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綠光2025/12/17

《美人躍龍門》綠光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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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4十二生肖玩穿越之美人躍龍門》綠光

第七章
當日,荊軻被送回了慶平閣。
當晚,入冬的第一場大雪覆蓋了咸陽。
大雪如鵝毛般綿密地從天而降,皇宮外寒冬籠罩,皇宮內雪虐風饕。
嬴政難得的和氣澈底消失,彷彿忘了還有荊軻這個人的存在,他再度恢復成急馳狂奔的野馬,東驅使西下令,忙得三公九卿抱頭痛哭,而每日的朝殿上百官暗自叫苦,誰也不願面對如惡鬼的大王。
可偏偏能上朝殿的全都是位高權重的大臣,也就是最近哭得很慘的三公九卿,朝議中要是有人一問三不知,輕者遭嘲笑辱罵,重者竹簡伺候,再白目一點的,直接拖到西門外。
一夕之間,草木皆兵,人人自危,寧可拚死拚活地達成任務,然後再喝得大醉哭一場,也不敢再挑戰大王的耐性。
然而,連著個把月,誰也吃不消,於是乎,有人斗膽進言了,「大王,大王已多日未召見荊使節,是不是……」後頭的話好難斟酌好難開口,到底是哪個混蛋把他推出來的?
王綰回頭看著一個個低眉垂目,一臉與自個兒無關的無情同儕,難道真的要他提早玩完嗎?
誰不知道月前的某一日,大王竟然破天荒的慢了一個半時辰才上朝,前一天都未傳喚任何人,當日大王只穿著單袖玄衣上朝時,大夥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心知肚明,一個個在寬袖裡比出大拇指,盛讚荊軻真是太有本事,往後的太平日子就全靠她了。
豈料,就在眾人額手稱慶,準備大開筵席犒賞工作沒日沒夜的彼此時,又聽說同一日大王與荊軻共浴,滌清池裡傳出了大王異常淒厲的咆哮聲後,荊軻就被送回了慶平閣。
這下子完了,大夥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想知道荊軻到底有什麼本事可以將大王惹得這麼火,可那頭見不得人,因為福隆、福盛兩兄弟像是銅牆鐵壁地站在慶平閣前風吹雪淋,無人能近殿一步。
於是乎,他們只好從大王這頭下手,把夏無且給挖出官舍,讓他去探探是不是荊軻太野,導致大王傷了哪兒,沒想到不到半刻鐘,夏無且就只剩一口氣的被抬了出來。
從此,大夥便深陷在水深火熱中,人間猶如煉獄,君王猶如惡鬼。
「再說一次。」嬴政沉聲道。
王綰倒抽了口氣,目光不敢再停留在大王森冷的俊顏上,垂眼思忖著,他現在要是假裝昏倒,不知道會不會很假……
突地,殿外侍衛進殿通報,「大王,長史大人回宮,有急事上奏。」
「宣。」
王綰好感謝李斯,這輩子沒這麼期望他回宮,真的!
李斯風塵僕僕,掀袍單膝跪下。「臣拜見大王。」
「起身,李卿有何急事要奏?」嬴政臉色猶如寒冰壓頂,教望者通體生寒。
可惜的是,李斯剛從風雪中進宮,還沒感受到大王的失溫兼失控,逕自道:「大王,荊軻是否還活著?」
此話一出,百官齊齊退後一步,一個個與他保持距離,確保待會竹簡飛過來時不會砸傷自己。
「問她做什麼?」嬴政黑著臉問道。
「臣在魏國聽聞燕太子丹派荊軻假議和真刺殺,最終被大王擒殺,但臣以為大王斷不會殺了荊軻還特地昭告天下,是以荊軻必定還活著。」李斯沾沾自喜地揣測君王心。
「重點。」
「魏王假說,只要大王可以將荊軻交給他,他願意獻上安邑這座城池。」
「為何?」
李斯笑了笑,模樣有幾分鄙夷。「雖說魏王假說起話來有諸多保留,但臣看得出來,魏王假必定對荊軻抱持非分之想……想不到魏王假竟欲效法前人來段龍陽之好,簡直是可笑得緊。」
百官又齊齊倒抽了口氣,聲響之大,教李斯不解地回頭看著同儕,卻見一個個不斷朝他使眼色,像是要他別再說。
呵,這些沒用的貨色,怕他在大王面前搶功,所以一起排擠他,別傻了,他才是揣測君意最準,最得君心的臣子,誰能跟他比。
「龍陽之好?」嬴政低聲重複。
「難道大王不知道嗎?古有魏安釐王寵幸他的臣子龍陽君,亦有衛靈公寵幸大夫彌子瑕分桃而食,臣不知荊軻生得如何,但能教男人魂牽夢縈,甚至割城池換取,八成已有過魚水歡情。」李斯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唾棄。
百官光是聽聞就已經嚇得企圖拔腿逃離,完全不敢想像大王會是怎生的反應。
「……拖下去。」
嬴政一出口,殿外侍衛立刻進殿架起李斯。
「大王?」李斯難掩錯愕,捉摸不透大王現在玩的是哪招。
「李卿不是最愛揣測寡人心思,你倒是說說,寡人現在在想什麼,要是猜中了,有賞。」嬴政溫溫地笑著,笑意在布滿寒霜的俊顏上顯得極不協調,教人膽顫心驚,冷汗直流。
李斯琢磨了一番,問:「臣是何處失言惹大王不快,想將臣推出西門外?」他想了一圈,確定了大王想殺他,姑且不論大王為何想這麼做,道出正解先保命再說。
「呵,真猜對了呢。」嬴政的笑意不達殺氣騰騰的眼眸。「寡人就賞你……五馬分屍吧。」
這個自以為揣測君心就可以平步青雲的蠢蛋,他想殺他已經很久了,現在終於可以實現,太歡暢了。
「大王?!」李斯大驚失色。
「拖下去!」
「大王,大王至少要先審再查,豈能無故殺臣,大王……」
朝殿上,百官噤若寒蟬,只餘殿上油燈燃燒的窸窣聲響。
半晌,嬴政才淡聲道:「全都退下。」
「遵旨。」如蒙大赦,百官爭先恐後地逃了出去。
不過眨眼間,朝殿上只餘嬴政一人,就連內侍也被他屏退。
他垂著眼眸,想著方才李斯所言,魏王假願用安邑換取荊軻,難道他們兩人真有私情?還是,魏王假亦不知荊軻是個女人?
如果荊軻是個男人,他還可以用君臣之情綁繫著,但偏偏她是個女人,那他能用什麼挽留她?別說挽留了,他連要怎麼面對她都不知道。
想起那晚震驚人心的一幕,除了頭皮發麻之外,還有他己身強烈的慾求。那從不曾出現在他身上的濃烈慾望竟在夜裡侵襲他,教他連入睡都怕夢見那一幕,如今要他怎麼見她?
他會失態,肯定的。
可是,他想見她,想問她那哂然一笑到底是什麼意思?在他眼裡看起來有幾分自嘲的味道,但她自嘲什麼?
他到底該如何調適心情,才能在見她時不教她察覺他深沉的慾望?
「大王,福衛尉大人求見。」內侍在殿外細聲喊道。
嬴政眉頭一皺。「宣。」該不會是荊軻出了什麼事吧?他說過不能再讓她飲酒,福盛該不會又蠢得拿酒給她喝吧?
福盛入殿,進退趑趄,面色猶豫。
「說,發生什麼事了?」嬴政從上座走來,面色不善地瞪著他。
「大王,沒什麼事,只是……該用膳了,臣想問大王是否移駕慶平閣?」福盛試探性地問。
可惡,他真不想來,卻又不得不來!
荊軻那張嘴像是蚌殼一樣,怎麼撬也撬不開,啥都問不出來,可偏偏那群同儕天天找他哭,別說他們了,他淋雪也淋得很想哭好不好。
嬴政欲言又止,背過身去,久久才悶聲道:「寡人手頭上的事還忙得很。」
福盛隨即垮下臉,心一橫,豁出去了。「大王,荊軻到底做了什麼惹得大王不快何不告知臣,讓臣好好與荊軻說說。」看是怎樣,各退一步嘛,小倆口到底在吵什麼?明明前陣子相處得那般融洽,宮中更是出現久違了的閒散步調,誰知道沐浴也會沐出問題來。
難不成是荊軻的身子缺了什麼,惹大王不快?
「她沒有做什麼。」是他,滿腦袋淫思邪念的是他,他簡直快被自己給逼瘋了。
「那要不要臣到後宮差個女官來教教她?」想來是荊軻什麼都不會,配合不上,讓大王不開心了,這事好辦呀,鬧騰什麼來著,也不想想被折磨的到底是誰,好歹也替他們著想著想。
福盛忿忿想著,突見嬴政逼近的冷鷙俊臉特寫,嚇得倒退一步,趕忙摸著自己的臉,懷疑哪怕沒說出口,也因為表情而露餡。
「為何要差女官教她?教什麼?」嬴政的臉色陰晴不定的可怕。
福盛忍住逃跑的衝動,硬著頭皮壓低聲音道:「自然是能取悅大王的一些花招,這種事不差女官,難不成大王還能教她?女人家的事,自然得要交給女人才好。」最後一字才落下,他就被嬴政一把揪到面前,嚇得他狠狠倒抽了口氣。
老天啊,他是哪裡說錯了,為何大王的臉像是被雷打中了一樣黑?
「你知道她是個女人?」像是怕隔牆有耳,嬴政壓低聲音問。
福盛滿臉慌張,一時沒細想,脫口便道:「這是大夥都知道的事啊……」啊啊,難道說大王不希望大夥察覺她是女人?可是那麼明顯,荊軻活脫脫是個美人,比花還嬌豔,有長眼的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
「大夥都知道?」嬴政不自覺地抽口氣。
「如果、如果大王不希望大夥知道,其實也是可以下令的。」很多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對不?
嬴政一把將他推開,無言地撫著額。
大夥都知道……所以,當他上朝穿著單袖玄衣,大夥的眼神才會那麼曖昧,所以荊軻有時看他的眼神那般難以置信……天啊,她那哂然一笑,該不會是因為他直到那當頭總算確認她是個女人?
怎會如此?大夥都發現,他卻直到裸裎相見才發覺?他是怎樣,原來他才是最笨的那一個嗎?這下子他更無臉見人了。
「大王?」福盛小心翼翼地喚道,對於大王的反應摸不著頭緒。
「你可以退下了。」嬴政咬牙道。
他需要一點時間調整心情,他現在誰都不想見,丟臉到只想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福盛哭喪著臉,他也很想退下,可是大夥日子難過,把重責大任交託給他,他只好當炮灰了,不然咧?
「大王,臣不知大王與荊軻之間到底是怎地,但不管怎樣,女人家嘛,哄一哄就好了,況且荊軻的個性不拘小節,沒有尋常姑娘的小心眼,她夠大氣又爽朗,只是這陣子遭大王冷落,她天天鬱鬱寡歡,連話都不說,大王又說不能喝酒,實是教臣看不下去。」
一聽她鬱悶到又想借酒澆愁,嬴政不禁想起她飲酒之後對他又是吻又是上下其手……啊,難道說,她是以女人的身分喜愛自己,可偏偏他不識情到這種地步,連她是個女人都沒發現?
想起她飲酒後趴在他胸膛上低泣,他心裡就一陣抽疼。
「大王?」
嬴政收斂心神,問:「你沒有自作主張讓她喝酒吧?」
「臣不敢。」福盛還不急著去投胎。
嬴政微點著頭,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猛地轉過身,又一把揪住他的襟口,硬是將他扯到面前,帶著邪氣地道:「你明知道她是女人還趴睡在她腿上,嗯?」
福盛瞬間臉色慘白。沒人這樣的吧,都過了這麼久才算帳,這……君王也不能這麼無賴。
「臣……」
「大王!」殿門口傳來福隆急促的叫喚聲。
嬴政眉頭一皺,放開了揪著福盛襟口的手,「發生什麼事了?」福隆的性情向來沉穩不急躁,要他跟在荊軻身邊,他是絕無可能無故擅離的。
「荊使節出事了!」


慶平閣裡像是炸了鍋般紛鬧。
嬴政得知荊軻在用過早膳後就口吐黑血昏死,立刻判定膳食有毒,馬上讓福家兄弟仔細徹查,並將荊軻抱回自己的寢殿,差太醫過來醫治。
可糟糕的是,最擅長使毒解毒的夏無且只剩一口氣,其他太醫能力不足,哪怕開了藥方,卻不見半點起色,他只好派人出宮尋找善於解毒的大夫。
「大王。」
一聽到福隆的聲音,嬴政回頭就問:「查出名目了嗎?可有解藥?」
「大王,御膳房的廚子已招供是鄭夫人給的藥,臣親自去找鄭夫人討解藥,可鄭夫人卻說沒有解藥。」
「殺了她。」嬴政臉色陰冷地道。
「大王,殺了鄭夫人也沒用,倒不如讓臣妾替卿姊姊解毒。」
一道陌生的嬌柔嗓音從福隆身後響起,福隆一退開,就見一抹……圓圓的身影。
「妳是誰,誰又是卿姊姊?」
楚夫人無奈的嘆口氣。「大王,這些可以暫緩解釋,還是先讓臣妾替卿姊姊診脈吧。」
嬴政見她是個女人,圓臉和氣,半點殺傷力也無,便放行讓她入內,他則守在床邊,只要她膽敢對荊軻動手,就別怪他毫不留情。
楚夫人替荊軻診了脈後,略略疑惑地蹙起眉,隨即開口說了幾項藥材、用量和煎煮方式。
「這樣就可以了?」嬴政不是很相信。
「嗯,卿姊姊的底子極佳,中的毒一時還沒傷她太深,趕緊解毒就好。」話落,楚夫人隨即動手解著荊軻的腰帶,瞧見暗袋裡有隨身攜帶的藥粉,她眉頭都快打結了。
「怎麼了?」嬴政緊張的問道。
「卿姊姊身上也有一般的解毒藥,毒發時,她應該可以及時服下的,但她卻沒有……」楚夫人萬分不解,唯一能解釋的是荊軻放棄活下去,但這是不可能的,她所識得的荊軻不是這種人。
嬴政所想與楚夫人如出一轍,也同樣無法理解,想解謎,恐怕得等荊軻醒來。
待內侍煮好了藥呈上,嬴政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藥灌進荊軻的嘴裡,約莫兩刻鐘後,終於見她灰白的氣色漸褪,才教他高懸的心放下。
他這才想起一旁珠圓玉潤的女人,回頭道:「現在,可以告訴寡人妳與荊軻到底是什麼關係了。」
楚夫人瞅他一眼,迫於事態無奈,也只能將兩人關係一五一十道出。

當荊軻張開眼時,耳邊聽見的是油燈劈啪和竹簡翻閱的聲響,她側眼望去,嬴政背對著坐在床畔,聚精會神地審閱竹簡,而另一隻手則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她的手,像是一種安撫,更像一種溫柔。
瞅著他的側臉,濃眉朗目,立體出色的五官凝著天生王者氣勢,舉手投足間皆是君子賢德。
像是察覺到她的窺視,嬴政猛地回頭,見她目光有神地瞅著自己,不由得勾起笑弧,俯近她一些。「好點了嗎?」
「嗯。」
「要不要喝點水?」
「……多謝。」見他起身倒水,荊軻掙扎著要起身,眼前卻昏黑一片,身子隨即被攬進溫熱的懷中。
「妳的身子還虛弱得緊,想起身喊寡人一聲就好。」瞧她虛弱得連坐起身都不能,教嬴政打從內心生出憐惜,他讓她的頭靠著他的肩,這才一口一口地餵著她喝水。「湯藥已經煮好了,擱在爐上溫著,先喝吧。」
荊軻溫順地點著頭,任他輕柔地拿了一床褥被墊在身後,才起身去拿擱在火爐上的藥碗。藥碗被溫得極燙,他邊拿邊拎著耳,不見半點君王架子,銳利的眼眸在看向她時,只有擔憂和關注。
她想,她沒有辦法殺他,她必須承認,她真的殺不了他。
她想,她應該是被他太平盛世的計畫給打動了。除暴以利天下,但他不暴,她自然沒有殺他的理由,雖然一統天下必經殘忍之道,但在這動亂的年代裡,似乎除此再無第二條路了。
而她的第二條路,必須獨自回燕國,救出高漸離。已經沒有時間再耽擱了,她必須盡快離開秦國。
「在想什麼?」嬴政用調羹攪拌著藥湯,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沒什麼。」
她應答得太快,他反倒起疑,餵她喝完了藥,他思忖了下才問:「妳不問發生什麼事了?」
荊軻想了想,回道:「我中毒了吧。」
「妳……」聞言,嬴政眉頭深鎖。「為何妳身上有解毒藥,卻沒有及時服下?」
她往腰間一摸,才發覺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換過。「大王為何知道在下身上有解毒藥?」就算他看見腰帶暗袋內的藥,他也無法分辨是哪種藥才是。
「妳的慶兒妹妹說的。」
「慶兒?」
「是她幫妳解的毒,寡人追問妳和她之間的關係,她已經一五一十地告知寡人了。」好笑的是,他根本不記得她是他後宮的人。
「荊軻是荊軻,慶兒是慶兒,我倆已多年未見,關係淡薄,要是他日在下犯了什麼過錯,還請大王勿加諸在她身上。」
嬴政橫眼瞪去。「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下只是以防萬一。」
「以防什麼萬一?以防他日妳要是為求解脫而死,寡人不得賜死她?」她一副交代遺言的沒出息模樣,教他膽顫心驚,她那沒有一絲溫度波動的蒼白臉龐,竟教他心生恐懼,多怕他一轉身,她就會立刻消失不見。
「誰想解脫而死?」哪位?
「不就是妳嗎?妳竟想拋下寡人……妳知不知道寡人有多擔憂,妳倒好,想走就走,就沒想過留下來的人是什麼心情!」要不是楚夫人的藥有效用,他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兩天他如坐針氈,寢食難安,完全無法想像沒有她的這輩子該如何走到盡頭,喜愛他的明明是她,她怎能忍心拋下他?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心底有多難受?她都用這種方式愛人的嗎?
荊軻愣愣地看著他。「呃……大王恐怕有所誤解。」他到底在激動什麼?何況她跟他沒有君臣之義,更無手足之恩,說拋下他,言重了。
「寡人誤解?妳的慶兒妹妹都說了,連她都不解,為何妳明知中毒卻不服下解毒藥,妳告訴寡人,妳如果不是為了求死會是為了什麼!」不就是因為心灰意冷,所以才一心求死嗎?
「在下只是在想事情,等到察覺時要服藥已來不及……」拜託,她要是敢求死,鉅子會挖出她的屍首鞭屍,然後再讓她的師兄弟們再鞭一輪,何苦呢,太勞師動眾了。
「胡扯,妳在想什麼可以想到讓妳被下毒都沒發覺?!」
荊軻幽幽的道:「……想大王。」
想他受到驚嚇的表情,想他瞬間震怒的神色,她的心為此悶悶的,不太舒服,可偏偏又不斷地想。
嬴政的呼吸為之一窒,向來,他最喜歡的就是她的坦白直率,她不玩官場上的勾心鬥角,哪怕是身為遭囚的使節,她依舊挺直背脊,不容侵犯,別說女子,就連男人也不見得有她這般氣概。
可是現下她這話說得太直白了,讓他的心跳得有點急,還莫名感到口乾舌燥。
不過,如此一來,也可以證明她確實是愛著自己,以為自己遭到冷落,所以才會一時失察,險些送命。
說來說去,這似乎也與他脫不了關係,他必須好好反省。
緩了口氣,嬴政啞聲問:「那……妳方才幹麼像在交代後事一樣?」
荊軻不加思索的回道:「我只是希望哪天我要是出了事或不經意犯了錯,大王別把罪罰加諸在慶兒身上罷了。」
「妳哪會出什麼事、犯什麼錯。」
「世事難料,在下也沒想到不過是滌清池裡裸裎相見,就讓大王如此厭惡,要是他日被賜死,在下也不意外。」
她知道,讓他察覺她是個女人後,他內心必定萬般掙扎,掙扎著該不該殺她。有哪個君王會以最高禮遇款待使節,甚至奉為上卿?他幾乎是掏心掏肺地待她,然她的性別卻等同狠打他幾個巴掌,他能不嘔嗎?
嘔個幾個月都成,只是她沒料到她會被下毒,還差點被毒死……她要真這樣死了,定會羞得不敢下黃泉見爹娘。
「說、說那是什麼蠢話,誰厭惡來著?誰敢將妳賜死,寡人第一個就先宰了他!」嬴政怒咆了聲,遮掩羞赧。
「大王不覺得……」
「寡人還是要奉妳為上卿。」
荊軻抽了口氣,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在下沒聽過女子為官。」
「古老的北方犬戎部落就有女將軍,阿蕊就是來自犬戎一族。」
「是嗎?」早就已經滅亡的一族,原來還有根苗流落在外。
「荊卿雖是女子,但能文能武,放眼秦國,有誰能與妳匹敵?寡人想借重妳的才能,一統天下之後,便以妳墨家之道治天下,由此開啟太平盛世,妳不想與寡人一同實現那一刻嗎?」嬴政輕柔地握住她的手。
荊軻怔怔地看著他,心頭暖得發燙。這個男人在實現她的夢想,用她根深柢固的觀念開啟另一頁史歌,還將她納入其中,他怎能如此大度容人,如此地撼動她的心,教她心甘情願地獻上她的命?
「荊卿,寡人願意給予妳想要的一切,只求換取妳待在寡人身邊。」他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與他心靈相通、言之有物的人了,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決定讓她成為他的隊友,更得趁現在與她培養更深的感情,讓她甘心跟他回仙境,就算她要他的肉體,他也可以完全獻上。
她沒料到他竟然紆尊降貴地央求自己,想了想問:「那麼,如果在下希望大王暫時放了在下,大王會允嗎?」
「不允。」嬴政幾乎是不加思索,而且渾身瞬間緊繃了起來。
「就算在下有要事在身?」
「妳能有什麼要事在身?寡人警告妳,妳要是敢踏進魏國,寡人就派軍圍勦魏國。」他的黑眸閃動著殺氣,不悅的警告道。
荊軻一頭霧水地瞅著他。「在下並不是要前往魏國,只是想回燕國。」她去魏國幹麼,她師兄也不在魏國呀。
「回燕國做什麼?」
「在下……」
「難道妳和燕太子丹有著不尋常的交情?」脫口搶白後,嬴政的腦海中瞬間翻飛著眾多情慾畫面,盡是她和燕太子丹卿卿我我的模樣,一把無明火轟的一聲襲向他,殷紅了他的眼眸。
不可饒恕!燕太子丹那個混蛋憑什麼可以與她同床共寢,共赴雲雨?他要殺了他,而且要親手掐爆他的……頭!

第八章
「大王這話是什麼意思?」荊軻聽出他的話意,不滿地瞇起眼,哪怕她還在靜養中,表情依舊殺氣十足。
嬴政抿了抿嘴。「妳奉他的命要刺殺寡人,寡人當然會想妳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明知道不可行還為他而來。」燕太子丹那傢伙長得人模人樣的,可真要論,自己絕對比他好上千百倍,這是無庸置疑的。
她疲累地垂下眼皮,想了下,乾脆把自己受到威脅的事攤開來說明白。「……就是因為他抓了高漸離,我才不得不聽令。」否則她也很清楚要刺殺他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只是迫於無奈,硬著頭皮上而已。
聽完,他那股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殺氣早已消失無蹤,他托著腮問:「難不成妳回燕國是打算自個兒去救人?」
「嗯,在下不能把高漸離丟在那邊不管,畢竟她是在下的朋友,在下必須去救她。」荊軻等不到他的回應,不禁又道:「在下絕對不會辜負大王的倚重,必定會回到秦國,待在大王身旁。」
「好歹是個姑娘家,怎麼還一直自稱在下,也該改口了吧。」嬴政閉著眼像是在忖度什麼。
「臣……」
「這樣吧,荊卿,我在妳面前不自稱寡人,妳在我面前也不需要受限於那些繁文縟節,私底下咱們是朋友,好不?」他懶懶地道。
「可是……」
「否則,我就不允妳回燕國。」
「所以你這是答應了?」荊軻喜出望外地道。
「答應是答應,不過我要跟妳一同去。」
「不成,大王豈能不坐鎮宮中!」她隨即板起臉。
「我好歹也御駕親征過,難道我就不能打著親征之名,讓內外皆不敢輕舉妄動?」嬴政方才就是在想這事。
畢竟他和燕太子丹那個混蛋相識了二十年有餘,那個混蛋的心思特別曲繞,老是一副別人對不起他,就連老天都虧待他的欠揍模樣,那種混蛋手段特別歹毒,既有人質在手,想要救出絕非易事。
「最重要的是,妳沒有我這般熟悉燕丹的手段,有我在,想救出妳的朋友,勝算較大。」
「你是為了我?」
「要不然呢?」拜託,她要是栽在燕太子丹手中,一去不回,就算殺了那個混蛋,他也不要活了,因為他不可能再找到另一個她,沒有隊友沒有她,馬拉松比賽他還比個屁啊!
荊軻的心喀登一聲,像是不知不覺地給攫取了什麼,又給填塞著什麼,她說不出這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充盈且飽滿。
「對了,我讓福隆查到了下毒的人是鄭夫人,我已經廢了她,將她逐出宮。」他像是想到什麼,跟她交代了下,畢竟是他的人傷了她,不管怎樣,懲處是少不了的,因為是女人,也幸好荊軻無恙,他才肯饒鄭夫人一命。
「外頭風饕雪虐,你將她逐出宮,不是等同逼她去死?」沒來由的,想到他後宮有一票女人,她心裡就有點不爽快,不過這樣的念頭也讓她有些錯愕,她趕緊甩了甩頭,言歸正傳,「廢了她也就罷了,留下她吧。」
嬴政不怎麼想,但她都開口求情了,也只好允了。瞧她初醒,氣色也不怎麼好,沒什麼食欲,他讓她歇下,跟著和衣睡在她身旁。
「你還是將我送回慶平閣吧。」
「妳都知道外頭風寒凍骨,我怎可能把妳送回慶平閣?就乖乖待在這兒養病。」他不容置喙地道。
「可是你與我同寢……」
「妳還是我的臣子,我依古禮相待,又有哪裡不對?」
「……喔。」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她還能說什麼?
一如往昔,荊軻枕著他的手臂,窩在他的懷裡,她感到安心,不一會眼皮就重了,只是臨睡前她不免又感到疑惑,怎麼又有什麼東西頂著她?


荊軻被嬌養在太平殿內,半個月後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而且這段時間,她每夜都與嬴政商議著回燕國的路線和救人計畫,還會談到一統天下的步驟和治理的方向。
那心有靈犀,不需多餘言語便互通的默契,教嬴政每晚總是暈陶陶地抱著她入睡,為了自己找到一塊瑰寶而自喜,一想起回仙境後,有她相助,他定能在比賽中拿到冠軍,他就忍不住笑咧了嘴。
而荊軻也敬佩他竟能廣納百川,心思賢睿,教她慶幸她所遇見的嬴政是個賢能之人,而非燕太子丹在外捏造的暴君。
久了,她也真習慣與他同寢,而且在他的懷裡,她總是睡得特別香甜,當然,別老是有東西頂著她,她會睡得更好。
「好了,咱們就決定先乘軺車,過了上郡再輕騎前往太原。」把跟侍的人員敲定之後,嬴政也將路線規劃妥當。
「好,就這麼著,到了下都再差人聯繫樊於期。」她噙笑道。
他說樊於期是他安插在燕國的眼線,當初她就覺得裝有樊於期人頭的木匣太輕,這才知道裡頭裝的不是人頭,而是藏有樊於期警告的木簡,如今有這位大將當內應,想救出高漸離的機會又多了幾分,對於這趟燕國行她更有把握了。
嬴政近乎貪婪地注視著她的笑臉,目光灼熱得教她感到不對勁。
「該歇息了。」他微啞著嗓音道。
他想,今晚也該是獻上自己的時候了。
「是。」荊軻想了下,明兒個五更天就要啟程,早點歇息也好。
就在她如往日般地先躺上床,卻見他著手寬衣,脫了曲裾也沒什麼,但就連襦衣也脫了……
「你在做什麼?」她直瞪著他肌理勻稱的身形,不禁又想起滌清池裡的那一幕……師兄弟練武後袒胸露背的一大票,不過全身赤裸裸的,她也就見過這麼一位,震撼了她很久,她不想再來一次。
嬴政有些口乾舌燥,隨口道:「有點熱。」
荊軻疑惑地瞪著他,手指朝屋頂一比,暗示他,外頭的雪下得還不小,打在屋頂上沙沙作響,哪怕房內有火爐也不可能暖得要他赤裸上身,而且他脫得極順手,似乎連褲子要一起脫下,他這是在玩哪招?
他面有赧色地瞅她一眼,手上動作暫停,裸著上身坐到床緣,就見她更往內牆退,眉頭不禁微微皺起。
這跟他想像的不一樣,她不該退縮,甚至該撲上來的,難道說……她需要用酒助興?可是他不愛她飲酒過度,要是喝著喝著又哭了,難受的豈不是自己。
「如果你有事思慮,至少先穿上襦衣吧。」瞧他攢眉似是在思索什麼,荊軻好心地提醒道。
嬴政沒好氣地抽動眼皮。「妳不該是這種反應吧。」他懶得猜了,橫豎他倆的性情相近,開門見山地談好過胡思亂想。
「要不然我該是什麼反應?」誇讚他身材好嗎?可是她不曉得男人怎樣的身段才算好。
「撲上來啊!」難不成要他教?不行,他對這事兒一點也不熟。
「我為什麼要撲上去?」揍他嗎?可她現在不想揍他啊。
嬴政咬了咬牙,乾脆拉著她的手貼在他的胸膛上。「我說過,只要是妳想要的,我都能給,我的身體妳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他敢說,放眼天下,沒有一個君王可以像他這般守諾,甚至連身體都可以給。
這下子換荊軻的眼角在抽搐。「我不想要你的身體。」她想抽回手,偏偏他按得死緊,逼迫她的掌心貼在他厚實又溫熱的胸膛上……她的手有點不太舒服,他再不放手,她可能就想揍他了。
「還嘴硬?妳不是想要我想要得都哭了?不是因為被我冷落就鬱鬱寡歡?只要妳待在我身邊,我的身體隨時都能配合妳,妳儘管使用。」他都想好了,晚上好好滿足她,用肉體迷住她,從此以後她就哪兒也去不了了。
她總算明白了,毫不客氣的收指往他的胸口用力一擰。
嬴政嘶了聲,依舊沒鬆手,只是啞聲道:「妳能不能輕一點?」嗯……這也算是情趣的一種嗎?還好,他皮粗肉厚捱得住疼,只要她別老擰著不放,應該還吃得消的。
這下子,荊軻連殺他的心思都有了。「容我告訴你,我一點也不想要你的身體,我當時對你出手,那是因為我喝醉了,心緒混亂,因為我到秦國是為了殺你,可是你待我極好,所以我下不了手,才會痛苦的哭了。」她想,有些事還是得說明白的,畢竟他可是她看中的君王,可以並肩作戰的好友。「還有,我沒有因為被你冷落而鬱鬱寡歡,那段時間我只是在思考如何回燕國救高漸離……我解釋完了,你可以放手穿衣了嗎?」
聽完,他羞赧又帶著幾分悻悻然地放手,默默地起身穿衣,但還是不死心地道:「妳是愛我的吧。」
「愛。」她直言無諱。
嬴政的心顫慄了下,喜出望外地回頭,又聽她道—— 
「墨家兼愛天下,愛天下愛蒼生,我自然愛著你。」
笑意緩緩地從他的臉上褪去,雖說她這話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就是不太舒服。
好似對她來說,愛他就和愛路邊一條狗沒什麼兩樣,可是他想要的是更特別的,但他一時也說不上來,難以形容。
他頗不是滋味的背著她躺下,就連手也懶得借她枕了,橫豎她的傷早就好了。
荊軻睨他一眼,確定他穿著上衣,才徐徐吁出一口氣,撫著發燙的雙頰。真是奇了,半裸的男人身體她都看到不想看了,怎麼方才瞥他那一眼,就教她心跳加速,臉紅耳赤了?
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來,最終她只能歸究是因為滌清池那一次被嚇得兇了,所以才落了這毛病,也許一段時日就好了。
他要背著她睡,對她來說正好,她本就慣於獨睡,有人在一旁,一點風吹草動反累得她淺眠,荊軻沒意識到自己這陣子能夠好睡,都是因為有嬴政抱著她。半晌,她摩挲一下手臂,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他離得那麼遠,連帶的房裡似乎也變冷了,她偷偷地靠近他,背貼著他的背。
嗯……他身上果真很暖啊。
荊軻正滿足地準備入睡,身旁的人猛地翻身,壓根不管她睡了沒,硬是從背後將她摟得死緊。
「嗯……這樣不好睡。」她悶聲道。
「慣了就好。」嬴政霸道一哼,把臉埋在她的肩上。
荊軻死盯著內牆,試圖漠視他不住吹拂在頸間的熱氣,漠視那抵在她臀間的異物,真他媽的給不給人睡啊!
怎麼可能慣得了,混蛋!她心跳得這麼快,臉燙成這樣……她是不是染上風疾啊?還是又有哪個混蛋在他倆的膳食裡亂添了什麼東西?
算了,明天就要離開咸陽了,她就大人大量,不計較了。


翌日,兩人四更天起身整裝時,嬴政塞了一樣東西到荊軻手中。
她看著手中的青銅令牌,不解的問:「這是什麼?」
「杜虎符。」
荊軻詫異地看著他。「這不是可以調動軍隊的兵符嗎?」
「嗯,我身兼太尉一職,杜虎符是我用來調動軍隊、傳達命令的憑證,見此符如見人。」嬴政大略解釋道。
「這麼重要的令牌……」
「正因為重要,所以才要妳帶上,畢竟此行吉凶難測,但咱們是朝雁門、太原那頭過去,近中山時就有大軍駐紮,要是發生什麼意外,這也算是個保命符。妳要記住,假如咱們因故而失散,妳要善用這令牌,首重妳的安危,其餘的不必多管,知道嗎?」
荊軻呆了好半晌才吶吶地道:「你就不怕我背叛你嗎?」她要是他國細作,一拿到這杜虎符,還怕得不到天下。
「妳會嗎?」嬴政好笑的反問。
「絕無可能,我寧死也不會背叛你。」這是她的承諾,亦是她的誓言。
他噙著濃濃的笑意將她擁入懷中。「那妳也記住了,我是寧死也不會背棄對妳的承諾,還有妳已答應過我要永遠陪伴在我身邊了,屆時妳可要信守諾言。」
「當然。」他待她情深義重,她豈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好了,妳趕緊整理一下,我上朝交代一些事,五更天咱們就從東雍門啟程。」
「嗯。」

待嬴政下朝後,荊軻已經在東雍門候著,身旁還有秦舞陽和阿蕊,福盛和他親挑的一隊侍衛也在列中。
寒冬裡的五更天,一行人悄悄朝北方上郡而去。

隔年一月,一行人進入原屬趙國領地,如今被嬴政整設的太原郡。
「大王,就在這附近紮營吧。」荊軻看了看天色,再看看附近的地形,又道:「今晚是過不了燕山的,先紮營,明兒個再一鼓作氣地趕路。」
「也好。」嬴政點了點頭,下令紮營。
宮裡帶出的一票好手,紮營之外還能弄點簡單的吃食,喝了點野菜湯暖了胃,嬴政便拉著荊軻進入營帳,留下侍衛在外頭輪值守營。
「過了燕山,要是有點時間,我帶大王去找我二師兄。」
「二師兄?」
「嗯,他叫徐夫人,是個鑄劍高手。」
「喔?」原來也是個女人,是說女人也可以稱為師兄嗎?
「他可是個美人呢,不但人美心也美。」她由衷地道。「尤其是他鑄劍的本事更是一絕,之前我為殺你託他鑄造了把魚腸劍,可誰知道進了宮中卻變成了可笑的短匕。」
「那我豈不是要慶幸魚腸劍被掉包了。」嬴政沒好氣地道。
「不,就算沒被掉包,我也難以成功。」他的劍術在她之上,力氣更別說了,想行刺他真不是樁容易的事。
「妳想要我的命也成,就等哪天妳要離世時,在我胸口刺上一劍吧。」如此一來,真是皆大歡喜了,他可以與她同時回仙境。
荊軻怔愕地看著他。「你是打算與我同生共死?」
「當然,妳生我生,妳死我死,就這麼簡單。」
「那……要是你先走呢?」她脫口道出大不敬之言。
他怔了下,攢眉沉思。在他印象中,嬴政應該活了五十個年頭左右吧,不算太長的壽命,要是他真的先她而走……睇著躺在身旁的她,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殺了她。
「屆時就請你也一刀刺入我的心吧。」像是看穿他的猶豫,荊軻巧笑允諾道:「你願與我同生共死,我自然也願意與你同生共死,絕不獨活。」
嬴政聞言,感覺她的話語彷彿利箭般地射進他的心,強烈震撼著他,教他情不自禁吻上她的唇。
她沒料到他會突然有這樣的舉動,瞬間瞠圓了雙眼,本想抗拒,可偏偏他的吻綿密如雨,萬般憐惜,纏著吮著,在靜寂的營帳裡,那吮吻的聲響教人意亂情迷,想要索求彼此的體溫,然而—— 
「有刺客,保護大王!」
外頭的侍衛重喝了聲,營帳內的兩人隨即起身,忘了方才的旖旎,全神戒備。
「怎會這樣?咱們應該沒有暴露行蹤。」嬴政起身,取來擱在席旁的長劍。
荊軻也拿起長劍,邊道:「會不會你的身邊有細作?」
「不可能,那些臣子雖然是渣,但全都是最忠心的,絕不可能出賣我。」這一點是他唯一覺得自豪的。
「那麼……只剩後宮和內侍宮人了。」
「現在無暇細想了,咱們先殺出去,視情況策馬離開。」
「是。」
兩人一出營帳,福盛已經守在營帳前。
嬴政就著野地火堆觀看局勢,直覺得刺客身手不差,且人數不少。
「大王不如和荊軻先退吧。」
「也好,待處理完畢之後,燕山下見。」話落,嬴政回頭抓了件大氅包著荊軻的身子,隨即抱著她躍上了馬。
「福盛,保護阿蕊和秦舞陽。」臨行前,荊軻拔聲喊道。
風呼嘯而過,她沒聽見福盛回了什麼,戰馬穿過一列刀光劍影,直朝燕山嶺而去,然而就在嬴政策馬經過山坳時,竟遇埋伏,馬腳被繩給絆倒,連人帶馬被摔飛,朝崖底直落。
落下的當頭,荊軻只感覺到嬴政緊緊擁住她,她也緊抱著他,心忖著,如果是與他一道死去,她甘願。


雙眼張開,陌生的屋頂教嬴政有一瞬間的閃神,隨即他開口驚喊道:「荊卿!」
「我在這兒。」荊軻聞聲,趕忙來到床邊。「別亂動,你身上有好幾處傷,得要好生靜養才成。」
「妳呢?有無傷到哪兒?」他緊張的打量著她,瞧她身上的素衣還染著血,他探手想要摸摸她,胸口卻傳來一陣劇烈痛楚。
「你將我護得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她放柔了目光瞅著,隨即壓低聲音道:「咱們運氣很好,從崖上掉落,適巧山谷下都是新下的霜雪,緩衝了往下摔的力道,天亮之際又遇到外出的二師兄,便將咱們給帶了回來。」
「妳確定沒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身上怵目驚心的血跡。
「這些都是你的血,你緊緊抱著我,傷處淌出的血才印在我的衣服上。」一想起初醒時,哪怕他已昏厥,卻仍舊緊箍著她不放,她著實難以形容胸中那滿溢的暖和痛楚。
他待她是真情至性,真將她擱在心上的,以命相救,這份恩義,哪怕用她一輩子也還不清。
「妳沒事就好。」嬴政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我二師兄在後頭替你煎藥,一會兒他來,你可要記得別再叫我荊卿。」荊軻小聲囑咐道。
「那我該叫妳什麼?」
「就……」
「阿軻,妳朋友醒了沒?」
嬴政聞聲,眉頭不禁微皺。這人該是她的二師兄,只是以女子來說,這嗓音似乎太粗了點。當初他沒察覺荊軻是個女人,是因為她的嗓音偏低,似女似男,難以界定,但這把嗓音實是—— 
「二師兄,我朋友已經醒了。」荊軻起身開門。
門外透進的光線教嬴政不自覺微瞇起眼,只見逆光中的娉婷身影,一頭長髮只是隨意以玉簪固定一半,其餘的披散在背,然而待來人把藥碗一擱,轉身來到面前時,嬴政不禁用力地眨了眨眼。
是他眼花了嗎?還是這世上也有會長鬍子的女人?
「你就是阿軻的朋友阿政?」徐夫人問道。
嬴政並未回話,仍舊死死瞪著他。
他敢用他的命賭,這人絕對不是女人!哪怕這人有一張標致芙蓉面,哪怕有一個女人家的名字,但那把鬍子又濃又密……嚇到他了!
「二師兄,他剛醒,所以腦袋還不是挺清楚的,別跟他一般見識。」荊軻以為嬴政是因為二師兄直呼他名諱而不快,趕忙打圓場。
「也是,沒摔死算他命大,看在他這般護妳救妳,他再無禮我都會原諒他。」徐夫人撥了撥髮絲,笑吟吟地道:「不過要是大師兄到時,他還是這副死樣子,我就不知道他會有什麼下場喔。」
嬴政看著他言行不一的嘴臉,哪怕他面貌再美,還是只有一股說不出的厭惡。
「大師兄會來?」荊軻有些詫異。
「他前些日子在我這兒待了幾日,說之前妳託了信給他,但等他趕到燕國時,妳已經出發了,等他趕到我這兒時,秦國那兒傳出消息,說是妳已被殺,他悶著好幾天都不說話,最後才說要去秦國替妳收屍,誰知道妳竟跑來我這兒了。」徐夫人對自家大師兄的行為感到啼笑皆非,「都過了多久了才說要替妳收屍,要真有屍可收,早就爛光了,真不知道他在考慮什麼。」
「大師兄大概是想等我爛光了,比較好鞭屍。」荊軻猜想道。
徐夫人和嬴政定定地看著她,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隨即又彼此對視,像是想在對方眼中搜尋一些訊息。
可憐的大師兄,竟愛上了一個不識情趣到這種地步的女人。徐夫人默默替大師兄蓋聶哀悼悲慘戀情。
可憐的大師兄,他可以理解她大師兄為何不在第一時間收屍,因為無法接受,不願面對,因為親眼目睹會心痛而死……怪了,他怎會懂她大師兄的想法?或者該說,她大師兄為何會與他有著同樣的想法?嬴政不解地皺起眉。
反正,結論就是—— 可憐的大師兄。
「二師兄幹麼這樣看著我,我說錯什麼了嗎?」難道大師兄不只是想鞭屍?想想也對,先前最後一次見面時,大師兄對她發了一場脾氣,所以那時遲遲等不到他到燕國,她還猜想是因為他記恨著。
「沒事。」徐夫人不想再討論這個悲慘的問題,拿起了藥碗。「先給他餵藥吧。」
見二師兄粗魯地用單手將嬴政拽起,荊軻趕忙托住嬴政的肩。「二師兄,我來吧。」
「怎麼我就餵不得他,妳就跟他這麼要好?」徐夫人瞇起眼眸。
雖說阿軻一再跟他保證這位名叫阿政的好友不知道她的女兒身,但他還是十分存疑,尤其是剛剛那傢伙可以明白大師兄的悲慘,他就認定那傢伙對她抱持非分之心。
「他救了我好幾次,是我的好友也是恩人。」荊軻硬是擠到嬴政身旁,讓他可以把肩背靠在她臂上,接著一把搶過藥碗,慢慢地餵他把湯藥喝下。「我跟二師兄也很好,要不二師兄怎會救我。」
「咱們師門有哪個不會救妳的?」大夥都搶成一團了好不好!「咱們師門上下最疼的不就是妳,可偏偏妳就是不肯好好地待在魏國,到處閒走,還莫名其妙跑去刺殺秦王,妳跟燕太子丹的交情有沒有這麼好?」
嬴政艱澀地閉上眼,沒有辦法接受他明明有一把大鬍子,卻用很女人的肢體動作配著那很美人的臉龐,道出像妒婦一樣的說詞,他突然有點反胃,一半是因為藥太苦,一半是因為他太噁。
「拜託,二師兄你別跟我說燕太子丹那個渣貨。」荊軻再一次解釋她被威脅的過程,還有燕太子丹甚至派了個只會尿褲子的秦舞陽與她隨行。
「真他媽的狠哪,竟連我鑄的劍都被掉包!」徐夫人憤慨極了。「是說,妳當初被威脅怎麼不跟我說?」
「我那時想只要大師兄肯幫我,那趟秦國行必定是水到渠成的嘛,就算沒被燕太子丹威脅,除去秦王也是勢在必得。」
那個準備被水到渠成的嬴政無力地滑躺到她腿上。雖說那是原本的計畫,誰也沒想到最後兩人會成為君臣恩義,但她說得那麼自然,他還是覺得異常刺耳,不過真正教他更在意的是她的腿。
硬了點,但極具彈性,可惡的是福盛那混蛋趴睡過……福盛最好還活得好好的,等他傷癒回去宰了他。
「說來也是秦王的造化,大師兄有事耽擱了,所以沒來得及赴約,否則只要大師兄與妳同行,加上我淬了毒的魚腸劍,秦王是必死無疑。」這一點,不單是徐夫人,就連荊軻也毫無疑問的認同。「不過,妳到底是怎麼逃出秦國的?秦王那般殘虐,妳落到他的手上,豈能全身而退?」
「呃……其實秦王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殘虐,他果斷英勇,能文善武,而且他待我非常禮遇,甚至還奉我為上卿。」荊軻並沒把嬴政拉坐起身,想著他身上有傷,讓他躺著也好,卻感覺到她的手突地被握住,而且還被偷偷地拉進被子裡,她迅速地睨了嬴政一眼,就見他垂著眼眸,唇角隱笑。
徐夫人不懷好意的瞅著她。「妳被收買啦?」
「我能被收買嗎?」
「妳沒被收買,妳會說秦王好話?拜託,以往老是說要將秦王剁成肉醬的到底是誰?」徐夫人沒好氣地道。
雖說嬴政不怎麼在意旁人對他的評價,只做著他認為對的事,但她曾經想這樣對他,他還是覺得有些受傷。
荊軻有些尷尬地解釋道:「那時只知表面不知始末,當然跟著天下人義憤填膺。」
「阿軻,妳沒見識過秦軍攻打趙國時的狠勁,要不是我住在這深山裡頭,天曉得遇到秦軍我會落得什麼下場。」徐夫人擔心她被秦王的甜言蜜語給欺騙,忘了初衷,反被利用。
「不可能,秦軍入境不殺無罪之人。」嬴政突地沉聲糾正,不讓他繼續抹黑自己。
他下令過,而且施以重典,誰敢抗令恣意妄為,他會立刻斬了。
「胡扯,秦軍裡有個裨將軍高欣,當初他在太原沿路燒殺,老弱婦孺都不放過,這是我親眼所見,我可以以命起誓。」
嬴政的臉色忽青忽白,高欣是嗎?他記下了,回程時就斬了他!混帳,就是有這種違抗軍令的傢伙,才會讓荊軻以為他是個十惡不赦之人,看來他得要重新整頓軍紀,施以軍法約束了。
可惡,這些渣臣又害他丟臉了!

第九章
「阿政,你是秦國人,所以你不能理解被壓著打的弱者是什麼感覺,你才會自以為是的替秦王說話。」徐夫人想了下,不禁靠近荊軻一些。「阿軻,妳不會就是被他給救了之後,被他給洗腦了吧。」
荊軻馬上抬臉,露出可比夏日驕陽的萬丈光芒笑意。「二師兄,阿政剛醒,你讓他歇歇吧,畢竟他傷得不輕。」
徐夫人被她的笑容閃得出現短暫恍惚,中斷了方才的話題,很自然地點了點頭。「也好,讓他歇著,今兒個晚上我和他睡在這兒,妳去睡我的房間吧。」
嬴政二話不說地揪住荊軻,露出萬般虛弱又疼痛的面容。「卿卿,我身子不適,妳得照料我。」什麼玩意兒,這個徐夫人是什麼東西,敢要他的荊卿去睡他的房間?!他的荊卿就只能睡在他的身旁,一輩子!
「嗄?」
「等等,他怎麼叫妳卿卿?」徐夫人不滿的問道。
「這……」她也想知道。
「荊軻本名慶卿,我叫她卿卿有什麼不對?」嬴政不自覺面露挑釁,他就是要讓徐夫人知道,他們在荊軻心裡是不同等級的,閃邊去吧。
「阿軻,他……」
徐夫人瞪著荊軻,後頭的話不用說出口,她便已經知曉。
「他不知道,二師兄就別再說了,去歇著吧,他有我照料就夠了。」她再次展顏露笑,硬是逼著徐夫人回去自個兒的房間。
臨走前,徐夫人心不甘情不願地一把抱住荊軻,目光惡狠地瞪著同樣飽含戾氣的嬴政,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確定徐夫人已回房,荊軻才有些彆扭地道:「你怎麼會叫我卿卿?」
「我剛才解釋過了。」這件事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妳二師兄竟然是個男人,還是個大鬍子男!」
「我都叫他師兄了,當然是男的啊。」不然咧?
「妳說他的名字叫徐夫人,又說他很美,我當然……」混蛋,那傢伙方才是在得意洋洋個什麼勁?竟敢抱他的荊卿還對他挑釁,要不是他身上有傷,要不是受他所救,他肯定一劍劈了他。
「可是我二師兄真的姓徐名夫人啊。」荊軻壓根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比較有問題的是—— 「叫卿卿太親密了,朋友間不會這樣喚的。」
她猜他會知道她的本名,八成是慶兒跟他說的,但那麼親暱的喚法是夫妻間才會,他這般喚她,不就會讓二師兄確定他知道她的女兒身。
「那當然,只有我才能這麼喚。」
「叫阿卿吧。」荊軻試著與他商量。
「不要。」嬴政賭氣的馬上拒絕。
她傻眼了,更不禁懷疑男人在受傷之後會變得幼稚。「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看起來像嗎?」
「你……」
「我很難過。」
「嗄?」不讓他叫卿卿就難過?
「妳想殺我。」嬴政撫著胸口,發現胸口還真的挺痛的,他猜,骨頭大概斷了吧。
荊軻的眸光飄忽了下。「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說過了,我與你同生共死,這是我永不變的承諾。」他是不是太會轉移話題了。
「既然都願意與我同生共死了,讓我叫卿卿有什麼不成的?」福盛叫她荊軻,她二師兄叫她阿軻,他當然也要有一個屬於自己且獨一無二的喚法。
她無力地搖了搖頭,認了。「算了,你愛怎麼喚就怎麼喚,不過你一定要記得,千萬別在我二師兄面前自稱寡人,別讓他們識破你的身分。」至於他的喚法,她再想個法子搪塞就好。
「他會殺我?」嬴政冷聲問道。
「……也許。」
「到時妳會護著誰?」
「我誰都不護,橫豎你掩飾好身分就是。」這是什麼問題,簡直是無聊。
嬴政抿了抿嘴,緩緩地從她腿上滑到床上,硬實且沒有鋪衾的蓆面磕痛了他的傷口,他皺著眉背過身側躺著。
荊軻睨他一眼,心想他帶傷也夠累了,正想要靜靜退出去,便聽他悶聲道—— 
「怎麼,我不就妳,妳就不會就我?」
她摸摸鼻子,只好告訴自己把他當成剛入門的小師弟,秉持著愛天下的最高原則在他身後躺下,學他照料她時抱她的姿態。
但說真的,難度有點高,因為她身長不夠,想環抱住他,手也略短了些,真是太折騰自己了。
瞧他似乎要翻過身子,她趕忙按住他的肩。「你別亂動,我二師兄說你胸骨斷了,雙腳和背部還被山壁給磕破,上了藥就安分點,要是又扯到傷口,不是更難受嗎?」
「妳就不會換個方向睡到我面前?」就憑她也想要從背後抱著他,她以為她是阿蕊嗎?不過話說回來,他也不肯屈就給阿蕊抱著。
荊軻默默起身,來到他身前躺下,挪了挪,窩進他懷裡。
「卿卿。」嬴政低聲輕喚。
她眼角抽了下,當做沒聽見,可他偏偏在她耳邊喊了一次又一次,逼得她抬眼瞪他。「阿政,你有完沒完?」卿卿個頭,再喊卿卿,她就揍人。
他突地咧嘴笑道:「我突然發現妳喊我的名字還挺好聽的。」
「如果你願意讓我這麼喊,我就這麼喊吧。」雖然她覺得名字不具什麼意義,但瞧他笑得挺樂的,只要不太為難的,她大抵可以為他辦到。
「往後就這麼喊吧,我喜歡,就像只有我可以喊妳卿卿。」他低喃著,充滿佔有欲地把手臂橫過她的腰。
荊軻雖然很想制止他別再喊她卿卿,但想了想還是算了,反正不過是個稱謂,要是喊個兩聲可以讓他開心點,她這麼點忍讓也不算什麼。
沒多久,她覺得眼皮愈來愈沉,情不自禁的把臉貼在他的頸窩,手也橫過他的腰,兩人如交頸鴛鴦般一同入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外些許聲響教荊軻戒備地起身,連帶地驚動了嬴政。
「怎了?」他慵懶的問道。
「有人來了。」她順手抄起床邊的長劍。
嬴政見狀,清醒了幾分,一把將她扯住。「別出去,留在這兒。」
「我的劍術還不足以得到你的信任嗎?」荊軻沒好氣地道。
「那是兩碼子事,咱們還不知道追兵底細,更不確定屋外的到底是不是追兵,妳留在這裡讓我安心。」他知道她的劍術不弱,可當人數一多時,哪怕是她也會招架不住。
「可是……」她的話語突地一頓,仔細聆聽外頭的動靜,而後鬆了口氣。「不是追兵,是大師兄。」
「妳怎麼知道?」他連腳步聲都沒聽見。
「他朝屋牆丟了石頭,是要我二師兄開門,那是他的習慣。」
「這麼破爛的屋子應該沒上閂吧。」
「可我大師兄總要人開門迎接他。」荊軻把長劍擱回床上。「每個人都有怪癖,知道是他,那就沒事了,你再睡會吧。」
「妳呢?」嬴政仍抓著她不放。
「我很久沒看到大師兄了,上回最後一次見面時還是在榆次,他生了我的氣甩頭就走。」
「既然生氣,那不見面也無妨。」這話很自然地脫口而出,嬴政不解地皺著眉,直覺得這說法像是不允她跟她師兄見面似的。
「不成,好歹是同師門的,總不可能一輩子避不見面,況且有時一別可能是死別,話總得要趁還活著的時候說,所以我想問清楚他到底在氣什麼。」雖說她不是挺在意,但她怕大師兄在意,哪天她死後真把她鞭屍,讓大師兄辛勞了,她也過意不去。
「妳連他氣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他愛我,我就說我也愛他如愛蒼生,結果他就生氣了。」
嬴政瞬間瞠圓了眼,隨即垂下眼,手撫上了胸口,有種突然明白了什麼,但一時還抓不住的感覺。
「我也曾跟你這麼說過,但你並沒有生氣啊。」荊軻又補上一句。
他頓了一下,雖沒反駁,但他可以確定的是,要是相同的對話再說上一遍,這一次他會動怒。
換句話說,他這不是和她大師兄一樣了?
「好了,你歇著吧,我跟大師兄聊一下。」
嬴政不及細想一把揪住她的袖角。「卿卿,我好冷。」
荊軻隨即撫上他的額,發覺他的體溫似乎熱得有些不尋常,於是自動自發地窩進他的懷裡,替他拉妥被子。「這樣有沒有好一些?」
「嗯。」
「如果還繼續發熱的話,我會讓二師兄再換副藥試試。」
他沒應聲,不斷思考自己為何因為一個假設的問答而動怒。
看在她眼裡,以為他是身子不適,不自覺更主動地偎向他,環抱住他的腰,想要暖著他。
嬴政從垂斂的濃睫睇著她,唇角勾得極彎,愉悅得連自個兒都沒發覺,睡意襲來,因為甜蜜的依偎教他連入睡也勾笑。
等到他再次清醒時,是因為懷裡的人掙扎著要起身,他更用力地摟緊她,啞聲問:「怎麼了?」
「阿政,我大師兄來了,先讓我起身。」荊軻有些為難地央求道。
其實她硬要撥開他的手也不是不成,可問題是他已經帶傷了,她實在不想害他傷上加傷。
「妳大師兄?」嬴政微張開雙眸,橫覷了一眼,就見一個高頭大馬的男人,像座石像般地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瞪著他。
雖說有點背光,雖說屋內的光線不足,但他清晰可見男人目光如炬,按在腰間長刀上的手青筋顫跳著。
「阿政,我先起來,你再躺一會。」荊軻輕柔地撥開他的手,隨即下床跟著男人走到房外。
嬴政動了下,儘管渾身還痛得很,但和先前相較,確實好了一些,可見得徐夫人醫術確實不錯。
他試著坐起身,凝神靜聽外頭的動靜,但只能聽見細微的交談聲,兩人說得極快,但又不像是爭吵,直到—— 
「就算是這樣,妳也不該任他摟著入睡,妳腦袋是糊了不成?」
「大師兄,阿政是我的救命恩人,外頭霜雪漫天,屋裡又沒火爐,他渾身是傷發冷又發熱,我不暖著他,誰暖他?」
「我!」
不約而同響起的是兩個男人的聲音,嬴政撇了撇唇,做了個作嘔的動作。他沒有享齊人之福的嗜好,尤其是兩個男人左右包夾著他睡。
「你們跟阿政又不熟。」
「要熟,難嗎?」話落的瞬間,男人已經推門走進室內。「阿政,我是阿軻的大師兄蓋聶,阿軻承蒙你相救,我在此謝過。」
嬴政眼角抽了下,按捺住內心不快,勉強勾起微笑道:「蓋聶兄多禮了,卿卿是我的生死之交,拉她一把是應該的。」什麼東西,敢叫他的名叫得這般順口,真是教人想吐。
「卿卿?」蓋聶揚高刀裁的濃眉,勾起一抹森冷笑意,緩緩回頭瞪著身後的荊軻。
荊軻一臉無奈地聳聳肩,而身旁的徐夫人卻不住地朝他使眼色,像是要他好生處理這樁事。
蓋聶笑得噬血而懾人,依稀可見青筋在他的高額上顫跳著。「阿政,叫阿卿就好,否則旁人聽了會誤解你們之間有著不尋常的關係。」
「謠言止於智者,像蓋聶兄這般聰穎之人,必定不為所動。」嬴政四兩撥千斤,懶懶的回道。說真的,憑他這點程度跟他宮中那班臣子相比,實在是太嫩了,看來那些臣子還不算渣到底嘛。「墨家之道首重兼愛天下,以愛互義,我與卿卿之間相愛有義,稱喚親暱乃為平常,反倒是有心人心思不正才會誤解。」
蓋聶聽完,臉色忽青忽白,青筋都快要布滿清俊的臉龐了。
「那倒是,我與阿軻相識十多年,彼此互愛十多年,和你相較更是濃烈許多。」蓋聶哼笑了聲。
嬴政在心裡冷哼,這種貨色也敢沾染他家卿卿,死個八百遍都還不夠!不過表面上他仍笑得溫和。「愛的濃烈不在相處多年,而是在剎那的情投意合,我與卿卿一見如故,定下生死之約,同生共死之盟。」
什麼東西,敢在他面前炫耀他們的感情好,可笑,那是手足之情,他還真以為卿卿愛他嗎……念頭一頓,他反覆咀嚼著愛這個字,想起她說過,當他懂得憐惜時,那便是愛……
昨晚已成形卻來不及抓住的感覺,此刻在心底有了清晰的輪廓,他這才驚覺,原來他對荊軻的佔有欲和蓋聶是一樣的,全都是因為愛她。
不是君臣之義、手足之情,而是男女之愛……啊啊,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如此放心不下她,才會在墜崖時緊緊抱住她,以身護她,原來,這就是愛!
「妳跟他定下生死之約?!」蓋聶回頭怒咆。
「大師兄,阿政待我情深義重,他可以不顧生死救我,我當然可以把命給他。」荊軻理直氣壯地回道。
蓋聶高大的身形踉蹌了下,伸手扣著她的肩用力地搖晃。「阿軻,是不是嬴政弄了什麼東西教妳給吃壞腦子了?」
荊軻被晃得頭暈,沒好氣地撥開他的手。「大師兄,秦王以禮相待,對我很好,否則我現在怎麼會在這裡。」
「他哪裡待妳好了,說不準妳在半路上遇埋伏就是秦王搞的鬼!都怪燕太子丹那個混蛋,竟然不等我到燕國就急著要妳出使秦國,否則秦王早已經死了幾百遍了,也不會有後頭這些糟心事!」
「不干秦王的事!」
「妳又怎麼知道?!」蓋聶比她更大聲地吼回去。
「因為……」荊軻猛地閉嘴,思緒一轉,道:「秦王還派了一些人要跟我到燕國救高漸離,只是我們跟那些人分散了。」
「哼,障眼法罷了。」
她氣惱,但又無法多說,「不跟大師兄說了,我要替阿政備藥了。」
「咱們多久沒見面了,妳開口閉口說的都是別人,是沒把我放在眼裡嗎?」蓋聶不滿地抓著她,就是不讓她踏出房外替別的男人忙和。
明明平常就精明得很,怎麼卻看不見這個男人對她的情意?喔不,阿軻最大的問題就在於看不見他人的心,她根本就不懂得愛與被愛,被吃乾抹淨她也沒感覺。
但要吃,也是他吃,憑什麼到嘴邊的肉硬是被人給叼走!
「大師兄,咱們是講道義的,阿政捨身救我,摔得一身是傷,你不讓我照應他,豈不是太辱沒師門了。」
一提到師門,蓋聶再惱也不得發作,可要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把心思都擱在另個男人身上,他就吞不下這口氣。「明明就是我先愛妳的!」
荊軻渾身爆開雞皮疙瘩,隱隱有些噁心衝口。「我也愛你啊,就像是愛……」
「他媽的愛蒼生!」蓋聶怒吼了聲。
徐夫人不禁搖頭嘆氣,再一次悲嘆大師兄的愛情注定沒有結果。
一直注視著兩人的嬴政,一開始聽蓋聶告白,一顆心提得老高,可是再聽到荊軻的回答,饒是他也忍不住替蓋聶掬了把同情淚。
太可悲了,真的!
「大師兄!」荊軻抬眼怒瞪。
兩人視線交纏,殺氣騰騰,徐夫人趕緊介入其中當和事佬,可偏偏他使不上力。
反倒是躺在床上的嬴政緩頰道:「卿卿,師門有序,妳這般與妳大師兄橫眉豎眼槓上,似是妳不對。」
荊軻抿了抿嘴,卸去了殺氣,懶得和蓋聶一般見識。她氣,是因為他罵了師門傳授的原則,等同罵了鉅子,怎能饒恕。
「依我所見,蓋聶兄不失為颯爽的墨家子弟,真是他媽的好!」嬴政現學現賣地獻上最高敬意,算是同情他,所以安撫安撫他。
蓋聶瞪大虎眼,就連徐夫人也嚇了一跳。
「阿軻,他為什麼罵我?」蓋聶從牙縫中擠出話來。
「咱、咱們到外頭說。」荊軻面帶心虛,想要把蓋聶拉出去。
「為什麼要到外頭說?」他甩開她的手,非要問個清楚。
她一把抱住他,露出難得溫煦的笑。「師兄,走嘛。」
嬴政瞪大眼,看著蓋聶瞬間軟化,乖乖地被她拉走,徐夫人還跟在後頭喊著她不公平,沒給他個擁抱。
墨家是什麼鬼師門,竟讓同門師兄妹這樣摟摟抱抱,還有,該死的她怎能主動去抱他以外的男人?!
混蛋!


用膳時,嬴政馬上就扳回一城。
他懶懶地半坐躺在荊軻身上,吃著她親口餵的飯菜,還不住笑吟吟的看著不小心把筷子折斷的蓋聶和低頭扒飯的徐夫人。
蓋聶橫肘過去,正中徐夫人側胸,痛得他齜牙咧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道:「阿軻,依我的診治,阿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該可以自行用膳,再說一個大男人這樣被餵著,難看。」
「可是二師兄,阿政說他的手還是動不了,要不要給他換帖藥?」荊軻擔憂著嬴政的傷勢,就怕他落下病根。
「胡扯,他熱度都退了,沒道理手還動不了。」徐夫人數落著,暗罵了聲卑鄙。
「沒呢,他昨兒個身上還燙得很,就連現在也還隱隱發熱。」
「等他死了就不熱了。」徐夫人涼涼的道。
荊軻沒好氣地抬眼瞪去,不敢相信二師兄居然這般詛咒嬴政。
「不用換藥,不要質疑我的醫術,我下藥的精準就跟我使毒的技術一樣。」真不是他要說,他要是把心橫了,在阿政的膳食裡添些無色無味的毒,絕對能夠讓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可就怕毒他的同時,不小心把阿軻也給毒死,更怕毒死了他,阿軻會恨他一輩子……好可怕,他寧可阿軻永遠不愛他,也不要阿軻恨他,所以他一直忍著。
「是啊,卿卿別擔心,雖說是慢了點,但肯定能復原。」嬴政出聲安撫道。
「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堅持回燕國救高漸離,也不會連累你。」這事她一直擱在心裡,愧疚不已。
「說那是什麼話,要不是我跟著,妳在這兒出了事,我也一樣活不了。」嬴政說的皆是肺腑之言。
如今他總算明白,他的生死與共不純粹是為了拉她當隊友,而是他對她的眷戀深植於心,只是他從未愛過人,對於愛情太過於陌生才會至今才發覺。
「阿政……」荊軻心頭發暖,沒有任何言語可以道盡她的心情。
嬴政只是對著她笑著,眼裡只有她,再無其他。
被晾在一旁的一對師兄弟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徐夫人低聲問:「師兄,要不要我弄點藥給他嚐嚐?」太尋釁了,他決定弄點死不了卻可以讓他很難捱的藥。
「我對付他還需要用毒?」蓋聶哼笑了聲。
「殺他,阿軻會翻臉。」
「那就用點藥讓他不能使壞。」
「明白。」
一頓膳食在兩師兄弟的交流中結束。
阿政中午的湯藥,徐夫人照吩咐拿捏用藥,不讓荊軻起疑。

晚上用過晚膳後,蓋聶不容置喙地道:「阿軻,妳到徐二房裡睡,阿政就交給我和徐二。」
嬴政聞言,隨即明白其中有詐,於是趁著荊軻尚未回答前,搶先道:「卿卿,我的胸口疼著……」
「不打緊,待會再把藥喝了,晚上有什麼事喚我一聲就行。」說完,荊軻便準備收拾到徐夫人房裡就寢。
嬴政難以置信地瞪著她。「卿卿,妳中毒時我是怎麼照料妳的,妳如今又是怎麼回報我的?」他說得痛心疾首,句句血淚。
「呃……」她有些為難。
其實她也想留下來照料他,但她若是再堅持,兩位師兄肯定會看出破綻,看穿阿政早已知道她的女兒身,屆時絕不會再讓她照料他的。
「痛……」嬴政痛苦地捧胸側過身。
「兩位師兄,還是讓我留下來照料阿政就好,你們先回房休息吧。」
「阿軻,妳不聽我的?!」蓋聶瞇起虎眼,威脅力十足。
「大師兄,不是我不聽你的,而是阿政因我而傷,我理該照料他,遑論他曾經也照料過我。」
蓋聶不滿的瞪著裝傷裝得很像一回事的嬴政,拉著徐夫人就離開。
荊軻將碗碟收到後頭的灶間再回房,就見嬴政側躺在床上,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想了下,還是乖乖地窩進他懷裡。
「卿卿。」他眼未張地出聲輕喊。
「嗯?」
「妳……願不願意當我的女人?」嬴政有些緊張地張眼凝視著她,就見她面露疑惑,像是不懂他的請求。「我的意思是說……當我的妻子,從此以後,妳就只能擁抱我,只能與我同床共寢。」
「阿政,我是你的臣子。」她冷靜地提醒道。
「我知道,但當臣子和妻子並不衝突。」
「有衝突。」
「什麼衝突?」
「我不想當你後宮的女人。」
「我可以……」
「再說我只想當你的臣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荊軻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未竟的話,一點轉寰餘地都沒有。
她的目光冷若冰霜,彷彿初見面時的陌生,嬴政心底一陣發涼,不只是因為自己挑錯時機,更因為他感覺不到她對自己的半點情意。原來,都是一樣的,在她眼裡,眾生皆平等,人與花草沒兩樣,因為她根本不懂愛。
「卿卿,妳愛天下蒼生,可是妳真的知道妳愛的是什麼嗎?」兼愛天下,她說得理直氣壯,但她卻連小情小愛都不懂。
像是被踩中痛處,荊軻臉色不善地瞪著他。「我當然知道什麼是愛!」
「那妳說,什麼是愛?」
「愛是……」她幾次張口,最終只能虛弱地說:「當你對人感到憐惜就是愛,我說過了,不是嗎?」
那是鉅子說的,總有一天她一定會感受到的。
「妳對我有一分憐惜嗎?」嬴政握住她的手,柔聲問道。
荊軻怔了下,他雖是神色未變,但她就是覺得他好似哪兒有點不同,有股她說不出的壓力襲擊著她。
「有一分心疼嗎?」他再問,並朝她逼近。
她直瞪著他,想將他推開,但又怕弄疼他,只好將手握成拳忍耐著。
「如果妳見不到我,會想我嗎?」
「我一直在你身邊,有什麼好想的?」她不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而且他靠得太近了,讓她很不自在,心也愈跳愈快。
嬴政瞅著她,突地吻上她的唇。他的身體是誠實的,在情感萌芽之初便已對她動念,也許她和自己一樣,腦袋還搞不清楚,身體卻早就明白了。
荊軻沒有抗拒他的吻,可是當他吻得愈濃愈烈,大手甚至滑入她的衣衫裡,她倒抽了口氣,身體快一步反應,一把將他推開。
他悶哼了聲,倒在床緣,捂著胸口說不出話。
見狀,她隨即躍下床。
嬴政忍痛喊道:「卿卿!」
荊軻背對著他,直到聽到他的喘息,她才緩緩回頭,見他捂著胸口,俊俏的五官因為疼痛都皺在一起了。
她因他的痛而猶豫著,但怒火卻更凌駕其上,她冷聲問道:「你要毀諾嗎?」
待在咸陽的那段時間,她認為他是個君子,哪怕知曉她是個女人,他還是奉她為上卿,她為之動容,然而他今日之舉,等同於毀了她對他曾有過的景仰。

第十章
嬴政痛苦地微張開眼。「沒有……卿卿,我沒要毀諾,我只是貪心……我想要妳當我的臣子,也想要妳當我的妻子。」
荊軻面無表情地瞅著他。「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珍惜自己的生命,但當初我捨生取義殺秦王,是因為我選擇了正義之道,願意犧牲生命。如今,我不顧淪為師門之醜,為了你選擇投身秦國……而你,也只能選擇一樣,讓我當你的臣子或你的妻子,而我也會告訴你我的選擇,當你選擇我當你的臣子,我會謹守生死之約,但如果是妻子,這一輩子,我不會再見你。」
他不敢相信她竟如此決絕,無情得一點情絲波動皆無,無情得激起他的怒火,他不加思索的便道:「妳膽敢不見我,我就殺妳慶氏餘人,滅妳墨家師門。」
她難以置信的瞪大雙眼,久違的殺氣蒸騰著。
「可是……只要妳願意留在我身邊,我就讓墨家名揚天下,絕不讓儒家當道。」哪怕怒氣當頭,嬴政仍不忘威逼利誘。
而回敬他的是—— 一片東西。可憐他連閃避的能力都沒有,只能硬生生地用臉接下,啪的一聲,他只覺得臉都麻了。
「你該慶幸我丟的是履底而不是劍!」荊軻怒吼道。
她本以為他們是生死相許的君臣手足,怎料他不過是個貪戀女色之徒,說了那麼多,他根本不是看重她的才華,而是她的面貌……他欺騙她!
「卿卿……」
「住口!給我聽著,嬴政,從今天開始,你我恩斷義絕,生死不相干!」哪怕對他千刀萬剮也無法消除她此刻的怒火,她憤然離開,壓根不給他挽留的機會。
「卿……」看著她絕情離開的背影,嬴政的胸口像被撕裂般,痛到眼前一黑,意識皆無。

待嬴政清醒時,房內微亮,從透光的竹窗望去,可見日光迤邐而入。
他微怔了下,難以置信他不過是微闔下眼,再醒來時竟已天色大亮,他看向身旁,一片履底還掉在他臉旁邊,而荊軻的長劍……不見了!
「卿卿!」他喊著,掙扎著起身,卻覺得渾身無力。
他無心理會身子的異狀,靜心聆聽周遭動靜,然而半點聲響皆無,好似此處已無人煙。
嬴政顧不得渾身無力,撐起雙臂,費力地下了床,然而撐著床緣走到桌邊,他的雙腳已經失去力氣,整個人無力地軟倒在地,幸好他及時以雙臂撐住,否則可要跌個狗吃屎了。
但,身體上的問題對現在的他而言,壓根都不重要,他用爬的爬到外室,所幸徐夫人的竹屋不過是一廳兩房的格局,房外通廊直抵小廳,爬出園子就是大門,他氣喘吁吁地推開門,就見外頭霜雪滿地,在日光底下銀輝璀璨,幾乎讓他睜不開眼。
雖有煦陽照拂,依舊寒凍刺骨,僅著襦衣的他爬到早已發硬的霜雪堆上,然霜雪極滑,不利於他爬行,他只能放聲大吼,「卿卿!」
不會吧,她真丟下他走了?!
他到底是哪裡說錯了?她不是說兼愛天下,有目的的去愛,得到相對的報酬維持平衡,他開出條件有什麼不對?
他承認,他不該威脅她,可他也馬上察覺錯誤,立即更改……到底是哪裡錯了?
思緒紛亂卻找不出解決之道,更糟的是,現在的他連站起來都有問題,他在意的不是被拋下,而是她鐵了心不要他,天下如此之大,她如果有心要躲,他還能上哪兒找她?
她為什麼就不能懂他?他寧願拿王位換取她,把所有瑣事都丟到一邊,跟她做一對閒雲野鶴的自在夫妻就好。
可她不懂愛……多諷刺,她竟不懂愛,不懂愛自己也不懂愛人。
甩了甩頭,嬴政不再細想,想那些都是多餘的,他必須先找到她!


燕山山道崎嶇難行,別說策馬,就連尋常人走動都極為不便。
此刻,蓋聶和徐夫人合力扛了一隻已死的東北虎,荊軻背著竹簍走在前頭,步伐極快,然一瞥見郊野間有眼熟的藥草,隨即又躍入其中摘採,然後又全部撒掉。
重複太多次了,看得徐夫人心裡都發毛了。「老大,你認為阿軻是怎麼了?」
「不知道。」蓋聶臭著臉回道。
「怎可能不知道!」徐夫人壓低嗓音又道。
昨晚吵得那麼大聲,他們想裝耳聾都難,沒有摸黑進屋一刀殺了阿政,已經非常給阿軻面子了,比較怪的是,他等了一個晚上,阿軻氣歸氣,卻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真是的,該不會是防他跟大師兄吧,真是太見外了,他就算要殺,也一定會先知會她一聲的。
不過照眼前的狀況看來,阿軻殺秦王,應該是指日可待,不用他出手。
「我問你,阿軻指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蓋聶黑著臉問。
徐夫人睨他一眼,不禁替他悲嘆一聲。明知道那是什麼傷卻還要問,簡直是問心酸的,不讓自己心痛,日子就過不下去嗎?
「針扎的。」既然大師兄這麼想自虐,他就好人做到底。「那天將他們帶回來時,阿軻就問有沒有現成的履底,我剛好做了幾份備用,她就討了一份去,我看她量著那傢伙的腳,就猜她是想替那傢伙做雙鞋,畢竟他的鞋磨破了一隻又掉了一隻。」
怎樣,聽見阿軻替其他男人做到這種地步,心痛死了沒?他是已經慢慢適應了,反正早在八百年前他就清楚,阿軻就是那種不識情趣不懂愛的呆樣,他愛到死她也不會發覺,所以他早就放棄了。
蓋聶聽完,臉黑得像是被雷打中。
徐夫人搖搖頭,不想理睬他,視線又回到荊軻身上,就見她又摘了一堆藥草,然後又火大地往天空一撒。
真糟,他真的好可憐,竟要同時應付兩個陰晴不定的人。
「阿軻,咱們該回去了吧,這老虎挺重的。」他扛得肩都麻了。
荊軻陰惻惻的回眸。「丟了吧。」
「咦!」徐夫人大驚失色。別鬧了,他們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了,這當頭才跟他說要丟掉!「阿軻,妳不要這隻老虎,又何必殺牠?」
「誰要牠突然跑到我面前。」她不耐地道,不想回想當她看到老虎時,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扒了牠的皮替嬴政做裘墊,撥了牠的筋肉給嬴政加點葷……反正當她回過神時,老虎已經死在她面前了。
說來她實在是憋了一肚子氣又發作不得,才會順手拿老虎出氣。這時她不禁想念起秦舞陽,要是那傢伙在就好了,耐打又耐踹,她就不用憋得這麼苦。
都怪嬴政!
真他媽的混蛋,竟這般羞辱她!他和其他男人都一樣,假裝欣賞她的才華,實際上卻只看上她的美貌和身體,虧她還因為他的信任而感動,豈料這一切都是虛假!
說什麼愛,他根本就不懂愛,只是想以勢欺人罷了!
她才不要替他做裘墊,更不要替他做鞋了,就讓他光著腳,在這雪地上看他怎麼走,到時候她一走了之,他就待在這裡自生自滅。
荊軻悻悻然的想著,卻還是走向回竹屋的方向,沿路又找著一種可以疏通血路的藥草,悻悻然地抓了一把丟進竹簍裡。
「老大,原來阿軻是怕那傢伙冷,殺了老虎要取皮。」徐夫人道出他精準的猜測,壓根不管身旁的蓋聶已經被雷給劈了好幾輪,臉都快焦了。「老大,阿軻不是不懂愛,她只是沒遇到對的人,而現在,她遇見了。」
光看她那麼護著一個外人,在在顯露不尋常的訊息,他更加肯定了。
「閉嘴!」蓋聶接過老虎,大步朝前走去。
徐夫人趕忙小跑步跟上,嘀咕道:「忠言逆耳。」
突地,不遠處傳來細微的喚聲,兩人頓了下,難以置信地對視一眼,就見荊軻已經飛步朝竹屋的方向跑去。
「你沒對他下藥?」蓋聶舉步如飛,同時問道。
「有,我下了可以讓牛睡上一整天的量。」徐夫人大驚失色,開始懷疑阿政不是人,要不他怎有本事離開竹屋,照他的估算,阿政應該會到晚上才清醒,而且就算醒來,也會全身乏力不能動彈。
然而,待他倆回到竹屋附近時,竟見阿政趴在雪地上,一把抓住荊軻的腳,那卑微的態度教兩人同時傻眼。
「卿……別走,我錯了,我認錯了,別離開我。」嬴政用盡最後的力氣抓著她的腳,哪怕意識逐漸模糊,他還是堅持不放手。
荊軻怔怔地看著他,心裡氣著惱著,偏偏又對他心疼不已。「你竹屋裡不待著,怎會跑到外頭?」她蹲下身將他扶坐起來。
「我以為妳拋下我了……」
「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嗎?!」她直瞪著他,卻見他一邊臉頰一片猩紅帶瘀,想起這是她昨晚幹的好事,心又是一陣抽疼。
「可妳說要與我恩斷義絕。」他是真的怕了。
「就算要恩斷義絕,也要等你傷好。」荊軻嘴硬著,不表露半點憐惜。「我是跟師兄們上山打獵罷了,胡思亂想。」
「不……咱們的恩不斷義不絕,我說錯了話,妳罰我便是,罰我便是……」嬴政氣息紊亂地說道,也不知道是看見她安心了,抑或是他身上的傷所致,他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像是要厥過去。
「你……真是教人又恨又氣。」身上有傷走不動,竟然用爬的爬到外頭,是故意要她擔心嗎?
他將頭枕在她的肩窩,看著她噴火的瀲灩瞳眸,微微咧嘴笑著。「卿……我保證,只要是妳不喜歡的,我都不做,只求妳待在我的身邊……卿,妳可以不愛我,但不能不要我。」他可以連愛都不說,只求她陪伴一世。
荊軻直睇著他,隱隱能感覺他的妥協。
這對一個高高在上的君王是何其不易的事,但他願意對她妥協,還說得這般誠摯,這一次她是真的可以相信他吧。
她抿了抿嘴,輕應了聲,就見他笑得更開心了,一雙殷紅的眼也閃動著教人跟著喜悅的眸光。
瞧瞧,一國之君為了她如此狼狽,就算他不是愛上她的才華,也肯定是愛上她的人了,而且是一心一意地待她,甚至一再退讓。
荊軻嘆了口氣,憋了一晚的怒火瞬間被消弭,連她都感到錯愕,可是她也確實不願就此與他斷絕往來,相處久了,他要是突然不在身邊,她難免失落。
「聊夠了,該進屋了吧,要是傷上加病,可別說是咱們造孽。」蓋聶在後頭看了半晌,冷言冷語地提醒道。
荊軻這才意識到嬴政還半躺在雪地上,但憑她想要抱他進房,根本就辦不到。
「我來。」蓋聶以力拔山河的氣勢獨自將老虎給拋到屋前,再走到嬴政面前,準備將他扛進屋裡。
當然,這是嬴政認為的,當他瞧見蓋聶雙手的姿勢時,立刻道:「我寧可用爬的進去。」拜託,用抱女人的方式抱他,蓋聶不覺得噁心,他卻很想吐。
蓋聶聳了聳肩。「由著你。」
「阿政,我扶你,你也使把力吧。」荊軻忙道。
「嗯。」說是這麼說,但嬴政真的是全身無力,別說站,他連動都快動不了。
見他連站都站不起來,荊軻乾脆把竹簍卸下,先把他架在肩上,就在他要驚叫出口時,她已經將他扛起,大步跑進屋裡。
「這樣有比較好嗎?」蓋聶皮笑肉不笑地回頭看著徐夫人。
「差不多。」可憐的阿政,想必被阿軻一身蠻勁給嚇到了,從此以後肯定更抬不起頭了。


徐夫人說對了,嬴政有長達三、四天的時間沒臉見荊軻。想他昂藏七尺之軀竟被個女流之輩扛起,他就覺得很羞愧,尤其扛他的還是他最愛的女人,要不是行動不便,他真的考慮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算了,省得繼續丟人現眼。
但是荊軻看待他的目光很平常,所以他也只好逼迫自己慢慢卸去羞惱。說真的,放眼天下,能扛起他的女人有幾個?不多,剛好是他最愛的那一個,也算是他的幸運了。
更幸福的是,過了幾天之後,他有了一張虎裘墊,夜裡裹著他倆更是暖得緊,而後她天天燉煮虎肉給他品嚐。說真的,她的手藝一般般,但他對吃食向來不注重,能吃就好,更重要的是她的心意。
等到嬴政能下床走動時,他有了雙新鞋,雖然針腳不勻,樣式也簡陋,但這是他心愛的女人為他做的。
他感動得緊抱著她不放,不禁想,她不愛他,但她的所做所為根本就像他的妻子一樣。
「好了,可以放開我了。」荊軻有些不自在地道。
「不要。」
「阿政,放開。」她嘴角抽動的下著命令。
嬴政依依不捨地鬆開手,在她的攙扶下坐在床板上,就見她拿了長劍打算到屋外巡邏。
「妳非得值夜?」他悶悶地問。
打從兩天前徐夫人到燕山腳下的城鎮採買物品,回程時在山裡遇見幾個眼生的人後,他們三人就輪流值夜。
「總不能老把事情都丟給師兄他們。」
嬴政暗罵她那兩個師兄沒人性,竟讓她一個女人獨自巡邏。「卿,會不會是福盛他們?」
「我也不知道,二師兄說得不清不楚,如果是他們最好。」畢竟遇劫後,彼此了無音訊,也不知道狀況如何。
「卿,我跟妳去。」見她搭上裘襖,他跟著起身。
「阿政,你身上有傷,要是有什麼事,我顧不得你,你甚至還會拖累我。」荊軻不容置喙地道。
嬴政悻悻然地撇了撇嘴。早知道就不該貪求她的照料,而把傷裝得這麼嚴重,雖然他的傷並未痊癒,但也好了大半,至於那天為何會全身無力,他只能猜想是受到過大的驚嚇所致。
「在房裡等我,要是真有什麼狀況,喊一聲,師兄們就在隔壁。」
「妳也小心,有什麼狀況要記得喚人。」就怕她傻得啥事都不說,只會自個兒悶頭苦幹。
「趕緊歇著。」
嬴政乖乖躺下,目送她離去,隨後靜心注意著四周動靜,要真有什麼狀況,他得要立刻趕去才成。
沒多久,門外出現極輕的腳步聲,他在張眼的瞬間,屋裡的油燈就被吹熄,他立刻翻身下床抽出荊軻替他藏起的長劍。
長劍才剛拿妥,劍風已掃到面前,他快速往一旁閃過,隨即揚劍格開連續攻擊。對方的力道極猛,他雖能擋住,胸口卻隱隱作痛著,他牙一咬,隨即反守為攻,長劍在黑暗之中激迸出火花。
嬴政劈挑橫砍,下手毫不手軟,就怕荊軻在外頭也遇上追兵,他得要趕緊去救她才成,可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哪怕他身上帶傷,他也打定主意在幾招之內就要拿下對方,豈料都過了十幾招還未能將對方逼退一尺。
究竟是誰派來的人,竟如此強悍,這人如能生擒最好,願降為他所用更好,若是不能,他絕不會留。
他才打定主意,門外隨即響起荊軻拔尖的怒吼聲—— 
「蓋聶,你在做什麼?!」
嬴政愣了下,沒料到蓋聶竟有如此高超的劍術,心神一閃,蓋聶舉起長劍直朝他的胸口刺來—— 
鏗的一聲,蓋聶的刀被荊軻一把格開,還奉送了一腳,硬是將他給踹倒在地,隨即她回頭伸手撫上嬴政的胸口,焦急的問:「沒事吧,沒刺中吧?」黑暗中,她只能用雙手在他胸膛不斷摸索,確定他有無受傷。
嬴政趕忙拉住她的手,要是再讓她這麼摸下去,他就有事了。「我沒事,妳呢?」不過她的擔憂溢於言表,他甚是受用。
「我沒事。」她鬆了口氣,握了握他的手,回頭瞪著早已經爬起身的蓋聶。「大師兄,你這是在做什麼?!」
「不過是替妳進行未竟之事罷了。」蓋聶哼了聲,抹去嘴邊的血漬。
荊軻神色一凜,明白他的話中之意。「我沒有未竟之事,不勞大師兄。」
「就算妳沒有未竟之事,這暴虐的秦王人人得而誅之。」蓋聶把話攤開,實在是他已經受夠了秦王這個卑鄙的傢伙,明明傷勢已經好了大半還裝痛,硬是把她騙得團團轉,他真的看不下去了。
真他媽的無恥、下流!沒賞他個幾刀,他心頭上的痛就磨得他難受。
「不對,那是燕太子丹在外造謠生事,秦王是位賢君,否則我不會甘心服侍他,再者,他救了我兩回,我尚未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你要真打算殺他……那就先殺了我。」荊軻拾起地上長劍,不惜與蓋聶短兵相接。
「不,想殺我的主君,得先過我這一關!」門外突然響起福盛的聲音。
「福盛別動手,這是我跟我大師兄的事。」荊軻趕忙出聲。
福盛哪裡管得了這麼多,已經提劍攻來,然而不過眨眼功夫,他就飛了出去。
蓋聶將他一腳踹飛,顯然是把被打的怨氣發洩在他身上。
嬴政無聲捂著臉,不想承認福盛是他的衛尉。
丟臉!
最終,在荊軻的強力鎮壓之下,總算讓兩派人馬相安無事地共處一室,相互介紹之後,便進入了主題—— 
「所以最近在燕山上徘徊的就是你們。」嬴政目光一一掃過福盛、阿蕊和秦舞陽,一個個看起來都沒帶傷,當然,福盛剛剛才被踹的那一腳不算。
「大王,臣派侍衛沿著山徑找,一路往山谷找來,其間問了一個有鬍子的大美人,他說這兒只有他一人。」福盛說話的同時,瞪向正偷偷躲到門外的大鬍子美人。
嬴政把這些蛛絲馬跡湊在一塊,大抵上也推論出個結果—— 徐夫人早就知道他的底細,所以隱瞞福盛找來的事實,還要荊軻輪流值夜,為的就是讓蓋聶有機會殺他……殺得好,他的卿卿又欠他一份情了,他可以討得理直氣壯。
荊軻腦袋裡推想的和嬴政不差毫釐,她冷眼看著已經摸出門外的徐夫人,決定找個機會跟他好好聊聊。
「可有查清對方底細?」嬴政直截了當的問道。
「這段期間內,太郎中派人傳令,說鄭夫人似是與外人有所接觸,要咱們防備,可惜已來不及。」福盛撫著肚子,覺得自己此行帶劫,大哥傳來的消息慢了一步,大王已經出事;剛剛荊軻也說得太慢,害他硬被踹了一腳,肚子還痛著。
「鄭夫人?」
「難不成她是燕太子丹埋在秦國的眼線?」荊軻問。
嬴政沉吟了下。「有可能,當初燕太子丹在秦國當人質時,鄭夫人便是他獻上的美人,我將其丟在後宮,久了就忘了有這個人存在……早知道在她企圖毒殺妳時,不該心慈的留她一命。」
「你讓你後宮之人毒殺阿軻?!」蓋聶惱火地拍几起身。
「寡人已經處置了!」嬴政怒目瞪了回去。
「大師兄,是阿政救了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他,我現在已經是一堆白骨了。」荊軻沒給好臉色地瞪去,肅殺而冷戾的目光盯得蓋聶只能乖乖坐下。「咱們師門可沒有半個忘恩負義的。」
最後那句話,如刀般殺得蓋聶有苦說不出,他著實懊惱自己動作不夠快,要不早就殺了嬴政那個傢伙。
「所以說,該是燕太子丹派人埋伏追殺無誤。」福盛自顧自的稟報著,橫豎那傢伙有荊軻盯著,他不怕。
「肯定是了。」嬴政一臉確信地道。
「這般確定?」荊軻實在不忍心告訴他,想殺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連福盛都搞得定的刺客,的確是燕軍無誤。」嬴政再一次無比肯定地道。
話一出口,教人一時難辨是褒是貶,但荊軻聽出來了,因為他倆交過手,福盛的底子她也算摸透了。
「你的意思是說,燕太子丹派來的刺客比他弱,而他被我一腳踹飛……燕軍爛成如此,難怪只會使刺客突襲一招。」蓋聶不禁搖頭嘆氣了。
「無禮之徒,在下乃是秦國衛尉,方才不過是一時輕敵罷了。」福盛哪裡吞得下這口氣,硬是要扳回一點顏面,端出身分好讓他這個窮鄉僻壤的荒野布衣知道,自己不是他能得罪的狠角色。
「你是秦國衛尉?」蓋聶驚詫地倒抽了口氣,見福盛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他忍不住道:「阿軻,他那種劍術竟是宮中衛尉,秦國有這麼弱?」最後那句話是問著荊軻,帶著幾分訕笑的目光卻是落在嬴政臉上。
「你聽錯了,他是洗馬,不是衛尉。」嬴政神色不變地道。
福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主君竟開聖口,將他連降數級,洗馬……洗馬哪裡是官呀,那是體制外的預備官而已,純粹洗馬而已耶!
「他剛才說是衛尉。」
「他現在是洗馬。」正所謂新仇舊恨,就在此一貶泯恩仇吧。
蓋聶輕喔了聲,看向臉漲得通紅又無比哀怨地垂下臉的福盛,突然覺得他有那麼一丁點可憐,要是聯合他一起計殺秦王,不知道他意願高不高。
「好了,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刺客是燕太子丹派來的,那麼咱們要前往燕國的路上必定還有埋伏。」荊軻憂心忡忡地將話題導回重點。「我現在擔心的是,高漸離恐已遭遇不測。」
「不會。」嬴政和蓋聶不約而同地道,兩人互瞪一眼,像是暗罵對方幹麼當個學人精。
「何以見得?」荊軻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又問道。
「因為他必須留下高漸離才能將妳吸引前去,才能設下另一個局逮住我。」嬴政搶先一步解釋道。
蓋聶微瞇起眼,思索著和燕太子丹合作的機會有多大,但想歸想,一想到就是那個始作俑者把荊軻和秦王給繫在一塊,他橫想豎想都認為頭一個該先殺的就是燕太子丹。
「既是如此,阿政,咱們就在這兒分道揚鑣吧。」她實在不願見他再為她涉險。「你讓福盛護送著回秦國吧。」
「妳在胡扯什麼?」嬴政怒眼瞪去。
「阿軻說的對,要救高漸離,由我跟阿軻去就夠了,你跟著去只會礙事。」蓋聶力挺自家人,想趁機將嬴政給踢到天涯海角去。
嬴政壓根不理會他,緊緊握住荊軻的手。「卿,我可以,絕不礙事。」
「阿政,我不是怕你礙事。」荊軻無奈地嘆了口氣。「阿政,你仔細想想,燕太子丹既已知道你跟著我前往燕國,你認為他會輕易放過你嗎?你要是前往燕國,對他而言是絕佳機會。」
「妳未免也太瞧輕我了。」嬴政斜睨了眼蓋聶,目光又迅速回到她臉上。「我在身上有傷的狀況下,還能跟妳師兄打個平手,待我傷好了,難道我會輸他?話再說回來,有我當餌,妳要救高漸離的機會就更大了。」
「我不能讓你冒這種險,讓師兄跟我去就好,你和福盛先回秦國,等我的消息。」荊軻微有怒氣,因為他不顧自身的危險。
「卿,在這當頭,妳讓福盛送我這個身上有傷的人回秦國,半路要是遇到大票埋伏,妳認為他真能將我保護好?」嬴政的神情非常嚴肅,說的話更是一針見血。
一直在旁悶不吭聲的福盛,默默的走到外頭啜泣,可憐到一直裝啞巴省得被罵的秦舞陽則跟到外頭替他拍背,無聲的告訴他,你的心情我懂。
嬴政繼續無視那兩人,直瞅著荊軻,等待她最後的答案。不過說真的,就算她不讓他跟,他也有法子跟上,他會先徵求她的意見,只是不希望她生氣罷了。
說好了,只讓她開心的。
「我再想想。」荊軻沉下眉眼,直覺這問題確實棘手,充耳不聞外頭的福盛已經放聲大哭。
只因她的猶豫,間接證實了他的能力不足。
「這事可以先暫時緩緩,咱們眼前該先處置的是—— 」嬴政噙著和煦的笑望向蓋聶,道:「請教蓋聶兄為何要行刺我?」
荊軻頓了下,緩緩看向大師兄,美眸閃動著懾人殺氣。
蓋聶閉了閉眼,無聲地問候了他。
第十一章
天色未亮,荊軻已悠悠轉醒,在嬴政的懷裡微動了下,他極具佔有性地將她摟得更緊。
「阿政,我要去熬你的湯藥。」她輕聲道。
「嗯……天還沒亮。」他眼未張,也知道屋裡還暗得很。
「我都是這時分替你熬湯藥的。」純粹是防備二師兄「福至心靈」地在他的藥裡加料。
先前她就察覺他虛弱得古怪,查過藥渣後,證實了並非她多疑,她也因此稍稍教訓了一下二師兄,但就怕二師兄記仇又遭大師兄唆使,所以自己動手最妥當。
「卿……」
他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頸間耳邊,教她莫名感到臉紅心跳,只能強硬地拉開他黏人的手臂,輕鬆地躍下床,順手將髮挽成圓髻,搭了件外袍就走出房門。
近來,她心頭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每每他摟著她睡時,她總覺得愈來愈不自在,尤其他在她耳邊說話時,她老是會心跳加速。
是他初醒的嗓音太慵懶嗎?但隨即她又自己否定這個說法,因為他不管何時在她耳邊說話,都有同樣的效果。
她到底是怎麼著?撫著臉,熱氣未散,她渾身不自在地踏進灶間,就見阿蕊已經在灶前升火,而秦舞陽竟在一旁幫忙,這一點教她頗為意外。
荊軻雙手環胸倚在門邊,就見秦舞陽拉著阿蕊不知道說了什麼,阿蕊低低笑著,面頰微微泛紅,她不禁微揚濃眉。
阿蕊羞怯地想縮回手,秦舞陽卻怎麼也不肯放手,待荊軻回過神時,她已經將秦舞陽給一腳踹開。
「秦大人!」阿蕊驚呼了聲,趕忙將秦舞陽扶起。
「妳為什麼又踹我?」秦舞陽淚眼看著荊軻。
「你在做什麼?」荊軻的眸光冷肅懾人,她輕輕地扳了扳手指,鬆動鬆動肩膀,似乎有意拿他活動筋骨。
「我沒有啊!」他二話不說立刻躲到阿蕊身後。
「是男人就給我出來!」看來這傢伙還是死性不改欠教訓,她好歹算是他的長輩,扭一扭他的劣根性也是應該的。
「我還沒束髮不算男人!」秦舞陽吼了回去。彷彿只要有阿蕊在,他就擁有萬夫莫敵的氣勢。
「你還不是男人就敢調戲姑娘家!出來!」荊軻隔著阿蕊和他對峙。
「我哪有!」
「我明明瞧見你握著阿蕊的手不放。」
「握著手又沒怎樣,咱倆晚上還一道睡呢!」
荊軻驀地停下腳步,先朝阿蕊施禮,隨即趁阿蕊不備,一把將她提起挪到身側,露出了縮著脖子的秦舞陽,他一時失去屏障,急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你倆一道睡?」荊軻問得極輕,危險地瞇起眼,殺氣咻咻射向秦舞陽。
「很冷啊。」他的身子抖若秋葉,可憐兮兮地道。
「是啊,大人,這些日子趕路,有時連營都沒紮,冰天雪地裡要是不傍著睡,真會凍死人的。」阿蕊趕緊幫忙解釋,臉早已紅透。
荊軻睨她一眼。「妳知不知道妳是姑娘家,妳可以和一個毫無干係的男人一起傍著睡?」
「可是……」
「話不是這麼說的,妳還不是都跟秦王睡。」秦舞陽小小聲地說。
荊軻橫眼瞪去。「我和阿政是君臣關係,你跟阿蕊是什麼關係?」
「妳是女人,和秦王怎會是君臣關係?打我以往聽過的,曾與君王同寢的臣子全都是寵臣……床上寵的。」眼見她一副要掐死他的狠樣,他開始後悔自己話說得太快。「那些都是男的寵臣,女的不叫寵臣。」
拜託,阿政……這麼親暱的喚法,她以為秦王是一般販夫走卒可以直呼名諱的嗎?她叫得那麼順口,大夥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欲蓋彌彰的解釋壓根不能教荊軻釋懷,等她再次回過神來時,秦舞陽已經再一次跪伏大地。
「阿蕊,他要是再敢輕薄妳,妳就像這樣踹回去,懂不?」荊軻冷聲下令。
「可是……奴婢並不討厭秦大人。」
荊軻大吃一驚。「妳喜歡這一種的?」他明明就生得一副油頭粉面模樣,像是天生吃白食的,她是眼力出問題了,還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
阿蕊嚇得胡亂揮著手。「奴婢沒有非分之想,就像大人對大王一樣沒有非分之想,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每當秦大人靠近我時,我總會心跳加快,臉也燙得很厲害。」說著說著,阿蕊不禁羞怯地垂下臉,但荊軻依舊可見她紅通通的臉頰。
荊軻傻了。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為何她會出現和阿蕊一模一樣的反應?
她托著額,想不出所以然來,直到瞥見二師兄走進灶間,她才想起她要熬藥。「阿蕊,把這傢伙丟出去,太礙事了。」
「是。」阿蕊像拎隻小雞般地將秦舞陽拎起,走過徐夫人身邊時還怯怯地問安。
徐夫人直睇著阿蕊的高大背影,回頭要開口,就見荊軻不知為何湊得極近,近到只要他把嘴一噘就極有可能親到她……可惡,為什麼要這樣玩弄他的心,太考驗他了,他到底要不要噘嘴啊?
正當他選擇會被暴打一頓的下場而噘起嘴時,她卻已經退開,教他泫然欲泣,他被玩弄得好澈底,到底是誰把她給教壞了。
「妳剛剛是在做什麼?」見她舀水進陶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徐夫人不禁微惱地跟在她身後問道。
「嗯?」
「妳貼我貼得這麼近,是想輕薄我嗎?」
荊軻睨他一眼,嘴角抽了兩下。「我只是在試驗。」貼近一點就叫輕薄,那阿政每晚都將她摟那麼緊算什麼?
「試驗什麼?」徐夫人嗅出不尋常的跡象,緊咬著這個問題不放。
「試……」她眸色一暗。「看你有沒有心虛,有沒有在藥材裡動手腳。」
「我沒有!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就跟妳說我不會就是再也不會,妳總不能因為我犯了一次錯就判我死罪!」他簡直要捶胸頓足,泣訴天地不公了。
「你不只一次。」
「就、就算兩次也不能判我死罪。」徐夫人的氣勢有點弱了。
「你確定是兩次?」
「我先去淘黍米。」他連忙從石倉裡舀了十合黍米,並快速轉移話題,「對了,秦王的隨行侍衛的吃食用度全都給我記上,改天要還我的。」
「知道。」荊軻沒好氣地道。
徐夫人淘洗好黍米煮上後,便先離開了。
荊軻將藥材都丟進陶鍋裡,蓋上鍋蓋,接著雙手環胸瞪視著陶鍋,思忖著方才她靠徐夫人那麼近,心裡卻一點反應皆無。
別說臉紅,就連心跳都一般……所以問題是出在嬴政身上,還是說她得再找幾個人試試?
一會兒藥熬好了,她端著一碗湯藥回房,就見嬴政坐在窗邊的席榻上看向窗外,她瞥了窗外一眼,連嘆氣都省下了。
「阿政,喝藥了。」荊軻看到他一臉難堪地捂著臉,安慰道:「沒那麼慘啦,我師兄的劍術在我之上,福盛的根基……打得不怎麼紮實,所以會慘敗實屬正常。」
嬴政沉吟了下,接過藥碗問:「蓋聶有無可能為我所用?」
「你想招攬大師兄?」
「不可否認蓋聶的劍術相當上乘,要是有他可以代為操兵訓技,那我可省事多了。」雖然不想將討厭的傢伙擺在身邊,但他的才華實在太吸引人了。
「大師兄想殺你,你不生氣嗎?」荊軻在他身旁坐下。
「妳當初想殺我,我生氣了嗎?」嬴政好笑反問,淺啜了口帶腥的藥湯,臉皺了皺,又道:「只要有才能有本事的,那些小事可以不管,我是求才若渴,況且……妳和蓋聶都一樣,想殺我時都不隱瞞,至少很坦率,我喜歡這一點。」
「所以你認為我有才能?」
「妳要是沒有才能,這天底下有才能的大概也不多了。」
荊軻聽著,心底發暖,但仍舊問:「你是否遺憾我非男兒身?」
「沒有,我認為是男是女都無妨,有本事才是重點,要不當初我怎麼會把阿蕊帶回宮?可惜我事多繁忙,沒多久就把她給忘了,要不稍稍訓練一下,她可不輸給男人。」嬴政把剩餘的藥湯一口飲盡,那股腥味嗆得他瞇緊了眼,再張開時,就見她貼在面前,近到他可以嗅聞到她身上的氣息,可以瞧見她臉上的汗毛和濃纖長睫。
這是哪招?他現在該做何反應較為妥當?
噘嘴偷親她?不成,她肯定會生氣,他可受不了她氣得一走了之,況且他也不願再惹她生氣。
可是她那紅嫩欲滴的唇實在太誘人了,他吻過了幾次,是那般柔軟甜蜜……不行,不能再想下去,要是被她察覺他興了慾念,她說不準又要和他恩斷義絕,於是他用力地閉上雙眼,杜絕誘惑。
荊軻心跳加速著,尤其在他閉上雙眼之後,教她更加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
嬴政是個面貌俊魅之人,在宮中時玄衣纁裳,加上那威厲的眸色,教人望而生畏,可如今的他,長髮披散,襯得俊顏如玉,身上穿的是粗布棉衣,不失天生威儀,但多了幾分平易近人。
此刻,他的長睫微顫,厚薄適中的唇緊抿著,她的心跳突地加劇,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張唇吻過她幾回,總吻得她渾身發熱,光是想像,她的臉就忍不住發燙,手心竟不自覺地冒汗——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荊軻驀地望向窗外,就見蓋聶與福盛對招中竟得隙看向這頭,福盛見機不可失,出手偷襲,卻反遭蓋聶狠踹一腳,不知道飛到哪去了,然後,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蓋聶已經衝到了窗邊。
「阿軻,妳在做什麼!」蓋聶一雙虎眼瞠得又圓又亮,像是已將她看透,教她渾身不自在。
「哪有?」她心虛地應道。
「沒有?妳剛剛明明就貼他貼這麼近,這麼近!」
嬴政一睜眼就看見蓋聶的大臉,他二話不說地將他推開。「蓋聶兄,太近了,不舒服。」他有點想吐,別再靠過來了。「對了,蓋聶兄不是在與福盛對招嗎?」
「哪是對招,他連跟我瞎玩的資格都沒有。」
嬴政仔仔細細地看過窗外一圈,確定福盛不在視線範圍內,無力地嘆了口氣,真是丟臉丟到他快無臉見人。
他回頭將藥碗遞給荊軻,卻見她整張臉紅通通的,他情不自禁的撫上她的頰。「卿,妳不會是染上風寒了吧?」
荊軻驀地撥開他的手,動作之迅速就連自個兒都嚇了一跳。「不,我……」她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嚇著妳了,真是對不住。」嬴政的心抽痛了下,表面上仍噙著笑意道歉。
「不是,我……」這教她要怎麼解釋?就突然覺得好像很……那是種不曾有過的感覺,一時也說不上來。
「不打緊。」他狀似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突地對著蓋聶道:「能否請蓋聶兄入內,我有話跟蓋聶兄聊聊。」
蓋聶黑眸微瞇,輕點著頭繞過屋牆進房。
「蓋聶兄,我是想跟你商議進燕國後的計畫。」
「喔,你又知道我一定會去?」蓋聶居高臨下,囂張傲視著他。
「卿卿必去,你自然會去。」雖說這討人厭的傢伙跟在身邊很礙眼,但有他在,卿卿就更加安全幾分,他更無後顧之憂。
蓋聶嘖了聲,不滿他的心思被看穿。
荊軻則是頗有微詞地道:「既是要講計畫,應該由我來提才是。」
「卿,現在狀況不一樣,燕太子丹的目標必定是我,而我已經差兩名隨行侍衛先前往中山與王翦會合,讓王翦調派一支軍隊在邊境候著,再讓那兩位隨行侍衛帶我的令牌進燕國與樊於期聯繫,咱們現在要談的是扮成商旅進燕國,等候樊於期的消息,確定高漸離所在之地,然後依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擬定退離燕國的計畫。」
別說荊軻意外他思慮如此周全,就連蓋聶都難以相信他竟為了救荊軻的好友如此大費周章,就連布軍之處都點出,甚至甘冒生命危險前往燕國,不禁對他有幾分刮目相看,但也真的只有幾分而已。
「依我對燕太子丹的認識,如無意外,他現在人必定是在下都,就在易水之南。」雖說手邊沒有地圖,但嬴政相信,對於燕國,荊軻絕對比他熟悉。
「下都嗎?」她沉吟道:「下都算是繁華,有四大城門,掌燈之前關城門,天亮之前開城門,如果沒打算硬闖,就得拿捏好時辰。」
「好,那麼接下來就是路線了。」嬴政憑著以往看過的地圖說出幾條退離路線和會合之處。
蓋聶雙手環胸瞅著他,再見荊軻斂容與他交談,兩人之間的氛圍實是教他摸不著頭緒。
方才不都快要親在一塊了,怎麼現在倒真像是一般君臣了?
哪招啊?裝得跟真的一樣!


延遲近個把月,一行人終於整裝出發,扮成商旅直朝燕國邊境而去。
過了燕山,順著官道找了處路室歇腳投宿,沒再遇過什麼埋伏偷襲,還能舒服地睡上一覺。
只是近來有一個較大的問題困擾著嬴政,好比……現在。
「這這這這這這這位……公子,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嬴政走上前,一把將結巴到差點咬舌的店家推到天涯海角去,回頭,努力掩飾怒容,吞下怒火,展現他俊魅丰采,所向披靡的笑容。「卿……在幹麼呢,怎麼一直盯著人看,害店家連話都說不好。」
是的,他的卿卿近來有個古怪毛病,那就是—— 喜歡看人,看得萬分仔細,而那被看之人輕者結巴羞赧,嚴重的甚至起了獸心。
一開始,她看的是他的隨行侍衛,那一個個隨行侍衛差一點就教他和蓋聶給就地掩埋了,幸得福盛刀下搶人,要不這會他恐怕只剩下福盛充當隨行侍衛了。
上路之後她更是變本加厲,每經過一家路室,她便注視店家,像是要看到天荒地老,甚至還會面露不解疑惑,模樣顯得幾分楚楚可憐,有點定力的,還勉強順得了呼吸,定力差一點的,只差沒直接跪倒在她腿邊。
當然,沒人真敢跪在她腿邊,他以性命起誓,若真發生這種事,他絕不會讓那個人見到明日的太陽。
然而,卿卿卻像是沒神經似的,調戲行徑每天出現,無視他在旁邊。
卿啊!如果這麼想調戲人,為何就不來調戲他?
他心甘情願啊,任她想怎麼玩弄就怎麼玩弄,他絕對不會喊停,任她玩弄到底!
「他說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荊軻橫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眉頭緊蹙著。
「也是,不過如果妳想與人親近,可以與我……」嬴政才湊上前,她已經飛步離開他的視線範圍。
他到底做錯什麼了?她誰都調戲,就連蓋聶昨兒個也被她調戲得心花怒放,可她就是不調戲他,甚至夜裡也不肯與他同寢,說什麼她要保護阿蕊……思及此,他的目光冷冷地一掃,落在福盛後頭的秦舞陽身上。
秦舞陽不著痕跡地側過臉,下意識尋找阿蕊,可是阿蕊剛剛被荊軻帶走了。
他在心裡吶喊,老天啊,他到底做錯什麼了,為什麼秦王要這麼可怕的瞪著他?他早已是傷痕累累,照一天兩頓的規矩讓荊軻暴打,如今連秦王都不放過他,他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可惡,蓋聶跟徐夫人都跟著荊軻走了,福盛又太單薄,遮不住他,到底有誰可以保護他?
「大人,劉三上報。」一名隨行侍衛從外頭走來,先向福盛稟報。
「帶上來。」
「是。」
秦舞陽聞言鬆了一口氣,趁機逃之夭夭。
路室約莫三十里一處,大小規模因城鎮鄉野而不同。此處路室位在中山最南之處,房室雖簡陋,但可以包下整個三進院,對嬴政來說,這個地形除可防密亦好守,就怕刺客不來。
福盛稟報了嬴政,嬴政懶懶地應了聲,就坐在二進的小廳裡候著。
「卑職見過大王。」奉令先前往中山再往燕國的劉三,恭敬地在大王面前單膝跪下。
「狀況如何?」嬴政懶懶的問道。
「大王,王翦將軍撥出一支萬人軍守在邊境處,由裨將軍高欣領軍,卑職再前往燕國與樊將軍聯繫,樊將軍希望大王別進燕國,只因燕太子丹已經調動大軍守在下都等著大王入甕。」
「高漸離呢?」這才是嬴政想知道的重點。
「樊將軍未告知。」
「嗯,那就是還活著,而且是待在他隨時能見之處。」嬴政得到確切消息後,擺了擺手要劉三先下去休息。
「大王怎知道高漸離還活著?」福盛不解的問道:「難道大王不認為樊將軍有難言之隱,高漸離早遭遇不測?」
嬴政淡淡掃過的那一眼說有多鄙夷就有多鄙夷,看得福盛頭皮發麻。「福盛,宮中還有沒有比洗馬更低階的小官?」
「沒有。」福盛回答得又快又果斷。
「寡人回去再查。」嬴政就不信沒有,一旦確定之後,他就要把這沒腦袋的傢伙丟到那個丞署再造。
蠢得過頭,蠢到他都不想理他了。他要先去跟卿卿說這個好消息。
「大王,可是臣的推斷也不見得有誤。」見他起身,福盛立即上前,想為自己爭一口氣。
嬴政疲憊地嘆了口氣。「福盛,你跟樊於期熟嗎?」
「熟啊,他是臣的義兄。」還是大王湊合的咧,大王不會是腦袋懵了吧。
「既是如此,你還不清楚他的個性?他不願讓寡人冒險,才不願告知,以為寡人會誤以為高漸離已遇險,無需前往燕國。」拜託,要是連這點程度都想不透,還敢說他們是義兄弟。
福盛愣了下,像是想通什麼,見大王走遠,拉開喉嚨喊道:「大王,既是如此,咱們就不該進燕國呀,大王!」
嬴政哪裡會理會他,一抬腳便將他踹到天邊去,接著他走向三進的房舍,才剛踏上長廊,就見—— 
「秦舞陽,你在做什麼?!」他怒聲咆哮道。
剛才放他一馬,現在就這麼急著領死,早說嘛,他一定成全。
被荊軻抱住的秦舞陽聲音拔尖喊道:「不關我的事,我是第三個!」他手腳並用地將荊軻推開,迅如狡兔地躲到她身後,緊抓著她不放。「荊軻,妳趕快解釋!」
「解釋什麼?」她困惑的問道,就見嬴政像一陣狂風般地颳到面前。「阿政,你怎麼了?」
被雷打到了?她抬頭看著漆黑無雲的夜空,明月高掛,繁星閃爍……嗯,明日的天氣肯定不錯。
「卿,妳在做什麼?」嬴政有些顫抖地硬擠出笑臉,只是笑臉加上瞠大、泛紅的雙眼,感覺相當扭曲而猙獰。
「沒事。」
「沒事妳抱著他做什麼?」嬴政問得很輕很輕,彷彿只要力道稍重一點,他就會澈底失控,而他到底會做出什麼事,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不成嗎?」荊軻不解的反問。
嬴政額際青筋顫跳,無視一旁徐夫人和蓋聶的訕笑,他努力地保持冷靜與微笑,即使渾身發抖,還是不讓唇角笑意掉渣。
「所以妳剛剛真的抱了他們三個?」他只是想證實秦舞陽話的真偽,再確定他必須挖幾個坑埋人。
「是啊。」荊軻很豪爽地回道。
「那……妳要不要抱抱我?」嬴政張開雙臂等著。
他保證,只要她現在肯抱抱他,他絕對可以一笑泯恩仇,否則再放任她胡作非為,他每天趕著殺人,很累的。
「不要。」她依舊很豪爽地拒絕。
幾步外,有人放聲大笑,笑得很張狂,就連躲在她後頭那個不知死活的臭小子也趴在地上拍地大笑。
「為什麼?」該死,為什麼在這種委屈時刻,他還要強迫自己笑?
「沒為什麼。」她眼神閃爍了下,轉身要走。
「我有高漸離的消息了。」嬴政立刻丟出釣餌,就不信她還走得了。
果然如他所料,荊軻立刻回頭問:「她現在如何?」
「一切都很好,根據劉三回報的消息,高漸離應該一直跟在燕太子丹的身邊,咱們進下都後就準備碰頭了。」嬴政稍稍滿意她微溫的反應,正欲再與她商議對策時—— 
「好,我知道了。」話落,她立刻躍上屋頂,走人了。
嬴政傻眼。不遠處,訕笑聲益發羞辱人,他冷冷望去,就見徐夫人已經笑到擦淚花,蓋聶更是一臉欠揍,於是他一腳踩過還趴在地上笑的秦舞陽,走到蓋聶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如何,想跟我比劍術?」蓋聶萬般愉悅的問。
「沒空跟你玩,是有正經事要跟你談。」
「你跟人談正經事時都抓著對方的衣襟嗎?」蓋聶挑釁的瞅了瞅他的手。
「不抓你衣襟,我怕會不小心出手揍你。」他已經努力自持了,但人的耐性總是有限,在歷經荊軻的無情和旁人訕笑後,只要有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失去理智,所以抓他衣襟已是最佳的法子。
「嗯……剛剛阿軻抱我抱得好熱情,還把臉埋在我的頸窩呢。」蓋聶字句說得極緩,一副回味無窮的模樣。
啪、啪啪啪!嬴政努力想修復的理智線瞬間四連斷,待他回過神時,他已經在跟蓋聶幹架了。
還留他做什麼,讓這種傢伙當他的衛尉……他呸!他可以身兼多職,皇上兼三公九卿,壓根不需要他!
「秦舞陽,去拿劍來,趁這當頭殺秦王!」徐夫人在旁觀戰喊道。
被踩趴在地的秦舞陽掛著淚兩行地道:「你可不可以先拉我一把……」不然,至少先把他拖到一旁,否則他要是再被多踩兩腳,他就不用傳宗接代了。


當晚,是嬴政有史以來感到最疲憊的一個夜晚,是以沒有荊軻在抱,他還是一上床就睡死了過去。
等到隔日整裝出發時,荊軻一見他,難掩詫異道:「阿政,你的臉怎麼了?」
「妳不陪我睡,我睡覺時不小心撞到牆。」這個時候乞求點憐惜不過分吧。
「我大師兄揍你。」她肯定的道。
因為能跟他打得旗鼓相當的,除了蓋聶不做第二人想。
「是我揍他。」他看起來像是被宰得很慘嗎?
「好端端的怎會打起來了?」
瞧她壓根沒打算給個實質安慰,反倒是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嬴政乾脆當做沒聽見,直朝外頭走去。差不多走到路室大門外,他的袖子突地被扯住,他心底微詫,卻是面無表情地回頭—— 
瞬間,他眸色暴戾地瞪著不知死活的秦舞陽。「討打嗎?」
混蛋,他還以為是卿卿拉他,結果竟是這個渾小子!
「不是……是荊軻跟蓋聶打起來了,大王要不要去看看?」秦舞陽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要是剛才能開口,他哪會拉他,他膽子沒那麼大。
嬴政愣了下,隨即回頭跑去,才過中堂就見荊軻正迎面走來。「卿卿,妳沒事吧?」他趕緊抓起她的手,看著泛紅的關節,心一疼。
荊軻下意識要揮開他的手,但瞧他一臉急切擔憂,只好捺住因為心跳加劇的不適,沉聲道:「我能有什麼事,雖說我的劍術比不過大師兄,但我的絕技是格鬥,先卸了他的肩再揍他幾下,也算是替你討公道了。」
「妳替我討公道?」他詫異不已。
「當然,你是我的主君,他動你就是不給我面子,我還需要跟他客氣嗎?」她面露陰狠地道:「要是他揍其他國的君王,看他能不能安穩睡上一夜,你對他已經夠仁慈了,這公道自然該由我來討。」
嬴政直睇著她半晌,才啞聲問:「我以為妳這段時日避開我是厭惡我了……」
「沒啊,為何你會這麼想?」
「那妳說,為何妳不肯靠近我,夜不同眠,日不同席?」
荊軻張口欲言,最終還是閉上嘴。總不能要她說,她真的搞不懂自己為何一靠近他就心跳加速,要是再貼近點就面紅耳赤。
一開始她拿親近的師兄試驗,後來再拿有半分交情的隨行侍衛盯著看,最終換上素不相識的店家,壓根沒出現半點心跳加速的情況,所以她惱了,只好試著熊抱兩位師兄,可能是因為太過熟識,所以半點感覺皆無,再拿秦舞陽實驗,依舊風平浪靜。
於是她確定,問題是出在嬴政身上,因為她所有的症狀只有面對他時才有。
可這是為什麼?以往不會的,可後來慢慢出現,直至現在症狀嚴重,讓她十分困擾。
「卿,妳到底在煩惱什麼,不能跟我說嗎?」他輕柔地握住她的手。
「我……沒事,往後大師兄要是再對你動手,跟我說一聲,我絕對讓他動彈不得!」她說得鏗鏘有力,可天曉得光是要在他面前維持平常交談,就已經耗費她所有心力,教她怎能不苦惱?
「但咱們就要進入燕國邊境了……」要是她把蓋聶打傷了,一點好處都沒有,對了,他還沒跟蓋聶商議怎麼護著她先走。
「進邊境前,我會幫他把關節接上。」荊軻說著,抽回了手。「走吧,咱們要趕在日落之前進下都城。」
「嗯。」目送她快步走去,嬴政內心五味雜陳。
原來他愛上的女人比男人還剽悍,她壓根不善解人意,但她可以用武力替他討公道……這天地間,恐怕也只有她有這般能耐了。
雖然她沒有告知他為何所苦,但知曉她心裡是有他的,便已足夠。
第十二章
趕在日落之前,一行人終於進入燕國下都城。
走在還算繁華的城街上,福盛帶著幾名隨行侍衛尋找路室歇腳,其餘的則找了家歇腳店喝口茶。
「阿政,我再幫你上點藥吧。」荊軻從腰帶暗袋裡取出一盒藥。
「麻煩妳了,卿卿。」嬴政笑如得逞小人,不住地睨向坐在另一頭的蓋聶。
其實真要說,蓋聶的臉比他還精采,可是卿卿只幫他上藥,啟程前上了一次,現在又上一次,總共兩次,那傢伙是連一次都沒有。
蓋聶哼笑了聲,扯痛了臉上瘀傷,趕忙挪到荊軻身旁。「阿軻,我也受傷了。」
「有二師兄在。」荊軻冷著臉,快手替嬴政上藥,瞧也不瞧蓋聶一眼。
「我傷得比他還重,妳就不知道他出手多狠。」蓋聶沒好氣的伸手阻止徐夫人,不接受他替他上藥。
「阿政不是會隨便動手的人,肯定是你做了什麼。」
「妳就這麼信他?」蓋聶火了,悄悄磨著牙。
「我是信他。」
「妳就不信我!」見她真的收起藥盒,蓋聶火大地扳動她的肩頭,逼她面對自己。
「你天生莽撞,脾氣暴躁又不修持,別人煽風點火,你就隨風起舞,我還不懂你嗎?」荊軻沒好氣地說。
蓋聶咬了咬牙。她是很懂他,但懂的都是他不好的那一面,讓他很挫折。
「我是莽撞,可昨兒個惹火他的不是我。」
「若不是你,他為什麼動手?」
「是妳。」
蓋聶話一出口,徐夫人就不禁搖頭。阿軻說的真對,大師兄的劍術確實是天下無雙,但可惜腦筋不太好。
「我?」荊軻困惑的指指自己。
「妳抱我、抱徐二、抱秦舞陽就是不抱他,他當然光火。」蓋聶壓根不覺道出事實有何不對,要是不說清楚,這筆帳算在他頭上真會把他給憋死。
「你會光火?」她轉頭問著嬴政。
嬴政直覺這話題太棘手了。「不會。」正當她朝蓋聶一攤手時,他又道:「我只是不喜歡。」這六個字他說得極輕,有點埋怨有點哀戚,簡直就跟守空閨的新婦沒兩樣。
荊軻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像是壓根沒想過他竟會不喜歡,畢竟她並非故意,只是純粹她想到光火,所以才做最後一次實驗的,但他要是不喜歡,她往後便不會這麼做了。
「瞧,他也承認了,這是妳自己捅出來的事卻累極我們兩個,妳好歹也說說為何抱任何人就是不抱他。」
蓋聶的得意洋洋讓徐夫人的搖頭嘆氣更形成焦點。
真不是他要說,大師兄就是個豬腦袋,明明知道阿軻是有了幾分自覺,所以才會想要比較有何不同,咱們就乖乖被調戲,享受一點溫暖就好,大師兄偏要把事情攤開,這不是要逼阿軻正視自個兒的心情,甚至讓嬴政察覺她的不對勁。
四肢發達的蠢豬!真不想讓人知道他是自己師兄。
嬴政直睇著荊軻,秦舞陽和阿蕊也看著她,眾人的目光皆鎖定她,就等著她的答案,她幾次張口卻說不出所以然來,反倒是有人經過他們席榻時,開口招呼。
「這不是阿政嗎?」
嬴政閉了閉眼,深惡痛絕旁人如此喚他,阿政、阿政……他的名是隨便人都可以喊的嗎?!
回頭瞪去,只見喚他的是個玉白俏公子,面貌清秀儒雅,眉目如畫,正朝自己施禮。照道理說,他快被打成豬頭,還可以認出他的,肯定是熟人了,問題是,他真的想不出來這傢伙是誰。
他身邊的人,有蠢的有懶的有勾心鬥角心機深沉的,就沒有一個像他這麼假的,像是戴了張面具,笑意不達眸底,十足的口蜜腹劍之徒。
「哪位?」嬴政口氣不善地問。
俏公子明顯怔愣了下,玉白面容微擰,下一瞬間消失,隨即揚起無懈可擊的笑。「阿政真是愛說笑。」
「聽著,阿政這個名……」
「荊軻見過殿下。」荊軻冷聲打斷他,以正坐施禮,秦舞陽也同時以正坐施禮。
蓋聶和徐夫人對視了一眼,立即意會此人便是燕太子丹。蓋聶緊盯著他,將他的模樣牢牢記下,預計日後將他千刀萬剮。
「什麼殿下?」嬴政涼聲問道。
他話一出口,眾人莫不驚詫,只覺得他此話究竟有何居心。
「阿政,才分離幾年,你真把我給忘了?」燕太子丹苦笑道,狹長美目卻有著濃濃殺氣。
嬴政微攏濃眉,思索了半晌,動手扳動他的眼角,才輕呀了聲。「原來是阿丹,以往總是看你的哭臉,你現在端著笑臉,寡人自然認不得。」
燕太子丹笑意還在,瞪著他的眸光卻是冰冷刺骨。
「阿丹,你怎會知道寡人在這兒?」嬴政態度隨便的問道。
「秦王駕臨,燕國蓬蓽生輝,萬丈光芒自能吸引我前來。」
嬴政哼笑了聲。「你也知道燕國是簡陋之室,再加把勁吧,下都雖是邊境城鎮,但也未免太過荒涼,連家歇腳店都如此簡陋,讓寡人都想替你好生整頓一番。」
燕太子丹神色一凜,卻又不得發作,只能陪著笑臉道:「秦王難得駕臨,我已經設宴,還請秦王進候館休憩。」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寡人就恭敬不如從命。」
「請。」
「還請稍等片刻。」話落,見燕太子丹走出歇腳店,嬴政便朝蓋聶使了個眼色,蓋聶朝他微微頷首。
「你跟大師兄使什麼眼色?」荊軻沒有漏看兩人這小小的互動。
「哪有,只是要他精明點,別連燕太子丹是誰都不識得。」嬴政隨口回答,便下榻穿鞋。
荊軻沒再細究,走在他身旁又問:「燕太子丹出現在這兒,豈不是代表咱們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眼裡?」
「也沒什麼不好,省得咱們突襲那也是挺累人的。」
「所以待會見機行事,我會坐在你的後座,有什麼事我會輕敲你的背,要不就在你背上寫字。」她低聲道。
「知道。」
「還有……你剛剛是故意裝作不識得燕太子丹,藉此激怒他?」
「……嗯。」才怪!他根本不知道那個假到很真的傢伙到底是誰,但這事無需明講,將錯就錯就好。


燕太子丹在下都候館的大廳設宴,一行人才剛入席,酒菜就送上桌了,可見早有所備,坐在嬴政後座的荊軻隨即在他背上寫了四個字—— 慎防有毒。
嬴政背脊一挺,暗叫不妙。
她這麼一寫教他骨頭都快酥了,她到底寫了什麼他實在不太清楚。
「荊軻,多虧妳才能將秦王給請到燕國,我就讓高漸離出來擊筑共樂。」
燕太子丹輕拍了拍手,就見高漸離一身白底繡花曲裾,抱著筑從側門走到燕太子丹身旁。
「這混蛋怎麼穿女裝?」荊軻不禁低斥了聲。
嬴政疑惑地往後倒了幾分,輕聲問:「她不是女人嗎?」他怎麼看都覺得高漸離是個標準的女子模樣,柔弱又狐媚的,很不對他的味,女人就該像他家卿卿一樣,剽悍英勇。
「她是女人沒錯,可問題是她先前和我一樣都扮男裝,現在恢復女裝……」荊軻抿嘴不願再說。
怕就怕,高漸離受到燕太子丹的脅迫,抑或者是遭燕太子丹洗腦,委身於他。畢竟她是個蠢蛋,只要看誰可憐就特別容易傾心,如果她連心都交給燕太子丹的話,她此回救她,那就可笑了。
「高漸離,還不去向秦王和荊軻敬上一杯。」
「是,殿下。」高漸離將筑放下,拿起一杯酒,嬝嬝走來。
防備!荊軻在嬴政的背上快速寫著。
嬴政暗抽了口氣,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而高漸離已走到面前,他欲舉杯敬她,她卻不知怎地往他身上倒下,他只能將酒杯一拋,一手托著她,一手揪著她的手,再快速地將她拋出,讓她重新直立在他面前,動作快得只在眨眼間。
嬴政淡聲問:「妳沒事吧?」他撢了撢灑了他一身的酒,瞥見外袍竟破了一個小洞,他順勢摸下,腰間竟有抹細微痛楚,不禁微瞇起眼。
「小女子失禮,秦王恕罪。」高漸離花容失色地跪伏,拿出手絹不斷地擦拭著他的衣裳。
他一把扣緊她的手,甚至翻開寬袖,卻壓根不見兇器,只能揣度有人趁著她上前作掩護時對他出手,而他竟然毫無所感。
「大王,你在做什麼?!」
荊軻的怒斥聲在耳邊響起,同時他的手被她扣住,逼使他鬆開高漸離的手。
他疑惑地看著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荊軻,微皺眉問:「怎麼了?」
「你怎能拉著她的手?」荊軻面有薄怒地質問。
嬴政先是百口莫辯,隨即又感到疑惑不已。「只是拉著手而已,我沒有輕薄的意思。」
「拉著手還不算輕薄?」
他的嘴角抽了兩下。「妳抱著妳師兄,貼人貼那麼近才叫輕薄。」
她不禁怔住,她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
原來……她那麼做算是輕薄,所以他不喜歡,同理可證,她也不喜歡他對其他姑娘做出輕薄之舉,所以她對他一如他對她?
「退下,荊軻。」嬴政淡聲道,不著痕跡地在她和高漸離之間拉出距離。
高漸離有問題,但他無法點明,在這廳上,除了他和荊軻,只有福盛和秦舞陽跟著,他得以一護三,壓根不敢奢望福盛和秦舞陽能有什麼助力,而蓋聶和徐夫人、阿蕊雖就在廳外,但廳裡要真有動靜,就怕他們第一時間救不了人。
橫豎到時候先把高漸離帶離,再交由荊軻處置便是。
他冷淡口吻不再喚著卿卿,教荊軻驀地一愣,心底有種說不出的刺痛,似是難以接受他的淡漠。
她這是……到底是怎麼了?接近他便教她心跳加劇,身心難受,可他對她淡漠了,她又更受煎熬。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高漸離身上,他莫不是受到高漸離吸引吧?
男人總是喜新厭舊,再者高漸離十分柔弱,像朵楚楚可憐的小白花,配上那迷濛的大眼,任誰都會對她心生憐惜,而他也不例外吧。
忖著,她有種說不出的慌,彷彿他再也不屬於她,可事實上他本就不屬於她,何時她如此自以為是地將他視為己物了?
他是秦王,不是物品。
可是,她就像是已認定他是屬於自己的,寧可接近他心跳加劇到快要無法呼吸,也不要被他拋到腦後不理不睬。
思緒正紛亂,就見高漸離退回燕太子丹身邊,另外有四、五名身穿彩衫的姑娘走到嬴政身側服侍。倒酒的餵食的,這是常見的服侍規格,她早已見過多回,壓根不覺得有何問題,然她只能瞧見他的背影瞧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著那些姑娘半偎在他的腳邊,而他竟然沒把她們推開。
他這是在做什麼?!
荊軻死死瞪著他的背影,伸指在他背上寫著防備,他卻突地往前傾了下,故意讓她碰不著他的背。
這是怎樣?她心中殺氣飆升,恨不得衝上前一把將他揪起來,質問他為何與那些姑娘這般親近,質問他怎能毀諾!他說過只做讓她開心的事,不是嗎?
正要發作之際,燕太子丹揚笑道:「高漸離,擊首曲子讓秦王聽聽妳的好本事。」
荊軻橫眼瞪去,就見高漸離抱起了筑,看似要擊弦,卻又突地將筑抱高過頭一拋—— 荊軻呆住,無法理解高漸離閉著眼丟出筑到底是為哪樁,而且……丟給她幹麼?
正猶豫該接不接,嬴政比她快一步動作,抽出長劍斬落了筑,驚見那被劈成兩半的筑邊緣竟藏著尖刃。
荊軻驚詫的站起身,眼前一道黑影襲來,驚見前方的嬴政竟站不穩身子,直朝後倒了下來,她趕忙托住他。
「阿政!」低眼打量,驚見他臉色竟蒼白得可怕,就連身上也隱隱發燙。
「走。」嬴政咬著牙,虛弱的擠出話來。
「一個都不准走,全給本太子拿下!」燕太子丹起身一吼,候在廳後的侍衛快速地湧進廳裡,福盛趕緊抽劍應敵。
「師兄!」荊軻單手抽劍,另一手托著嬴政喊道。
蓋聶和徐夫人在嬴政倒下時便已經衝進廳裡,拔劍格開攻擊,在廳裡和對方拚鬥了起來。
「大人,奴婢來幫妳。」阿蕊衝到荊軻身旁。
「不用,妳去幫我把高漸離帶出來。」荊軻指向大廳側廊方向。
阿蕊點了點頭,立刻乘隙衝了過去。
荊軻想扛起嬴政,但他全身虛軟無力,她縱使力氣大,一時間也扛不動,一旁的秦舞陽見狀趕忙上前幫忙。
「師兄,東門見!」荊軻喊道,便帶著嬴政先離開。
「知道了!」
然,荊軻三人才剛踏出廳外,隨即被燕太子丹的侍衛給團團包圍。嬴政似乎失去了意識,身體沉得像石塊,她光是要扛起他就耗盡力氣,想以單手迎敵,還要顧及秦舞陽,對她來說幾乎不可能。
秦舞陽忽地拔劍護在她身側,低聲道:「荊軻,我試著殺出一條血路,妳得隙就快走吧。」
「你?」
「可能撐不了太久,妳動作得快!」話落,秦舞陽已經揮劍而去。
荊軻顧不得驚訝秦舞陽竟如此義氣英勇,單臂應敵,就在血路漸開時,一抹人影突地擋住她的去路。
「樊先生,擋下荊軻!」燕太子丹在廳裡吼著。
荊軻低聲問:「樊於期?」
「正是。」樊於期抽出長劍,狀似要攻擊她,劍鋒卻在逼近她時硬轉了向,砍向她身側欲偷襲之人,一個回身劍出,血濺如花。「走!」他喊著,一把揪住了秦舞陽,替荊軻開了條大血路。
「多謝!」荊軻扛著嬴政跟著樊於期身後跑,跑得氣喘吁吁,在春寒料峭的冷夜裡,竟已是汗水淋漓。
「樊於期,我要往北門走。」見他似要往東門跑,她隨即高聲喊道。
「妳方才不是說東門?」樊於期急急返身。
「那是我與我師兄的暗語,北門的守備最弱,自然是朝北門走,撞不開城門就登城牆。」荊軻氣喘吁吁地道,身後已可見阿蕊和蓋聶等人的身影。
「那就走吧,動作得快!」



抵達北門時,由蓋聶和樊於期領頭殺了守城兵,北城門外的郊地裡,秦國的隨行侍衛早已等候多時。
嬴政由樊於期接手,他扛起嬴政,策馬直朝最近的秦兵駐軍地而去,怎料急馳一段路後,竟有燕軍自四面八方而來。
「二師兄,賞燕軍們一顆球吧。」荊軻喝道。
她好歹也跟在燕太子丹身邊一段時日,自是明白燕軍軍紀散漫,尤其傳承了王室的怯懦,只要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教他們做鳥獸散。
徐夫人聞聲,立刻從包袱裡取出一顆他精心打造的煙霧彈,點火之後隨即朝一旁官道擲去,發出巨大的響聲,隨即煙霧瀰漫。
「往這兒!」荊軻一手策馬,單手高舉長劍,映著月光閃動青光,讓後頭的人可以尋跡追上。
然,又跑了一段路後,樊於期驚聲喊道:「等等,大王不對勁。」
荊軻趕忙策馬並行,伸手撫向嬴政的臉,只覺他的臉竟冰冷得不可思議,儼然已是死屍。
她該要立刻停下,可是眼下還不清楚燕軍是否退散,要大夥都留下實是太危險,她思索片刻,當機立斷的停下馬,等著後頭人趕上。
「怎麼了,還沒到駐軍地!」福盛趕上時急問道。
「大王有異,我和樊於期先留在這裡替大王診治,除了我師兄們留下,你們都先趕到駐軍地。」荊軻說話的同時朝後頭的徐夫人招手,要他先過來診治嬴政。
「那怎麼成,留下你們幾個,要是燕軍攻過來,大王該如何是好?」
「可是大王的狀況拖延不得,他……」
「等等,前方有軍馬踏地之聲。」樊於期伸手示意靜聲,側耳仔細聆聽,一會便問:「確實有軍隊從這頭而來,是自己人嗎?」
「裨將軍高欣奉令留在邊境,這裡還未達邊境。」福盛吶吶地道。
「所以不是自己人?」樊於期皺了皺眉。「聽著,你們先帶著大王往易水的方向退,這裡先交給我。」
「可是……」
「從這裡往北約莫三十里路就是代郡,趙國代王嘉就守在那裡,我擔心燕、趙早已暗議,趁此一舉將大王擒住。」說著,樊於期不禁動怒道:「我不是傳訊大王,告知大王萬萬不可進燕國?!」
荊軻愣了,她壓根沒聽嬴政提過這件事。
「大王說,你不回應高漸離安否,他便認定高漸離肯定是在你放眼能及之處,所以非來不可。」福盛垂著眼道。
荊軻神色恍惚地看著嬴政,天色太黑,只憑月光,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色,但她看得見二師兄皺緊了眉,皺得她心都痛了。
「就為了那個蠢女人?!」樊於期動怒了,朝荊軻罵道:「就因為妳想救那個蠢女人,卻累得大王如此?!」
「等等,先別說那些,先把秦王搬下來,快!」徐夫人突道。
「不成啊,前有虎後有狼,得要先將大王帶到安全的地方。」福盛頭一個不允,他只想趕路,不能讓大王落到兩軍手裡。
「他都沒呼吸了,帶到安全的地方有個屁用!」徐夫人暴跳的喊著。
荊軻驚喘了口氣,立刻躍下馬,將伏臥在馬上的嬴政給拉了下來,一落地,她便將臉貼在他的胸口上,她屏著氣息,強迫自己冷靜,但她等了許久還是沒聽見心跳聲,而她貼覆的胸膛竟沒有一絲餘溫,冰冷駭人。
「怎麼會這樣?阿政並沒有用宴上的酒菜,怎麼會突然……」荊軻慌了,怎麼也想不透他為何像是中毒了一般。
「會不會是那個筑?」福盛急聲問道。
「高漸離!阿蕊,把高漸離帶過來!」她怒聲吼道。
阿蕊策馬而來,拉著高漸離下馬。
荊軻立刻揪著高漸離怒問:「妳的筑上面有毒嗎?」
「沒有!」高漸離嚇得渾身發抖。「阿軻,妳聽我說……是燕太子丹逼我的,我敬酒時在袖子裡藏了把魚腸劍,好像有刺到他……」她從袖袋裡翻出薄利的魚腸劍。
徐夫人一見,大驚失色。「這不是我鑄造的那把魚腸劍嗎?該死,那上頭淬的毒是肺魚毒!」
高漸離聞言,嚇得趕忙將魚腸劍丟開。
「有、有解嗎?」荊軻顫聲問道。
她腦袋一陣暈眩,想起一開始是她拜託二師兄替她鑄劍,還要他淬上最毒的毒,最好是半刻鐘內就會發作且無藥可解的劇毒。
「沒有……肺魚毒,無解。」徐夫人的臉色早刷白了。
荊軻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喃喃道:「肺魚毒無解……毒入血走心經,入心則死……」怎麼會這樣?沒派上用場的魚腸劍竟在這當頭要了嬴政的命,在她希望他活下去時,老天卻帶走了他!
「等等,撞擊他的心臟,快!」徐夫人急聲喊道:「阿軻,肺魚毒雖是無解,但這毒是因麻心而死,持續敲擊他的胸口也許有用。」
荊軻聞言,想也不想地舉手敲著他的胸口,一下重過一下,簡直像是要將他往死裡打,可她已經顧不了那麼多,她必須想辦法讓他的心恢復跳動,否則……她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突然間,她想起他說過沒了她不知道該怎麼活,這個瞬間,她終於明白這是什麼樣的感覺了……
「咳……」
「有了,阿軻,有了!」徐夫人一聽見咳聲,隨即替嬴政診脈,他的脈搏雖弱,但弦動有息,徐夫人趕忙再從隨身包袱裡取出一盒藥,直接扳開他的嘴巴,將整盒藥都倒了進去。
「二師兄,這樣有用嗎?」荊軻感覺到不斷有水珠從臉上滑落,卻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只要心還跳著就肯定有用,剩下的就等他自行排除體內的毒,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他會難受了些,不過眼前咱們還是趕緊退吧,馬蹄聲已經逼近了。」徐夫人直睇著她,等著她發號施令。
「整裝,順著易水南方退,快!」荊軻緊緊將嬴政抱進懷,哪怕費力,她也要抱著他上馬,邊策著馬邊注意他的脈息。
「走!」樊於期重聲一喝,隨即調轉馬頭往西行。
荊軻的衣裳被汗水濡溼,她緊抱著尚存一息的嬴政,淚水不住地流。
她怎會愚蠢得直到現在才察覺,原來她的心跳加劇是因為愛,也許當她失去所愛時,她的心就再也不會跳動了。


一夜奔馳,終於趕在天亮之前出了邊境,抵達秦軍駐軍地。
裨將軍高欣親自迎駕,才聽聞大王竟已奄奄一息,問過了始末原由,才知道竟是因為荊軻而起。
「現在不是究責的時候,必須等大王清醒再由大王定奪。」樊於期淡聲阻止。
「你也不過是個叛將,憑什麼指揮我如何行事?」高欣不滿地道。
「誰說我義兄是叛將,他是大王派去燕國的眼線。」福盛不服氣地道。
「燕國早無足輕重,何必要特地派個眼線潛進?該不會你們全都是一丘之貉吧。」在主帳外頭,高欣來回看著兩人。
「你這個混蛋,我可是宮中衛尉福盛,你膽敢對我無禮!」福盛氣不過,直想給他一點教訓。
「夠了,後頭還有燕、趙兩軍追擊,你們兩個窩裡反,到時誰來保護大王?」樊於期不耐地制止道,「現在先撤軍,護送大王回中山再說。」
「我為何要退回中山?我領了一萬的軍,正好可以將燕、趙兩軍一網打盡。」
樊於期不爽高欣企圖一戰成名,不顧他人死活,一雙拳握得死緊。「你以為燕、趙兩軍不抵你萬人軍嗎?人家是有備而來,你要送死自個兒去,我等要先送大王回中山。」
「可不是?你的上頭是王翦將軍,當初是大王向王將軍調了一支軍馬,如今你回中山也是應該。」福盛自是清楚高欣不願屈居人下,永遠當個雜牌將軍,有戰可打時便想立功,拉抬身價,可現在的狀況並不允許他違抗軍令,拖累他人。
「那我可不管,沒道理他人攻來要我當夾尾狗逃走,我……」碰的一聲,高欣直挺挺地躺下,一點聲音都沒再發出來。
福盛嚥了嚥口水。「義兄,你忍很久了?」
「他要慶幸我手上沒劍。」樊於期哼了聲,掀開主帳的簾幕,關心的問道:「荊軻,大王的狀況如何?」
營帳裡嘔吐酸味濃厚,荊軻就蹲在床板邊,替嬴政料理著吐出的穢物。「樊將軍,大王的氣色好一些了,我二師兄說,大王能吐出一些穢物也算是排毒,只要再等上幾日,大王就會漸漸好轉。」
樊於期直睇著她灰敗的臉色,再望向大王黑灰的模樣。「大王讓妳多勞了。」
荊軻將穢物清理乾淨後,撇唇苦笑。「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本該將完好無缺的大王送回咸陽才是。」
她明知一路兇險難斷,早該強力阻止他,而不是讓他跟著涉險,甚至成為眾矢之的,他要是沒能在這裡留下一口氣,她是肯定會跟著他走的。
「不關妳的事,這是大王自個兒的選擇。」樊於期乾脆在床邊盤腿坐著。
荊軻聞言,臉色益發凝重。
嬴政什麼都沒告訴她,而她那當頭還因為可笑的原因疏離他……一想起自己竟這般後知後覺,她就想先揍自己一頓。
「待得知追兵的狀況如何,咱們隨即啟程趕往中山,我已經先派人前往中山告知一聲,要王翦派兵迎接,以防萬一。」
「樊將軍顧慮得是,待會兒我就準備準備。」
「不急,斥侯未歸,我說這些是要妳抓點時間稍作歇息,要不路上妳倒下了,誰來照料大王。」他將荊軻的忠勇看在眼裡,只是……很難相信她真的是個女人就是。倒不是說她不像個女人,而是她眉宇間的英氣和不羈作風,更甚男人。
「我明白了。」荊軻輕點著頭。
樊於期將話說完後便起身出帳,荊軻倚在床邊,眼也不眨地直睇著嬴政,不捨地輕撫著他略嫌冰涼的面頰。
鉅子說,當她懂得憐惜一個人時,那便是愛。
如今她終於明白了,而且深刻難忘。
第十三章
斥侯傳回來不好的消息。
燕國與趙國聯軍共十萬大軍整束壓境而來,不只如此,當初嬴政跟王翦調兵時,早已經下令要斥侯緊盯著齊國與楚國的動靜。
此刻回報的不只是燕趙聯軍,就連齊國和楚國也蠢蠢欲動。
「斥侯回報,趙軍與燕軍已在代郡集結朝這裡而來,而先前奉大王之命前往衛地偵察的斥侯也回報,楚軍竟踏過曲阜,直朝邯鄲而去,齊國傳來整頓軍備,魏國更是準備伺機而動。」高欣將竹簡往地上一砸,怒瞪著荊軻。「你原本是燕太子丹之人,出使秦國只為行刺大王,行刺不成後蠱惑大王,夥同賊人設陷大王中毒,如今又讓燕趙合軍而來,就連齊楚魏大軍也蠢蠢欲動……這分明就是你的詭計,來人,還不將他拿下!」
荊軻怔怔地聽著,直覺得嬴政早已有所準備,意味著這趟燕國之行,恐會造成其他四國想乘隙而入……他明明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跟她說。
「住手!」眼見帳外小兵竟入帳要押人,樊於期怒聲喝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拿下荊軻又如何,根本於事無補。」
「樊於期,不押他,要是他裡應外合,屆時你難辭其咎。」
「我就把她給盯著,她能跟誰裡應外合?」
「不管怎樣,今天事情是因他而起,要不是他讓大王跟他前往燕國,豈會發生這些事,再者我也問清楚了,是他的紅粉知己刺傷了大王,要說他是燕國奸細,壓根不為過。」
「荊軻是大王奉為上卿之人,你要是敢動她,待大王清醒,你有一百條命都不夠死!」荊軻在大王心裡的分量,在候館裡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忠貞為大王,若大王真要我的命,我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言下之意,高欣是非要當場斬殺荊軻不可。
樊於期將拳頭握得死緊,打算他再囉唆就揍暈他,直接搶他身上的兵符帶兵抵抗聯軍。
「大王到時恐怕要的不只是你的命,就連你的家人都會連坐處置。」在旁沉默許久的福盛涼涼道出最後警告,因為他已經看見樊於期緊握成拳的手背上爆開青筋,差不多也忍到極限了。
「我還是決定先行處決奸細。」高欣一臉跩樣,像是任誰說情都一樣。
樊於期站起來了,幾乎同時,荊軻也站起身,從袖袋裡取出一物,高舉過頭,道:「裨將軍高欣聽令。」
「你算是哪根蔥,你……」高欣不屑的望去,一見她手中物,驚詫道:「你怎會有杜虎符?難不成是偷來的……來人啊!」
「高欣,我記得大王說過,見杜虎符如見大王,執杜虎符發令,猶如大王下令,還不聽令!」荊軻怒聲說話的同時,已經抬腿踹了過去。
高欣滾了一圈後彈跳起身,有點頭昏腦脹地瞪著他手中的杜虎符,瞥見福盛和樊於期皆已單膝跪下,他再不願也得從了。
「高欣聽令。」高欣悻悻然地道。
「高欣,中山乃是扼喉之地,王翦鎮守此處,燕趙齊根本不敢輕舉妄動,辛勝布軍二十萬大軍守在邯鄲,要是楚魏兩軍膽敢越雷池一步,必遭辛勝突襲擊潰,所以現在首重在於施妙法將燕趙聯軍逼退,再等候王翦援軍。」荊軻有條不紊地道出各布軍之地。
高欣愈聽臉色愈蒼白,不解他怎會清楚如斯,這豈不是意味著他是大王的心腹?還是說他是燕國的細作,已經將秦國布軍看得這般詳實?
荊軻又道:「燕太子丹膽敢與趙代王嘉聯軍而來,便是燕太子丹認為大王中了肺魚毒後必死無疑,如今,只要差人假扮大王,陣前領軍,再擇人領前鋒軍重創對方,必能逼得燕趙聯軍退避至少三十里外。」
「可……要上哪找人假扮大王?」高欣吶吶問道。
不是他要說,大王的身形極高大,能與大王並肩齊高的……在場都沒有,而他的軍中兵將也沒有這般高大的。
「我有法子,屆時由你領兵,我和我大師兄為前鋒率先殺陣。」
「荊軻,這樣不妥吧,」福盛憂心忡忡地勸道:「妳要是有個什麼,咱們怎麼跟大王交代?」
「待我歸來,大王都還不見得清醒,有我二師兄照料大王我也放心不少,至於高漸離,你們可以先將她囚禁一處,杜絕她為奸細的可能。」她對高漸離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經此役後,注定與她分道揚鑣。


兩天後,聯軍已經逼近駐軍地,由高欣統領一萬軍士,當他整軍待發,回頭見荊軻帶了個人來時,他嚇得差點跪伏在地,但仔細一瞧—— 「她是誰?」這面貌根本是個姑娘家,他方才不過被那高大身形一嚇,直覺得是大王。
「她是大王的婢女阿蕊,瞧你那表情就知道你初見時必定錯認了。」荊軻很滿意他的反應,也慶幸此行有阿蕊跟隨,才能行此妙計。
「確實,別說姑娘家,就連男人都甚少有這高度。」
「兩軍交戰,主帥相隔甚遠,我就不信燕太子丹的眼力好到可以一眼識破。」她拉著扮成嬴政的阿蕊。「阿蕊,妳別擔心,屆時妳只需要坐在馬上,做出我要妳做的動作,我和我大師兄就會縱馬殺敵,這樣就夠了。」
「可是,大人不會有危險嗎?」阿蕊擔心的問道。
「放心吧,燕軍不成氣候,趙軍我也沒看在眼裡。」荊軻說完,讓阿蕊上馬,並將腰間另一把長劍遞給她。「這是大王慣用的長劍,妳只要在必要時揮揮劍就行了,小心別砍到自己人。」
「我會小心。」
「走吧。」
兩軍對峙中,荊軻讓高欣將燕趙聯軍引到對秦軍有利的地形上,戰鼓一下,戰旗揮揚之際,假扮嬴政的阿蕊揮舞著長劍,荊軻和蓋聶隨即縱馬如電,殺向聯軍的騎兵。
阿蕊瞇眼觀戰,就見對方的騎兵一出,弓箭手也待命發箭,她心一急,忘了自己正在假扮秦王,雙腿一夾馬腹,急馳而去,衝入前方戰團,長劍一揮,如銀光四射,橫掃千軍。
後方兵馬見狀,壓根不需要高欣發令,士氣高昂地跟著衝向敵營。
一場看似敵我懸殊的戰役,在阿蕊假扮嬴政騙過秦兵的狀態下,硬是將十萬聯軍殺得落花流水,退至百里遠。
樊於期為殿後守軍觀戰,再一次搖頭,懷疑荊軻非女兒身。
瞧她戰得一身是血,殺氣騰騰,有誰相信她已經連著幾個日夜未闔眼?
秦軍大勝歸營,莫不歡欣鼓舞,等候著下一場戰役,唯有荊軻清楚這只是暫時的,依燕太子丹多疑的性情,幾日後必定再挑戰火,眼前就只能等著王翦的大軍南下援救。
回營後,她特地先沐浴,洗去一身血腥再回營帳照料嬴政。
「阿軻,去歇息吧,妳的氣色很差。」徐夫人一見她,眉頭都快要打結了。
「不了。」荊軻笑了笑,接手他的位置。「二師兄,你去瞧瞧大師兄吧,大師兄為了護我受了點傷。」
「他被捅個十刀八劍都不會死,但妳已經幾天沒闔眼了,再不睡,妳會先倒下。」徐夫人沒好氣地道:「要不這床板挺寬的,妳就挨著他躺一會兒,他要是有個動靜,妳會馬上察覺。」
荊軻撫著嬴政長滿青髭的面頰。「二師兄,阿政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醒?」他心跳不勻,脈微氣弱,雖比起一開始要好上許多,但下了許多藥,病情卻再無起色。
「阿軻,別擔心,這世上經我所醫治的,有沒救活的嗎?」
「二師兄,你很少醫人,毒人比較多。」
「……反正我說他能活就一定會活,清醒只是時間早晚,妳就多點耐性。」徐夫人說了老半天,見她還是坐在床邊,只好搔搔頭先離開。
荊軻靜靜地瞅著嬴政,一會兒替他擦臉拭手腳,一會兒替他掖被收攏長髮,最終,才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她不敢闔眼,就怕會追不上他離去的速度。
她一日夜一日夜地強撐著,他不清醒,她就不敢睡。

過幾日,燕趙聯軍再動,已經接近駐軍地五十里。慶幸的是,幾乎在同一日,王翦竟率領二十萬大軍前來支援,秦軍軍心大振。
日落之前,荊軻以杜虎符下令,由王翦帶兵在破曉之際突襲聯軍,另外要阿蕊再次假扮嬴政,走驛道引走其他刺客埋伏,再由她和蓋聶、樊於期領五千騎兵護送嬴政,從魏國邊境回咸陽。
一切準備就緒,日落後,斥侯出境偵察,其餘留守駐營,等待斥侯搜集消息後,破曉前再確定戰術。
用過膳後,替嬴政熬好了藥,荊軻踏進主帳裡。「二師兄,你去歇會兒,天亮之前咱們就得啟程了。」
徐夫人看著她日漸憔悴的神色猶如枯萎的花,心疼得要命。「藥交給我灌,算我求妳了,妳去歇一歇吧。」他真的看不下去了,好幾次請大師兄出面,大師兄卻弔詭的不勸她,甚至還說他明白她的心情。
明白個鬼!瞧瞧她那氣色,已經跟鬼差不多了!嬴政日漸消瘦,她也跟著瘦了一圈,要是嬴政不醒,她是打算跟他去死了是不是?!
「二師兄,我不想打暈你,再費力拖你回帳。」她淡淡的道。
他聽了吹鬍子瞪眼,悻悻然地溜了。他跑,他一定跑,因為他太清楚他唯一的師妹向來是個言出必行的狠角色。
吹涼了湯藥,荊軻扶起嬴政,一口一口慢慢餵著他喝藥。二師兄說這些藥並非解毒,純粹是要固元培氣的,剩下的只能靠他己身排毒。
她已經不敢數他中毒後到現在已經幾天了,他的狀況只讓幾個領頭的將領知曉,以防軍中出現細作,但只要他不醒,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屆時的秦國將會陷入一團混亂,稱霸中原的君王恐將易主。
多可怕,這竟是她造成的。
打一開始刺殺秦王,她抱持著犧牲生命也在所不辭,認為自己是行正義之舉,為蒼生謀生路,可如今他因她而生死不明……她渾身發寒得不敢再往下想。
她不怕死,但是她害怕失去他。
思緒低落著,手上的藥碗一偏,湯藥從他的嘴角溢出,她回神輕拭,卻意外聽見他咳了一聲。
荊軻直睇著倚在她肩窩的嬴政,看著他微張開眼,聽到他用沙啞的嗓音開口說出連日來的第一句話—— 
「卿……」
她幾乎要放聲尖叫了,頓時熱淚盈眶,她想要回應他,但嘴一張,淚水就落了滿腮。
「卿?」嬴政費力地抬頭,卻迎上她腮邊的淚,驚詫望去,心急問道:「怎麼了……怎麼了……」他想問清楚些,可偏偏就是乏力得緊,就連說話都教他氣喘吁吁。
荊軻顫著嘴唇,好半晌才擠出破碎的聲音,「阿政……」她緊緊地環抱住他短短幾日便過分消瘦的身子。
「嗯?別哭……怎麼了?」他想要抱著她,可一點力都使不上。
但,能夠教她主動地抱著自己……三不五時讓自己虛弱一點好像也不賴。不過,他捨不得見她掉淚,上一次她哭是因為喝醉,這一次……是因為他嗎?
雖然虛弱得要命,雖然她哭得柔腸寸斷,但他卻咧嘴笑得萬般愉快。
過了半晌,等荊軻哭夠了,才想起他初醒,趕忙問他是否餓了渴了,他搖了搖頭,只讓她勉強餵了一口水。
「卿,現在狀況如何了?」
荊軻扶著他躺下,才低聲將逃出燕國後發生的事都說過一遍,唯獨將高欣的刁難省略。
「所以破曉出征嗎?」嬴政問。
「嗯,燕軍不擅夜間作戰,秦軍不熟悉地形,所以挑破曉之際是最有利的。」她伏在床邊與他對視。「我替你做了這些決定,有無不妥之處?」
「沒有,妳做得很好。」他笑瞇了眼。
就說了他家卿卿是文武雙全,足智多謀,有她在,他真的省心不少,只是……他又被扛了一次,但沒關係,卿卿嘛,勉強可以接受。
「你現在覺得如何?」荊軻握住他的手,總算有點微溫,教她終於可以放心。
二師兄說了,只要他醒過來,就代表體內的毒已經排得差不多了,只要靜養培元固氣就可以。
「還不錯。」只是頭昏加上渾身乏力,大致上還不差。
「怎可能還不錯,」她滿懷歉意地垂首,額貼著他的手。「要不是我,你不會遇到這些凶險……」
她差一點就要失去他了。
「卿,抬頭。」
荊軻抿了抿嘴,一抬頭就見他的俊臉逼近,微涼的唇吻上她的,她怔了下,隨即張口任他的舌鑽入,與她的小舌勾纏著。
嬴政心旌動搖,沒想到他鬼門關前走一趟,他家卿卿就這麼好商量,早知如此,他就應該把自己往死裡整一次才是。
只可惜,現在的他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要不然應該是有機會跟她……咳,想得太邪惡了,他自個兒都覺得害羞了。
好半晌,他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她的唇,但還止不住內心的激動,想要立刻將她正法,可偏偏身不由己,真教人扼腕得要命。
好一會兒,他才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卿,不要胡思亂想,橫豎我活下來了,不是嗎?」
「你不怪我?」荊軻不敢說許多將領對她有諸多不滿,要不是她有杜虎符在身,恐怕此刻他已見不到她。
說來,他確實慎謀能斷,竟在出宮之前就將杜虎符交給她。
「我怎會怪妳,說到底全都是阿丹搞的鬼嘛。」嬴政笑了笑。「這幾筆帳自然是掛在他頭上,本來看在與他有些交情,想要等他自動投降議和,如今也只能用武力拿下燕和趙了……我這麼做,妳不會怪我吧?」
「胡說什麼,這怎能怪你!」她嘆了口氣,不在其位不知其慮,她確實不如他的深思遠慮,以為他以武力血洗是他殘虐無情,可事實上旁人不招惹他,他不會惡意侵略,而是以困敵之勢,不以戰,損剛益柔,當初她卻是不分青紅皂白地仇視他。
「就是了,一切不過是時勢所逼,與妳無關。」
荊軻聞言,不禁語塞,搖頭失笑。原來他繞了一大圈,是想要安慰她,不想她內疚罷了。
「卿,妳的氣色不好……」嬴政伸手輕撫著她的臉頰。「瘦了。」
荊軻像隻被安撫的貓兒,蹭著他的掌心。「你要是瞧見自個兒的模樣,才會知道什麼是瘦了。」
他的眼窩陷落,但黑眸依舊俊魅晶亮,他的身形消瘦,但無損他與生俱來的王者氣勢,哪怕是在病榻上,他依舊是令六國聞風喪膽的秦王。
「是嗎?」嬴政笑瞇了眼,壓根不在乎自己什麼模樣,因為他的卿卿肯親近他就夠了。「可我瞧妳眼裡滿是血絲,眼下都黑了,妳……該不會都沒闔眼地照顧我吧?」
「你因我而傷,照料你是我的責任,我可不允旁人跟我搶。」荊軻低喃著,親吻他的掌心。「你不清醒,我就不睡,你不好轉,我就不讓旁人碰你……阿政,你要是不醒,我就不能活了。」
他怔怔地望著她,眼裡溫燙著,一路燒進心窩。
這一席話早已包含了愛,哪怕她不懂愛,但她的言行舉止都在在說明她是愛著自己的。
她愛他一如他愛她,寧可雙死不獨活。
「卿,妳好壞……」他啞聲低喃。
「我?為什麼?」難道他不愛她這麼說?
「我體虛……」
「又如何?」有種牛頭不對馬嘴的感覺,教她不知該從何問起。
「……沒事。」他悶聲道。
他只能等著破爛身子復原,待他重振雄風,屆時再好好同她說,他想跟她做夫妻,那時她應該不會拒絕才是,然後再回宮把後宮廢除,只要她一人。
「怎麼了?」荊軻擔憂地湊近他一些。
「卿,我有些乏了,陪我睡一會兒可好?」
「好。」她輕手輕腳地爬上了床,如以往無數個夜晚一般,偎進他的懷裡,這一抱,教她眼淚又快掉落。「太瘦了,阿政。」
「妳也是呢。」他到底是昏了幾日,怎會教卿卿瘦得背骨如此明顯。
「明兒個醒來要是能吃就多吃點。」
「嗯,妳吃多少我就吃多少。」
荊軻沒有回應,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裡。
她不陪他了,不能再陪他了。
哪怕他壓根不計較因為她而涉險,但其他將領不會放過她,要是他執意保她,勢必在陣前鬧出易將,亂了戰事。她原本就打定主意跟侍在他身邊,確定他清醒脫險為止,如今他清醒了,自是她離開之時。
他如此寬宏大量,為她做的已經夠多了,她不能留下導致他和臣子惡臉相向。
所以她必須在拔營之前先離開,讓樊於期瞞著他,至少要瞞到他進入中山為止,否則只會把事鬧大。
好半晌,聽著他淺而急促的呼吸聲,荊軻不捨地抬眼,微撐起身,輕柔地吻著他的唇。想著霸氣的他為了自己竟變得如此狼狽,她無法不苛責自己,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將聯軍擊退,剩下的……就是離他遠遠的。
誰要她一意孤行卻險些亡了他,還好他醒了,還好她還能跟他說說話,只可惜,她剛才忘了說愛他。
淚水無聲地墜落在他的臉上,她輕柔撫去,緩緩起身,稍作整束後,將他親手給予的杜虎符擱進他的輜重裡。
不敢回頭,她踏出主帳,將兩位師兄喚醒,再去找福盛表明去意。
「那怎麼成,妳這一走……大王會要了我的命!」
「放心,你會跟阿蕊先回咸陽,大王殺不了你。」荊軻就事論事地道。
福盛眼角抽搐著。「那不是重點!大王那般記仇的人,妳以為等大王回宮,他不會宰了我嗎?」他已經被貶成洗馬了耶,都不知道他在高欣面前說自己是衛尉時他有多心虛呀,他真讓她走,他會被直接埋進黃土裡,真的。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難以置信她竟無情如斯。「妳好歹也說一下妳為何要走,要不大王問起,妳要我怎麼解釋?」
「陣前將領對我不滿,我留下只會造成大王與將領之間的嫌隙,戰事前君臣不同心,乃是敗戰之象,所以我非走不可。」
福盛張口,最終無奈地閉上嘴,只因她說的確實沒錯。大王肯定會力挺她,要是有人不識相地上奏,恐怕大王會殺雞儆猴,戰前殺將,那真的就麻煩了。
「我將大王賜的杜虎符擱在他的輜重裡,需要時再取出,還有,計畫有所更動,煩請你告知樊將軍,破曉開戰之前,必須先將大王送往中山,而你護送著扮成大王的阿蕊殿後,一方面可以讓聯軍以為沒有援軍,見到大王身影,他們必然見獵心喜,屆時必會迎頭趕上,再由王翦將軍從旁線殺得他們措手不及。」
福盛仔細聽著,直覺得荊軻是個可怕的人才,她不但有矯健身手能上陣殺敵,更是熟讀兵法,能獻計謀策,要是她投靠他國,恐怕會是秦國最可怕的敵人。
像是看穿他的想法,她淡淡一笑。「我既不服侍秦王,其他君王也看不上眼,你無須胡思亂想。」
「荊軻,要不妳就跟著咱們退,待戰事平定,大王自有定奪,妳壓根不需要在這當頭離開。」說真的,他真不願面對大王可怕的怒氣。
「不成,大王已清醒,打退聯軍後,將領必定會回中山請令論罪,我要是在場,只會惹出麻煩。」荊軻不再給他勸說的機會,再道:「對了,我要將高漸離帶走,否則只怕她會被誅殺。」
「妳把她帶走也好,省得她天天哭,觸楣頭。」
「多謝。」荊軻回頭,朝兩位師兄使了個眼色,走了兩步不禁又回頭。「要記得,照我二師兄留下的方子熬藥,至少要喝足百日。」
「我知道了。」福盛苦皺著臉,一整個垂頭喪氣,像是想到什麼,驀地開口問:「對了,妳什麼時候回秦國?」
她一愣,像是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喂,妳可不能一走了之,妳這麼做是要逼死我!」不管,她要是不給個承諾,他是死活也不會放她走的。
「要是有緣,自會相見。」她走了,就沒打算回來,只因為光是一次就教她怕了,她多懼怕有心人再利用她周邊的人,再借她傷害嬴政……不了,她絕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第二次,而最好的方法就是離他遠遠的。
「有緣是什麼時候?」福盛不死心的又問。
荊軻笑了笑,沒有回答,與兩位師兄將高漸離領走,四人兩匹馬,急奔離營,從頭到尾她都沒回頭,就怕一回頭就走不了,更怕一回頭淚就流。


破曉出擊,兩軍廝殺之中,嬴政在半夢半醒之際被帶往中山,直到天大亮時才因顛簸路況震醒。
他張眼,瞪著篷蓋,知曉自己是在馬車裡,心知是荊軻的計謀,但卻沒瞧見她在身邊。「卿?」
負責駕馬的福盛抖了下,隨即探頭道:「大王醒了,臣服侍大王用水可好?」
「荊卿呢?」嬴政喉嚨乾澀的問道。
「稟大王,因為戰情有變,所以荊軻殿後,由臣和樊將軍先將大王送往中山。」福盛力持鎮靜,不讓嬴政看穿他的寒顫。
此刻,他真是不得不怨他義兄,一得知荊軻已經早一步離開,他竟然跑到前頭開路,死也不跟在這馬車旁。
「為何戰情有變,何處有變?」嬴政掙扎著坐起身。
福盛眼皮子猛跳了一下。「就……聯軍突襲,荊軻與蓋聶領兵迎陣,王翦將軍助援。」
「停車!」
福盛聞言,趕忙拉住韁繩,跳下轅座勸道:「大王,荊軻說了,大王必須先到中山等她會合。」不管了,事到如今,把事都推給荊軻就對了,誰要她無情無義說走就走。
「荊卿真這麼說?」
「是,大王,荊軻擔憂大王安危,所以才會要臣先帶大王離開,荊軻說這事已告知大王了。」福盛將頭垂得極低,就怕被看見他眼皮子跳個不停。
嬴政凜著臉,思索了下,下令。「走。」
「遵旨!」福盛鬆了口氣,趕忙爬上轅座,駕馬前行。
嬴政疲憊地靠著背板,忖著昨晚荊軻確實跟他詳細說過軍情,會有突變也實屬正常,他只要到中山等她就成。
但,為何他會如此不安?
他不自覺撫著胸口,總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沉沉壓住,教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他想,也許是因為中毒所致,眼前他必須先把自個兒的身子養好,耐心等著荊軻。
由於堅信荊軻必定會到中山會合,一路上嬴政都極為配合,走通往中山的馳道,還能攔截傳令的斥侯,得知最新戰情。
王翦已將聯軍擊潰,且一路往東而去,而魏軍蠢動已遭李信鎮壓,楚軍則是遭王翦之子王賁逼退百里。
毫無疑問,這是一份捷報,但既是捷報,為何卻隻字未提荊軻?嬴政想追問斥侯關於她的事,但想了想又作罷,斥侯並不在軍中,作用在於匯集軍情,又怎會清楚她的動向。
不過,照道理說,斥侯傳訊,她自是可以跟著斥侯往中山,怎會至今仍未見到她的蹤影?
「大王,荊軻許是跟在後頭善後。」樊於期被福盛逼著開口成為共犯。
嬴政睨了一眼,輕點著頭。這話要是福盛說的,他會要他閉嘴,但如果是樊於期所言,可信度就高了幾分。
於是,一路持續往中山前行,然而,住進中山候館大半個月,依舊不見荊軻前來,嬴政內心恐懼逐漸成形,神色陰晴不定,教福盛每每接近便是心驚膽顫,就怕身子已恢復大半的他會冷不防地踹自己一腳。
侍在大王身邊,看著大王毫無食欲,卻直接將黍米倒進湯藥裡,隨便拌一拌後囫圇嚥下,福盛更是看得冷汗直流。
完了、完了,大王差不多快要察覺了吧。
嬴政將碗一擱,臉色寒鷙地問:「可有軍情呈上?」
「有,今兒個斥侯帶了最新情報。」福盛趕緊呈上。
嬴政接過一瞧,王翦大軍已經攻破燕國國都薊郡,燕王喜遠走遼東避禍,十萬大軍會班師回中山,看至此,他突然將竹簡怒摔在地。
福盛被嚇得彈跳了一下,連忙驚懼的跪伏在地。
「福盛,為何這軍情上隻字未提荊卿?」
「臣不知。」軍情報又不是他寫的,他怎麼知道。
嬴政眸色暴戾,起身回內室,一腳踹翻了輜重,卻見杜虎符從輜重裡掉落,錯愕間怒喊道:「福盛,杜虎符為何會在寡人的輜重裡?!」
才剛爬起身的福盛隨即又軟腿跌坐在地。
死了,他這下死定了!
第十四章
「大王……」
「說!」
福盛用力嚥了嚥口水,硬著頭皮道:「裨將軍高欣認為,荊軻恐怕是燕太子丹的細作,得君心後再陷大王於險境,夥同好友高漸離毒殺大王,所以欲斬荊軻,幸好荊軻手中有杜虎符還能勉強壓制高欣,直到王翦將軍援軍到,但就連王翦將軍和其麾下將領也對荊軻有微詞,認為荊軻難逃嫌疑,荊軻為了不讓陣前君臣失和,於是乘夜離開。」
嬴政垂斂長睫,抽緊下顎,好半晌才啞聲道:「她可有說何時歸來?」
「臣問了,荊軻說有緣自會相見。」福盛抖到最後身子不再抖了,彷彿來到中山後,他等的就是東窗事發的這一刻,恐懼落實了,反倒冷靜了。
「有緣是什麼時候?」嬴政細弱的嗓音猶如氣音。
「荊軻沒回答。」
嬴政瞅著地面的竹簡,好半晌沒吭聲,驀地起身踹飛了竹簡,人就要往外走。
福盛趕忙將他攔下。「大王,你這是要上哪兒去啊?!」
「滾開,寡人要將荊軻給找回來!」
「大王,天下如此之大,要如何找荊軻?」外頭戰火正起,此刻單身外出簡直是大不智啊。
嬴政垂眼瞪著他。「是啊,你倒是告訴寡人到底該上哪兒找人。」
「臣……」
「天下如此之大,她會去哪兒?你又為何要讓她走?!」嬴政一把揪起他的衣襟,硬是將他給推到牆面上。
「待、待大王身子再養好些,咱們可以先回太原郡的燕山谷底找。」福盛心想徐夫人就住在那兒,回那兒找便是。
「愚蠢!你好歹也在那兒待了半個多月,難道你沒發覺那屋子裡根本沒有任何贅飾,只是一間暫住的屋舍罷了,你以為她會回去那裡嗎?她如果真要回那兒,必會留下訊息!」
「要不,臣差人貼告示,尋找荊軻。」
「好讓天下人皆知寡人的弱點就是荊卿,好讓各國君王下令緝捕荊卿,陷荊卿於險境?!」嬴政目眥欲裂地大吼道。
福盛臉色蒼白,身子發顫著,最終只能垂首認錯。「是臣的錯,臣該無所不用其極地留下荊軻。」
嬴政一把甩開他,臉色寒鷙,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沉聲道:「福盛,貼榜昭告天下,只要獻上燕太子丹首級者,寡人不攻其國。」
「臣遵旨!」


嬴政獨自坐在席榻上,靜心思索如何保全孤身在外的荊軻。然後,他告訴自己,她絕不會丟下他,她答允過他永遠不離開,她知道他人就在中山,必定會為他趕來,眼前他能做的就是等待。
為此,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已臨近失控邊緣,喜怒無常。
福盛叫苦連天卻是無計可施,慶幸的是,不久,十萬大軍班師回中山,他終於找到了替死鬼。
「你就是高欣?」嬴政眸露暴戾之色,直睇著等著論功行賞的各個將領。
「末將高欣見過大王。」高欣單膝跪下,喜形於色,心想此回征戰有功,大王特地召見他,必定是大大有賞。
「聽說此回戰役你在側翼幫了王翦不少。」
「是。」
「照理,寡人該賞。」嬴政猶如凶殘猛獸,顯露噬血一面。
高欣愣了下,總覺得這話中有話,而且大王的表情未免太過懾人。
「但寡人聽說,先前攻打趙國時,你在太原郡燒殺擄掠,就連老弱婦孺都不饒,可有此事?」他還記得徐夫人曾這麼說過,他謹記在心,等著他日找禍首問罪,想不到今兒個新仇舊恨能一併計算。
「大王,末將未做此事,必定是有心人造謠生事,還請大王明察。」高欣大喊冤枉,神情卻透著心虛。
「福盛,高欣麾下有何兵尉?」
嬴政一問出口,高欣的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
「高將軍麾下有楚原和冀作兩位兵尉。」福盛趕忙道。
「傳楚原和冀作,順便帶上幾個伯長什長,寡人要問個清楚。」
「臣遵旨。」福盛趕忙差人傳喚。
不一會十幾個人來到了廳中,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大王此舉為何。
待眾人單膝跪下之後,嬴政才沉聲問:「給寡人聽著,去年征戰趙國時,高欣可有在太原郡一帶燒殺擄掠,就連老弱婦孺都未放過?」
此話一出,眾人噤若寒蟬,就連互看一眼都不敢。
「坦白者,寡人可以網開一面,狡辯者……立斬!」
許是嬴政喜怒無常的威懾太過駭人,嚇得兩名兵尉和什長伯長全都跪伏求饒,道出是高欣下令,不敢不從。
「高欣,寡人並未錯怪你,對不?」
高欣面色如紙,已是連話都不敢說。
「寡人下過軍令,遇降城不屠,遇無罪人不殺,你倒是說說老弱婦孺有何罪。」嬴政起身走到他身旁,來回踱步。
「末將有罪,請大王恕罪。」高欣跪伏求饒。
嬴政冷眼睨著他,再道:「聽說,你想斬荊軻。」
「末將不敢,末將不敢!」
「你不是不敢,你是看她手中有杜虎符才沒動手,你難道不知道寡人將她奉為上卿,你敢斬她就等於欲斬寡人,視同謀逆……福盛,將這些人一併押出候館外立斬!」
「大王,咱們不是有心犯罪,實是裨將軍有令,咱們不得不從!」
「當下你等不得不從,但之後卻未上報大將軍,視為有共謀之心。」嬴政眸色失溫,冷戾駭人。「寡人治軍用重典,你等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罪無可赦。」話落,他擺了擺手。
福盛隨即命侍衛將人押下,明白大王在候館外斬首示眾,是為了殺雞儆猴。
嬴政充耳不聞陣陣求饒聲,坐在廳裡,心情還是煩躁不已。
「大王。」
嬴政抬眼,就見樊於期從外頭走來。「何事?」
「大王,斥侯回報,魏軍抓到了高漸離,獻給了魏王假。」說著,他已經呈上了竹簡。
「高漸離?」嬴政隨即攤開竹簡,一目十行看過,抬眼再問:「除此之外,可有荊軻的消息?」
「大王,當初高漸離是跟著荊軻走的,高漸離既被抓,臣以為荊軻也許就在魏國,伺機搭救高漸離。」
嬴政覆上寒冰的俊顏總算有了幾分溫度,畢竟這是兩個月來頭一次得到關於荊軻的消息,要他如何不心喜?然,心喜的瞬間,他突地想起李斯曾提及,魏王假願以城池換荊軻……「難道魏王是故意抓了高漸離,誘引荊軻出現?」
那混蛋老傢伙直到現在還覬覦卿卿?
「大王?」
「傳令李信、王賁南北夾攻,直入大梁,寡人要御駕親征魏國!」敢覬覦他的卿卿,他要讓魏王成為戰敗國主!


盛暑之時,王賁率六萬大軍,引黃河水攻魏國大梁城,順利救出高漸離,但始終未見荊軻身影。
「嗚嗚,我不知道……」
「妳怎麼會不知道,妳跟著荊軻走的,不是嗎?」嬴政臉色鐵青,雙手緊扣,就怕自己會因為高漸離煩人的哭聲而失手揍她。
「嗚嗚……阿軻把我帶到邯鄲就把我給丟下了……」
「她怎麼會無故把妳給丟下了?」他目光兇殘地望著大門外,就是不看跪坐在地的淚人兒。
旁人看來,她哭得梨花帶淚,惹人憐愛,但對他而言卻是如聞鬼哭神號,引他殺意漸生。
「因為……嗚嗚……」
「快說!」嬴政不耐地站起身,門外的隨行侍衛一個個斂身門牆,不敢再偷覷。
高漸離顫巍巍地看著他,淚水無言墜落,楚楚可憐,惹人不捨。
他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抿出笑來。「妳慢慢說,不急,慢慢來,寡人等著。」今兒個如果不是想從她嘴裡挖出關於荊軻的消息,要不是看在她是荊軻好友的分上,她早就葬身黃河了。
等她抽抽噎噎又哭了一刻鐘,眼看他耐性告罄之際,她終於說了。
「阿軻說要送我去榆次,可我說不要,她就生氣了,就在近邯鄲時把我給丟下,那個晚上我就被魏軍給帶走了。」
嬴政沉吟了下,「那妳可知她原本打算去哪兒?」
「她好像是要去臨淄。」
「她去那裡做什麼?」他不解。
臨淄是齊國國都,他也沒聽過她有任何友人在齊國,況且依位置來說,如果她打算送高漸離去榆次的話,應該不會朝邯鄲附近而去。照她從邊境出發,前往榆次是該往西北方,但邯鄲是在西南處,這方位上落差頗大。
「又好像說要去丹陽……」高漸離托著腮,眨著迷濛大眼思索著。
嬴政瞇眼瞪著她。丹陽是楚國城池……在魏國之南,他想,也許不用再往下問了,因為這個蠢女人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他真不懂荊軻怎會有這般不精明的好友。
在問不出所以然來,又不能將她留在大梁的情況下,嬴政只好將她帶回秦國,一來是替荊軻照顧好友,二來是盼能藉她將荊軻引回身邊。
他真的無計可施了,畢竟他已在魏國派人搜尋個把月,依然沒有她的消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只能回咸陽。
畢竟,他離開咸陽已經大半年了,宮中有太多事等著他處理。

在回程的路上,由於高漸離哭喊著走不動,嬴政只好咬牙忍耐把她請上馬車,卻壓根沒瞧見夾道人潮裡,有抹熟悉的身影在瞥見他後,淡淡地轉開目光,和幾個男人無聲無息的離開。
回到咸陽時,北風微起,已是入秋,教他不禁想起和荊軻的初遇,想不到眨眼就過了一年。
他思念成傷,仍強打起精神打理國事,除了等待荊軻回返,不忘思索還有什麼法子可以逼她來見他,更擔憂她是否被縛被傷流落他處。
不安和恐懼讓他更沒日夜的勤政理事,下令築數十條南通北往的馳道,教朝中百官莫不哀鴻遍野,壓根不需要上頭下令,他們私下爭相遣調能動用的人力到民間尋找荊軻的下落,就在一日上朝時—— 
「大王,魏國有軍情回報,說是魏國民間流傳著大王乃是賢德之君,降城不屠,無罪之人不殺,因而魏國剩餘城池幾乎是不戰而降。」
嬴政原先聽到並不以為意,然而聽到最後時,他驀地起身,急聲問:「可有細查流言是從何處而起?」
「大王,聽說這是約莫一個月前,鄴城裡有人如此獻計,勸守城將為百姓棄戰而降,雖不知對方是誰,但那守城將說了,來者共是三個男人,其中一個有把大鬍子,一個高頭大馬,最重要的是勸說的那人,只要一揚笑,猶如春融寒雪,大地回春。」王綰雖不識得另兩人是誰,但可以一揚笑就春回大地、流日燦爛的人,首推荊軻。
「後來呢?可有聽說三人朝哪兒去?」嬴政心急又難掩興奮的走下殿階,又問。
「大王,臣差人細查了,是從鄴城一路往西,直到安邑。」王綰跟著興奮起來,彷彿荊軻已在眼前一般。
「安邑?那豈不是接近上郡了?」
「是啊!」等於就是秦魏交界了。
嬴政注視王綰良久,喜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暴戾肅殺,看得王綰雙腿發軟,有股衝動想要告老還鄉。
「既然都已經接近秦國了,為何她至今未回來?」
「欸?」對耶……
「都一個月前的消息了,她現在到底在哪兒?」嬴政問得極輕。
王綰卻很想裝死,暗罵到底是哪個笨蛋沒跟他提醒,這份軍情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一群廢渣!給寡人查,不動聲色地查,要是讓他國君王知曉寡人急尋荊卿,因而危害到荊卿,寡人會怎麼做,你等該是清楚,退朝!」
嬴政拂袖而去,回太平殿想再將所有軍情細看一遍,推敲出荊軻的下落。
其實他還是有點心喜的,只要她無恙,他就寬心一點,再者她在魏國勸降,自是助他許多。
但她人都已經到安邑了,安邑與咸陽如此的近,她為何不回來?!想到這兒,他惱怒地將竹簡往地面一砸,外室突地傳來擊筑聲。
近幾日,每回他回太平殿時,擊筑聲就會在外室響起。擊筑聲曲婉柔順,頗能安撫人心。
聽了好一會,嬴政才低聲喚道:「福隆。」
「臣在。」福隆從門邊閃出。
「是你讓高漸離在外室擊筑的?」嬴政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臣自作主張,但臣以為擊筑聲可以讓大王愁思稍解。」福隆垂首道。
「罷了,讓高漸離進來吧。」
「是。」
一會高漸離抱筑而入,直走到他的身旁正坐施禮,手執竹片等著他下令。
嬴政托著額,擺了擺手,她便以竹片擊筑,刷出一道道婉約曲調,教他不禁閉上眼,想起在燕山山谷,那段與荊軻相守的日子,衣食簡單,心靈卻極為豐富,也是在那當頭他才察覺自己的心意,才發覺原來愛上一個人竟是如此五味雜陳,也才知道他汲汲營營埋首政事,是他心靈太過匱乏、太過孤單,才會拿周邊的事塞滿日子,以為如此才是生活,豈料他竟如此貧瘠,窮困得連一份愛都擁有不了。
不知何時,擊筑聲停了,他壓根未覺,直到唇被什麼輕觸,他驀地張大眼,以為是荊軻回來了,豈料竟是—— 
「放肆!」嬴政毫不憐香惜玉地將高漸離推開,壓根不顧手勁之大會傷及她,他用力用手背抹著唇,怒瞪著摔倒在地又盈淚在眶的高漸離。
門外的福隆探頭一看,卻不敢上前護人。
「高漸離,寡人是看在妳是荊卿好友才將妳留在咸陽,妳竟敢輕薄寡人……」他雙拳緊握,壓抑得快要發顫。
福隆聞言,難以置信地瞪大眼。
「大王息怒,我只是以為大王需要安慰……」高漸離忍著痛跪伏在地。
「給寡人滾,寡人不需要妳安慰!福隆,將她帶下去,無寡人允許,不准她踏出後宮一步!」
「臣遵旨。」福隆冷著臉,進內室一把將高漸離拖走。
嬴政氣憤難消,用力再抹了抹唇,惱高漸離親了他,覆蓋了荊軻親他的感覺,她如果不是女人,他非要她的命不可!
要是找到荊軻,他定要問她,她到底是在哪兒結交如此愚不可及的蠢女人!


荊軻突地打了個噴嚏,嚇著了身旁的徐夫人。
「阿軻,天候轉涼了,妳要記得添衣。」蓋聶從外頭走來,睨了她一眼。
「我好得很。」她扭了扭鼻子,懶懶地躺在床上不想動。
「妳哪裡好得很?」蓋聶倒了杯水喝下,隨即在她床榻前盤腿坐下。「妳氣色差得要命,要妳吃不吃,要妳睡也不睡,就連藥都不肯喝了,妳是存心讓人擔心的不成?」
「你別管我。」荊軻沒好氣地背過身去。
「我不管妳誰管妳,妳要等秦王嗎?別傻了,我剛從山腳鎮上回來,鎮上都說他把高漸離帶回咸陽,日夜相伴,他肯定移情別戀了,妳還想著他做什麼?!」蓋聶硬是扳過她的身子,逼她正視自己。
「我沒想他。」她冷冷的瞪著他。
「妳沒想他,我把頭剁下來送妳!」
「去剁!」
「有本事來剁!」
坐在床尾正忙著縫製冬衣的徐夫人悄悄挪了挪位置,省得待會兩個大打出手,他又遭受池魚之殃。
十天前那場架,他莫名其妙被卸了關節,雖說早就接好了,但到現在還隱隱疼著,他幾乎懷疑阿軻根本就沒幫他接好。不過話說回來,大師兄也真傻,明知道近身搏擊是贏不了阿軻的,幹麼老要招惹她?
「啊……徐二你這混蛋,你就不知道過來幫忙!」蓋聶沒好氣的吼道。
徐夫人撥空瞅了眼,繼續忙著手上的針線活。「我幫不了,我又不會接關節。」他厲害的是使毒,別為難他了。
等到他終於把冬衣的衣襟縫製好,起身活動筋骨,驚見蓋聶還像灘爛泥軟倒在地,不禁望向假寐的荊軻。
太狠,真的是太狠了,他絕不會傻得得罪阿軻。
「阿軻,二師兄去準備妳愛吃的晚膳,妳要是有空就幫大師兄把關節接好,否則還要餵他吃飯也挺麻煩的。」話落,也不管她聽進去了沒有,他便進灶間準備晚膳。
遺憾的是,待他端著膳食進屋時,蓋聶還癱在那裡,他忍不住同情了。
「阿軻,用膳了。」他溫柔喚著。
「不吃。」
「阿軻,妳一直不用膳會老得更快,要是老得快,就是人家說的色更衰愛更弛,屆時秦王來接妳時要是認不出妳,那可怎麼好?」徐夫人用他最溫柔的語調說著,腳步卻快速移向門口。
荊軻翻坐起身,豔目帶火地瞪去。「誰希罕他來接我!我沒要他來接我,我跟他早就完了!」
「如果沒要他來接妳,妳幹麼留在燕山?」徐夫人幽幽地說。
天下如此之大,秦王要上哪兒找她?自然是往他相熟之處嘛,可也不知道怎地,打他回咸陽至今都一個月了,卻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再說!」話落,她又打了個噴嚏。
「依我看,應該是有人罵妳。」徐夫人替她診過脈,她的身子大抵上沒什麼問題,就是氣虛了點,稍加調養便成,可她偏是連藥都不肯喝,就不知道折磨自己到底是要給誰看,讓誰難過。
荊軻光火地跳下床,快速地將蓋聶的手腳關節接妥,又補踹了他一腳。「出去,誰都別吵我!」
蓋聶悻悻然地瞪她。「妳就乾脆當我的妻子不就得了,想那混蛋做什麼?人家有新人了,不在乎妳了!」
「師兄!」徐夫人冒著生命危險衝入房內,一把將他拖走,省得他又變成一灘無法動彈的爛泥。
荊軻滿腹怒火無處發洩,要她砸物那是絕不可能,澈底違反她遵守的節儉之道,所以只能拿兩位師兄發洩,可偏偏她餓到頭暈,懶得追。
她雖是餓了,但就是不想吃,而她絕不承認是因為嬴政。
在她離營時,她早就知道兩人並沒有所謂的將來,她等同毀諾,但她只能如此,否則他日再因她身邊的人牽累他,豈不是教她更痛苦。
她的抉擇是正確的,哪怕痛著苦著也甘願。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是當她在魏國親眼瞧見他牽著高漸離上馬車,當她聽人說他將高漸離帶回咸陽,她的體內就燒起了熊熊烈火,怎麼也澆不熄,哪怕人都回到燕山了,她卻只是愈待愈苦,只因這裡到處都有他的回憶。
但要她走……他如果找不到她呢?
可是說穿了,他其實沒打算找她,不過是她自作多情,一廂情願罷了。
師兄說的對,嬴政不要她了,在她捨下他時,他也捨棄了她。
眸底突然一陣燒熱,荊軻難受地往床榻一躺。她只想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可是她愈是躺著,心思愈是清晰,她甚至有股衝動想回咸陽,想再見他一面,問他是否真捨下她了。
多可笑,捨下的人明明是她,她憑什麼質問他?
她疲憊地闔上眼,強迫不再想,可腦海裡滿滿的都是他喊著卿卿時的深情眉眼,不想承認思念,她卻早已被思念焚灼得遍體鱗傷。
就在懷抱著思念幾欲入睡的當下,她聽見細微的腳步聲,因認定是大師兄又想捉弄她而懶得反應,直到門板被打開,來人迅疾接近,她察覺不對勁時已來不及,才剛起身,後頸遭受一擊,餓暈的她就這般順理成章地厥了過去。
來者動作飛快,扛著她就直朝屋外而去,幾乎同時,隔壁的蓋聶察覺不對勁,追出屋外,卻見她已遭人擄走,他想追,但對方縱馬急馳,他想追也追不上。
「糟了!」他趕緊回頭,重聲咆哮著,「徐二,阿軻被擄走了!」


十幾日後,秋濃風強,北風颳起了陣陣黃沙。
嬴政上朝前,就站在慶平閣前望著遠處黃沙滾滾,已經五更天了,他還是動也不動,內侍守在身後不敢催促。
直到天色都大亮了,福盛急步趕到慶平閣。「大王。」
「嗯?」
「燕太子丹求見。」
嬴政愣了下,緩緩側過眼。「燕太子丹?」
「是。」
「寡人昭告天下緝捕他,誰都沒找到他,他倒是自個兒找上門來了。」嬴政笑得溫柔,眸底有種說不出的滿足,也摻雜著幾分殘虐的噬血。
「大王怎麼好似開心極了?」福盛眨了眨眼,懷疑風沙入眼,引起幻覺。
嬴政撇唇冷哼了聲。「寡人自然是開心。」導致他與荊軻分離的始作俑者自投羅網,他怎能不開心。
他腦袋裡早出現了多種酷刑,準備好生伺候這位貴客。
「但燕太子丹帶了一份大禮欲向大王求和。」
「好呀,讓寡人瞧瞧他到底帶了什麼大禮,足以和寡人議和。」嬴政移步往朝殿,邊道:「讓他進朝殿,寡人要會會他。」
「大王,臣擔心有詐。」福盛急步跟著。
「在咱們的地盤上,他能使什麼詐?」
「可是他沒道理自投羅網。」
「可不是嗎?」嬴政也想知道燕太子丹這麼做的原因,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走向朝殿,等著答案揭曉。
福盛急步跟上,路上遇見同行的宮女和內侍,不禁愣了下,回頭多看了一眼,疑惑宮裡何時多了如此秀色如畫的宮女和如此高大的內侍,但眼前事態緊急,他過眼就忘。
待嬴政進了朝殿,省去了議事,差了福隆守在殿下,便讓人差停在東門外的燕太子丹等人入殿。
等了好一會兒,就見燕太子丹一身華衣走了進來,後頭跟著兩名侍衛,其中一名扛著用黑布包起之物,嬴政不禁微瞇起眼。
「秦王,許久不見。」燕太子丹神清氣爽,笑容可掬地施禮,壓根沒有逃亡的狼狽感。
「確實是許久不見。」嬴政沒看他,目光緊盯著他身後侍衛扛著的物品。「到底是帶了什麼大禮來見寡人?」
「是一份會教秦王極為欣喜的大禮。」
「喔?」
「但在揭曉之前,在下希望秦王可以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
「永不攻打燕國。」
嬴政低低笑開,隨即揚聲大笑,彷彿聽見多麼可笑的笑話。「寡人可以答應你,晚一點再攻打燕國。」
燕太子丹彈了彈指,侍衛隨即將所扛之物丟在燕太子丹面前。
「秦王若不答應……」燕太子丹伸出一腳輕踢黑布所裹之物,就見那翻了兩圈之後,顯露的竟是—— 
第十五章
嬴政驀地站起,直盯著燕太子丹抽出暗藏在衣裡的劍,直抵著腳前的人。
「荊軻?!」
列席的百官不禁錯愕低喊,隨即交頭接耳了起來。「那是荊軻嗎?怎麼她的身子看起來這般不自然,像是爛泥一般?」
嬴政直盯著緊閉雙眼的荊軻,長髮半遮消瘦而慘白的臉龐,他的心劇烈地顫跳著,急促的呼吸迫使他的身子不自覺輕顫,舉步維艱地踏出一步,眼也不眨地直睇著她好似沒有生息的臉。
「秦王,這份大禮,你可喜歡?」燕太子丹笑彎了猩紅的唇,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想制伏荊軻可真不容易,要不是她以往留在燕國時,曾教在下的侍衛幾招近身格鬥,卸了她渾身關節,才讓她乖乖地不掙扎。」
嬴政置若罔聞,一步步地下階,卻見劍的尖端竟緩緩地移到荊軻的頸間,他驀地抬眼瞪著燕太子丹。
「請秦王起誓永不攻打燕國。」
「就如此?」
「還要歸還燕國國土。」
「寡人要是不肯呢?」
「大不了我就拉著荊軻共赴黃泉。」燕太子丹將劍尖往荊軻的脖子刺進了些許,立刻滲出鮮血。
嬴政倒抽了口氣,怒喝道:「好!想死,寡人成全你!」
見他真急步逼近,燕太子丹急聲道:「嬴政,我可不是跟你鬧著玩的,你要是再逼近,我就—— 」
「卿若不活,寡人跟上便是!」嬴政快步上前,一把抽出福隆腰間的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橫斬燕太子丹的首級,血湧的瞬間,他一把踹開燕太子丹的屍身。
福隆一個眼神,立刻讓殿外侍衛擒拿燕太子丹的隨行人等。
嬴政撲向荊軻,正要將她抱起時—— 
「別動阿軻!」
嬴政抬眼望去,就見一名美貌宮女奔來,身旁還跟著個高大的……「蓋聶?那你……」他垂著眼,就見那美貌宮女趕緊從袖裡抖出一只藥盒,小心翼翼地餵進荊軻嘴裡。
「大王,阿軻被擄,我和徐二一路跟著,徐二說,光看阿軻的臉色就知道阿軻身上的衣料被浸了毒,怕你碰觸毒發,也怕她吸入不少,故先行用藥。」蓋聶在一旁低聲解釋道。
福盛看呆了眼,原來剛剛瞧見的內侍和宮女竟是蓋聶和徐夫人……天啊,大鬍子不見了,竟出現了個妖嬈美人,難道徐夫人是女人?!
嬴政哪裡在意那些瑣事,他一心只關注荊軻的情況。「可燕太子丹說卸了她渾身關節,你們能幫她接上嗎?」
「不成,阿軻這門功夫咱們都不會,那是她慶氏絕學。」蓋聶搖了搖頭。雖說他吃過這苦頭無數次,但阿軻從沒教他如何接上關節。
「慶氏絕學?」嬴政皺起眉,突地想起某個人。「福隆,去把慶兒帶來,快!」他不禁慶幸在他裁撤後宮時,還將慶兒留下,只因她是荊軻的妹子,而且他還命人改了稱呼,不再叫她楚夫人,因為他的後宮只能有一個女人。
「是!」


嬴政在先行服了解藥後,抱著荊軻回太平殿,再讓阿蕊接手。
阿蕊服了藥之後,進房替荊軻更衣淨身,再換上一席乾淨深衣。
慶兒從後宮趕來,一進房看到荊軻的模樣就忍不住哭了,她邊哭邊替荊軻接上關節。「太殘忍了……」就在她接上最後一處關節時,荊軻已經幽然轉醒。
「慶兒……」荊軻啞聲低喃。
「卿姊姊,妳醒了!」慶兒喜出望外。
她的喊聲驚動了等在外室的嬴政,他隨即走進內室,一見荊軻轉醒,內心是說不出的激動。
「我怎會在這兒?」荊軻瞇起眼,懷疑自己出現幻覺,不過很快的她便想起她遭人擄走,更可恨的是擄她的人,還是她在燕國時親自傳授功夫的傢伙,沒想到她的絕技竟會用在自己身上,她才知道被卸了關節有多麼痛。
嬴政二話不說地將慶兒擠到一旁,大手合握住荊軻的手。「卿……妳快把我給嚇死了,妳……」他有諸多怨言,也曾想過有一日再見她時,非要狠狠罵她一頓,必要時甚至會以武力將她囚禁在身邊,可如今見了她,他卻是鯁喉難言。
慶兒完成任務後,還來不及跟她的卿姊姊說上話,就被福盛給拖到外室,不讓任何人打擾他們倆。
「阿政……」她心痛的瞅著他。「怎麼更瘦了?」
她以為他回到咸陽,該是會將自己的身子養好,豈料卻是憔悴更甚。
「妳才是……眼窩都陷下了,氣色好差……蓋聶說妳回到燕山山谷,不食不眠的,妳為何就不來找我,我一直在等妳,等得都快要發狂了。」簡直就像是魂魄硬被剮走了大半,他活著只是殘存。
更可恨的是,他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她是故意避著自己,根本不可能回燕山,可偏偏她就是回燕山等他,誰知沒等到他,竟等到燕太子丹那個混蛋。
「你在等我?」
「妳跟福盛說有緣自會相見,我除了等妳還能如何?」
「你……不是已經有高漸離了?」
「嗄?」
荊軻垂下濃睫,幽幽的道:「我在魏國親眼瞧見你牽著高漸離上馬車,也聽人說你把她帶回咸陽,你……是打算把她收進後宮吧。」
「我是把她收在後宮,但是—— 噢!」嬴政話還沒說完,臉便遭硬拳痛擊,他趕忙抓住她的手。「卿,我還沒說完。」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就是把她收進後宮,讓她成為你的女人嘛!」果真如此!「負心漢,還說你愛我,你根本是騙我的!」
「我愛妳,我的愛始終如一,不變!」他急聲告白,壓根不管外室的人個個聽得臉紅心跳。「我沒讓她成為我的女人,我只是不知道要把她擺在哪,只好把她先丟到後宮。」
「是嗎?」
「我把後宮撤了,現在住在那兒的只有高漸離和慶兒,她們一個是妳的好友,一個是妳的妹子,我怎能趕她們走,所以只好讓她們在後宮裡待下。」就怕她不信,嬴政卯起來解釋。「會攻打魏國,是因為我聽說高漸離被魏王假給逮住了,我怕魏王假是想利用高漸離誘妳前去。」
「他哪可能這麼做,他應該是看上高漸離了。」
「可是李斯曾說過,魏王假願意以城池交換妳,誰知道妳跟魏王假之間有什麼關係?」說到最後,他的語氣竟有著淡淡的埋怨。
「胡扯什麼,我跟他當初也不過曾提及如何聯軍攻打秦國罷了。」荊軻氣喘吁吁的說:「反倒是你,你跟高漸離走得那麼近,你敢說你們之間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雖然慶兒說他根本沒踏進過後宮,但是和她在一起時他一直都是精神抖擻的,天曉得她不在他身邊,他是怎麼過日子的。
「我……」嬴政不想坦承,但他很怕高漸離那個沒腦袋的女人會不小心說出口,所以他勢必搶先解釋,但……好難開口。
「果然與她有染!」
「不是,我只是跟她親了嘴!」他急急解釋,瞧見她眸底閃過殺氣。
「走開!」哪怕體虛,荊軻還是格開他,企圖跳下床。
嬴政從後頭一把將她抱進懷中。「不是我親她,是她親我,她趁我想妳時偷親我,我……用力抹過了,我……卿,妳相信我,我只要妳,其他女人我一個也不要。」
她別開臉不看他,惹得他心急如焚。「卿,妳相信我,我只要妳……妳不知道這段時間我過得有多苦,我想妳,真的想妳。」
「我也想你,可我沒讓人佔我半點便宜。」明知高漸離極可能做這種事,但她心裡就是不痛快。
「妳不會讓人佔妳便宜,可妳老當我的面佔其他男人便宜。」他幽幽地說。
「我哪有!」荊軻回頭瞪著他,一副他若是不提出有力證據,她絕對讓他知道被卸關節有多痛的態勢。
「妳老是當著我的面看其他男人,妳甚至還抱了妳的兩個師兄和秦舞陽……」嬴政愈說愈哀怨。
她愣了下,原來自己的試驗除了讓他不喜歡,竟是佔了旁人便宜,吶吶地道:「我不是佔人便宜,只是那時我很混亂。」
「混亂什麼?」那時她沒說,他始終沒能明白所以然。
「我……那時只要一靠近你就臉紅心跳,心裡難過,所以我想確定到底是我病了,抑或者只有面對你時才有這樣的症狀。」
嬴政閉了閉眼,無力地嘆了口氣。「卿……妳這症狀不就和我一樣,妳怎麼就不問我?」
「我哪知道。」她後來發覺時已經來不及了。
「妳不懂愛,可我已經懂了……妳自個兒想,我要是天天貼姑娘很近,妳心裡做何感想?將心比心吶,墨家之道講究的不也是如此。」
荊軻臉色赧然。「是我錯了。」
「知錯能改就好。」
「但我沒讓人親我。」說著,她的目光又倏地變得銳利。
「那我親妳可好?」既然她這麼想親親,他肯定奉陪。
荊軻趁他不備,回頭襲擊,但偏偏又跟當初一樣,不管她怎麼動他就是卸不了他的關節,反倒是被他揪進懷裡,硬遭他封口。
她沒有抗拒,任由他吮吻勾纏著,甜柔地舔過她的唇腔,如綿密的雨絲般地落在身上,教她安心,教她昏昏欲睡。
「卿……」不會吧,嬴政難以置信,她竟在這火熱的當頭睡著,但想想也是,她還這般虛弱,他怎能強求。只是這次的狀況完全逆轉,他心有餘且力很足,但他的卿好瘦好瘦,教他萬般不捨,他打定主意了,他要將她扣在宮裡,非將她養得白白嫩嫩不可。
他滿足地抱著她入懷,跟著她一同安心入睡。


於是,荊軻留在宮裡,只是她不肯成為嬴政後宮的女人,只肯當他的上卿。
這一點對他來說完全不是問題,只要她在身邊,不管用哪一種頭銜都無妨,重點在於朝夕相處,一張眼就可以看見她。
就在荊軻靜養了一段時日,終於恢復往日風采時,嬴政做主賜婚,將慶兒嫁給夏無且,高漸離許配給福隆。
聽說賜婚當天,夏無且當殿昏倒,就連向來不動如山的福隆也踉蹌了數步,不懂自己無端端的怎會領了罰。
兩對新人成親當日,還是嬴政主婚,就在兩對新人進洞房時,他也一併拉著荊軻回太平殿。
「我還沒吃飽。」荊軻抱怨道,她好不容易胃口好了些,他竟不讓她吃,太過分了。
「有要緊事。」
「有新的軍情回報?」
正在褪衣的嬴政涼涼的睨她一眼。「有,我正要開啟一場戰役,不知道妳有沒有興趣?」
「哪一場?」她皺眉思索近來的軍情,人卻突地被他給壓在床上。
「讓妳欲仙欲死的一戰。」
荊軻先是不解,而後羞澀地嗔道:「……下流。」
「是愛妳。」他像是餓狼撲虎,開始啃咬著她,光明正大地觸碰她的身子,聽著她壓抑的嬌吟,感覺她熱情的邀請,讓他再也無法忍遏,正欲御駕親征的當頭,突然兵敗如山倒,他只覺無臉見人地趴伏在她身上。
等了半晌沒有動靜,只感覺到腹上有股黏膩熱液的荊軻不禁細聲問:「結束了?」好像不怎麼欲仙欲死,應該說是教她羞怯欲死才是,畢竟她從未赤裸感受他人體溫。
「剛要開始!」嬴政滿臉通紅,再次鳴鼓征戰。
她羞澀地任由他摸索,突覺烙鐵般地進入,強烈地撕扯著她,教她二話不說地推著他的肩。「等等!」
「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
他自動忽略她的要求,初次征戰得要狠狠地攻城掠地,立下軍威,於是他領兵殺陣,長驅直入。
荊軻痛呼了聲,不斷捶打著他,他卻依舊不為所動,她只好狠狠咬著他的肩頭,他還是持續律動著,氣得她一口咬住他的喉頭,企圖逼得他停住,豈料他像是脫韁的野馬,一再失控。
兩人緊密地嵌合,隨著他的律動,痛楚漸褪,繼而湧現的是無法形容的酥麻快意,隨著他每次的迎擊,在她體內激起陣陣麻慄,像是一波波的情浪,幾乎逼得她滅頂。
「阿政……」荊軻嬌喊道。
「嗯?」
「我已經充分明白欲仙欲死的滋味了,你可以收兵了嗎?」
「我得讓妳明白秦軍兵強馬壯,英勇善戰。」
「可是降城不屠,你還記得吧。」
「妳降了嗎?」
「我降了……」快點住手!
「但我偶爾遇降還是照屠,妳多擔待些。」要明白,男人有時總是需要扳回一點顏面,儘管她什麼都不懂,但基於他什麼都懂,所以他想要遺忘剛剛丟臉的一瞬間,只能請她多擔待。
「你他媽的擔待啦!」
「多謝盛讚。」
她不是盛讚……該死,誰來把他拉開!


翌早,嬴政容光煥發地上朝,反倒是荊軻一夜折騰,憔悴了不少。
入夜,嬴政邀她再戰一場,她二話不說直接戰前投降,且當場與他商議,「想再碰我,等到你一統天下再說。」
「卿,這太為難我了。」一統天下不是一蹴可幾的。
「那就永遠別再碰我。」
於是乎,他生起雄心大志,翌日早朝時,立刻擬定各方作戰計畫,且立刻著手調糧配馬等等戰前的準備事宜。
登時,宮中再次哀鴻遍野,慟哭太平日太短暫。
為了與卿一戰,嬴政不惜以最強硬的姿態,站在第一線指揮用兵,強調遇降不屠,且確切地落實。
強勢的秦軍幾乎橫掃中原,滅魏之後,隨即滅楚,而後燕齊皆難逃宿命。
就在確定已統一天下後,荊軻摸摸鼻子,難以置信他竟用幾年時間完成這可怕的任務,於是為了犒賞他,她特地把慶兒和高漸離給請進宮裡。
「妳想知道怎麼服侍會讓陛下開心?」慶兒害羞地掩嘴問,第三次確定。
「不成嗎?」沒聽過勝戰後,總是要犒賞將領的嗎?
「那很簡單啊。」高漸離掩嘴笑得狐媚。
「多簡單?」荊軻聚精會神,決定學會其中竅門。
「就……」高漸離附在她耳邊低語。
荊軻愈聽眉頭皺得愈緊,到最後她的臉色竟微微發白,甚至不受控制地握緊了拳頭,將高漸離一拳擊暈。
「卿姊姊,妳怎麼把她打暈了?」慶兒驚愕低呼。
「啊……手就突然動了起來。」糟,她怎會如此失控?可真不能怪她,實是高漸離說得太過露骨,她突然衝動了。
「這樣吧,我教妳最簡單的。」
「妳確定是最簡單的?」荊軻考慮要不要把手先綁起來,免得待會又失手揍人。
「真的是。」
於是,在忙和了一個下午,慶兒將高漸離背離太平殿後,一切就算是準備就緒了,就等著嬴政回來。
掌燈前,嬴政忙完了政事後,頂著漫天大雪回到了太平殿,一進內室,他登時呆住,立刻奪門而出。
「陛下?」守在外頭的福隆不解地看著他。
嬴政力持鎮定,神色淡定地調勻急促的呼吸,望著漫天飛雪,一陣緋紅從耳垂開始蔓延開來。
一會,後頭的門驀地被打開來—— 
「福隆,閉眼!」嬴政吼了聲,立刻回頭將開門之人一把抱起,一路衝進內室裡。
福隆從頭到尾都搞不清楚狀況,只能閉著眼將外室的門給關上。
而內室裡—— 
「你讓福隆閉眼,為何你也閉著眼?」荊軻瞇起灼灼豔目,殺氣騰騰。
「我……」嬴政還沒有心理準備,他還需要一點時間才有辦法正視她。
「我很醜?」荊軻一把推開他,準備穿件外衫去揍慶兒。
真他媽的,還跟她保證絕對有效,他都嚇得連看也不敢看她,這是哪門子的有效!
「不是、不是!」他趕忙再抱緊她,緩緩睜開眼,直睇著她精心上妝的美顏,螓首蛾眉,豔若桃李,身上穿的是薄如羽翼的紗襦,難掩冰肌玉膚,酥胸蠻腰,教他心旌動搖,幾欲瘋狂。
「不然呢?」
「美……美得我都不敢直視了。」嬴政嗓音沙啞,凝視著她徐徐揚笑的嬌俏模樣,彷彿春神降臨,教他望而出神。
「算你識相。」還好他解釋得夠快,要不慶兒可就白白被打一頓了。
「卿,怎麼突然換上這薄裳?外頭下大雪呢。」他很自然地把手探進她的衣衫裡。「冷不冷?」
「冷,可是為了讓你開心,只好忍著些。」她麗容微紅地道:「我這是履約,咱們當初說好的,待你一統天下後……啊,阿政,慢一點。」
她豔容燒紅,不敢相信他竟像個急色鬼,壓根不懂憐香惜玉。
「阿政……」荊軻氣喘吁吁地喊著。
「嗄?」
「再不停我要咬你了!」簡直是無法無天,到底是想要逼死誰。
「咬吧。」
「你!」可惡,她真不該為了讓他開心,讓自己如此痛苦……但她難受,他也別想好過,她跟他拚了!
她緊咬著他的喉頭,見血也不放,但他依舊奮戰不懈,一副哪怕浴血沙場也在所不惜……逼得她開始手腳並用、拳打腳踢,內室裡傳出了陣陣廝殺對陣的叫囂聲,可怕得教外頭的內侍退避。
但是,失控的馬還在狂馳,被打被踹,依舊無以阻擋他前進。
荊軻無聲哀泣著,她真的錯了,她為何要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

翌早,是荊軻重回秦國後,頭一日沒跟著嬴政早朝。
朝殿上,嬴政頂著鼻青臉腫的臉,卻是笑得如沐春風,仔細一瞧就連喉頭都一片見血的咬痕,可見戰況之激烈……但最終還是君王略勝,拔得頭籌。
不管如何,一統天下後,太平現世,可喜可賀。
番外.【皇上,請賜給我終極懲罰】
就在嬴政一統天下,自稱始皇帝之後,秦舞陽在前幾日也被封衛士丞,算了算,他在秦國也已經待了六、七年,即將戴冠。
所以,他想做一件大事。
但是,既是大事,自然是難成之事,於是他想找人談談。
遠遠的,就見廣場邊的亭子裡,有三個人坐在一塊,他瞇眼一瞧,靈機一動,快步朝亭子走去。
豈料他話都還未出口,就聽見亭子裡三人的對話—— 
「我真的好苦。」
秦舞陽嚇了跳,趕忙躲在柱子邊偷覷,難以相信他眼裡真正的男子漢福隆,竟會對人訴苦。
「我也很苦……」蓋聶一口飲盡了酒。
一旁正在縫暗袋的徐夫人看了兩人一眼,涼聲道:「沒有我苦。」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削去鬍子、明媚動人的徐夫人,想了下,有致一同地道:「不同的苦。」
蓋聶嘆了口氣。「想我孤家寡人至今,最愛被皇上給搶走了,每日一早皇上從我身邊經過時,還會故意拉拉衣襟,我這還能不苦嗎?」都被咬得血肉模糊了,真不知道他到底在驕傲什麼。
「我苦的是遭受了皇上懲罰,迎娶高漸離為妻……她日哭夜泣,要不是我與福盛是孤兒,我真要以為她是替我家哭墳守孝。」說到那日以繼夜的夜梟哭聲,福隆也快要落下剛強的男兒淚。
「若是有空,可不可以勸勸你弟弟福盛,請他把眼睛擦亮點,否則下次我就打算幫他擦了。」徐夫人說著,晃動手中銀針,企圖用銀針替福盛擦眼。
「他人就在那兒,我勸你跟他說分明。」福隆用下巴指向亭子正右方的位置。
徐夫人涼涼望去,就見本是在偷覷的福盛,瞬間擺了個帥氣破表的動作,就倚在泡桐樹旁,教徐夫人瞬間反胃了下。
「我走了。」他已經受夠這種日子,今天要讓福盛明白他是個真真正正的男人。
秦舞陽躡手躡腳地跟在徐夫人身後,瞧見福盛也快步跟上,最終兩人停在小東門旁的花園裡,那裡只點著一盞油燈,沒有宮人往來,搖曳的燈火映亮徐夫人異常妖美卻冷沉的臉,當然也教他看清楚福盛那一臉令他想吐的羞澀模樣。
「徐,妳有話跟我說?」福盛怯怯地問。
「嗯。」徐夫人閉了閉眼,認為最快的做法就是讓他認清事實,從此以後才能杜絕這個瞎眼男人的糾纏,於是—— 
「啊啊,徐……妳做什麼,妳為什麼脫褲子,為什麼……」福盛雖然害羞低喊,但基於男人最原始的渴望,眼也不眨地瞧著他拉起衣襬,拉下褲頭,然後……他看見了自己也有的東西,於是—— 「你騙我!」蒼天啊!為何對他如此殘忍?!
「我沒騙你,有問題的是你,你分明一開始就很清楚我是個男人。」眼殘又腦殘的渣東西,不脫給他看還真不死心。
「我以為你只是長了鬍子的女人,就跟母羊有鬍子的道理是一樣的!」天底下本來就是無奇不有的嘛,阿蕊身形比男人還高大,可事實她是個女人,荊軻那般瀟灑不羈,她也是個女人,所以他長得那麼像個女人……應該是個女人才對。
「去死吧你!」徐夫人拂袖離去。
「我的心好痛……我好可憐、好可憐……」福盛掩面痛哭。
「你沒有我可憐。」剛好經過的夏無且衣寬隨風飄揚,一副仙風道骨,像是隨時都準備成仙的模樣,他眼神呆滯,口中唸唸有詞,「她會把我吃垮……還會把我壓垮,這真是陛下最可怕的懲罰,你沒有我可憐……」
秦舞陽見兩人抱頭痛哭,不禁垂首深思。
蓋聶得不到荊軻是苦,福盛面臨現實是痛,而夏無且和福隆在成親之後,都認定這是皇上給的懲罰。
懲罰嗎?他琢磨著,徐步朝雍門宮而去。
在太平殿前,秦舞陽疑惑怎麼沒有半個內侍,而裡頭似乎傳出了叫罵聲,教他忘了規矩直直入殿,就聽見荊軻尖聲喊道:「你到底是夠了沒?!不要再罰我了!」
「妳不就是喜歡寡人這般罰妳嗎?」
「他媽個混蛋,我殺了你!」
「妳不正在殺朕嗎?」
秦舞陽的眉頭都打結了,這對話深奧到他實在是參不透,但要他問個明白,他真的沒勇氣,要知道荊軻是很可怕的,皇上是很殘虐的。
這一對,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絕配。
不過眼前的重點是……他的事該要如何起頭?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嬴政從內室走出,就見秦舞陽站在外室裡發呆,神情明顯很不爽。
秦舞陽愣了下,趕忙單膝跪下。「皇上恕罪。」
「朕問你為何會在這裡!」只著深衣的嬴政不爽了,懷疑他卿卿的叫罵聲都被這混蛋給聽去了。
「皇上,臣錯了,臣想要皇上懲罰臣。」秦舞陽抬眼,褪去幾分青澀的臉孔,輪廓分明,豐神清俊。
「這麼想領罰?」何時變得這般識相了?
「罰什麼?」荊軻從內室走來,往嬴政的背後狠狠地擰了一把,他卻受之歡喜。
「我希望皇上罰我迎娶阿蕊。」秦舞陽堅定不已地道,未覺兩人神色瞬間化為惡鬼羅剎,逕自道:「臣即將戴冠,心想要是可以在這當頭迎娶阿蕊,也算是雙喜臨門,還請皇上嚴懲。」
皇上這麼喜歡罰人,那就罰他吧!
一抬眼,嬴政的大腳丫很不客氣地朝他臉上踩下。
「唉唷……」秦舞陽狼狽地往後翻了一圈,古怪的是,他竟然撞到荊軻,還得她扶持起身,他正感動之餘,啪啪啪,他瞬間成了一灘爛泥,軟倒在地。
「混帳,你是什麼東西,把阿蕊當成什麼了?!阿蕊陣前扮主率軍殺敵,她可是朕親封的大秦女將軍,你一個衛士丞什麼玩意兒,企圖高攀就算,竟敢還敢把阿蕊當成罰……」嬴政扣住他的頸項。
「臭小子,你自個兒說,你是不是背著我對阿蕊胡來,嗯?」荊軻蹲在他身旁,目色狠戾地瞪著他。
秦舞陽未語淚先流……好痛好苦好可憐……他才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他錯了,他不要領罰了可不可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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