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曉叁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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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少裝委屈(1)曉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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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10《闊少裝委屈》曉叁

楔子
兩個西裝筆挺的大人正試圖抓住一個紅棕色頭髮的小男孩,年僅九歲的小男孩拚命地掙扎。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兩個大人雖然沒有放開小男孩,但看得出來,他們盡可能小心地避免傷害到他。
「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去!」
小男孩不斷地哭喊,卻沒能擺脫大人的箝制。
「副總裁!」
冷不防的一聲叫喚將陷入回憶的人拉回到現實,被稱作副總裁的男人也有著一頭紅棕色的頭髮。
「什麼事?」他眉頭一皺。
褐髮碧眼的下屬恭敬地遞來一只牛皮紙袋,「這是您要的資料。」
「放著吧!」
下屬將紙袋擱下後便輕聲離開,男人凝視紙袋片刻,終於取出袋裡的資料。
映入眼簾的是張中年婦人的照片,看上去五十上下的年紀,明顯是張東方臉孔。
男人的視線在觸及照片的瞬間,臉上閃過一抹難以分辨的情緒。
第一章
傍晚四點左右,正是幼稚園放學的時間。
幼稚園門口除了兩位年輕女老師外,還有一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她親切地跟小朋友以及來接孩子的家長道別。
從小朋友的道別聲中可以得知,婦人顯然是這間幼稚園的園長。
或許因為是鄉下地方的緣故,婦人跟每個家長都顯得頗為熟稔。
對街的路旁停了輛黑色轎車,車裡的男人將幼稚園門口的情景全看在眼裡,眉心不覺蹙起。
男人身旁坐著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雖然是黑頭髮黃皮膚的東方面孔,一開口卻是字正腔圓的德語。
「副總裁。」
大概是過於專注對街幼稚園的動靜,男人並未立即回應,遲了幾秒才道:「什麼事?」
「時間差不多了,如果副總裁要再待下去,或者晚上要在這裡住下?」
男人回過頭來,語調略顯深沉,「沒那個必要。」
「那是不是現在……」
「回台北。」
得到男人的指示,中年人立即吩咐前座的司機開車。
幼稚園門口的女老師從剛才就注意到對街停了輛黑色轎車,這會忍不住好奇地對婦人提起,「園長,對街那輛轎車從剛才就停在那裡,是我們小朋友的家長嗎?」
盧秀雲回頭望去,只見一輛黑色轎車正準備開走,黑色的車窗讓人無從窺視到裡頭。
因為這樣,她並無從發現車裡有雙深邃的眼眸正冷冽地鎖住她。
「應該不是吧!」
沒有多費心在開走的黑色轎車上,盧秀雲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到小朋友身上。
 
飯店外下著滂沱大雨,大門口前一輛黑色轎車停了下來,不等服務生來開車門,一扇後車門已被推開。
車裡的中年人見男人逕自推開車門而出,雖然不清楚原由,卻多少感覺得出他心情不佳。
只不過老天爺顯然認為情況還不夠糟,男人剛下車,就聽到一道急促的煞車聲傳來。
周圍的人尚未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地上濺起的污水已噴了男人一身。
停下機車的樊苡路來不及慶幸趕上時間,就見車旁染了頭紅棕色頭髮的男人渾身狼狽的樣子。
見到他身上的西裝全毀,她頓時在心裡叫苦。
「對不起!你沒事吧?」
豈料,抬起頭來的竟是張外國臉孔,不過從他黑色的眼瞳以及亞洲人膚色來看,應該是個混血兒。
只不過眼下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頭,因為她整個視線都被男人深沉的臉色給攫住。
「我沒想到地上會剛好有一攤水,真的很對不起,我幫你拿去送洗好不好?」畢竟對方的西裝看來不便宜,如果要她賠償可真要了她的命。
苡路話剛落下,就見一名中年人從轎車另一邊匆匆走過來。
「副總裁,您沒事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中年人看起來明明就是個台灣人,一開口卻是她聽不懂的外國話。
料想紅頭髮男人可能聽不懂中文,她連忙向中年人請託,「真的很對不起,麻煩你告訴他,髒掉的衣服我會幫他送洗的。」
不等中年人回應或者轉述她的話,男人已沉著臉甩頭離開,中年人則隨後跟上。
苡路被冷落在原地,遲了幾秒才喃喃自語,「又沒有說不幫他送洗,幹麼擺出一副欠他幾百萬的臉?」
看著男人走進飯店,半晌她才突然想起自己正在趕時間,連忙詢問服務生停放機車的地方。
 
飯店的宴會廳裡這會正熱鬧著,裡頭清一色全是紀耀科技的員工,上至高層下至基層職員無一缺席。
之所以如此慎重地在飯店舉辦歡迎會,無非是為了歡迎德國杭特企業的副總裁—霍華‧杭特。
由於紀耀科技在不久前正式被杭特企業收購,成為旗下的子公司,因此對於這回霍華的抵台,公司高層極盡所能、大張旗鼓地想表達熱烈的歡迎之意。
只不過高層雖然熱中拍霍華的馬屁,底下基層職員卻不是人人贊同,至少身為約聘人員的樊苡路就不這麼認同。
然而礙於公司規定,全數職員都必須出席,她才冒雨趕來,雖說她依舊是遲到了……
好友葉玲珊一見到她就問:「怎麼現在才到?公司規定的時間都過了。」
「沒辦法,外面下雨又遇上塞車,我已經是盡量趕了。」
儘管穿了雨衣,苡路微捲的短髮仍不免沾濕些許,但仍無損她的帥性。
高䠷的身材雖然只穿了件簡單的襯衫跟長褲,看上去依然俐落有型,搭配她右耳上的一只白金耳環,整個人看起來還帶了幾分時尚。
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她居然是紀耀科技約聘的水電維修人員,連正式職員都談不上。
以一個女孩子來說,會從事維修水電這樣的工作實在令人意外,尤其這份工作還是出於她自身的興趣。
因為從小跟建築工人的父親相依為命的緣故,她對於動態的勞力工作並不排斥,唸二專時才會毫不猶豫選讀了水電相關科系。
只不過更令人詫異的是她對時尚的品味,畢竟以她的家庭環境跟求學過程,實在不太可能培養出這樣的品味。
這都要歸功於住在她家附近,一個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阿姨。
儘管上了年紀外表樸實無華,那位阿姨的談吐卻依舊不失優雅跟素養,也才會造就出苡路出色的品味。
不過品味終究只是品味,並不代表一個人的個性,在這方面,她終究是受父親的影響為多。
像這會,她一開口又是大剌剌的話語,「對了,外國仔來了沒有?」對於新老闆,她的認知也就只有這麼多。
「什麼外國仔,人家是我們公司的新老闆。」
「好啦、好啦!」苡路張望著,但沒有看到可能是的人,「怎麼還沒看到外國仔?」
見她根本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葉玲珊原想再糾正,轉念又作罷,「好像是還沒到飯店,剛才總經理是這麼說的。」
「不是說今天就到台灣了嗎?」
「聽說是這樣,但他又沒有到公司,剛才總經理以為對方是因為時差沒調過來直接回飯店休息,特別去請人卻撲了個空。」
「糗了,這下馬屁沒拍到。」
「妳小聲點!」
「有什麼好小聲的,本來就是事實。」
明白說不動她,葉玲珊提出疑問,「說也奇怪,堂堂跨國大企業的老闆怎麼會突然想到要來台灣做生意?」
「誰知道,有錢人就是愛作怪。」
苡路根本就不以為意,對她來說,只要把份內工作做好,等將來有能力的時候開家水電行,這樣就足夠了。
 
的確,對苡路這樣的約聘人員來說,只要公司不裁員,管他老闆換成什麼人,生活還不是照過。
所以當昨晚的歡迎會最後無疾而終時,她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頂多就是抱怨白跑一趟。
哪裡知道高層馬屁撲空後並沒有就此作罷,連忙又想了其他名目要來逢迎拍馬,結果苦了她一大早就得進公司趕工。
跨坐在鋁梯上裝設全新的燈管,她嘴裡忍不住嘮叨,「什麼新人新氣象,明明就還可以用,幹麼這麼浪費?也不想想現在八點都還不到,就算是要換燈管,也沒必要這麼早啊,那傢伙九點能進公司就不錯了。」
她話剛說完,就聽到辦公室的門猛然被推開,她詫異的回頭一看,差點沒從梯上跌下來。
怎麼會是他
昨晚在飯店門口遇到的那個紅棕色頭髮男人,還有跟在他身旁那個四十歲左右的台灣人。
湯姆替霍華開了門,也沒料到辦公室裡會有人在。
「你們是昨晚飯店門口的……」苡路指著兩人,驚訝的瞪大眼。
霍華見到她眉頭一皺。
一旁的湯姆則趕緊問:「妳在這裡做什麼?」
因為太過意外,她不假思索就回答,「我來換燈管。」
見她指著頭上的燈管,湯姆又問:「裝好了嗎?」
「好、好了。」
「那妳出去吧!」
「喔。」她爬下鋁梯,扛起梯子時忍不住又開口,「昨天的衣服我可以……」
「妳可以出去了。」湯姆打斷她道。
見他們沒有追究,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只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離開。
一直到出辦公室她才想起,自己根本還沒有弄清楚他們的身分就這麼走出來了。
她回頭一看,正好對上「董事長室」那塊門牌,她腦海裡靈光一閃。
「難道—」
下一秒,只見她一張臉垮了下來。
辦公室裡,霍華坐定後做出指示,「查清楚昨晚的歡迎會是誰出的主意,把他給辭了。」
對於這個指示,湯姆並不感到意外。雖說霍華不過二十七歲的年紀,但跟在他身邊五年多,對他嚴明的個性早已再清楚不過。
「好的,是不是也需要經理級以上的人事資料?」
「暫時還不需要,接替人選,在我停留的這段期間內再評估。」
「是。公司的業務資料已經要他們事先準備,到上班時間就會送來。幹部會議安排在明天一早可以嗎?」
身為霍華的得力助手,湯姆對他的想法多少要比旁人來得瞭解,因此已事先做好規畫。
對於他的安排,霍華並沒有意見,倒是視線不經意觸及前方的天花板,於是又道:「剛才的女人也一塊辭了。」
「什麼」冷不防的指示出乎湯姆的意料之外,不由得驚詫出聲。
「有什麼問題嗎?」
意識到失態的他這才趕緊收起詫異的情緒,「是。」他心裡其實也明白,剛才的女人多少是受到無妄之災。
從昨天抵達台灣後,他就注意到上司的心情並不是很好,尤其是從東部回來以後。
跟在他身邊五年了,這樣的情形還是首見,畢竟副總裁他在處理公事上向來不受情緒左右。
而今,上司明顯是因為自己的情緒遷怒他人。
儘管心裡感到疑惑跟訝異,湯姆仍是謹守下屬的本分,並未多說什麼。
只不過就算他不說,霍華也明白他心裡的想法。
像是不願承認自己受到情緒所左右,他支開湯姆,「你出去吧!」
明白上司心裡有事,湯姆也不多說,答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簡餐店裡,苡路根本顧不得旁人的目光,氣急敗壞地咒罵著。
「怎麼會有這麼過分的人!不過就是弄髒他的衣服嘛,又不是故意的,都說了要幫他送洗,是他自己不願意,還表現出一副不追究的樣子,結果居然把我炒了,真是太過分了。」
坐在她對面的葉玲珊雖然能理解好友的心情,卻仍不免感到懷疑,「妳會不會是誤會了?堂堂跨國企業的副總裁,怎麼可能為了這種小事就炒妳魷魚?」
「我誤會那妳說好了,好端端的我為什麼會突然被炒魷魚?」
的確,好友的工作態度葉玲珊是清楚的,向來謹守本分的她實在不太可能犯下什麼過錯。
再說,要真是工作上出了差錯,苡路自己沒可能不知道才對。
「可是問題是,好歹副總裁也幾十歲的人了,怎麼可能為了這種事跟妳一個年輕人計較呢?」
「什麼幾十歲?那混蛋頂多就大我們兩、三歲。」
「兩、三歲妳是說我們公司的新老闆,跨國企業的副總裁,居然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黃金單身漢?」
「重點不是這個!」
「怎麼樣,人帥不帥?長得好不好看?」
見好友根本就沒有搞清楚狀況,苡路忍不住提高音量,「妳到底有沒有認真在聽我說話?」
葉玲珊被她這麼一吼才拉回注意力,「好啦,那妳現在打算怎麼辦?」好友的情況聽來確實無辜。
苡路臉一臭,「還能怎麼辦?就當是倒楣碰上神經病好了。」
葉玲珊聽她這麼說,忍不住嘆氣,「抱歉,沒能幫妳什麼忙。」畢竟她也不過是公司裡的一個小職員,無從幫起。
「有什麼好抱歉的,又不是妳炒我魷魚,反倒是妳,不知道會不會被我拖累?」
「什麼意思?」
「當初是因為妳的引薦我才能進公司,誰知道那傢伙會小人到什麼地步?」
這話聽在葉玲珊耳裡毫不懷疑,苡路對霍華‧杭特的印象顯然已經跌到谷底。
「不會的,再怎麼說他畢竟是個大老闆,不至於小心眼到這種地步啦!」
「誰知道?」今早之前她也是這麼認為。
「再說,當初妳進得了公司也是靠妳自己的能力,我不過是把公司在徵人的消息告訴妳罷了。」
「希望是這樣。」雖然氣惱那傢伙,但她可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緣故拖累到好友。
「放心吧,妳還是先想想找工作的事。」
提到找工作,苡路頓時消沉下來,畢竟二專的學歷在當今社會實在算不上出色。
這麼一想,她忍不住苦惱起來。
 
雖然工作沒了,新工作也還沒有著落,苡路依然等到星期六才回老家。
返家的這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該怎麼告訴老爸她被炒魷魚的事。
出了火車站要去等公車的時候,她還在煩惱這個問題。
因為想得過於專注,她並沒有注意到一輛休旅車正往這頭駛來。
直到一道急促的煞車聲傳來,她被嚇當場跌坐在路中央,才發現一輛銀色休旅車就停在面前。
因為被嚇個正著,她還沒反應過來,車主已經先推開車門下車。
只不過她沒想到的是,看到車主時竟會受到二度驚嚇。
「是你」
意外的人顯然不只她,霍華也沒料到自己險些撞上的,居然是日前那個被自己辭退的女人。
驚嚇又懊惱的情緒一時全湧上苡路心頭,只見她馬上從地上站起來。
「又是你!你這傢伙到底想怎麼樣?」眼前的男人簡直是陰魂不散,連回老家也能遇上,「就為了我不小心把你衣服弄髒,你炒我魷魚還不夠,現在想乾脆把我撞死是不是?」
霍華的眉頭因為她一陣怒罵而蹙起。
她的話卻還沒說完,「像你這種人以為有錢就了不起啦?可以隨隨便便不講道理就炒別人魷魚,你以為你是誰,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像你這種人我才瞧不起!」
苡路一古腦地將心中的怒氣全宣洩出來,壓根就忘了是因為自己擅闖紅燈才險些釀禍。
面對她的無理取鬧,霍華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確定她沒事後便轉身上車,根本懶得搭理她。
看到他甩頭要回車上,她心中的怒氣更盛,「你站住!你給我站住!」
但他已經坐上休旅車,根本就不理會她的叫喊。
眼睜睜看著休旅車當面開走,她氣不過的在後頭咆哮,「混蛋!你這王八蛋最好不要再讓我遇到,否則我要你好看!」
直到看不見休旅車的背影,苡路才慢半拍的想起,那傢伙根本就聽不懂中文。
想到自己居然為了那種傢伙白白浪費許多口水,她忍不住又是一陣氣惱,想當然耳,這白費的一番唇舌自然又要算到霍華頭上。
因為這樣,坐上公車的這一路,她嘴裡的詛咒始終沒有停過。
然而她沒有想到,自己的詛咒居然應驗得如此之快,就在公車稍後經過一段鄉間小路時—
公車上,她還在忘情地詛咒著,突然聽到旁邊有人驚呼。
她直覺順著其他乘客的目光望去,赫然見到前頭不遠的地方,有輛銀色休旅車翻落在路旁的稻田裡。
隨著公車的駛近,在認清楚那輛休旅車後,她的雙眼難掩吃驚地瞠大。
不會是他吧
雖說一路上她不斷地咒罵著他,但是她並非真心的希望他出事。
沒等她從震驚中回神,就聽見司機要車裡乘客幫忙打手機叫救護車。
她這才慢半拍的反應過來,連忙急喊了聲,「停車!」一下公車,立刻往休旅車跑去。
果然,倒在駕駛座上的,便是稍早惹得她氣急敗壞的傢伙。
她動手拉開車門,卻發現車門從裡頭反鎖,急得她連忙去翻背袋裡的手機。
等待救護車趕來的時間裡,她不斷在休旅車旁呢喃著,要車裡的霍華別嚇她……
第二章
急診室裡,霍華的傷勢經過醫生的緊急處理後已經沒有大礙,除了右手骨折需要暫時固定。
雖說他已經恢復意識,但是考量他不懂中文,苡路於是代替他向醫生關切病情。
「醫生,他沒什麼事吧?」
「已經替他檢查過,除了右手骨折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復元,其他方面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那頭呢?他會不會變成白癡?」她對霍華額頭上貼的紗布存有疑慮。
霍華在一旁聽了蹙眉。
醫生雖然也覺得她緊張過頭,但並沒有說什麼,「放心好了,已經替他檢查過,並沒有腦震盪的現象。」
確定霍華當真沒有大礙,苡路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謝謝你,醫生。」
「哪裡,要沒其他問題,休息過後就可以回去了,不過記得要定期複診。」
「我知道,謝謝醫生。」
醫生離開後,苡路回頭瞥了霍華一眼,又記起兩人的恩怨,尤其這會已經確定他沒有生命危險,擔憂頓時讓滿肚子不爽所取代。
「早說嘛,心腸壞的人連頭都特別硬,撞成那樣還沒事?」聽在不明就裡的人耳裡,恐怕很難把她跟剛才緊張的模樣聯想在一塊。
倒是霍華的眉頭皺得更深。
「像你這種人就是因為心腸壞,難怪老天爺要懲罰你。」
霍華明顯變了臉色,看在苡路眼裡,要不是清楚他不懂中文,還真以為他知道自己在罵他。
「看什麼看?連中文都不會還敢跟人家來台灣混!」
雖然眼前的女人幫了自己,對於她的無禮是可以不予計較,但不表示她就可以變本加厲放肆起來。
就在他要開口說話時,苡路突然想起剛才醫生說的話,「對了,他現在這樣要怎麼回去?」畢竟這裡是花蓮可不是台北。
語氣裡的善意讓霍華打住了嘴。
苡路看著眼前的男人,心裡拿不定主意,「把他丟在這裡好像太殘忍,帶他回去又沒那個交情,更別提這可惡的傢伙還炒我魷魚……」想到又忍不住瞟了他一眼,跟著吐了口氣,「我是招誰惹誰了?怎麼這麼倒楣啊!」
見她當著自己的面自言自語地抱怨起來,彷彿當他不存在似的,他多少感到意外。
按理說,以她對自己的厭惡大可就這麼把他丟下,根本不需要為了決定他的去留感到苦惱。
「不行!要是直接把他丟在這裡,那不就跟他一樣壞心腸了。」
他聽了眉頭又是一沉,不過她已經接著往下說:「雖然我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我,不過要是你想聯絡什麼人,我可以幫你。」語氣並不是很情願。
她的話提醒了他,自己的手機還掉在車裡。
沒等眼前的男人開口,苡路跟著又想起,「我在幹麼?這傢伙要是聽得懂我說的話,哪裡還需要別人幫忙。」瞧自己問了些什麼蠢問題。
霍華將她的自問自答看在眼裡,正打算開口,突然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匆匆趕來。
他一見到苡路,立刻緊張地拉住她,「怎麼樣,是撞到哪了?傷得嚴不嚴重?」
「不是我受傷啦!」她澄清道。
原來,稍早樊父一直等不到女兒回去,打來手機詢問,一聽說她人在醫院,也顧不得問清楚情況便趕緊衝來。
「不是妳,妳怎麼會在醫院?」
「我是陪別人來醫院。」
女兒這話一出口,樊父才注意到旁邊還有個男人,還是個紅頭髮的外國人。
「妳是說這個人?」他的語氣明顯感到意外。
苡路雖然能理解父親的驚訝,卻也只能回答,「他出了車禍,所以我送他來醫院。」
樊父直覺,「你們認識?」他不解女兒怎麼會認識個外國人。
提到認識,苡路懷疑他們這樣究竟算不算得上認識。
明明連起碼的交情都談不上,加上今天也不過是第三次見面,但對他的印象卻是深到化成灰也不會認錯。
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向父親解釋跟霍華的孽緣,而且也還沒想清楚該如何告訴父親自己被炒魷魚的事,她只好隨口敷衍道:「見過幾次。」
樊父卻不接受這樣模稜兩可的回答,他或許年紀大了,可還不至於到老年癡呆的地步。
這樣一個外國男人,如果不是有什麼特殊理由,女兒怎麼可能會認識?
女兒從小到大很少瞞著他什麼事,看她這樣避重就輕,樊父更是認為事情不單純。
「是怎麼認識的?」
見父親執意要個答案,苡路想了下才勉為其難答道:「是公司裡的同事。」
霍華在一旁聽了不無意外。
倒是樊父隨即聯想到,「這麼說,是他開車送妳回來?」
「什麼」她錯愕,旋即連忙否認,「不是,只是剛好遇到。」
「有這麼剛好的事?」樊父提出質疑。
「是真的!」雖說她自己也很難相信會有這麼巧的事。
以為女兒不肯吐實,樊父轉向霍華問:「是你送我女兒回來?」
霍華雖然也意外樊父會這麼誤解,但一旁的苡路已先一步發聲,「爸!」
「妳不老實說我就直接問他。」
「我都說了,是剛好遇到。」說的明明就是實話,父親卻不相信。
「我女兒說的話—」
「你問他也沒用,他根本就聽不懂中文。」她乾脆打斷父親。
將父女倆的爭執看在眼裡,無意捲入的霍華只是保持沉默。
「聽不懂?那你們怎麼說話?」
「我幹麼跟他說話啊,我跟他又不熟。」可能的話,她根本連他的人都不想再看到。
見女兒說得如此篤定,樊父總算是相信了,「這麼說,是真的剛好遇到?」
「剛就跟你說了。」
既然確定對方跟女兒沒有關係,樊父轉而問起,「通知他家裡的人沒有?」
「怎麼通知?我又聽不懂他說的話。」
的確。樊父想了下,「既然是公司同事,還是先帶他回我們家再說。」
「什麼」
「總不好把人留在這裡。」
「為什麼不可以?」雖說之前她也覺得這樣做太殘忍,但是跟帶這傢伙回家相比,她寧可把他丟在醫院。
「妳說這是什麼話?沒看到他現在受傷,語言又不通,怎麼可以把他一個人留在醫院呢?」
苡路也知道父親的話有道理,但是一想到跟這男人之間的恩怨情仇,她還是忍不住有意見,「可是……」
「還可是什麼?人家說遠來是客,何況他還是妳同事。」
見父親都這麼說了,再堅持下去肯定會被唸到臭頭,她只得不情願的同意。
霍華看出她的不情願,加上也沒打算接受對方的善意,正準備要拒絕,卻突然想到,這裡是鄉下地方,地小人口也不多,也許可以向他們詢問「她」的住處。
就在他遲疑的同時,聽到苡路向父親問起,「可是他又聽不懂我們說的話,要怎麼帶他去我們家?」
考量到她並不是很樂意,為免事情又生變卦,霍華並沒有答腔。
反而是樊父一臉熱心的接下這溝通的任務,「年輕人!」他對著霍華比了比自己跟女兒,「你跟我們回家。」又指向急診室門口。
苡路差點沒翻白眼,「爸,你這樣比,他怎麼可能看得懂?」又不是天才。
然而,令她錯愕的事情發生了,只見霍華從病床上下來,對樊父點了個頭像是在道謝。
她頓時住了口。
原本也覺得不太可能的樊父得意的轉向女兒誇口,「怎麼看不懂?要緊的是有沒有這個心。」
苡路雖然被唸得冤枉,卻是無話反駁,只能拿眼神瞪視霍華。
看在霍華眼裡,他難得對眼下的情況感到笑意。
 
樊家這頭,霍華剛剛跟苡路父女倆進門。
儘管語言不通,樊父仍是熱情地招呼客人,相形之下,苡路明顯要不情願許多。
就在三人才坐下不久,一個中年婦人上門來。
原本還一臉氣悶的苡路見到婦人,立刻臉色一改的叫人。「阿姨!」
盧秀雲一進門就盯著她瞧個仔細,「剛才聽妳爸說,妳人在醫院,是哪裡受傷了?」
因為注意力集中在苡路身上,她並未察覺到,屋裡有個人的臉色在她進門後為之一變。
霍華死死地盯著剛進門的盧秀雲,眼神盡是難以置信。
「我沒事。」苡路開口澄清,要她放心。
「沒事怎麼會在醫院?」
「是我同事受傷,我只是送他去醫院。」她的語氣聽來有些僵硬。
「同事?」盧秀雲這才將視線移向他處,在沙發那頭見到霍華。
一頭紅棕色頭髮,配上兩潭深邃的黑眸,以及明顯比東方人來得立體的五官……叫她頓時心頭一震。
「因為看他一個人在醫院很可憐,爸就硬要帶他回來。」苡路末了那句多少帶有抱怨的意味。
盧秀雲根本就沒聽進去她的解釋,一顆心還在為霍華的出現震撼著。
霍華雖然同樣注視著她,但眼裡的難以置信已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略顯冷硬的神情。
「他……」她看著他想說什麼,卻因內心過於激動而說不出話來。
以為她是對霍華的外國血統感到訝異,苡路解釋,「要不是他不會說中文,爸還不相信我們是湊巧遇到。」
被女兒抱怨的樊父也有話說,「這麼剛好的事妳出去說看看,有幾個人會相信?」
「就算別人不相信,你至少也要相信自己的女兒啊!」
被女兒這麼一堵的樊父辯稱,「爸也沒說不相信,只不過想把事情問個清楚而已。」
就在父女倆你來我往時,一旁的盧秀雲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是霍華……」
爭辯中的苡路跟樊父頓時怔住,意外她一開口居然是他們聽不懂的外國話。
聽她以德語詢問自己,霍華只是冷冷地看了她幾秒,才以再標準不過的英語回答,「抱歉,妳必須跟我說英文。」
預期外的回答讓盧秀雲頓了下,這才又改口用英語問:「你聽不懂德文?」
霍華直視著對方,「我是英國人。」
「英國人?」她壓根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回答。
像是看出她的疑慮,他於是又補了句,「我叫湯姆。」
聽到他報出名字,原本還存有幾許希冀的她表情一黯,像是感到失落。
霍華不動聲色地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裡,眼底的冷硬不改。
確定認錯人後,盧秀雲激動的情緒總算平復下來。
是啊,她早該知道的,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湊巧的事?
她不覺又望了霍華一眼,看著他一頭紅棕色頭髮,明白自己是過於思念才會失態。
一旁的苡路見盧秀雲突然不說話,便開口喊她,「阿姨!」
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盧秀雲這才回過神來,「什麼事?」
「妳居然會說英文?我跟爸都不知道。」
面對苡路父女倆的詫異,她隨口帶過,「只是年輕的時候剛好學過。」這些年因為不願回想過往,她並不刻意對旁人提起年輕的事。
「要早知道這樣,當初應該要拜託妳來教她。」樊父的語氣裡不無扼腕,後悔沒能利用機會拉近跟盧秀雲間的關係。
「我看爸是想替自己製造機會吧!」苡路直接揭穿父親的心思。
這十多年來父親的心意她其實都看在眼裡,小的時候也曾希望父親跟阿姨之間能有結果,然而隨著年紀越長,她也漸漸看得出來,以阿姨的談吐跟素養是不可能喜歡上父親這樣平凡的男人。
平心而論,像父親這樣普通的男人配不上她。
所以她也不再苛求,反正父親單戀歸單戀,並不影響阿姨對自己的疼愛。
再說,經過這些年,她也明白了,父親儘管心裡愛慕,但也沒想過要高攀。
對父親來說,也許只要能每天看到自己愛慕的女人就感到滿足了吧?
也因此,對於父親跟阿姨之間,她始終未插手干預。
果不其然,樊父被女兒這麼一說破,身為男人的他倒先面皮薄了,「妳胡說些什麼!秀雲啊,妳千萬別聽這孩子在胡說八道。」
看在眼裡,苡路不由得在心裡嘆息。像父親這樣怎麼可能追得到女人?
盧秀雲聞言落落大方,反過來安撫樊父,「苡路只是在開玩笑,別理她就是了。」
苡路故意附和道:「對嘛,我也不過是隨便說說,只有爸自己在那邊認真。」
聽得樊父頓時又是一陣尷尬,還是盧秀雲出面替他化解,「既然妳也知道妳爸的個性容易認真,就別跟他開這種玩笑。」
霍華只是在一旁冷冷地將盧秀雲跟苡路父女間的互動看在眼裡。
這時苡路突然問:「阿姨,妳剛剛是在跟他說什麼?」
盧秀雲眉心怔了下,隨口表示,「沒什麼,只是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有跟妳說嗎?」懷疑像他這麼機車的人搞不好態度惡劣,要真是這樣,她就能名正言順的轟他出去,父親也不會再說什麼。
「他叫湯姆。」
「湯姆這麼聳,又不是《湯姆歷險記》。」
霍華聽了不禁哭笑不得,也慶幸著還好苡路個性大剌剌,才會連他這個剛炒她魷魚的前老闆本名都不知道。
一旁的樊父不禁好奇,「他一個人怎麼會開車到花蓮來?」
這話提醒了盧秀雲,她轉而又以英文問向霍華,「對了,你怎麼會想到花蓮來?」
儘管看出她眼神裡的希冀,霍華卻回給她最一般的答案,「本來是想說來花蓮玩……」
「這樣啊!」她的語氣裡掩不住失望,一會才向樊父轉述。
樊父點點頭,「原來是來玩的,不過,一個外國人來到異鄉開車路又不熟,也難怪會發生摔車的意外。」
盧秀雲附和,「幸好傷得不嚴重。」她看他的情況並不是很糟。
「是沒什麼大礙,不然也不知道要怎麼通知他家裡的人。」
見父親越扯越遠,跟盧秀雲兩人對霍華還語多關切,為了不想再跟這個討厭的男人攪和下去,苡路連忙插口,「阿姨,既然妳會說英文,那妳可不可以要他打電話找人來接他回台北?」
盧秀雲聽了她的建議,轉向霍華又問:「你現在這樣,需不需要我打電話找人來接你?」
就在她向霍華轉述時,樊父突然阻止,「我看不用這麼麻煩了。」
「為什麼?」苡路直覺問著。
「既然他都來到花蓮玩了,今晚就乾脆在我們家住下。」
「什麼」她一驚趕緊反對,「這怎麼可以!就打電話要他家人還是朋友來接就好啦!」
「從台北到這裡大老遠一趟路,哪有讓人家馬上又回去的道理?再怎麼說,他也是妳的同事。」
同事個鬼啦!
苡路心裡咒著,嘴上不忘繼續找藉口,「可是他家人要是找不到他,說不定會擔心。」
「那就先打個電話回去報平安。」
樊父說得簡單,她卻聽得激動,「可是,要是不找人來接他,他要怎麼回去?」
霍華在一旁聽著苡路父女倆的對話,望了盧秀雲一眼,心裡盤算起來。
只聽樊父理所當然的回答,「反正妳明天也要回台北,就讓他跟妳一塊坐火車。」
「什麼」她頓時又是一驚,直覺就想再找藉口,「可是……」一時卻又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
「他現在手不方便,跟妳一塊上台北,也能有個照應。」樊父傳統好客的性情至此可說是表露無遺。
苡路卻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要我照顧他?」
盧秀雲也在旁附和,「妳爸說得沒錯,他一個外國人來到台灣,現在又受了傷,我們能幫忙的就盡量幫忙。」
原本還想說什麼的苡路聽到阿姨也開口了,雖然滿心不願,終於沒再表示意見。
只是苡路心裡仍嘀咕不休,幹麼要照顧一個炒她魷魚的混蛋?
見她不再反對,盧秀雲轉向霍華說道:「要是你願意的話,今晚就先住下,明天再跟苡路一塊回台北?」
霍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如果不麻煩的話。」語氣裡透著無人察覺的壓抑。
透過盧秀雲的轉述,得知霍華同意留下的苡路差點沒嘔到吐血。
第三章
晚飯桌上,盧秀雲已經先回去,霍華在樊父的招呼下落坐。
樊父原本還擔心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比手畫腳的也不知道客人看不看得懂,然而出乎意料的,霍華的理解力奇高,通常樊父比不了多久,他就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看得樊父忍不住對女兒稱讚起他來,「這年輕人的智商真的很不錯,我才這樣比畫幾下,他就看懂了。」
聽在對霍華心存偏見的苡路耳裡,格外不是滋味,她隨即駁斥道:「這種事有什麼好厲害的,就連豬看到飯菜也知道要過來填飽肚子,何況他只是聽不懂,又不是白癡。」
樊父不以為然,「妳怎麼這麼說話?」
「本來就是啊!」她心裡嘀咕父親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
說不動女兒的樊父依然認定,「我看啊,他應該是看得出我們是好意要招待他,所以我一比,他就懂了。」
「拜託,吃飯這種事誰比都嘛看得懂。」她覺得父親壓根是想太多。
「那妳比比看,看他懂不懂?」
她雖然不想跟父親為了這種無聊事爭辯,但見父親執意,索性不耐地轉向霍華,「你啊,吃飯了!」隨手往他面前的飯菜一指。
然而,霍華卻像存心作對似的不為所動。
面子掛不住的她於是搶白,「還說智力好?根本就笨得像豬。」
「妳這種態度,難怪人家看不懂。」
樊父說著當著霍華的面拿起自己的碗筷,示意他照做。
就在苡路冷眼旁觀著父親要如何自圓其說時,竟看到霍華用不是很靈活的左手拿起筷子,甚至還對樊父點頭表示謝意。
當下樊父的得意就不用多說了,她卻是看得差點要搥心肝。
將她嘔到心坎的表情看在眼裡,霍華眼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情緒。
只不過苡路的懊惱並沒有持續多久,當她注意到霍華因為左手不夠靈活,加上不習慣用筷子而無法順利吃飯時,心裡可樂了。
老天爺總算是睜開眼了,難怪只讓你這種人右手骨折,原來是要你生不如死,連飯都沒辦法吃。
她惡意地看著他笨拙地用筷子,這時卻聽到父親說道:「可能是不習慣用筷子,妳去幫他拿根湯匙。」
「什麼為什麼我要去幫他拿湯匙?」不會用筷子就讓他餓死算啦,誰叫他要厚臉皮賴著不走。
「叫妳去拿就去拿。」樊父指使道,不解女兒為什麼對一個見過幾次面的同事這麼反感。
苡路不情願的站起身,還不忘瞪了霍華一眼。
這一眼卻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她好像在他眼裡看到一抹得意?正想看個仔細,他臉上卻已不見任何明顯的情緒。
在無從得證的情況下,她只好當是自己眼花,不情願的去拿湯匙。
一頓飯下來,只見樊父比手畫腳熱情地招呼霍華吃飯,苡路在一旁則是看得胃口全失。
只不過她沒有想到的是,飯後不久,父親居然還要她去幫那混蛋打掃客房!嘔得她差點沒腦溢血。
勉為其難將客房打掃乾淨,在霍華回房後,樊父又翻出一套衣服跟長褲,要她拿去給他待會洗完澡換穿。
這時她的一顆心早要氣炸,不情願的走到客房門口,卻見到房裡霍華正努力想將身上的襯衫脫下。
因為右手打著石膏,肩膀上又吊著繃帶,儘管他已經很努力,卻依然無法如願。
這讓她心中的怨氣稍稍抒解。
霍華這時一個不經意抬頭,正好見到站在門口的她。
像是偷窺被人逮個正著,苡路下意識的閃過一抹心虛,跟著才不甚自在的解釋,「我爸說這套衣服讓你換。」她忘了他聽不懂中文。
他向她點了個頭,讓她將衣服擱下。
放好衣服走到門口,她忍不住又回頭偷看了眼,只見到他繼續在跟身上的襯衫奮戰。
活該你手不方便……
心裡雖然這樣嘟囔,但走不到兩步,她還是懊惱的停下來。
就在霍華終於將左手邊的衣袖脫下時,竟看到苡路折返來到面前,臉上的表情看來極不情願。
不知道她意欲如何的他只是看著她,下一秒卻聽到她當著自己的面大發牢騷,「怎麼會有你這麼厚臉皮的人?人家不歡迎還硬要留下來。」
雖說早知道眼前的女人厭惡他,卻也沒有料到,她特地折回就為了跟他說這個。
而更令他詫異的,是她居然伸手過來要幫他脫襯衫,嘴裡繼續嘮叨著,「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為什麼要幫這個討厭鬼脫衣服?」
將她的言行舉止看在眼裡,霍華這才明白她臉上的不情願所為何來。
尤其她說話的語氣,與其說是在氣惱他,還不如說是在氣惱她自己。
明明心裡厭惡著某個人,見到對方落難,卻又無法狠下心腸視而不見。
這個認知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情願還是不自在,苡路為他脫襯衫的情況並不是很順利,尤其是要在不移動繃帶的前提下把襯衫脫掉。
可她的笨拙竟讓打從下午心情就一直處於陰鬱狀態的霍華終於有了笑意。
苡路聽到聲音抬起頭來,見到他嘴邊的笑,不爽的皺起眉,「笑屁啊!你行的話你自己來啊!」
明白她是因為面子掛不住,他也很受教的收斂起嘴邊的笑意,她這才滿意的不再瞪他。
不過看了眼霍華的襯衫以及脖子上的繃帶,她決定先把繃帶解開再幫他換衣服。
「喂!我要先把你脖子上的繃帶解開。」
她自顧自的說完,也不管他有沒有弄懂,踮起腳尖就要幫他解開繞在脖子上的繃帶。
看著她傾身過來幫自己解繃帶,霍華不得不承認,當初因為一時的情緒遷怒於她並不公平。
尤其眼下她明明就厭惡自己,卻還是狠不下心來不管他,相形之下,自己真的是太缺乏風度。
就在他冥想的同時,他的視線不經意觸及她耳後,像是看到什麼東西,他正想再看個仔細,她卻在這時解開繃帶回頭過來。
「好了—」視線跟他對個正著。
頓時,她不禁瞇起眼來,懷疑他剛才究竟在看什麼。
儘管看出她的懷疑,但礙於眼下的情況,他卻是無法開口解釋。
最後,苡路就帶著對霍華人格的懷疑離開客房。
 
疾駛中的火車上,苡路依然沒能說服自己,為什麼要跟這個討厭的傢伙一起上台北。
為了逼自己忽視霍華的存在,她從上火車開始就一直將視線定格在車窗外,雖說成效不彰就是了。
而就在兩人坐上火車後不久,她的身旁突然冒出一句,「妳可以回來工作。」
她倏地回過頭,瞪視著他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
明白她的疑慮,他又重複了遍剛才說過的話。
這下她再也掩不住驚訝,「你會說中文」
他看著她沒有否認。
她最直覺想到的是,「那你幹麼要騙人?」
他卻不這麼認為,「我從來沒有否認過。」
「怎麼沒—」話剛出口,她想起他確實不曾否認過,「可是你也沒說你會啊!」
她的氣急敗壞卻得到他簡單的一句,「妳問過我?」
「我……」被這麼一堵,她無話可說。
霍華不覺輕揚嘴角,顯然認為應付她是份輕鬆的差事。
不甘被看輕的苡路想了下又擠出一句,「那你可以說啊!」幹麼要裝啞巴。
的確,他是可以說,原也沒有想過要隱瞞。
一開始沒有說,純粹是因為沒有機會,後來則是因為見到「她」,才改變主意,因為他要對「她」隱瞞自己的身分。
不過他不需要解釋,因為苡路的心思已經轉移到其他方面,她想起自己這兩天說過的每一句話。
以為他聽不懂中文,從醫院開始,她就一直當著他的面說了許多難聽話,還不只一次罵他是豬……
這樣一想,她不禁微感困窘。
霍華看了多少也猜到她在想什麼,畢竟她的心事全寫在臉上。
「怎麼,想起什麼了?」他明知故問。
她先是心虛,下意識的避開他的目光,跟著才又想起,如果不是他太過分,自己怎麼會說出那些難聽的話?
既然不對在先的人是他,自己幹麼要感到心虛?
想明白後,她又恢復理直氣壯,「就算我說了難聽的話,也是因為你不講道理的關係。」
他意外的並沒有反駁。
「我犯了什麼錯?憑什麼無緣無故辭掉我?」
如果是以前,霍華絕對不可能容忍有人對他大小聲,但是這兩天苡路的作為讓他可以勉強包容。
「所以我現在把工作還給妳。」
見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她的生死全憑他一句話,叫她又氣不過,「你以為你現在把工作還給我,我就一定要接受嗎?」
「還是妳要拒絕?」
「我—」就要脫口說當然要拒絕的她想起自己還沒找到工作,於是很沒骨氣的改口,「起碼要換成正職……」
氣虛的語調讓霍華發噱,她則困窘地在心裡對自己懊惱。
 
公司裡,葉玲珊聽說苡路又回來上班的消息後,立刻興匆匆的跑來找她。
「苡路,這是怎麼回事?妳怎麼會突然又回來上班了?」
面對好友的詫異,苡路完全可以瞭解,但也早知道會這樣,才沒在第一時間告訴好友,因為她還沒想清楚該如何解釋。
「聽說妳現在是正式職員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葉玲珊的疑問也是其他同事的疑問。
關於這個問題,她不是不能回答,可是一想到據實回答後所可能引起的震撼—
意外救了大老闆,還對他說了許多難聽的話,甚至留他在老家住了兩天……這些事要說出來不引起輿論譁然才怪。
何況自己只是基層小職員,要是被認定是那種靠關係走後門的人,以後恐怕很難在同事間存活下去。
更別提要是讓那個陰晴不定的傢伙知道了,搞不好還會以為她打著他的旗幟在公司裡招搖撞騙,到時他一個翻臉不認人,說不定又會炒自己魷魚。
畢竟殷鑑不遠,像那種會為了一套西裝炒別人魷魚的傢伙,想也知道沒什麼品。
種種顧慮讓苡路決定保留事實,「我也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不單是葉玲珊,旁邊幾個拉長耳朵的同事也有相同的疑問。
「好像是他們發現炒錯人了。」她含糊帶過。
「炒錯人?」
「所以才會升我做正式職員補償。」
葉玲珊跟幾個同事聽了雖然都覺得奇怪,但也想不出有什麼大問題。
也對,苡路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約聘人員,公司有什麼理由突然炒她魷魚。
「這樣說起來妳算是因禍得福。」
因禍得福?也是啦!
認真說起來,自己確實不吃虧,當著那傢伙的面罵了許多難聽的話,還毀了他一套名貴西裝,結果丟掉的工作現在又找回來了。
反倒是那傢伙西裝毀了還平白挨了許多罵,現在又被老天爺懲罰右手骨折,也算是替自己出了口怨氣。
「還好啦!」她在心裡竊笑。
幾個同事聽完,確定沒有驚人內幕才先後向苡路道喜。
等同事散去,葉玲珊低聲對她說道:「所以說妳之前是誤會了嘛!人家好歹是個副總裁,怎麼可能為了一套西裝跟妳計較?」
她的話聽得苡路嘴角微扯,「或許吧!」只能訕笑以對。
「不過說真的,妳還真是幸運。」
「幸運?」她不解好友這話的意思。
「到目前為止,公司裡除了少數高層主管,根本就沒有人見過那個副總裁,結果妳卻見過兩次,還都是近距離的接觸。」
由於霍華都是從專屬電梯出入,公司裡的確沒有幾個人目睹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不過這話聽在苡路耳裡卻覺得諷刺,「拜託,這算什麼狗屁幸運?」根本是倒了八輩子楣。
要是見到人就算是幸運,那後頭兩天的同居,豈不是要樂得飛上天?
葉玲珊卻不以為然,「誤會不是都已經解開了,妳還在記仇呀!」
拜託!她根本就沒有冤枉他。
「反正妳別把他想得太善良。」
「我看是妳把人家想得太壞。」
將好友的執迷不悟看在眼裡,苡路只能在心裡大聲駁斥。
 
「什麼?」
董事長室裡,苡路錯愕地看著霍華,懷疑自己所聽到的。
稍早之前她接到電話,說是頂樓的燈管壞了要她上來修理,心裡直覺怎麼可能,她上回可是才剛全部換過。
儘管感到疑惑,她仍是沒敢怠慢,立刻就扛著梯子上樓來。
只是到了頂樓卻被指示進董事長室,裡頭等著她的不是別人,就是那手殘的傢伙。
較之苡路的錯愕,霍華顯然不認為自己的說詞有何不妥,只聽他再次重申,「還不快點過來,我趕時間!」
如果說她原本還存有懷疑,這會也能百分之百的確定,自己真的沒有聽錯。
這該死的王八蛋!匆匆忙忙把她叫上來,居然就只是為了要叫她幫他換衣服?虧她還扛了梯子上來。
原來,霍華決定既然來到台灣,便要趁這機會順勢拓展企業的觸角,於是約了一家大企業討論合作事宜。
看著沙發上擱著的襯衫和西裝外套,苡路直覺的拒絕,「你可以找別人啊!」
堂堂副總裁難道還找不到人伺候他嗎?更何況自己又不是他的傭人。
的確,正如同她心裡所想的,霍華是可以找其他人來做這件事,但是他向來不喜歡旁人插手他的事情。
要不是那天她不由分說的逕自動手幫他,這會兒他或許也不會想到要叫她來做這件事。
「還不快點,在做什麼?」
面對他的催促,苡路儘管心裡嘀咕,還是擱下梯子往沙發這頭走來。
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她這回直接繞到他背後才說:「我先把繃帶解開。」
霍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替他解開繃帶的時候,苡路忍不住在心想,有錢人就是毛病多,出門還得另外再換套衣服,像她一套衣服還不就從頭到尾穿一整天。
雖然心裡不甚情願,但在替他解開繃帶後,她還是小心地避免傷到他打了石膏的右手。
接著,她繞到正面替他解開釦子,再謹慎地幫他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最後把沙發上的襯衫和西裝外套拿來替他穿上。
由於骨折的地方靠近臂膀,所以在穿脫外套袖子時,難免會因為右手微微向後而拉扯到傷處。
留意到他蹙眉,苡路忍不住聯想到,自己已經盡可能小心,還是免不了牽動到他的痛處,他自己一個人換衣服時恐怕要更吃力吧?
這樣一想,她直覺脫口,「你在飯店的時候,都是自己換衣服?」
他回她一句,「不然呢?」
「不會很困難嗎?」這句問得有些廢話。
「多花點時間還是做得到。」
他只是單純的在闡述事實,但聽在她耳裡卻感到些許罪惡感,於是動作更加輕柔地為他換好衣服。
霍華遞來一條領帶,她遲疑了下並沒有伸手去接。
「……我不會打領帶。」
他看了她一眼,顯然沒有料到這點,但也沒為難她。
苡路看著他將領帶勉強套到脖子上,再慢慢將兩邊衣領翻起來,最後才開始困難地打起來。
一連串的動作看來雖然都只是小事,卻加深了她心裡的罪惡感。
「對不起。」
突然聽到她道歉的霍華抬起臉來。
只見她臉上寫滿歉意,「我不是故意要詛咒你,我沒有想到你會真的出事。」
他不覺挑眉,為她所謂的詛咒。
「如果知道你會真的出車禍,就算那時被你撞到,我也不會詛咒你。」
他這才明白她說的詛咒是怎麼回事,只不過他懷疑這世上的詛咒要真這麼靈驗,人類老早就滅絕了。
見她一臉歉然,他隨口接道:「既然知道錯了,下次要妳換衣服的時候就乾脆點。」
「什麼?」
「替我把領帶拉緊。」他轉移她的注意力道。
果然,苡路滿心的歉疚立時被推翻。
這可惡的傢伙!虧自己居然還對他感到內疚?
她倏地抓住他的領帶用力一勒,當場讓他咳出一聲。
「抱歉,好像太用力了。」她這才佯裝無辜的鬆手。
霍華雖然為此皺眉,倒也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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