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天娃娃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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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氣嬌娘(1)晴天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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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12《福氣嬌娘》晴天娃娃

楔子
坐落在台北市北端,一片由十座樓房圍繞的小住宅區,它像巨人不小心跨出過大的步伐,深陷在高樓大廈泥沼中,動彈不得。
在這泥沼下有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面,黯淡得即便經過它數十趟也無人留意。
風從山谷中吹了下來,吹動了這小店的風鈴,也轉動了不該轉動的命運齒輪。
 
 
「姊!買禮物為何要在這邊買?」穆詠喜攢著眉頭,抱怨的說道:「台北的百貨公司多得是,為何獨挑這一間……嗯,殘破的店?」瞧這斑駁的油漆,搖搖欲墜的招牌,昏黃的燈光,說殘破還客氣了點,在台北眾多集團百貨競爭下竟然能存活到現在,簡直是奇蹟。
穆詠慈輕輕睇了三妹一眼,不發一語,她總不能說她是因為看到這間房子發出七彩繽紛的彩光,光中彷彿有無數菩薩向她招手,才想走過來瞧瞧,否則一定被恥笑說她年紀大了,老眼昏花。
她才二十五,若以花齡比喻,她現在只開一半而已。
「三妹,大姊心腸好!若這小店沒人光顧,恐怕要關門大吉,我們花一點小錢、捧捧場,讓人家可以過生活。」二妹穆詠悲好心地替大姊解圍,用水汪汪的眼睛瞪著三妹,「也是善事一件。」
可以想像這家人一定三餐不濟,店裡冷冷清清怪可憐的,不救他們一把,怎麼也說不過去。
「二姊,事情不能只看外表。」四妹穆詠捨逸出淡然笑容,予人清冽空靈之感。「腳無大小,端正就好,平常心。」房子只要能遮風避雨,飯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其餘在她的眼裡都顯得多餘。
「是是是,妳們都是菩薩心,是我太膚淺了,小女子給妳們來一個掌聲鼓勵。」穆詠喜甜甜的嗓音讓人聽起來心底軟酥酥的。
「奇了,我們在這裡待了那麼久,怎麼不見老闆出來招呼?」
「誰說沒人?這店已百年沒人進門,難得一進門就看到一花開四葉,真是了得。」悅耳的嗓音輕輕吐出生意人的招呼語。
聲音的主人穿著一身唐裝,削著清爽的短髮,寬鬆的袖襬顯得韻味十足,垂眸含笑走了出來。
在空氣的波動中傳來陣陣清香,彷彿能夠一掃疲憊不堪的身與心。仔細一瞧,眼前的人兒似男似女、非男非女,猜不透性別與年紀。
「百年?老闆你會不會搞錯?」穆詠喜眨眨大眼,好心地提醒。「百年沒人來,你怎麼過活?現在已經日上三竿,你是沒睡飽,還是昏了頭啊?」真好聞,不知這是哪個牌子的香水,待會再問問。
「三妹,講話要有禮貌。」穆詠慈輕斥著。
「呵呵……我施無畏從不打誑語。不二門若非業力感召,或菩薩威德之力,凡人是不能來這裡的。」溫潤的嗓音道出禪機,幽沉而深不見底的雙眼掃過她們一眼,「而妳們卻兩者皆俱。」
這個人講話怎麼有點像佛經論調,怪怪的。
四姊妹不約而同的環視這屋子的周圍,這個地方處處給人異樣之感,但又不令人覺得恐怖或詭異,甚至還有些清冽舒服的感受。
更多的是……安心,彷彿有種回到家的感覺。
四個姊妹雖觀念不同、個性迥異,但她們都直覺來到非人之地。
她們很有默契的看向施無畏,他的眼神如同家中所拜的觀世音,慈悲安詳,洞悉一切人事。
四人相覷互看,心裡頭卻無法釋疑。
接著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才一眨眼,施無畏手中就多了墨綠檀木雕花盒子,彷彿他是魔術師,四個姊妹咋舌噤聲的看著這一幕。
「不二門從不買賣,只送有緣人,妳們可以挑選這盒子裡的任何東西,但有個小規則,就是只能挑選一個,拿了就不准反悔。」
「詠喜……」話還沒說完,就見穆詠喜興奮的走上前去,為了阻止三妹貪小便宜的習性,三個姊妹立刻出聲喚她。
盒子外觀給人感覺不大,卻裝了很多東西,像是各式各樣的佛珠、引磬和鏡子。
瞧見盒裡一面鑲有金色文殊菩薩容姿、巴掌大的鏡子,詠喜忍不住伸手去拿。
正當其餘三人伸手欲阻止的瞬間,四人的手指同時一陣刺痛。
四人的震驚全寫在臉上,她們剛才只是想阻止詠喜,怎知此舉卻啟動了機關之鑰,而四個人全不由自主的各自拈起了一面鏡子。
那並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而是鑲嵌在一尊觀音像之上,清澄如水的手鏡。只見那觀音右手執念珠、左手拇指與無名指相拈作吉祥印,身披千衣、頭戴寶冠,冠上有著「化佛」,其上浮出五道雲彩,鏡子就嵌在這雲彩之中。
穆詠慈發現自己的手指被觀音的寶冠刺了一下,指尖沁出了鮮紅的血,一滴滴的滲入觀音的眉心,且竟奇異的散發出萬丈光芒。
那鏡子躺在她們的掌心中,不管怎樣使力都拿不下來。
她們心中大駭,不知該用什麼言語來形容此時的感覺,頓時有股衝動,想拔腿就溜,沒想到才一提腳,就聽到後面傳來悠悠、清涼又不失溫和的聲音。
「這是妳們的姻緣,妳們已經喚醒了它們,一個非常漫長的旅程正等著妳們。」低沉的聲調傳入耳裡,抬頭一看,只瞧見炯炯目光閃爍著深邃而神祕的氣息。
「想要回來原處,必須找到愛之真諦。」
第一章
漢朝永嘉元年(一四五年)
河北渤海
 
雕樑畫棟、庭園毗連,造景是以太湖石和雲南鐵木修築而成,長廊兩旁綠波蕩漾,仔細一瞧,原來是一條人工小溪穿越了整座花園,在月色下發出幽暗的光。這宅子佔地遼闊,若無熟人帶路,恐怕會迷失在其中。
「將這些菜餚送到富貴樓去,快,不要怠慢了大人的客人。」
廚娘大聲吆喝著,重重地將盤子放在穆詠慈的手上,「不要以為你只是來代福伯的工,就可以少做一些事,送完菜後立刻到廚房來,知不知道!」
「嗯!」她點點頭。
廚娘不禁翻翻白眼,揮揮手趕緊催她出去,這小子慢手慢腳的,礙眼得很。
穆詠慈低著頭,瓜皮帽垂了下來,出了廚門,她左右觀看,頓時心慌意亂,這宅子那麼大,她怎麼知道富貴樓在哪裡,即使她知道,可是她近視七、八百度,在這裡又不能戴眼鏡,視茫茫、眼茫茫,東南西北早已分不清,怎麼辦?
她打退堂鼓,正想走回去問廚娘能不能找個人替她帶路,耳邊便傳來廚娘大聲的嚷嚷,「不要因人手少就動作慢了下來,快一點,待會若我被大人罵了,你們也脫不了關係。」
一聽到這些話,她返回的身子又立即扳正。
怎麼辦?
在這進退兩難之際,她拉起嘴角,這一笑泯了千愁,她相信再壞也比不上知道自己身處不同的時空時那一刻的心慌,這一想心就安了下來。
船到橋頭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天無絕人之路。穆詠慈這麼想著,心便開了,邁起腳步準備出發。
「楞小子,杵在那做什麼?」一個男聲在她背後響起,低沉斥喝著。「偷懶啊?還是在打混?還不到大廳去幫忙。」
「廚娘吩咐要將菜餚送到富貴樓。」她老實回答。「這宅大,不知富貴樓怎麼走?能不能請小哥指點路,好讓我把菜餚送過去。」
模模糊糊間看到對方走了過來,穆詠慈直覺他正粗魯又無禮地打量她全身上下。
她抬起無法對焦的眼眸,迎上他的打量。
「沒見過你,新來的?」對方不禮貌的問道。
瞧那一身窮酸相,小眼睛、小鼻子,平凡得叫人即便看了一百次也記不住,唯一有看頭的就只有那噙在嘴邊的笑容,甜甜的、淡淡的,彷彿不沾凡塵,令人心曠神怡。
這像似他看過的一幅畫像,是在哪兒見過呢……咦?怎麼忘記了……他猛拍自己額頭,試著喚醒記憶。
「福伯身體微恙,宅裡又來了客人,缺人手,福伯不放心,我便自告奮勇來頂一兩天的班。」穆詠慈不卑不亢的解釋著。
福伯是她的恩人,自她掉入這時空中以來,他不嫌棄她來路不明,供她住,供她吃,這樣的大恩就算讓她頂幾日的工,也不為過啊!
當初她原本計劃隨紅十字會醫療團到非洲賑災,怎知飛機突然失事,轉眼便身處另一時空,不知三個妹妹情況如何,是死?還是跟她一樣掉入了時空洪流中?
她有個座右銘——不能再好,現在就是最好的安排。老天既然這樣安排,自有祂的道理,只是凡人不能窺探究竟。
「原來是代福伯的班。」
他的聲音拉回穆詠慈飄遠的思緒。這下子他也不好意思欺負人了,口氣緩了下來,「福伯的人就是自己人,富貴樓是吧?行!我正好要去那附近,跟緊點,別跟丟了。」說完,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向前走去。
穆詠慈聽到對方答應替她帶路,不禁莞爾在心,果然老天是有眼的。
追緊他的腳步,她亦步亦趨的跟著,唯恐讓對方的身影離開自己的視野,跟丟她的貴人。
耳裡傳來他嘀咕的數落聲,說什麼廚娘頭殼壞了,才會讓分不出東南西北的新人在宅裡到處亂竄,若不是被他遇見,早已失了禮、亂了份,要是大人處罰下來,可不是幾頓打就可以解決的。
又說這客人是狠角色,大人還要禮讓他幾分,剛才這麼一拖時間,讓他餓了那麼久,恐怕脾氣已經上來了。脾氣壞的客人他才不會傻傻的去送死,要不是平日福伯待他不錯,他才不蹚這淌渾水,讓這楞小子一個人去擔當就好了。
吱吱喳喳說了一堆,淨是抱怨之語。
穆詠慈覺得走廊彷彿走不盡似的,四彎八拐、曲曲直直,要不是有人帶路,她一輩子也找不到地方。有人陪著感覺真好,連他的抱怨聲聽起來也悅耳極了。
「到了,小子,別說哥哥沒關照你,進去後機靈點,客人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而眼睛看的、聽的,出了房門全部忘光光,不准對外人說,否則被大人知道是你在咬耳朵,包準你連鼻帶唇全被剁下來。知不知道?」他威脅恐嚇的說道,不要說他沒照顧新人喔。
「嗯!」看他慎重其事的吩咐,穆詠慈也謹慎地點頭應允。
「怎麼瞧你的嘴好像很眼熟似的,像極了藏在大人書房箱子裡的……算了,你趕快進去,對了,我叫孫一和,你呢?」
「穆詠慈,孫兄,謝謝你。」起初以為他粗魯無禮,其實卻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穆詠慈真誠的向他道謝。
她的笑如春風般令人舒服,讓人褪下疲憊的身心,就像……
「你的笑……怎麼像娘們似的?怪噁心的。」孫一和一臉退避三舍的模樣,趕緊撇清,「我沒那個嗜好,進去進去,別再煩我。」說完便像鬼在追似地跑開。
 
 
穆詠慈輕輕叩著門。
「大人,奴才送飯來了。」她試著學古人說話,但仍顯得有些忸怩與不自然。
再一次。
叩叩!還是沒人回應。
穆詠慈自作主張的將已經涼了一半的菜餚端了進去。她想把這件事情趕快做好,再回去廚房幫忙,免得廚娘罵人,那時可就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得。
腳輕輕一推門就開了,只見一件袍子丟在門前,要不是她注意力全放在腳下,這一件衣物準會把她絆倒在地,讓她辛辛苦苦所端來的菜餚功虧一簣。
她用力地瞇起眼睛,眼前卻只看到燭光晃動。
有燭光,很好!想必桌子就在那裡。目標鎖定之後,用腳尖往前試探地挪一挪,沒衣物,一寸一寸慢慢往前移,恨不得將藏在袖袋裡面的眼鏡拿出來,不必屈就這昏暗的燭光,兀自想著——古代什麼都好,就是日常生活不便。
終於到了桌前,她彷彿跑了百米般喘個不停,「大人……飯菜……我放在……桌上,請自行……取用。」大功告成,可以回去了。
她這句話終於有了回應,一道低沉渾厚的嗓音飄了出來,「留下來,助興!」簡潔有力,有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助興?助什麼興?
穆詠慈狐疑地想請對方多做說明時,才注意到房裡有著男女交媾的喘息聲,那般急促、難分難解的呻吟聲從紅紗帳內流洩出來,讓她到嘴邊的話趕緊吞了下去,急促得差一點咬了舌頭,臉也紅了起來。
這……難道……孫兄所說不能對外說出去的事情,原來是……性愛派對啊!難怪一進門地上全是衣物,聽那聲音,房裡不只兩人……
好像有三人……不,是四人,天啊,4P!這男子未免興頭太大,不怕染上性病或以後腎虧嗎?
穆詠慈不禁搖搖頭,觀古論今,食色性也,到哪都不會變,而她雖不贊同,卻也不甚驚訝,畢竟在她的時代,這樣的事早已司空見慣,新聞報導讓人變得麻木,毋需大驚小怪,只是她沒有興趣在這邊當個窺探者,這時她發覺自己視力不佳反而是萬幸。
對方或許正在興頭上,偷偷溜出去應該不會被發現。她這麼想著,腳才剛剛踏了出去,就聽見一個因慾望而顯得沙啞的聲音響起——
「過來。」
什麼?她才不要加入變成5P助興組,她的眼已經算是半瞎,沒法幫他們助什麼興,要玩他們自己玩就好,萬一她摸錯地方,手一輩子都洗不清。
穆詠慈下意識地慢慢退後,直到碰到茶几才知已無路可逃,現在才覺得孫兄不夠義氣,沒將這裡的情況說明清楚。
「魁爺!幹麼叫那毛頭小子,是嫌奴家伺候不好?」眼睫顫動,嘟著紅唇,一個女子直往男人的胸膛磨蹭。
好啊,有人起來抗議。穆詠慈欣喜萬分。
「還是魁爺有男女通吃的喜好?」另一名女子說道。
聽到這句話,穆詠慈臉上出現少有的蹙眉。
「我們的身子只有魁爺能看。」聲調宛轉有如黃鶯的女子軟聲催促,「魁爺,我們只要你。」即使她們是渤海王府的家妓,也有拒絕的權利。
太棒了!繼續說下去。
「魁爺!快進來奴家裡面。」第三名女子主動拱起她嬌嫩的蓓蕾,紅唇間逸出一聲低喊。「奴家快受不了了。」
「從沒有人敢對我的命令有所質疑。」不需刻意提高聲調,光是那輕慢的語氣,就讓站在最遠的穆詠慈也冷得打起哆嗦,而「性」致當頭的三名家妓更是傻楞在原地。
「魁爺,我們……只是……」其中一人正想軟言相求,一陣刺痛從她的左眼傳了過來。
咚!她的眼睛血淋淋的滾在地板上。屋內發出前所未有的淒厲慘叫聲。
「妳!滾出去。」韓首琛無情的掃了榻上的女人一眼。不需要刻意板起臉,光那不怒而威的氣勢就連大男人見了都怕,更別提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家妓。
飛快拾起衣物,女人跌跌撞撞地趕緊竄門而出。
「妳怎麼了?要不要緊?」穆詠慈想上前關懷問候。聽那慘叫聲,她也猜到幾分,對方受傷不輕,她是醫生,應該可以幫上忙的。
「你……過去幹什麼,還不過來……」家妓們牙齒顫抖得喀喀作響,被她的舉動嚇得三魂七魄飛掉一半。
江湖上號稱「煞星」的韓首琛,是武林最大殺手組織的頭頭,傳說他無情得像厲鬼般,性情乖張,很難伺候,喜怒哀樂只有一線之隔,永遠讓人猜不透心思。
難怪連渤海王都怕他三分,把家中最具姿色、最寵幸的家妓全派出服侍,就怕他稍有不順心。
但從來沒想過他的俊容這麼令人攝魂,惹得她們一顆芳心怦怦直跳,都自認自己的美色足以將他迷得神魂顛倒,沒想到才稍微不順他的意,一出手便毫不留情,完全沒有憐香惜玉之心。
「可是……」不跟著出去有違她醫者本分,但一出去又怕他再下毒手,衡量情勢之後,她選擇留了下來,她不想因她的行為而害人受傷。
更重要的是,她是來代替福伯,不能砸了他的飯碗。古代身為小廝,應該溫馴與服從,這一點可不能忘。
慢慢往前走去,鼻內男女的交媾氣味越來越重,屋內彌漫著淫穢氣息。穆詠慈強忍著。
「魁爺!我要如何幫忙才可以助你的興?」她藏在福伯屋裡的醫藥箱裡既沒有威而剛,也沒有情趣用品,至於那些A片裡才有的「自助行為」,她是愛莫能助,幫不上任何忙。
該不會想叫她磨槍上陣?天啊!她是女生哪來的槍?
一想到等會得跟妖精齊聚一堂……不!若用未來式來說的話,是三個白骨精在跟未來人打架,光是想像就匪夷所思,回去後說給人聽,包準笑破肚皮,穆詠慈不禁悄悄地彎起唇角,輕笑出來。
這個輕笑在月光襯托下,似有若無,似淡若輕,有如飄逸的仙子,獨特的神韻絕無僅有。
美極了。
韓首琛心口一緊。
原本誰來加入這場遊戲,他都不在意,只要能讓他玩得更痛快淋漓就行,沒想到不經意的一瞥,他看到了她的神態,眼裡閃過異樣眸光。
她是女人,即便衣衫襤褸、遮遮掩掩,他還是可以一眼瞧出。但哪種女人他沒玩過?小家碧玉、美妾妖姬全都被他棄若敝屣,可她嘴角的那抹笑,臉龐所散發的恬靜安詳,像極……
像極他窮盡一生蒐羅的陶瓷美人。
他的最愛。
韓首琛黑眸迸出七彩亮光,亮得令人無法逼視。
「妳的眼。」看她像瞎子般伸出手來四處摸索,腳步慢得有如蝸牛在爬。若是瞎子,就是瑕疵品。
瑕疵品,他的心突然痛了起來。
「模糊而已,路還是可以走的。」穆詠慈回答道。嫩紅的唇彎成一道美麗的弧度,彷彿拭淨世間一切塵垢。
他心口更緊,彷彿有人正揪緊他的心臟,痛得要命。
他找了多年,終於讓他找到了。
兩名家妓互看一眼,瞧魁爺看他的目光,在歡場多年的她們早就了然於胸。或許將這個惡魔丟給這青黃不接的孌童小子,她們還有活命的機會。
她們的異樣,怎麼能逃過韓首琛的眼睛?!
「妳們過來。」懶懶的聲調,卻更讓人恐懼,「王爺吩咐妳們這樣服侍客人的嗎?」
「對不起,魁爺!是奴家疏忽。」
一人趕緊挨著韓首琛的胸膛磨蹭,另一人往他的下盤撲去,賣命的演出,唯恐大人怪罪下來,說她們服侍不周,從此日日過著被府裡男丁輪流千人枕、萬人壓的生活。
苦啊!怪她們不投生在好人家,更怪自己是女兒身。
「她們只是苦命人,你不該如此欺凌人。」穆詠慈柔聲道。
明知古代女人地位卑微得不如一條狗,但身歷其境的那份心痛,椎心刺骨啊!
韓首琛挑高了眉,「替她們求情,好啊!就由妳一人代她們兩人勞動勞動吧。」
話才說完,手臂傳來一陣拉力。
「哎唷!」人倒在床上,依偎在他的胸膛裡,瓜皮帽被這麼一拉扯也掉落在地,一頭秀髮如瀑布般散了下來,凌亂中更顯風情。
女兒身被揭穿,她更加驚慌,在這時代女人只是男人的玩物,既沒地位又會被欺凌。想到等會可能發生的事情,她不禁頭皮發麻,膽戰心驚。
「魁爺!那我們……」兩名家妓喜形於色,沒想到她是女的,事情進行得實在太順利,她們馬上停止手中的活動閃到旁邊去,期待奇蹟的來臨。
韓首琛怎麼不知她們所打的主意。
「妳們家大人應該忘記告訴妳們。」他的笑更顯得陰森,冰寒徹骨,「陪我的人都必須留下紀念品,而我最喜歡女人的眼睛。」感覺在他掌下的手臂在他說完話後僵了一下。
屋內響起此起彼落的抽氣聲。
「不要。」穆詠慈晃動她的手臂,狀似求情。剛才不是還雲雨巫山,怎麼現在說起話來那麼冷、那麼硬?難道……
古代的男人怎麼這副德行?用完即丟,還外加要求紀念品。
韓首琛深深看她一眼,「求我,是有代價的。」話才完說,一記亮晃晃的光射出。
「啊!」慘絕人寰的叫聲迴盪在屋內,令人魂飛魄散。
「這次便宜了妳們,還不給我滾出去。」
兩人的雙眼沁出血絲,有如遇到洪水猛獸般倉皇逃出,不敢在房內多待片刻,唯恐被他痛下毒手。
眼看她們就要奪門而出,韓首琛驀然喝了一聲,「等等。」
兩人立刻站住,連動都不敢動。
「若在外聽到任何關於我形貌的傳聞,妳們臉上的五官我全要到底。」那聲音冷得如十二月雪,刮得人寒毛直立。
「小的不會說,小的不會說。」連衣服都沒穿,兩人急如星火趕緊竄了出去。
「你對她們做了什麼?」這男人怎麼這麼血腥?穆詠慈輕斥著。
「關心妳自己就行。」他攀上她的手,將她的身子擁進臂彎裡,鼻間聞到一股淡雅的清香,他將頭埋在她髮鬢裡。
她這時才察覺自己的處境,背脊都直了起來。
「我要走了,在這裡待太久,廚娘會罵人。」不!她不能失身在此,掙扎地脫離他的束縛,沒想到越掙扎手卻被箝制得越緊。
「債還沒還清,怎能一走了之。」一個反身,將她鎖緊在他的方寸之地,「我還沒嚐到甜頭呢!」
她不漂亮,頂多清新秀麗而已,但她的唇、斂眸的模樣,像極了他收集的陶瓷美人。
他不可能放走她的。她是他的,猶如那些陶瓷美人,都是他的。
他看上眼的,沒人逃得過。
「我……沒向你借錢。」雖然眼睛看不清,但模模糊糊中大略知道對方裸露著身軀,她的頰上悄然升起兩朵紅霞。
「妳借的不是錢,而是人情,別忘了妳剛才為她們求情。」冷眸半瞇,視線肆無忌憚的在她臉龐盤旋,忽然下體一緊,他有些訝異自己的情慾竟那麼快就升起,這還是頭一遭,他不解,但也不想釐清,只想好好的洩他的慾。「而求情的代價就是妳的身體。」
「不!」穆詠慈緊緊抓住胸前衣襟,拚死地抵抗。
第二章
「妳拒絕。」韓首琛半瞇著眼,「要不我現在去索取她們的眼睛還來得及。」
穆詠慈瑟縮一下,「你要她們的眼睛……做什麼?」既不能吃、又不能用,拿著、擺著、放著都充滿血腥,難道他是變態,有收集這東西的癖好?
一想到此,她不禁打個哆嗦,寒毛直立。
「從沒有人看過我的臉,即使……」她感覺他冰涼的手指從她的臉上滑過,「承歡的女子,也都要將眼睛挖出來。」
「你可以……將臉蒙起來。」兩全其美、誰都不礙誰,她誠懇的提出意見來。
「不!這樣就沒樂趣了,我喜歡看到在歡樂後恐懼的顫抖。」修長白皙的手來到她的眼前。
天啊!他在動我的眼。她這才想到自己會不會被對方誤以為看得見。
穆詠慈趕緊用玉蔥般的手將他的手撥掉,將臉摀了起來。「我視力不佳,眼前的人是扁是圓都分不清,沒看到、我真的沒看到。」
「那不然……」韓首琛因她的舉動而笑了出來,不禁逗起她來了,「我會請人將妳的眼治好,讓妳看清楚我……這樣玩起來才有趣。」
「不必大費周章,我的眼睛沒辦法治癒。」
沒雷射設備,哪可能治癒?她慶幸自己近視,才得以保住眼睛。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想到她永遠看不清他,他的臉陰沉下來,他要她看清他的容貌,看清他的神情,這一件事突然變得很重要。「聽說吃腦補腦,吃眼睛必補眼睛,我網羅全天下眼睛,讓妳補個夠。」
吃人眼!天啊!
她秀眉攏起,「不,我不吃。」放眼天下,有誰敢吃?
「那妳可要好好治療。」
感覺他的氣息又陰又狠,這男人翻臉像翻書一樣快,她只好趕緊順著他的話說:「好好好,讓你治,但沒治好之前,不能動任何人的眼睛。」
「怕我嗎?」他最喜歡看人痛苦、掙扎的樣子,最是有趣。「善良的傢伙,我不會給妳任何保證。」覷著她一張一闔的嫩唇,慾望快速衝擊著他,令他下體更加刺痛。「但我肯定的是,我……現在要妳……」
聽到他猥褻的話語,她不由得身子起了股寒顫,「你要的不是我,你要的只是宣洩你的慾望而已。」
「是嗎?別人或許是,但妳是例外,美人,看來妳需要多一點時間來了解我。」
「我沒那個福分。」她緊閉著雙眼,不敢看他。
瞧她此刻的模樣,他心底就有一股氣。韓首琛不客氣將她的手扳開,他要看她,全部的她。
「看著我,張開眼睛看著我。」他要清楚看到她眼底的情慾。
他越說她雙眼閉得越緊。穆詠慈索性一直閉上眼睛,懶得回應。若以自己的身體換來兩對眼睛,那也值得了。
氣氛很曖昧,她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越靠越近,那灼熱的氣息逼得她心臟怦怦跳個不停,不行,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心臟絕對會被自己先嚇停的。
她不要讓恐懼啃食她的心,很傷身的。
轉移注意力、轉移注意力……
換個角度想好了,現在不是流行一夜情嗎?若一夜情的對象早已作古,那個千年骷髏頭現在正在她身上爬呀爬,這在好萊塢算是恐怖片,還是搞笑片?這樣一想,她整個人都放鬆起來。
「妳很樂。」看她明明怕得要命,怎麼還笑得出來?難道……她早已習慣身子被人碰觸?一想到她身子可能被人碰過,他臉上更加深了陰沉暴戾之氣。
那就別怪他毀了她。
怎麼他聲音怪怪的?穆詠慈半啟著眼,這男人此刻散發寒冷的冰霜氣息,本來放鬆的心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強壓心頭的恐懼問道:「我做錯了什麼?」
她現在好懷念二十一世紀。
「不管妳之前有多少男人。」他捧起她的胸部揉捏著,宣示他的所有權。「從今以後,妳是我的。」
看他的手指摩擦她的衣裳,穆詠慈差一點跳了起來。
這樣親暱的接觸超乎她的想像,她粉臉燙紅,只想避開那惱人的觸摸。
不不!她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難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嗎?她已經在空難中死亡過一次,為什麼會再遇到這種情形?難道躲了雷公,就會遇上霹靂,她注定難逃此劫嗎?
不!要想辦法,她不能在這裡被人奪了清白,她要在險境求生,栽在這裡不值得啊。
「今日癸水在身,不方便行事,無法承受魚水之歡。」有人對月事是很忌諱的,希望他是這種人。
她趕緊暗唸諸菩薩名號,希望菩薩能助她逃過此劫。不求饒!不激怒!避重就輕地拒絕他的需求。
「我百無禁忌,不受這方面約束。」
韓首琛滿意於懷中那傳來僵硬的身體,立刻俯身貼上她的唇,感覺她的緊閉與生澀,知道她是個未經人事的黃花閨女,心花怒放。
「妳放心,我會慢慢來的。」強壓內心深處的竊喜,將漸漸上升的慾望慢慢緩住,一隻手溫柔的撫上她的兩頰,慢慢引導。
這一次他要慢慢的來,不想嚇壞到手的羊兒。完全未曾細想自己為何獨對她溫柔,有別以往對女子的粗暴。
穆詠慈在他強勢慾望下進退不得,知道自己清白恐怕不保,兩行清淚悄然滑落到唇邊。
他唇間嚐到鹹濕的滋味,「妳哭了。」
淚水彷彿滴在他的心口上,將他乖張冷硬的心滴出一道缺口,流出了溫柔。
「你將……我的眼睛拿去好了。」她哽咽著,「我想回家,放我回去。」他的輕薄誘發出她的無助,逼得渾圓的淚珠不停滑落。
「我說過妳是我的,哪裡都不能去。」他倏地將她拉到他懷裡,深深的呼吸,強壓著體內流竄的慾望。
該死,看到她的淚,簡直要將他逼瘋。天知道他是用多大的意志力去克服內心那想要擁有她的渴望。
「今日時辰不對、場所不好,妳值得更好的對待,今天我不會要妳,但下一次……」他的眼眸從她的胸口滑落到小腹,輕輕舐去她的淚珠。「可不只要一次而已。」
不容錯辨的宣告,霸道而堅持,從今天起,她是他專屬的禁臠。
「不,我不是你的人,我是……」抗議之聲完全被截斷,她再度遭到他的唇舌攻擊,有別於剛才的溫吞,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激烈與瘋狂。
恍如隔世般的久,韓首琛硬生生將她扯開,大聲喘息。
「就……到此為止,再繼續下去,不保證不會要了妳。」他滿意她的兩片嫩唇變得嫣紅艷麗,彷彿為他綻放,「幫我著衣。」
「我不會。」她怯生生回答。
他心頭一喜,這下更證明他的猜測沒有錯,她仍是清白之身。「不會最好,我來教妳。」牽著她的手站起身。
一起身,穆詠慈才發覺對方身材頎然魁梧,她的頭只到他的胸膛而已,更顯得她嬌小玲瓏。
「首先要將……」耳邊傳來他厚實的嗓音,她心不在焉的點點頭,整個心思都掛在她的手上——一雙被緊緊抓握住的手。
「你手這樣抓著,我怎麼幫你著衣?」
「不循循善誘怎麼教妳?」
「看著就行。」
「妳不是說眼睛不好,如何看清楚?」
「那……你用說的就好。」
「用說的不夠詳細,還要實際操作才了解問題在哪裡。」
「不是只有穿衣服……怎麼會有問題?」驀地,她猛吸一口氣,「你怎麼可以……讓我幫你調整下面的……位置……」雖說在做實習醫生時早就摸過,但摸一個古代男子……這還是頭一遭。
他邪邪一笑,「這就是問題。」
她的手猶如被蛇咬到,急忙抽開來,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我已經會了,沒有問題了。」
他的頭輕輕晃動,「口說無憑,從頭到尾再做一次,夫子才知學生有沒有學會。」
「你……」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適時替穆詠慈解了圍。
「魁爺!外面奴才說大人有事找你,在書房等候,請移駕。」
這殺風景的傢伙,他邪邪的笑容漸漸陰鷙起來。
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語著,「我們那麼親密,我還不知妳叫什麼名字……」
「奴婢只是下人……」嗚嗚……嘴又被他蓋上去了。「有……人……還在……等。」趁著空隙吐出話語。
「我不介意讓他等。」輕咬她的嘴唇,「說不說?」他執意要她說出名字。
穆詠慈輕推他身子,喘口氣,「女子的名字只有夫君與親人才可以知道。」若她沒記錯的話。
「妳是否在暗示我,只要佔有妳,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再次將她拉進懷中,在她耳邊吹氣。「我不介意現在成為妳的丈夫。」
無賴。
「不!」她沒好氣的嘟嚷著。「穆詠慈。」
她知道即便她不說,他也會用更惡劣的方法讓她說出來的。雖然相處沒幾個時辰,但她知道他就是這種人。
「穆詠慈……」低喃著,彷彿要將她的字刻在心底,「留在這裡不准走,等我回來。」
「不行不行,廚娘要我過去幫忙。」她終於意識到她在這裡待太久,回到廚房準會挨一頓唸的。
「相信我,妳若敢過去,我會將那兒剷為平地,一口都不留。」不是威脅,而是說明事實。
唉!古代人怎麼動不動就是要殺人?真野蠻。
「那……我不過去了。」既然他鴨霸,她只好服從,不過不去廚房,回家休息總可以吧?她非常擔心福伯的身體狀況。
聽她語氣頓了一下,他若有深意的睇著她。
「最好如此。」
韓首琛蒙起面巾,開了門對屬下吩咐。
「給我看好,別讓她離開,還有……把她保護好。」
「屬下遵命!」雖有疑問,也不敢問。殺手向來只有殺人,哪有保護人的道理?
但這個問題誰都沒膽問。
 
 
「韓魁爺,你來了。」
一個約四十歲上下的華服男子對韓首琛鞠躬哈腰、卑微伺候,完全不像皇親國戚,「小的本不想打擾你的雅興,但有一件緊急的事,急著要找魁爺商量。」
他已經知道剛才的事兒,真恨自己沒打聽清楚,竟不知道韓魁爺癖好,早知就不派那三名家妓了,害他白白損失三位美人。
眼前全身著黑衣的男子精湛的眸光向他射了過來,劉鴻竄逃似的調開目光,將眼光往下去看他的腰帶,只見上頭繫著紅絲繩邊鑲住的玉環,玉環上有著栩栩如生的龍攀附著,而左邊腰間掛著一個醬色共緞臥龍袋,令他更加確定來者的身分。
劉鴻吁了一大口氣,趕緊往下說道:「探子來報,說皇上病危,恐不久人世。」
韓首琛冷眼睨著他,「這豈不是得你的心、順你的意?」說罷,屋裡的人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魁爺!你愛說笑,這話不能傳在外頭,若被人知道,我們劉府即使滿門抄斬也死不足惜。」
「我來這不是為了聽你這些狗屁倒灶的話。」手一揮、袍子一揚,他順勢坐了下來,黑眸泛起一抹冷色,「說吧!你知道行情,該有所準備吧。」
「準備倒是有的……」白淨面皮硬是擠出阿諛逢迎的諂媚像,「嘿嘿……魁爺你也知道,我們渤海王按支系算是章帝四代孫,雖然章帝賜地為王,還算得上是土皇帝一個,但畢竟差中原的皇帝一大截,而這次皇上病危,皇位必定引起多人覬覦,嗯……希望你能將我孩兒送上皇位。」
「你未免要得太多了吧。」黑眸底下有著不易察覺的厭惡。
「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劉鴻神態坦然,絲毫不覺有何不對,「只要事成,我們渤海王再也不是土皇帝了,我要讓天下萬民俯首稱臣。」發覺自己講得太多,轉個口風,嘻笑著,「到時候封官加爵少不了你韓魁爺一份。」
韓首琛嗤之以鼻,不置可否的說道:「我們只有殺人本事,哪有幫人登上皇位的能耐?要做皇帝去找梁冀商量才是,抱錯腿、拍錯馬屁可是會要人命的。」黑巾底下是冷笑鄙夷。
可劉鴻不為這一點點的拒絕而打退堂鼓,繼續邪奸諂笑的說道:「別這麼說,韓魁爺,江湖上誰不知你是地下皇帝,有你相助如虎添翼,被你欽點的人沒人敢說個不字,連梁冀也忌憚你三分。」至於梁冀將軍那裡,平日殷勤侍奉著,若韓魁爺再助他一把,諒梁冀也不敢反對。
「你太看得起韓某了,韓某沒這本事。」韓首琛冷眼一瞟。
「有的有的。」
劉鴻拍一拍手,門外四名彪形大漢立刻抬著箱子走了進來,他又揮一揮手,四名大漢將箱子放下後,魚貫走了出去。
「聽說韓魁爺有收集陶瓷美人的嗜好,本王特從西域帶來三十三個美人陶瓷,請韓魁爺過目。」
劉鴻小心翼翼將三十三個美人陶瓷一一排開,霎時香華遍佈滿屋,祥光乍現。
「白馬寺乃本朝第一座佛寺,建於永平十年,當年從天竺迎回兩位高僧迦葉摩騰和竺法蘭時,佛經佛像均用白馬馱來,在這裡面的觀音像大多被皇帝所收購,而祖上也只有一兩尊而已,此刻眼前的這些佛像是特地從天竺買來的。」
他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天竺稱這些美人為觀音,是聞聲救苦菩薩,韓魁爺看看,這是用上等月牙石,由三十三位師傅花六天六夜做成,做成後又必須塗上西域獨特的香料,再由大師開光,來來回回需三十三個月,所以每個姿態都不同,各有各的名號。」
見韓首琛將其拿在手中把玩著,他更加緊賣力演說。
「瞧!這水月觀音,祂右手執楊柳枝,左手持淨瓶,悠閒的坐在蓮花上;白衣觀音,一件長袍隱隱從頭上覆蓋著頭冠,坐在華麗的寶座上;魚籃觀音,祂手中提著魚籃,裝扮宛如一個美麗的賣魚婦;再看這南海觀音、蓮臥觀音……細數下去,這些觀音不論身體曲線、神情看起來都是那樣安詳自在,我們中原哪裡見過手工這麼細膩的陶瓷,連內院深宮也絕沒有這上等的觀音。」
劉鴻睇眄一眼,「這些全是韓魁爺的,只要韓魁爺答應助我。」話說得很明白,若不答應,這些觀音即使弄壞,也不會給他。
韓首琛黑眸閃動一下,隱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連我的喜好都打聽得一清二楚,劉鴻你算是有心人,知道投其所好。」
他將手中觀音放下,「若我不答應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他輕緩地牽起一抹淡薄的微笑。這些觀音太像她,他愛了數十年的陶瓷美人,突然變成真人走了出來,美得虛幻,但他知道她是有溫度的,可以抱、可以摸,他決定這輩子再也放不開她了。
他的真人觀音。
劉鴻一喜,知道此事已成功一半,「那韓魁爺……是答應嘍?」
他就知道這份禮絕對會打動他的心。
韓首琛搖搖頭,若是以前他或許會動心,現在他找到了真人觀音,何必拿著冷冰冰的陶瓷?
「用幾座觀音像就想打發我,劉鴻,韓某是不是太廉價了?」這些觀音哪能比得上她?他要她,但不能讓劉鴻知道她對他的重要性,否則憑他的個性一定獅子大開口,這樣一來可不划算,他要劉鴻不明就裡的將她乖乖送給他,這需要有點耐心與技巧。
他頭這一搖,將劉鴻整個信心都搖掉了。這下他心更急,「韓魁爺不要生氣,要不事成後,黃金一千斤、珍珠百串,奉上給韓魁爺。」
「我從不事後拿報酬。」欲擒故縱,一下子就否決他的提議,「更何況從我到府上之後,從頭到尾沒有一件事讓我開心。」
除了她之外。
想起堡裡卜算子預言,說什麼他將會遇上千年交會之人,一旦遇上,命運之輪便會開始轉動,將命盤全部打亂,是奇蹟,但也是危機,會將他數十年經營的大業全部毀於一旦,勸他這次南下毋需親自動身,過一個月再料理還來得及。
他從不相信卜算鬼怪之學,然而為什麼突然想起這番話來?韓首琛不禁眉頭皺了一下。
劉鴻慌張的問道:「是不是剛才家妓惹魁爺生氣?韓魁爺你別氣,我已經將那兩名家妓的眼珠剮下來,你瞧,這眼珠還溫的。」說完打開藏在衣袖裡的紅巾,四顆眼珠放在桌上跟觀音擺在一起,更顯得唐突與詭異。
韓首琛眼角抽搐著,「我自認自己殘酷,看來我還差你一大截。」
「要成大業的人,不會因為小事而壞了整個計劃。」劉鴻恭敬的說道:「我一片誠心,望請韓魁爺明鑑。」
「看來你是有備而來。」
「只望韓魁爺首肯。」
韓首琛笑了,眼眸中泛著血腥,「成!看在你的誠意上,我會將你孩兒推上皇位。」至於能當幾天,就憑他的命。
劉鴻哪裡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除了皇位外,我還想請韓魁爺派人保護小犬,免得他死於非命。」
想當初順帝欲大展鴻圖的時候卻病死在玉堂前殿,年歲正值春秋正富的時期,而沖帝更慘,髫齡歲數登基,不到一年就傳出病危消息,他不想辛辛苦苦為兒篡到了皇位,當沒幾天就泡湯,他要他的支脈千秋萬世傳下去。
有時他不禁懷疑,能讓兩位皇帝神不知、鬼不覺的病危,其能耐、本事除了梁冀外,就是眼前這位韓魁爺,他絕脫不了關係。
既然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用錢能買斷人的命,他就用更多錢來買兒子的命,讓兒子登上皇位無後顧之憂並斷了危險。
韓首琛瞇著眼,「你未免要得太多,小心貪多嚼不爛。」
「這個劉某自有分寸,不知韓魁爺能否答應?」
「我從不做虧本生意,兩件事要兩樣報酬,你是要我答應將你孩兒推上皇位,還是保護你孩兒性命,可要考慮清楚。」
「這……」
劉鴻躑躅半天,說不出話來,為了買這幾座觀音,他已經散盡一半的家產,若再將另一半財產給了出去,這宅裡大大小小五百多口可怎麼生活?這……順了嫂意,違了姑意,難道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韓魁爺我真的……沒有銀兩供我揮霍了。」
韓首琛覷了眼面有難色的劉鴻,心中萬分竊喜。他有多少斤兩,他比誰都清楚,既然他自個兒先提,當然他打蛇隨棍上,提出自己的要求。
沒有人知道此時他思緒翻騰,卻又勉強壓抑住喜悅,不動聲色,啐了一聲道:「誰要你的錢,人人皆知渤海王有網羅美女的喜好,我只要你眾多女眷其中一人,這樣的條件不知王爺你答不答應?」
這麼簡單?
劉鴻眼睛一亮,如搗蒜似的猛點頭。「答應!答應!」
只要一個女眷太簡單了,家中的妾、家妓、還是女兒……他全數奉送,甚至要他的妻也沒關係。
「不知韓魁爺你看上哪位女眷?」若能聯姻,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我女兒芳齡十六,荳蔻之年,長得如花似玉,性情——」劉鴻喜孜孜的推銷。
吵死了,「穆詠慈。」韓首琛嗡一下唇,從黑巾下逸出,打斷他的話語。
「穆詠慈?」劉鴻喃喃低語,家中有這號人物嗎?
「趙管家!」他扯開吼嚨大聲喝著。
一位年約五十,蓄著兩撇小鬍子的男人俐落的打開廳門,向前走來等待主人的吩咐。「大人,你找我。」
「我們府上是否有位穆詠慈?她在哪裡?快點叫她出來見客。」
趙管家想了想,「回大人,我們府裡沒有穆詠慈這號人物。」
劉鴻大吼一聲,「沒有?再給我仔細想一遍。」
趙管家看著主人乾著急的模樣,知道事情不單純,快速在腦中翻閱五百多口人名,甚至連府外跟王府有來往的人物都想了一遍,最後嘆了一聲。
「沒有。」
劉鴻這次真的相信府裡沒有這個人,他相信趙管家的辦事能力,宅裡上上下下五百多人,他瞭若指掌、倒背如流。
「韓魁爺,你確定?」他不相信宅裡有哪個美人沒被自己摧殘過,但看他信誓旦旦的說有這個人,信心要不動搖都有點難。
韓首琛挑高了眉,「她在廚房工作。」瞧他們樣子不像說謊,難道她騙了他?
「趙管家你怎麼辦事的?連有這人都不知道。」怎麼有個美人躲在那裡他都不知,現在可好,肥水要落在外人田,劉鴻有點責難似的睇了趙管家一眼。
「真的沒有這個人。」趙管家當然知道主人的心思,「廚房總共五十多人,由錢嫂負責,要不然可叫錢嫂過來問問便知。」
「不必了。」韓首琛如獵物般盯住他的眼,眸底有著明顯輕蔑,「想藏私就說一聲,不必大費周章在我眼前演戲。」
若不是他們說謊,就是那小妮子說謊,很好!他會查個明白。
「魁爺,我們沒藏私,宅裡真的沒這個人。」
「既然沒這個人的話,我若找到她並將她帶走,也毋需知會你們了。」黑巾底下恢復淡淡的口氣像似在商量,但仔細一聽,卻有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那韓魁爺,這筆生意……」劉鴻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問道。
冷笑。「想辦法再找另外三十三個觀音。」說完就起身,「要不兩件事選擇其一也行。」
不,他已沒有錢了,即便要將宅裡全部翻過來,他也要將這位穆詠慈翻出來才行。
忽地,外頭響起驚天動地的呼喊與叫囂聲。
「趙管家,不好了,馬廄著火了。」一名慌亂的僕役連門都沒敲就闖了進來,「火勢太大,連進祿樓都快被波及。」
「什麼?!還不快點去救火。」劉鴻氣急敗壞的喝令下去,隨著僕役匆匆穿廳而去。
劉鴻才剛離開,一個黑影子就從天而降,附在韓首琛耳邊說了幾句。只瞧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該死!」他眼底釋放噬殺血腥。
「魁爺!」黑衣人跪了下來,「小的能力不足,有負使命。」
「拿一臂來見我。」
說完,就見一個黑影快如疾風迅飛出去,而另一個黑影嘆了一聲,也緊追了上去。
第三章
「大哥!你杵在這裡做什麼?」一位身形略顯矮小、蒙上黑巾的人走了過來。「魁爺呢?」
「他跟渤海王去商量事情。」被吩咐守在房門口的黑衣人冷睇一眼,「鍾厚,事情辦完了嗎?」
「早就辦好了。」鍾厚晃動手上的鴿子,將鴿腳上的紙圈拿下來,再讓鴿子飛了出去。
「知道渤海王的書房在哪裡?」
他的頭搖得如博浪鼓,「就是不知才來找你。」
黑衣人嘆口氣,拿著他遞出來的紙條放在懷裡,「你在這看守,我去去就來,不准讓裡頭的人出去,知不知道,還要將她保護好,不准有任何閃失。」
保護?好奇怪的名詞。鍾厚拍拍胸脯,「我辦事,大哥放心。」
房裡的穆詠慈正焦躁的走來走去。
不知道現在幾點了?福伯一個人獨自在家有沒有問題?唉!待在這裡可怎麼行,但房前那位大哥,無論用哀兵計或者惡言相向,一點都不為所動,堅守崗位的看著她,害她彷彿籠中鳥兒,飛也飛不出去。
咦!門前有聲音,一聽之下,她不禁大喜,希望新來的這個人有一副好心腸。
「先生。」她打開房門輕喊一聲,怎知杵在門前的那人像門神似的連動都不動,難道這個人跟剛才的那人一樣,都是鐵石心腸?
她再提高聲量。「先生。」
連動都不動,是不是睡著了?那正好!
她躡手躡腳將門扉推開一大半,好讓身子可以鑽出去,不料前腳一提,才落下地,一條手臂便橫在眼前。
「大哥有交代,不能離去。」說話聲調高低一致,平得很。
「但是……我肚子不太舒服,想上茅廁。」她軟語哀求,希望能打動他的心。
是女孩子。
鍾厚望著秀緻清雅的小臉皺緊眉頭,放著不理顯得對姑娘家太過殘忍,讓她獨自離去小解又不太放心,更何況魁爺交代要將她保護好,他更不能失職,必須亦步亦趨跟著,雖然他非常討厭女子,但也下定決心道:「我跟妳去,先警告妳別耍花招,否則……」擺出兇惡的表情,煞有其事的恐嚇著,「讓妳死無葬身之地。」
「嗯。」穆詠慈向前走了幾步,轉個身輕道:「這位大哥,能否請你帶路?」
他狐疑地盯著她看,「為什麼?不會告訴我妳不知道茅廁在哪裡吧。」
她點一下頭,「我今天才入府,不熟悉這邊的地理環境。」
該死!他也今天才入府,怎會知道茅廁在哪裡,他想方便向花園灑灑就行,哪像女人家這麼囉唆,早知道就不該答應請求,讓她憋死,所以說女人就是討厭的東西。
鍾厚硬著頭皮,齜牙咧嘴道:「跟我來。」帶妳到處亂轉,若好運的話就找到茅廁,若走狗屎運只好讓妳屈就到隱密的花園去。
走了走,他好奇問道:「妳在魁爺房裡做什麼?我懂了,妳是渤海王的家妓,過來伺候魁爺的。」
「……」
「瞧妳不吭聲,女人就是這樣……煩得要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做粗重工作也不行,只能躺著做……」
穆詠慈聽著他的痛罵聲,嘴角彎了起來,特意將腳步放慢,放慢再放慢,拉開彼此的距離。
不消片刻,詛咒聲漸漸變小了,黑夜趁隙將她包裹住,她轉個身拔腿就跑。
「終於找到茅廁,妳可以……」一轉身才發覺人早已不見,鍾厚嚇得直冒冷汗,差一點昏倒在地。
「你在這邊做什麼?」有人走到他的身後,伸手拍了他的背一下。
轉身抬頭瞧見熟悉的眼光,「大哥,你怎麼回來了?」心虛的偷偷往後面看,還好魁爺不在那裡。
「不放心你,所以折回來。」狐疑的睇著他,突然有個不好的直覺,「不是叫你看守,怎麼在這裡?」
鍾厚淚流滿面,痛哭失聲,「大哥!我搞砸了,她不見了。」
這下可完了,魁爺怪罪下來,小命不保矣。
鍾厚臉色蒼白,平時不信鬼神的他,現在卻祈禱上天能保佑自己。
 
 
穆詠慈憑著記憶左躲右閃,聽到聲音就停,看到光亮就躲,記得左轉兩次,直走三尺再右轉,再直走就可以看到廚房。
嗅著鼻內花香,花香草氣在黑夜中更加濃烈,再仔細一聞,這是夜來香,記得剛才沿途沒有這香味,是自己疏忽,還是繞錯地方?她趕緊將藏在衣袖裡的鏡盒拿出來,將一副金框略帶銀白色的眼鏡橫掛在鼻上,躲在暗處偷偷窺探。
戴上眼鏡,原本迷迷濛濛的視野,一下子變得清晰。
真舒服。穆詠慈兀自想著,仔細打量周圍,本以為會看到滿山綠草,輕瀑飛濺中國式花園,卻只見繁密的夜來香灑落滿地,由夜來香圍繞出整排單一色調的房舍,單調卻很整齊,顯得更加空曠,夜聲寂靜,仔細一聽,只有馬兒特有嘶鳴。
這裡應該是馬廄,怎麼都沒人?對了,宅裡有客人,僕役全都到客廳打點,哪會來這裡。
她不禁喜悅盈心,輕手輕腳走了進去,身在暗處,馬兒突然看到一個人影,嚇得噴了一大口氣。
她撫了撫胸口,並輕拍著馬兒,「別怕別怕,我不是壞人。」
馬兒在她輕聲軟語下,也漸漸平靜下來。
騎馬回去是不是好主意?還是徒步走回去比較好一點?俗語說「老馬識途」,若將老馬牽出去,牠能不能帶她去福伯那裡?可是她不懂馬,更不會騎馬呀。
穆詠慈非常懊惱,想破頭也想不出一個好方法。累了一天,她不想走路回去。可是……
突然一陣細碎腳步聲傳來。
有人。她快速將身形隱沒在角落裡,不讓人察覺。
只聽見木棍敲打在地面的聲音,篤篤……
「妳們兩個動作還不快點,要是被人發現,我們逃也逃不了。」一個輕柔的聲音催促著。
篤篤……敲打聲比起剛才更加急促。
「快點。」另一個低沉聲音響起。
「別催了,妳不知瞎了眼走路會比較慢嗎?」聲音較高亢的女子抗議。
「我也瞎了眼,怎麼走得比妳快?」低沉聲音又再響起。
「妳又沒這小子背在妳身上,當然走得比較快,要不這小子給妳背,看誰走得快。」聲音高亢的女子不滿的說。
「妳身強力壯,當然由妳背,誰叫妳平常飯比別人多吃幾碗,粗重的工作當然要由妳做才行。」
「妳……」
「噓!別吵了,小聲點,若被人聽到……」剛才那較輕柔的聲音打斷另兩人的紛爭,提醒道,「我們就慘了。」
篤篤……聲音從遠至近傳了過來,這三人的聲音好熟悉,好像是剛剛在房裡那三名女子。
穆詠慈不禁好奇的探頭一看。
只見月光下三個女子眼睛纏著白布,小心翼翼的手執木棍探路。
她們的眼睛——全都瞎了。
倒抽一口氣,她驚恐得嘴呈O型,是誰傷了她們?難道是……腦中浮現模糊的身影。他不是答應她不傷人眼睛了嗎?難道是騙了她?這可惡的男人,說話不算話,卑鄙。
此時她的一顆心彷彿被貓抓了一下,腦中思緒像是一堆被貓咪玩亂的毛球,全糾結在一起。
「是誰?」低沉女音害怕的大喊著。
「妳別疑神疑鬼了,這裡沒有人。」高亢女音嘲諷著。
「我明明聽到有人抽氣的聲音。」
「敏兒、小翠,別再鬥嘴了,人瞎了耳朵就會比較靈敏,我剛才似乎也聽到聲音,小心駛得萬年船,不可大意。」那緩慢輕柔的聲音提醒道。
這下子三人連木棍都不敢使用,沉默半晌,確定都沒人了,才一步一步往前走,只是這次三人很有默契,連話都不說,呼吸刻意放輕。
到了馬廄,三人偷偷吁一口氣,「終於到了,可以將這臭小子解決掉,消除我心頭大恨。」小翠狠狠將一名年約八歲的幼童甩在地上。
「對!讓他嚐嚐什麼叫做失去的痛苦。」敏兒摸著臉上白布,恨聲道。
「別再說了,我們已經拖延很多時間,我的迷香只能讓孩子昏迷一時半刻,再拖下去,孩子醒了,我們就不好下手了。」
「是呀!趕快動手,我等這一刻等了好久。」小翠興奮道。
「唉!纘兒,別怪湘姊狠心,要怪就怪你爹好了,誰叫你是王爺的獨生子。」語氣溫柔的女子輕撫著地上孩童,「他不該叫我們姊妹倆去侍奉那魁爺的,現在眼睛沒了,未來我們也活不了,你先下去,過會兒湘姊會去陪你。」
說完就從懷裡拿出火石一擦,火花瞬間冒出,眼看就要往草堆裡丟去。
「不!」
穆詠慈趕緊衝出來,企圖搶奪她手中的火石,她不能眼睜睜看她們傷人命。
「是誰?」三人聽到人聲,嚇得彈跳開來,一人拿著手中火石晃呀晃,「到底是誰?勸妳別多管閒事,要不我連妳一起燒。」
「他只是個小孩子,妳們有仇去找傷害妳們的人報仇,別將無辜的人牽連進去。」穆詠慈一邊好心勸解,一邊企圖想將孩子抱在懷裡。
她的行動發出聲響,小翠迅風似的撲倒在地,將孩子強壓在她身子下面。想救他,沒那麼容易。
「沒有眼睛我也不想活了,今兒個我們大家葬身在一塊,到黃泉才有個伴……哈哈哈。」
穆詠慈放慢語氣,試著開導安撫,「這世上眼睛瞎的沒有一千也有一百,他們還不是照樣活下去,我保證只要妳們出去,我會教妳們一技之長,讓妳們照樣可以生活,不必看人臉色過日子。」
「說得比唱還好聽,這時代女人除了靠男人吃飯,還能幹什麼?大人不要我們了,明天就要把我們趕出去,瞎了眼的女人還有誰敢要?每個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想到以後要流落街頭,有一頓沒一頓的到處乞討,倒不如抓一個墊背,以報剮眼之仇。」而這墊背還是渤海王的愛子,想到這裡,一股怨氣都變成爽極。
「別這樣,天無絕人之路。」穆詠慈不死心的好言相勸。
「住嘴。」湘兒想到眼窩被人掏空、刮除,攪得死去活來的那份痛,已伴著恨意滲進骨骸裡,化不開來,一咬牙,「敏兒,還不丟火苗。」
「湘姊,我……」敏兒突然猶豫不決。
馬兒也被這浮動的氣流所影響,不安地頻頻嘶鳴跺蹄,焦慮得彷彿要衝破柵欄而出似的。
「真的,上天一定會幫妳們的,瞎了眼不代表不能過生活,相信我,我會幫妳們的。」穆詠慈再次曉以大義,企圖挽回。
「嗄?!幫我們?妳算哪根蔥。」敏兒忽地豎尖耳朵,「聽妳的聲音很耳熟。」仔細一想,恍然大悟,「妳就是剛才房裡那位僕役,那妳的眼睛……」
穆詠慈深深勻息,反覆再反覆,「沒錯,我的眼睛也被毀了,所以這份痛我可以了解,我們畢竟都是站在同一條線上,要互相幫助。」撒了這善意的謊言,只希望能阻止錯誤。
「妳的眼是被韓魁爺弄的嗎?」小翠遽然插話。
她的問話讓穆詠慈胸腔一窒,吞吞口水,「沒錯,是他……」
「而我卻是大人下的手。」一聲蚊蚋般的嘆息從湘兒口中逸出,「妳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她的話讓她心頭大喜,原來不是他!穆詠慈心上的石頭頓時落了下來,吁了一口氣,嘴角不自覺的彎了起來。
「不對,湘姊。」一記穿透耳膜、高亢得不能再高的爆怒聲震了開來,「剛才她說了『他只是個小孩子』,她看得見,她眼睛沒瞎,她看得見,她騙我們。」
湘兒聞言隨即臉色大變,原本秀氣的臉變得猙獰。
「妳騙我,妳們每一個人都騙我,哈哈……」這淒楚的笑聲在偌大的馬廄裡迴盪著,馬兒更加不安,猛噴著氣,前腳在空中亂踏,似乎想脫韁而出。
「敏兒,丟下去,丟下去……哈哈哈……」
敏兒掌心沁了一把汗水,喉間上下吞嚥,一舉起手來,將火苗狠狠地甩了出去。
「不!」穆詠慈奮不顧身的往火上撲去。
一眨眼,充滿稻草的馬舍火勢大起,燒灼的熱氣像吃人的怪獸,看到東西就猛吃,管他三七二十一。
 
 
「魁爺!這宅裡前前後後都找遍了,沒瞧見。」一名黑衣人右膝著地,恭敬地報告結果。
另一名黑衣人飛奔而至,看到魁爺杵立在眼前,馬上跪下說道:「府外每一條道路都已封鎖,據探子來報,府內的前後門半刻前都沒有打開過。」
府裡府外都沒有人,難道人會憑空消失?
韓首琛瞇著眼掃向他們,不發一語,底下的人大氣連喘都不敢喘,他們都知道魁爺現在很生氣,非常非常的生氣。
全身都打哆嗦,他們知道死這條路離他們很近。
轟!一柱火光破空而入。
抬頭一看,韓首琛眼底流光驟閃,瞇了下狹長銳眼,凌厲倍增。
難道她……
眼皮猛然直跳,一個電流擊身,他的臉驟然刷白。他又想起卜算子的預言,對方有一劫,不知能否逃過。
有一劫……
不會的。
只見一道黑影掠頂而過,屬下們一抬頭,他們的魁爺已不見蹤影。
 
 
「快、快,拿水來。」
一群人井然有序的排成一直線,訓練有素的傳遞水籃。
「馬廄後面尚未燒起,快、將馬匹救出來,能救一匹,就算一匹,動作快一點。」
趕到現場的趙管家大聲吆喝著指揮全場。府裡的下人紛紛丟下手邊的工作,全部趕來這裡協助救火,整個馬廄忙成一團,不消片刻火勢就被控制住,沒有再蔓延到其他地方。
接著他們聽到轟然一聲,整個屋頂落下,震起煙灰。
「有人在裡面!」一記驚慌的吼聲傳了出來,「是小少爺,是小少爺。」
趙管家一聽心驚膽跳,連忙快步跟了過去。
咳咳!已經支撐不住的穆詠慈被濃煙嗆得快昏死過去,好在老天有眼,有人見著了她,把她與肩上的孩子全部拖了出去。
吸到外面清新又涼爽的空氣,逼得肺部濃煙快速排解,一陣猛咳,咳得五臟六腑彷彿要被咳出來。
咳咳!雖然架著她的女子好心拍她的背脊,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妳要不要緊?」
她搖著手,「沒關係,咳……妳去看……小少爺……有沒有……咳咳……事,我再……咳一會兒……想必就……沒事了。」
「真的嗎?」攙扶她的女子懷疑的問道。
「嗯。」她輕點螓首。
驀然,穆詠慈感覺那雙攙扶自己的手發起抖來。
「妳怎麼了?」她關心的問。
她不知她是看到府裡的客人從天而降——那位全身著黑衣的鬼面煞星。看著韓首琛一步一步向前走來,她頓時恐懼佈滿全身。
「沒事……裡面似乎找到了其他人,我過去幫忙。」趕緊閃到一旁,免得沾了厄運,她還要眼睛。
穆詠慈完全不知現場因他的出現而呈現一片慌亂,兀自喃喃自語的祈禱道:「希望……咳咳……裡頭的人沒事……。」
突然感覺到自己被人用力抓住,隨即整個身體被那股力道往後拉去,被包裹在黑色披風裡。
「自己自顧不暇,還去關心別人。」冰冷語調如同一把利刃在她耳邊響起,明顯的怒火極盛,怒火下有著不易察覺的恐懼。「該死的妳。」
「咳咳……是你。」
沿著披風的縫隙望去,只見他冷峻雙眸中凝聚一股沉潛的怒氣,清晰的映在自己瞳上,雖然隔著披風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他是那個魁爺。
她感到一股熱氣從胸口衝出,趕緊將頭縮了進去。很奇怪,明知道他在生氣,可是只要他在身邊,不知為何她就覺得放心無比,「我沒事,馬廄……裡還有人,能不能請你去救,咳咳。」
「撇下妳去救人?」韓首琛額上青筋暴出,雙瞳如寒冬颳著暴風雪,「辦不到。」她的鼻上架著什麼鬼東西?他不禁皺起眉頭。
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做恐懼,殺人如麻的他連死都不怕,卻在前一刻感受到恐懼這樣駭人,它沿著血液傳到四肢百骸裡,呼吸也變得疼痛無比,恨不得自己多了雙翅膀,飛快趕到她身邊,只怕自己差一步就讓她香消玉殞。
看到她安然無恙的倒在地上猛咳,胸中有一股熱氣竄出,又氣又怒,他發誓,從今天起,她必須隨侍他左右,不得離開他半步。卜算子的預言他全拋諸腦後,都是垃圾,全部都是。
「你……冷血……」
「現在知道也不太遲。」他打量披風下的身軀,「身體有沒有問題?」不客氣的上下其手,只為了確定她無恙。
穆詠慈急忙揮開不安分的手,整個身軀在他懷裡蠕動不停,「我……沒事,請你……咳咳……不要亂……摸,咳咳……」
「還說沒事。」話裡雖然責備,但拍打她背脊的手卻溫柔無比,「待會請大夫看看。」
「不用。」她用手拉開彼此的距離,「只要你不要將我包得那麼緊,我就會好過一點。」
「妳的願望永遠辦不到,我不會放過妳的。」半斂的斜眸中毫不隱藏他的慾望。
像似誓言,更像似閻羅王的宣判,令她心湖起了不小的騷動,一波接著一波。
「我只是個下人,我……」
「噓……別說話。」她的身子再次被他拉近,披風將她包裹得更加密不透風,只能隱約從披風下傳來微弱的聲音。
「韓魁爺,聽說這位下人將我兒救出。」劉鴻向前走來,「老夫想賞賜一些銀兩給她,並在醉軒樓備一些酒菜,請她壓壓驚,以答謝她的見義勇為,若可以的話,也請韓魁爺賞光,一起同樂。」
「她不是你的下人。」黑眸如十二月雪,冷得不能再冷,「在書房你已否定她是王府裡的人。」她只能伺候他一人而已。
感覺懷裡的人兒對這席話更加掙扎。
「我……」突然箝制住自己的大手一緊,穆詠慈覺得自己快被勒死了,連呼吸都有點困難,趕緊將話吞了回去。
是她,穆詠慈,剛才在書房裡所談起的神祕人兒。
瞧韓魁爺那保護的勁兒,更加挑起劉鴻的好奇心,踮一下腳尖,想一覷披風底下的人兒到底長什麼模樣。
沒想到這一舉動,讓韓首琛將手裡的人兒抱得更緊,直到聽見她叫了一聲,手勁才稍微鬆開來。
越神祕劉鴻就越好奇,心頭癢癢的。他瞄著側立在旁的趙管家一眼。
趙管家馬上意會大人所拋下的暗示,轉個眼馬上笑道:「原來是韓魁爺的人,那更好,都是自己人,那更務必賞光,讓我們渤海王府盡盡地主之誼。」知道大人看不到美人誓不罷休,希望這次別色慾薰心而壞了大事,趙管家不禁在心裡頭偷偷嘆口氣。
蒼蠅,一堆蒼蠅!韓首琛垂下眼眸。
「不必!她現在身子累得很,得好好休息,叫人準備熱水到我房裡。」
一轉身,離去時拋下一句,「對了,裡頭似乎還有人,在這邊閒磕牙倒不如到裡頭救人去。」
劉鴻與趙管家面面相覷,「有人嗎?只有三具焦屍,哪裡還有人?魁爺能不能說清楚?」
問了一堆話,聽不見人回答,趕緊抬頭一看,黑暗中沉寂無聲,韓首琛早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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