也會掀出他私下媚藥,那結果可是死路一條,所以他自己慢慢解毒就好,就當是和荊軻數毒泯恩仇。
只是一想起昨日荊軻那宛如惡鬼的神情,一把一把的媚藥毒藥全往他的嘴裡塞,他還是會忍不住躲在被子裡低泣。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到底是怎麼回事?」瞧他泫然欲泣的神情,嬴政不禁退了兩步。
「臣試藥,誤食了毒。」就當是如此吧。
「你還承不承受得住?」
「臣可以。」只是毒吞得有點多,需要一點時間解。「大王前來是?」
嬴政思忖了下,屏退了跟隨的內侍,走近床邊,低聲道:「寡人近日身子微恙。」
「讓臣替大王把脈。」夏無且顫巍巍的伸出手,開始祈禱不是跟他下藥有關,否則他就死定了。
嬴政將手伸向他,讓他替自己號脈。
一會兒,夏無且眉頭皺得都快可以夾死蚊子了,才虛弱地道:「大王無恙,脈搏沉穩,該說是身子強壯得緊才是。」
嬴政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皺起眉,更壓低音量道:「可前兒個晚上,寡人身下無端有了反應。」
「大王正是氣盛之時,難免血氣方剛。」千萬不要懷疑到他頭上,他已經領罰了。
「這也會連著兩天?」
「兩天?」夏無且無力的垂著眼,小心應對道:「大王也許該恩寵哪位夫人才是。」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大王你到底是不是男人?連著兩天有反應,身邊又剛好有個對象,出手就是了,誰敢說大王的不是,況且荊軻那種惡鬼就是需要大王這種暴君鎮壓!
「打你進宮,你可有聽說寡人寵幸哪位夫人?」別說他沒時間,他根本就沒興趣。
來到人間已經十幾年,他沒興趣沾染人間女子,更不曾起過興頭,不對,不管是天上人間,他對這件事就是沒興趣,所以他不該也不可能有反應,這裡頭透著不尋常的訊息,意味著他可能有恙,而他還沒跟荊軻培養出深厚情感,他還不能死。
夏無且進宮也約莫十年了,倒真沒聽內侍那頭提起大王寵幸了誰,需不需要避子湯,換句話說,大王一直過著禁慾的生活,再換個角度想,大王該不會是……他偷偷地拉起被子遮住他俊美的臉龐,很怕被看上。
「你這是在做什麼?」從來就是個很欠揍的模樣,現在露出唯恐發生不幸的恐懼嘴臉是怎樣?
「臣怕過晦給大王。」他夏無且是誰呀,一點說詞信手拈來就能應付。「大王確實無恙,頂多有點上火,要真是有所需,自然得稍解,否則對身子反是戕害。」
嬴政未置一詞,只是在心底罵了聲庸醫。他千百年都這樣過,哪來的戕害?
夏無且逮住機會進言。「其實大王身邊有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在,大王會將她留在寢殿,必然是因為大王對她有所……」
房裡,突然一片靜悄悄。
嬴政推門而出,門外等候的內侍微抬眼詢問是否回殿時,餘光瞥見夏無且癱睡的姿勢十分古怪,像是整個人都趴進床褥間,他是厥了嗎,不知道會不會被悶死?
「回書房。」嬴政口氣平淡地道,說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同時心裡憤憤地想著,一個庸醫也敢胡亂揣測他的心思,將他對荊卿的心思想得那般邪惡汙穢,踩他一腳是他節制了。


荊軻讓福隆一路護送回太平殿,卻直挺挺地站在殿門口不肯踏入。
「荊使節?」福隆站在身後低問道。
「福大人,我能不能先回慶平閣一會兒?」
「可否先讓在下請示大王?」
「請。」荊軻假裝乖巧的踏進殿內,待福隆一離開,二話不說,兩腳踹暈代替福隆守在殿前的兩名內侍,隨即朝慶平閣而去。
慶平閣外,侍衛正在操演,福盛帶著幾名軍頭沿列調整陣形。
「荊軻,怎麼來了?」福盛餘光瞥見徐徐走來的荊軻,吩咐了屬下幾聲,便快步跑到她身邊,確定她身後無人,不禁笑問:「怎麼不見我哥跟著?」
「怎麼,我這是被囚禁了嗎?」荊軻皮笑肉不笑地反問。
他揚高濃飛的眉,思忖了下,問道:「妳……心情不好?」
「還好。」她淡淡回道。
「是很不好吧。」拜託,光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不對勁。「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也沒有。」不過是她發現,不管她做再多,一切皆是徒勞罷了。可一方面,卻也是因為她內心的糾結。
因為她根深柢固的想法被動搖,更因為她長久以來的夢想被摧毀,而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拜那個教她痛恨又歡喜的男人所賜。
福盛想了下,便道:「不如這樣吧,我差人送點酒過來,咱們喝兩杯,喝過之後定教妳神清氣爽。」
宮中一向都是來這一套的,昨兒個御史大人才找他喝過酒,哭了兩個時辰,今兒個精神抖擻的上朝去了,所以同一招用在她身上,肯定也有效。
「好啊。」喝點酒,心麻了,就不亂了。

嬴政來到書房時,適巧福隆前來稟報荊軻想回慶平閣一事,他手頭上有事忙著,也怕荊軻在太平殿裡待得悶,便允了。
待嬴政忙完荊軻提議的由罪犯牢災替代造渠一事,便直接前往慶平閣,想找荊軻一道用膳,豈料—— 
「這是怎麼回事?」一進慶平閣,就見阿蕊滿臉通紅地靠著牆邊睡著了,秦舞陽則是睡在她身旁,荊軻獨自捧著酒杯坐在窗邊,而福盛就趴睡在她腿上。
荊軻睨了他一眼,「他們喝醉了。」
「大白天的怎麼就喝起酒來了?」更惱人的是,怎麼沒邀他?
「慶祝大王即將完成霸業。」荊軻舉杯敬他,咧嘴笑著,帶著幾分颯爽,眉眼間卻凝著愁與怨。
嬴政濃眉沉下,低聲問著福隆,「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王,臣回太平殿時,荊使節已經來到慶平閣,待臣趕來時,她早和福盛等人喝了起來,這會喝過十幾巡了。」福隆咬牙切齒地道,目光兇狠地瞪著不知死活的弟弟,他方才試了幾次想把弟弟拖走,弟弟卻總是硬巴在荊軻身上,弟弟膽敢沾染大王的女人,是有沒有那麼想死?
「十幾巡?」嬴政皺了皺鼻子,難怪室內的酒味如此嗆鼻,可他見荊軻的神情未變,讚道:「荊軻倒是有分寸,飲酒不過量。」
「不,荊使節喝得最多,她喝了至少六壺。」該說過了六壺之後,他就沒細數了。
「嗄?」六壺?可他一點醉態都沒有。「荊卿,你不要緊吧?」
「再好不過了。」荊軻笑瞇了眼道,一口將杯中酒飲盡,隨即又斟了一杯。「大王要陪在下喝嗎?」
「要喝也成,不過咱們回太平殿再喝。」嬴政並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讓荊軻要這般喝酒,但他很清楚荊軻的笑容失色了,不似以往光芒萬丈,甚至虛弱得連點丰采都找不到。
「嗯……也好。」待他喝醉,殺他就容易了,她怎麼沒想到這一招?
嬴政走向前,才要拉起她,卻差點被趴睡在她腿上的福盛給絆倒,他輕踹了福盛一下,豈料福盛卻將她巴得更緊,見狀,一股無明火疾速竄起,教他毫不節制地一腳將福盛給踢到牆邊,接著他將荊軻一把拉起,見她踉蹌了下,他趕忙扶住她的腰,卻被她一把撥開,力道之大,教他錯愕了下。
「抱歉,大王。」荊軻沒啥誠意地說道,儘管她的神色不變,但走起路來明顯不穩。
「不礙事。」見她走得歪七扭八,也不管她允不允,嬴政硬是將她給打橫抱起,瞬間她像隻溫順的貓兒,他隨即加快腳步。
一回到太平殿,嬴政差內侍上膳,硬是哄著荊軻用膳,豈料她難得拗起來,非要酒喝不可。
嬴政沒轍,只好差內侍取來一壺酒。
話都還沒搭上,菜也沒用上一口,荊軻便抱起酒壺牛飲。
嬴政連忙快手搶走了酒壺。「你這是在做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荊軻不悅的撲上前想搶回酒壺,可嬴政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輕鬆的背過身,把酒壺擱在矮几上,回頭打算制伏她,豈料反被壓倒在地,咚的一聲,撞得他的後腦杓發疼。
「荊卿……」他無奈輕喚,暗暗記下他的荊卿是個酒品不佳的人,下回絕不能再放任他飲酒過量,導致發酒瘋。
荊軻一頭長髮隨著簪落而披散,燈火下的她清麗絕美,雖然凜著臉看著他。
嬴政不禁屏息。
他,真的很美。
美的不只是他的五官,而是他眉眼間的凜冽神韻,那是誰都仿不來的倨傲氣質。
然,此刻的他,不只是殺氣騰騰,眉間還有著一抹糾結,像是化不開的濃愁,教他為之不捨。
「怎麼了,心底有什麼愁事不能跟寡人說?只要你開口,寡人能力範圍內,必定為你排除萬難。」嬴政一邊低喃,一邊輕撫著她美麗的容顏,詫異她的肌膚竟細膩如玉,柔滑細致。
荊軻直瞅著他好半晌,接著痛苦地微瞇起眼,壓在他胸口上的手,驀地扯著他的衣襟和腰間細繩。
「荊卿?」嬴政擒住她的雙手,竟遭她封口。
荊軻生澀地吻著他,柔軟的舌探入他的口中,教他狠抽口氣,忘了掙扎,忘了抗拒,自然而然地接受這個吻,甚至放肆地勾纏回應。
天啊,怎會與他夢境中的滋味如此相似?不,更加令人賁張數倍。
當荊軻的手撫上他的胸口時,他頓時如遭雷擊,出手抓住那不安分的手,氣息微亂地道:「不成,唯有這事,寡人不能。」
猛然清醒,他忖度,難道這就是荊軻愁眉不展的主因?
可男人和男人……怎麼可以?別說男人,他就連女人都嫌無趣了,何況是男人,可弔詭的是,他卻又隱隱有了反應。
荊軻瞪著他,突然狠狠地反握住他的手。
「荊卿,還有無其他事是寡人可以幫你的?」嬴政啞聲問道。
她痛苦地閉起雙眼,垂著臉不語。
他為何不霸道,為何不荒唐,為何如此顧及她、禮待她?!只要他有一絲的淫惡之心,一絲的危害天下之心,她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殺了他,或者是死在他的手上,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為難苦惱。
「荊卿?」感覺到暖熱的溼意落在頰上,嬴政不捨地捧著她的臉。「說呀,別哭……告訴寡人有什麼可以幫你的。」
荊軻無言,只是無聲落淚,乖順的任由他摟進懷裡。
她很累,只因她已分不清所謂的是非對錯,沒人能告訴她,她到底該怎麼做。
嬴政見她流淚,一顆顆淚珠好似落在他的心版上,他只能擁緊她,笨拙地安撫,詞窮地哄著,直到她在他懷裡入睡。
他將荊軻抱上床,不捨留下她一人,他坐在床邊,深深注視著她連入睡都皺緊的眉,抬手,他輕輕撫平那眉間的皺摺。
他還有許多事得做,但他卻怎麼也走不開,膳食未用,政事無心理睬,這一刻他只想這般陪在荊軻身邊。


荊軻未醒,嬴政就一直守在她身側,就連天黑了,他也依舊動也不動地注視著荊軻的睡顏。
他想了一夜。
如果荊軻的愁是來自對自己的喜愛,那……是不是只要他接受了,就能讓荊軻別再掉淚?如果是,他可以為荊軻破例。
那般倨傲張狂的人,竟在他面前像個女人般哭泣,說不出滿腔的不捨,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緩解這份痛。
他想了一夜,只想用荊軻的開懷大笑,醫治為荊軻不捨的痛。
這是唯一的辦法,他找到的唯一答案。
「大王,時候差不多了。」
「知道了。」
如往常每日四更天的對話,嬴政又凝視著荊軻一會兒才起身,怎料他的身子才微微動了一下,荊軻隨即反應,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彷彿他有多需要自己,眷戀自己,教他情不自禁將人擁入懷中。
「荊卿別怕,寡人在這。」他啞聲哄道,不住地吻著她的髮頂,才教她再次安穩入睡。
殿外內侍每過一刻鐘就通報一次,直到第四次略微驚動了荊軻,嬴政便不快地斥道:「五更再道!」
「奴才遵旨。」
直到五更天,內侍再次通報,嬴政才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走到外室讓內侍梳洗更衣,上朝前,他忍不住又踅回室內,瞧荊軻眼角湧出新淚痕,他煩躁地坐到床邊,想將荊軻喚醒,又怕她酒意未褪,只好捏起袖角替她拭淚。
一刻鐘後,內侍報時,嬴政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起身,卻發現袖角不知何時被荊軻緊抓在手,要抽回,不難,但他不想使力過大將荊軻擾醒,可使力太小,袖角又不動分毫。
眼看著又過了一刻鐘,想著昨兒個手邊政事全擱置著,今兒個要是不上朝,恐怕事情又得再拖上一天,思來想去的,他乾脆一把撕下玄衣的袖子,露出底下的襦衣窄袖。
是難看了些,但管不了那麼多了。
嬴政走到外室,無視內侍瞠圓的眼眸,逕自匆匆地上朝料理政事。

待嬴政處理完手邊急務回到太平殿時,就見荊軻已醒,神態慵懶地蜷縮在他留下的袖管上,姿容清豔誘人,有種教人不敢放肆的雍容華貴,像絢麗的花團正張狂盛放,教他不禁看傻了眼。
他的心怦動著,悸動更甚以往,一時間還沒摸透是什麼樣的感覺,外頭內侍的問話打斷了他的遐思—— 
「大王,可要備膳?」
哪怕內侍尖細的嗓音已經很克制地放到最輕,荊軻還是猛然回神,呆呆地看著不知何時進入內室的嬴政,再見他的目光落在床面上,她心尖一跳,想將袖管撥到床下,又覺得太過欲蓋彌彰,只能故作鎮定的冷著臉,徐徐起身。
「荊卿可餓了?」嬴政啞聲問。
她覷他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無奈地把頭垂得更低。
真是要死了,她再也不喝酒!
有人喝醉可解千愁,有人醉後把前事忘得一乾二淨,可偏偏她醉得一塌糊塗之後,愁緒依舊,前事也盡在腦海中。她還記得她強吻了他,扯他腰間繫繩企圖輕薄他,以上皆為色誘他以伺機殺了他,真正教她覺得丟臉至極的是她趴在他懷裡哭。
最慘的是,在大醉之後,她的內心異常脆弱,想起了灰暗的童年,想起了無人能依靠的恐懼,教她哪怕在睡夢中也要抓個人相伴,她一直很清楚她抓的人是他……她搞不懂,到底是她喝得太醉,導致她自傲的冷靜澈底出走,還是純粹因為這個人信她寵她,所以她才願意在他面前顯露脆弱。
她理不清自己的思緒,醒來時只能看著他留下的袖管發呆,而他也真的少了一邊的袖管上朝去了……
她想,如果他不是嬴政,如果他們不是在這種對立立場中碰頭,憑他的信任抬愛,她可以把命,甚至他想要的一切都交給他。
可惜,這些都只是空想。
他是嬴政,她是刺客荊軻,她的酒醒了,任務還要繼續,只是……方寸亂了。而現在,她什麼都不願多想,只想靜靜地陪他吃一頓飯,感謝他不離的陪伴。
「荊卿,怎麼這般不小心?」
荊軻回過神,就見他正以袖子擦拭著她手上和身上的湯漬,她才意識到自己把湯給灑了。
「先去沐浴吧。」嬴政說完,起身喚來內侍,帶著荊軻到後頭的滌清池。
滌清池原是座天然溫泉,後來用夯土砌起,四周築上土牆,成了他的沐浴之所。
就在內侍帶著荊軻前往滌清池時,嬴政也暗自決定陪她共浴。
要是裸裎相對,一時天雷勾動地火,也許能解荊軻的心頭愁,是說……男人跟男人到底要如何……走到滌清池外,嬴政停下腳步,對於新領域的挑戰他實在一點把握都沒有,而且荊軻真的希望他這麼做嗎?
不過他也不是沒有藉口,荊軻手臂上的傷沒上藥,他可以說是怕他不方便,所以與他共浴。
打定主意後,他也下定了決心,先屏退內侍,褪去衣裳,大方地推開木門,正要開口之際,卻見荊軻正褪去身上衣衫,說真的,他那胸膛、那胸膛……是不是太飽滿了一點?而且下頭沒有……真的沒有!
他錯愕的抬眼,瞧著那張同樣錯愕下一瞬間又哂然一笑的美顏,她鴉色長髮披肩,在氤氳霧氣的浴房裡,猶如自水中而出的水神,美麗清豔得教人不敢逼視,美得不可方物,美得……
「啊—— 」是女人!他的荊卿是女人!嬴政抱頭嘶吼,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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