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玲瓏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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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門團寵(3)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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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36-1~4《侯門團寵》全4冊  玲瓏

第七章 聰明的淮王 
太子李頌和淮王李熲、潞王李顥一行人進了南城門。 
「回家嘍!」李顥興高采烈道。 
李頌年近三十,劍眉鳳目,溫文爾雅,此時面目間似有疲倦之色,微笑道:「吵著要去江南的是你,急著要回京城的也是你。阿顥,你越大越是善變,性子根本定不下來。」 
李熲和李頌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今年只有十八歲,相貌比李頌俊美得多,笑起來的時候明悅燦爛卻又溫暖和煦,他也道:「你啊,一天一個主意,真能折騰人。」 
「豈止,阿顥一天至少有十個八個主意吧?」李頌揶揄,他語氣中有無奈,有遠途歸來的疲憊,更有難以言喻的寵溺之意。 
李顥笑得有幾分無賴,「我一天之中可不只十個八個主意,不過有些念頭一閃而過,有些主意我又懶得講,若是我所有的見解全部說出來,呵呵……」意味深長的一笑,不再往下說了,讓李頌和李熲自行領會。 
「呵呵。」李熲給了他一個大白眼。 
李頌莞爾而笑。 
「我的見解,比我的面容更潔白更耀眼;我的想法,比我的身分更高顯更貴重……」李顥一手提著韁繩,一手撫著前胸,似是詩人在對月舒懷。 
「我彷彿聞到了梗陽老醯的氣息。」李熲俊目含笑。 
醯就是醋了,梗陽產醋,天下知名,李熲這是在笑話李顥太酸了。 
李顥說得振振有詞,勇於自誇,「醋能消食,也能美容,可是個好東西,我說幾句話就能讓你聞到醋的氣息,我說的該是什麼樣的金句啊?我太了不起了!」 
他一邊和李熲拌著嘴,一邊滿臉期待的看向太子。 
李頌輕輕咳了一聲,「阿顥,你的面容潔白耀眼,你的身分高顯貴重,這是沒有疑問的,至於你的想法和見解,大哥也很想誇誇,可實在是……」 
李熲不由得粲然一笑。 
潞王李顥是皇帝的侄子,李頌和李熲的堂弟,七年前他的父王、母妃同時去世,皇帝憐他孤苦,接入宮中撫養,所以他是和李熲等皇子一起長大的,李頌也和他熟識,和其他的堂兄弟間的情分大不相同。李顥聰明伶俐,頑皮淘氣,李頌友愛這個堂弟,有時也會故意逗他玩兒,一本正經的開開玩笑。 
李顥生著張春花秋月般美好的面龐,好看得過分了,李頌和李熲都在笑,他卻陶然自得,「大哥前半句明明是在誇我的,我只聽前半句,後半句不管,裝沒聽見。」 
他正高高興興的說著話,忽然想起一件事,牽牽韁繩,往李熲身邊靠了靠,臉上帶著邀功般的笑,「欸,五哥,我的想法也很有用的,對不對?你忘了嗎?在深州的時候,咱們……」 
李熲含笑看了他一眼,眼眸中沒有半點鼓勵。 
李顥會意的眨眨眼睛,不再往下說了。 
行至集慶坊,宮中差來迎接的近衛過來行禮參見,簇擁著幾人緩緩前行。 
一個相貌機靈、十六七歲的少年近衛湊到李顥身邊,小聲說了幾句話,李顥眼睛亮了,一拍大腿。 
「大哥,五哥,聽說穆王府有稀奇事,我去看看熱鬧,你們先回宮吧,不用等我。」不等李頌和李熲答應,他已單人獨騎,興致勃勃的衝了出去。 
「穆王府有什麼稀奇事?」李頌驚訝。 
李熲略一思索,道:「大哥,我過去看看。」 
夜幕降臨,李頌身上的倦意更濃,溫聲道:「你過去看看也好,省得阿顥惹事。穆王府是皇叔在京城的府邸,代表的是皇室顏面,在那裡胡鬧可不行。」 
李熲點頭,縱馬去追李顥。 
 
 
穆王府中,永城王李穎怒拍桌案,大發脾氣。 
「這個江蕙實在太可惡了,欺人太甚!丹陽姑母也真是的,怎會由著這個鄉野丫頭瞎折騰!」 
邱長史滿臉都是為難的神色,陪笑道:「該如何回覆順天府,請殿下明示。」 
李穎臉皮抽了一下,煩躁不堪的揮揮手,「什麼明示暗示的,說不認識、穆王府沒有這個人就對了!」 
李穎對金五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深惡痛絕,恨不得金五不是穆王府的人,恨不得穆王府從來沒有養過金五這樣的酒囊飯袋。 
「二哥,請三思。」項城王李頎忙上前勸說,「金五明明就是咱們王府的人,這樣混賴,有何益處?況且安遠侯府已經找上門來了,又有順天府的人在,若是矢口否認沒有這個人,豈不是認輸示弱了嗎?」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承認金五那個丟人的東西是咱們家的,承認穆王府的人去了安遠侯府意圖竊盜?」李穎暴怒大吼。 
李頎道:「家大業大,誰家沒有個害群之馬?府裡有賊不可怕,和順天府一起細細查案就是了,若是不認這個人,才真是丟臉出醜,而且寒了其餘僕從的心……」 
「就你破道理多!」李穎怒極,額頭青筋直跳,「我當著丹陽姑母的面答應了之後再理論這件事,現在金五出現在江家,見了丹陽姑母我有什麼話可說,豈不是自己打臉嗎?你還好意思在這裡洋洋灑灑侃侃而談,這件事都怪你!如果不是你軟弱無能,沒有在路上把那兩個村姑截住,穆王府又怎會有今天的窘迫局面!」 
李頎雖是做弟弟的,被李穎當面這麼不留情面的吼罵,心中也是憤恚,淡淡的道:「是,這件事全怪我。二哥本事大,今天的事便由二哥做主吧,二哥大才,一定能圓滿解決。」 
李穎重重「哼」了一聲,帶著邱長史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李穎到了穆王府大門前的時候,李熲也追著李顥過來了。 
李熲和李顥本都是很搶眼的人物,但此時天色昏暗,眾人的目光又齊齊盯著王府門前的情形,竟然沒人注意到他們倆。 
李穎氣得面紅脖子粗,聲音高亢,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你們這是有意汙衊!不知從哪裡抬一個爛人過來,便想毀我穆王府的名聲嗎?」 
吳推官恭敬的行禮,「下官職責所在,例行公事,還請永城王殿下海涵。殿下,請問這一位到安遠侯府意圖竊盜、當場被抓、畏罪自殺、名叫金五之人,可是貴府中人?」 
「不是。」李穎一聲怒喝,如虎嘯如獅吼,震天動地。 
吳推官驚得後退幾步,憤怒的指著擔架上面色發黑的金五,「你不是穆王府的人!那你之前喃喃低語『永城王』、『穆王府』是何居心?快從實招來!」 
金五本來就已經奄奄一息了,聽了李穎和吳推官的話,眼前一黑,斷了氣。 
侍衛伸出兩根手指到金五鼻前,道:「吳大人,犯人已經氣絕。」 
吳推官頓足歎息,「本官才問過話,這人便畏罪自殺,氣絕身亡,真真惱煞人也。」 
「呸,你在這兒裝什麼裝?」李穎怒極,狠狠的「呸」了一口。 
他恨吳推官,更恨江蕙,對穩穩當當騎在馬背上的江蕙怒目而視,「江大姑娘,這樣妳可滿意了?」 
「不太滿意呢。」江蕙語氣中說不盡的遺憾和惋惜,「還是沒有找到幕後主使人,某個心懷叵測的惡賊,這回僥倖逃脫了。」 
「妳……」永城王李穎目眥欲裂。 
李顥看得直搖頭,「這麼一弄,好像穆王府怕事了,認慫了,現在放著自己人硬是不敢承認,生生把疑犯給逼死了,唉,連我都知道這樣做不妥啊。」 
李熲冷眼看著眼前這一幕,面沉似水。 
圍著看熱鬧的百姓士紳紛紛議論,有說順天府官員鐵面無私的,有說穆王府不仗義的,更有人指著那騎在馬背上的神祕黑衣人道:「瞧見沒有?她雖著男裝,其實是安遠侯府的大姑娘,就是她和穆王府不對盤。」 
「看不出來啊,這般纖瘦,膽子卻大得很。」 
「不知她生得如何?」 
「帽簷壓太低,看不見,不過,看她的行事作為,應該不是位美人。」 
李熲默默看了看眾人口中的黑衣女子,纖細窈窕,看身形尚未長開,卻輕盈秀妍,風致嫣然,隱隱有著絕世美女的風範。 
說她不是位美人,李熲並不同意。 
可是,這般嬌柔稚弱的外表之下,包裹的是怎樣的心靈呢? 
李顥興致盎然,「看她的行事作為,不是位美人嗎?可我瞧著她身材還是極好的。她頭上戴的那頂廣沿帽太礙事了,想看看她也看不清……」 
吳推官說了一番官場套話,命侍衛抬起金五送回順天府。 
圍觀的人也開始散了,章遒和章琬琰父女也要跟著離開,才走沒多遠,章琬琰「咦」了一聲,滿臉驚喜—— 
「爹爹快看,淮王表哥和潞王表哥!」拉著章遒便想過去。 
章遒忙拉住她,低聲道:「琰兒,咱們是偷偷來看熱鬧的,這事兒若是被人知道,多不好意思。」 
章琬琰吐舌,「可不是嗎?我看到表哥一高興,差點兒忘了。」 
不敢再和淮王、潞王打招呼,低著頭,夾在百姓當中,悄悄溜走了。 
李顥眼瞅著江蕙由幾名侍衛簇擁著過來了,眼珠子一轉,生出一個主意。 
「小兄弟,妳這頂帽子不錯,借給我看看行嗎?」和江蕙一行人擦肩而過之時,李顥熱情的打了個招呼,口齒伶俐,出手更是奇快,向江蕙的廣沿帽抓去。 
侍衛們大驚,忙出手去攔,卻是晚了一步。 
眼見江蕙的帽子就要被取下,她的真面目即將見著,李顥很有幾分沾沾自喜,笑道:「是不是美人,一看便知!」 
哪知江蕙看著是位纖腰娉婷的弱女子,身手卻很好,伸臂猛擊,李顥「呀」了一聲,忙收回手,大為驚奇。 
「阿顥,別胡鬧。」李熲皺眉。 
「沒胡鬧,我就想看看她長什麼樣子。」李顥笑道。 
江蕙撥馬閃到一邊,丹陽郡主的侍衛厲聲斷喝,自前後左右包圍了李熲、李顥。 
「你們是什麼人,膽敢調戲侯府千金!」 
「我這樣就調戲侯府千金了?」李顥呆了呆,「我就想看看她長什麼樣子而已。五哥,這下子壞了,江家會不會告到陛下面前啊?」想起安遠侯府有可能到皇帝面前告他的黑狀,不禁愁眉苦臉。 
皇帝疼愛他,那是真的,可他要是調戲了安遠侯的愛女,那可不是小事,必受重懲。 
「陛下不會讓我娶了她吧?我還沒有看過她的真面目,不知她是美是醜……」 
李熲啼笑皆非,淡聲道:「本王是五皇子,有話要問江姑娘。」 
侍衛聞言大吃一驚,忙近前仔細看了,見果然是淮王李熲、潞王李顥,忙下馬拜見,「天色昏暗,小的們方才沒有看清是兩位殿下,罪該萬死。」 
他們是丹陽郡主的侍衛,京中的貴人自是認得的,淮王、潞王更不必說,方才一則是天已黑了,二則事出突然,否則也不至於認不出來。 
「不知者不罪。」李熲並不追究。 
有侍衛飛快跑向江蕙,沒多久江蕙也過來了,盈盈一拜,「拜見淮王殿下,拜見潞王殿下。」 
她身姿綽約,聲音清脆動聽,可頭上的廣沿帽卻還是戴得嚴嚴實實,想要一睹芳容,哪裡能夠。 
李顥很有些失望。 
李熲道:「剛好本王數天前曾去過深州一處懸崖,在那裡發現了件怪事,要向江姑娘求證,還望姑娘坦誠相告。」 
江蕙默默躬了躬腰身。 
她腰細如蜂,這一躬身如柳枝兒隨春風輕輕搖擺,李顥看得有些著迷。 
無論身材還是儀態,眼前這位姑娘都是上上之選,十有八九是位少見的美女,但總得親眼看了之後,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帽子,讓她摘帽子。」李顥手肘捅了捅李熲,小聲提醒。 
李熲凝視面前的江蕙,並不理會他,「江姑娘,本王到懸崖邊仔細查看過地形,之後命人縋長繩下至崖底,在崖底發現兩具屍體,這兩具屍體一男一女,面目已看不清了,服飾俱是穆王府的,乍一看上去,大概都會以為這兩人便是被萬鶚帶兵窮追不捨,因而墜崖喪命的那對苦命夫妻……」 
江蕙的面目,李熲、李顥看不清,但憑她的身形也看得出來,她聽了這件事毫無觸動,絲毫不曾傷心。 
李熲心中了然,接著說道:「但是,本王命人檢視屍體,卻在男屍右臂之上發現了魚鷹刺青。江姑娘飽讀詩書,見識廣博,想必一定知道,鶚便是魚鷹,本王猜測懸崖下的這具男屍不姓杜,而是萬鶚,江姑娘認為如何?」 
「殿下說的是。」江蕙道。 
她語氣平靜卻又恭敬,就好像李熲這位皇子殿下說了句「這朵花很美」、「這道菜很好吃」之類的話語,她跟著附和而已。 
李顥詫異至極,往她面前湊了湊,「欸,妳不覺得這件事很好玩嗎?為什麼反應這般平淡?告訴妳啊,我們一行人路過深州,是我聽說了懸崖邊發生的事,想瞧個新鮮,才攛掇我五哥和我一起悄悄過去的……」 
李熲拉了李顥一把,李顥吐舌,「知道知道,我話太多了,我不說了,不說了。」果然閉口不言。 
李熲是俊美爽朗的人物,又正值年少,本應給人如沐春風之感,這時面對不卑不亢的江蕙,聲音卻低沉下來,「本王聽聞妳到懸崖之後,曾痛哭失聲,和妳同行的張將軍暴怒大罵,穆王府的人聞訊匆匆趕過去,見張將軍飛腳踢走一塊大石,又見妳從張將軍腰間拔出佩劍,揮劍亂砍,狀若瘋狂,都以為妳是傷心過度了,沒人懷疑妳揮劍去砍的是什麼物事。」 
「還有這回事呢,我怎麼沒聽說?五哥你有好玩的事不告訴我!」李顥叫道。 
他本來答應了不說話的,這時卻瞪大了眼睛,很是氣憤。 
李熲眉頭微皺,「阿顥,你到前面等我。」受不了這個總打岔的堂弟了。 
李顥一臉不樂意,「為什麼啊?我不去,我還要聽。」 
李熲拉過李顥,聲音低低的道:「你還沒有看到她的面容,不知她是美是醜,對不對?如果我撒手不管,江家告狀到御前,你不得不娶了她……」 
李顥嚇了一跳,「別別別,我走、我走。」 
他還沒見到江蕙的廬山真面目呢,萬一真被賴上了,娶了個醜女,到哪兒說理去? 
李顥不甘不願、磨磨蹭蹭的走了。 
李熲得了清靜,無人打擾,繼續說道:「穆王府的人見妳傷心欲狂,都感快意,妳哭哭啼啼從車上取了數床被褥一一拋下崖去,以作祭奠,他們哈哈大笑,並不在意。妳拋下去的被褥之中是否捲有乾糧和傷藥,他們更是全然想不到。」 
「傷藥有很多。」江蕙緩緩回道:「我和我母親、繼父、妹妹,一家四口過著世外桃源般的寧靜日子。突然有一天,我母親和繼父外出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連個口信兒也沒有捎回來,我難道不會擔心嗎?我知道他們一定出事了,親手製了許多傷藥。」 
李熲沉默了片刻,一家四口過著世外桃源般的寧靜日子,突然有一天父母消失不見……這件事歸根究柢,是穆王府無理在先…… 
他語氣溫和的道:「妳跟張將軍之後又做了數十道菜肴去祭奠,並且向崖下拋了許多饅頭。妳帶去的饅頭大得出奇,穆王府的人以為是山村裡的怪異風俗,引為笑談。江姑娘,這些饅頭餡兒一定是傷藥,對嗎?妳不知崖下的人傷情如何,唯恐傷藥不夠,故此要大量投放,方才放心。」 
「除了治傷,人還要吃飯的。」江蕙細聲細氣的道。 
李熲道:「本王在懸崖邊仔細檢視,發現有一根異常粗壯的黑藤,根深埋水中,露出來的部分卻已經被人砍掉了。本王推測,張將軍一腳踢飛大石,露出一段斷裂的黑藤,妳之前失聲痛哭,因為那麼高的懸崖若是跳下去,必死無疑,但見到黑藤的形狀,妳便知道妳繼父是援藤而下,尚有生機。 
「妳怕穆王府的人看到這段露出地面的黑藤,因而推測出真相會去追殺妳母親和繼父,便揮劍亂砍,毀掉形跡。後來又向崖下拋投被褥、傷藥、食物,讓妳母親和繼父在崖下不至缺衣少食,缺醫少藥,凍餓而死。這些都還罷了,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能將妳困在崖下的母親、繼父救走,將萬鶚和另外一人拋下充數,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據本王所知,妳離開深州不久便將張將軍差去護送妳們姊妹的人全部遣回,之後再沒有動用過張將軍的手下,那麼,這般神奇之事妳是如何做到的?」 
江蕙回道:「衛庶人未廢之時,其母林氏曾於中宮設鴻門宴,單獨宴請杭皇后。彼時林氏正位中宮,杭皇后還是慧妃,林氏賜以毒酒,危急關頭,是年方十一歲的淮王殿下硬拉了陛下趕到,杭皇后才躲過一劫。當時淮王殿下年紀小小,陛下又得上朝,分身乏術,誰也沒有想到陛下竟會被強拉去了中宮。淮王殿下,這般神奇之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廢太子曾被封為衛王,謀逆案發之後,被貶為庶人,稱為衛庶人。林氏是廢太子的母親、當時的皇后,謀逆案發生的當下已經畏罪自盡,但皇帝也沒有放過她,在她死後廢掉了皇后的稱號,宮中很少提起她,若是提起來,也只稱為「林氏」。當時林氏是皇后,淮王的母親杭氏只是慧妃,林氏賜以「美酒」,慧妃明知有毒,也不敢明著拒絕,真是左右為難,倉皇無措,幸好有個機靈的兒子,李熲拉著皇帝及時趕到,事情不了了之。 
這件事一開始是不為人知的,廢太子謀逆案發之後,慧妃成了皇后,大皇子被立為儲君,李熲作為皇后嫡子、李頌親弟,他的聰慧諸事漸漸為人所知,其中就包括江蕙說的這一件。 
江蕙提起這件事,一則是明著讚美李熲聰慧過人,二則也是委婉告訴他,不管她做了什麼,都和當時的他一樣,只想救自己的親人罷了。 
「江姑娘,妳錦心繡口,冰雪聰明,委實了不起。」李熲誇讚。 
「哪裡,殿下過獎。殿下並非親眼所見,卻憑事後的情形和旁人的轉述分析得頭頭是道,又何嘗不是別具慧眼、足智多謀?這才叫了不起。」 
江蕙的廣沿帽依舊壓得低低的,蓋住了她大半張臉,看過去,只能瞅見她秀氣小巧的下巴,和一片瑩白如玉的肌膚。 
「什麼人?」侍衛喝道。 
兩個女子身影在黑暗中忽隱忽現,一名女子道:「我主僕兩人路過此地,並非有意冒犯,還望海涵。」聲音嬌柔婉轉,如黃鶯出谷一般。 
另一名女子聲音聽起來年紀更小,膽子也不大,有些戰戰兢兢的,「小姐,咱們就是聽說這兒有新鮮事,來看熱鬧的,不會惹出什麼禍事吧?」 
「不會。」被稱為小姐的女子柔聲安慰。 
侍衛見是兩個年輕女子,而且丫鬟膽小怕事,千金小姐斯文靦腆,便沒放在心上,揮手道:「有貴人在此,閒人迴避。」 
那丫鬟忿忿的、小聲的說了句什麼,小姐輕聲呵斥,讓她閉嘴,兩人相攜離開。 
走出十幾步,小姐忍不住回頭遙望,丫鬟委屈的道:「那不是淮王殿下嗎?他怎地會和一個女扮男裝、奇奇怪怪的姑娘在一起,真不像話。」 
丫鬟這話有些僭越,小姐卻已經懶得再呵斥她,眼神迷濛,低語喃喃,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他聽到我的聲音,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他不記得我,不記得我的聲音……」 
這麼美的人,這麼美的聲音,連杭皇后都讚不絕口呢,可那又怎樣?他不記得了,他竟然不記得了…… 
有幾匹馬衝著這邊過來了,馬背上的人持著火把,照明了街道。 
小姐和丫鬟連忙閃到一邊。 
幾匹馬過去後不久,前方響起一個飛揚爽朗的男子聲音—— 
「淮王殿下,家父家母還在府中翹首盼望,下官和舍侄要回家了,改日再向殿下請安,如何?」 
「江僉事,江公子,請。」李熲簡短的道。 
小姐和丫鬟遠遠望過去,見江峻朗扶著那個方才和李熲說話的姑娘上了馬,丫鬟「呸」了一聲,「明明是個姑娘,江僉事還說什麼『舍侄』,淮王殿下說什麼『江公子』,可真能裝。呸,這個江大姑娘要是知道姑娘家不便隨意拋頭露面,她倒是安安分分在家裡待著啊,跑到淮王殿下面前做什麼?」 
李熲和李顥也各自上馬,李顥著急道:「欸,這就談完了,我還沒……」我還沒看到這位江姑娘到底長啥樣呢? 
李熲溫聲道:「江公子,家裡祖父祖母在惦記妳,趕緊回家吧。為了兩位老人家著想,凡事還是謹慎小心為好,妳說呢?」 
以李熲的立場,自然是不願看到有人挑釁穆王府的,他這話的意思,是勸江蕙適可而止,不要再有類似今天的行為。 
「祖父喜歡我活潑點兒,祖母怕我拘著了。」江蕙嫣然一笑。 
謹慎小心,呵呵,父親前半生不謹慎小心嗎?但廢太子謀逆案把江家牽連進去,他和母親的家就毀了。 
杜家隱居鄉間,以打獵務農為生,繼父不謹慎小心嗎?但他和母親不過上街為兩個女兒置辦衣服什物而已,穆王府悍然出手,杜家也毀了。 
謹慎小心,是能保護得了自己呢,還是能保護得了家人? 
江蕙能救了母親和繼父的性命,能夠千里迢迢把阿若從深州帶到京城,憑的可不是謹慎小心,至少不僅僅是謹慎小心。 
「就是,孩子淘氣點兒好,孩子不就是讓大人操心的嘛。」江峻朗笑道。 
李顥大起知己之感,「江僉事這話說的對,孩子淘氣點兒好。唉,江僉事,要是我的伯伯叔叔都能像你這樣想,我就有福嘍。」 
「潞王殿下自然是有福的。」江峻朗揀好聽的話說。 
「我想有一個你這樣的叔叔,那我想多淘氣就多淘氣。」李顥一臉嚮往。 
江峻朗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差點忘記告訴妳了,阿若和苗苗、蓉蓉在家裡淘氣呢,妳趕緊回家吧。」 
江蕙心中一緊,忙道:「是,趕緊回家!」 
兩人遂和李熲、李顥告辭,侍衛持著火把前後簇擁,疾馳而去。 
李顥在背後伸長了脖子張望,「身段好、聲音好、會淘氣,騎術也很不錯,要是臉再長得好看點兒,那就完美了。唉,其實方才咱們不管那些侍衛打岔也行,大不了我娶她唄……」 
「廢話這麼多,也不瞧瞧現在是什麼時辰,你還打不打算回宮了?」李熲驀然打斷了他的話。 
李顥驚覺,「可不是嗎?都這麼晚了。回宮,趕快回宮!」 
不再嘮嘮叨叨,和李熲一起策馬馳向宮城。 
第八章 西院夫婦來求情 
「蕙蕙,其實阿若在家裡沒淘氣,叔叔方才那麼說,就是想讓妳早點兒回家。」和淮王、潞王分別之後,下一個路口,江峻朗便如此告訴江蕙。 
江峻朗也不知道淮王、潞王要問江蕙什麼,但他憑直覺知道不會是好事,想要江蕙早些脫身,趕緊回家。 
「知道,叔叔全是為了我好。」江蕙笑吟吟道。 
江峻朗呵呵笑。 
兩人回到安遠侯府,一起去春暉堂。 
「蕙蕙,妳祖父祖母在家裡都等急了,小阿若在家裡雖沒淘氣哭鬧,不過,她不等妳回來就不肯吃飯,怎麼哄也不行。」 
「那可不行,阿若這個孩子不禁餓。」江蕙加快了腳步。 
屋簷下,阿若搬了張小凳子坐著,頭趴在欄杆上,眼巴巴地瞅著院門,「我等姊姊。」 
江苗和江蓉小孩子心性,覺得阿若這個樣子好像很好玩,也各自搬了小凳子過來,手肘支起下巴,「我等姊姊。」 
江略比三個小姑娘大上一歲,自以為懂事多了,坐在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身邊,陪祖父祖母說話。 
「蕙蕙怎麼還不回來啊。」江老夫人向外張望。 
「快了、快了。」江老太爺安慰她。 
「祖母放心,快了。」江略跟個小大人兒似的道。 
江蕙才進院門,阿若眼尖看到了,叫道:「姊姊!」跳下凳子,張開兩隻小胳膊,歡呼著衝著江蕙跑過去。 
「姊姊。」江苗和江蓉也顛兒顛兒的跟在後頭。 
江蕙看到阿若小小的身影,眼眶已是一熱,等到阿若撲入懷中,兩隻小胳膊緊緊摟住她的脖子,江蕙不禁淚光瑩然。 
「姊姊,我就知道妳一定會回來的!」阿若嘻笑著,容光煥發。 
方才她還無精打采、茫然無助的,就像地上蔫蔫的小草一樣,見到姊姊,她馬上笑了,開心了,像喝飽了水似的,不再委靡不振,快樂得想唱歌。 
「有我們小阿若在,姊姊當然會回來啊。」江蕙親吻著妹妹的小臉蛋,溫柔似水。 
可憐的阿若,她一定等姊姊等了很久,心裡驚慌害怕,所以才會把姊姊摟得這麼緊,好像擔心姊姊會一去不回、會拋下她似的。 
「姊姊。」江苗和江蓉也跑過來了。 
江蕙讓阿若倚在她懷裡,伸出雙臂把江苗和江蓉也攬過來,「苗苗,蓉蓉。」 
三個小姑娘靠在一起,嘻嘻笑。 
阿若一臉炫耀,「我就說了嘛,我姊姊會回來的。我爹我娘要等我長大了才回來,可我姊姊不用。」 
江苗快活的點頭,「嗯,姊姊回來了。」 
江蓉猶豫了下,細聲細氣的道:「我娘說了,大姊姊是我家的呀。」 
她年齡最小,最顯稚氣,丹陽郡主的話卻記得很牢。 
阿若不服氣了,「姊姊從小就是我的,一直就是我的。」 
小小年紀,阿若已經會強調了,說到「從小」、「一直」,她加重了語氣。 
江蓉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有些手足無措,「那、那,要不讓姊姊挑吧,看姊姊挑誰做妹妹。」 
「對,讓姊姊挑。」江苗拍手笑。 
江蕙看著三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心裡歡喜,挨個親了親,「好了好了,阿若,苗苗,蓉蓉,妳們三個全是姊姊的好妹妹,姊姊不用挑,三個都要。三位漂亮可愛的小姑娘,現在姊姊肚子餓了,咱們回去吃飯好不好?」 
「好,吃飯。」阿若、江苗、江蓉舉手贊成。 
江峻朗笑聲爽朗,「苗苗,蓉蓉,阿若,妳們三個人只有一個姊姊,好像不夠分了啊。」 
「夠分!」三個小姑娘異口同聲。 
大家都笑了,江蕙一手抱起阿若,一手牽著江蓉,江峻朗牽著江苗,說說笑笑往屋裡走。 
江略也迎出來了,「姊姊,祖父祖母等妳一起吃飯呢。」 
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見到江蕙,很是歡喜。飯菜是早就準備好的了,丫鬟們擺上飯,大人舉箸,小孩兒舉匙,一起享用晚餐。 
江蕙給江老太爺、江老夫人盛粥,「祖父,祖母,你們不用等我用膳。」 
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一起笑道:「我們下午時和幾個孩子一起用了點心,並不餓呢。」 
江蕙把粥碗遞到祖父祖母手中,又替他們夾了愛吃的菜到小盤子裡。 
阿若吃飯最認真,鼓起小臉頰,心無旁騖,十分專心,江苗和江蓉餐桌上的禮儀都很好,不過到底年齡小,做什麼都容易分心,平時還是喜歡吃一會兒玩一會兒的,現在卻要和阿若比賽,拿著勺子,一個比一個吃得歡。 
吃完飯,江蕙替阿若擦拭嘴角。 
阿若乖巧的笑,「姊姊,我要多吃飯,吃了飯就會長大了。」 
江蕙動作格外輕柔,「對,阿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玩耍,很快會長大的。」 
阿若笑得更為開心,桃花眼彎成了小月牙。 
姊姊說過的,爹和娘有要緊事得辦,等她長大了,爹和娘就會回來了。 
她必須好好吃飯,快快長大,這樣才能見到爹娘啊。 
「老太爺,老夫人,西院大爺、大太太求見。大太太哭得厲害,說一定要見見兩位老人家。」丫鬟進來稟報。 
「我去和大堂哥、大堂嫂說說輕重厲害。」江峻朗不願意讓父母費神,要替二老見見江峻健、嚴氏夫妻。 
「我和叔叔一起去。」江蕙也道。 
「不,還是讓這夫妻兩人進來吧,有些話,我得當面跟他倆說清楚。」江老夫人面目慈祥可親,這時嘴角卻含著絲譏諷笑意,淡聲吩咐。 
江老太爺臉紅了紅,道:「讓他們進來吧。」 
江老太爺是個好人,好欺負、好糊弄的老好人,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江峻健和嚴氏才會跟著他搬到了安遠侯府,在這裡白吃白住不說,還經常瞎添亂,可是,不管怎麼添亂,也不能生出害人的心思,江甲作為江家子弟居然會賭博,而且因為賭輸了要害阿若,這件事讓江老太爺著急生氣,也讓他抬不起頭。 
連個五歲的小孩子也不放過,做的這叫什麼事! 
江家子弟當中,怎會有這樣的人?沒有絲毫仁愛之心! 
「爹,娘,大堂嫂一定是哭哭啼啼的,說不定還有些不中聽的話,道三不著兩……」江峻朗忙道。 
江老太爺道:「三郎,你爹好歹也是做過地方官的人,主持過一縣、一州的政事,難道連個侄子、侄媳婦也管不住了嗎?」 
「我雖寬和,也不容侄兒、侄媳婦撒潑不講理。」江老夫人冷笑。 
江峻朗不敢再勸,陪笑道:「是,爹娘說的是。」 
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肯定是要教訓江峻健、嚴氏,小孩子在一邊聽著不合適,讓江蕙和江略帶阿若、江苗、江蓉出去玩耍。 
江蕙答應,帶弟妹到了隔壁廂房,阿若拉拉江苗和江蓉,三個小姑娘湊在一起,也不知在商量什麼,過了一會兒,三人同時嘻笑,手牽手往長條凳上坐了,向外張望。 
江蕙擔心她們在長條凳上亂挪亂動,凳子會翻,忙站到她們身後。 
江略也跟過來了。 
只見江峻健和嚴氏在外面伏地大哭,求江老太爺、江老夫人放過江甲,把江甲從官府救出來,以後他們夫妻兩人會好好管教江甲,不會再讓江甲做錯事。 
江老太爺不悅,「你們管了他十九年,結果把他管成什麼樣了?他竟然會賭博,還會因為欠下賭債,便幫著惡人向一個五歲的孩子下手!」 
江老夫人神色冷冷的,「你們連自己都管不好,還指望管好孩子?江甲有今天是咎由自取,你們不必多說了。」 
世事就是如此,孩子是應該好好教養照管,你們做父母的若不好好管,有人替你們管,像江甲這樣的,便應該依照律例服刑,官府替你們管! 
江峻健和嚴氏心疼兒子,一直苦苦哀求,江老太爺本是個心軟的人,這回無論如何都不允。「江甲已觸犯刑律,理應送官究辦,不要提什麼私了不私了的,若這樣的事也能私了,還要官府做什麼?」 
嚴氏急了,她和江峻健這些年來不是沒做過糊塗事,但是從前到江老太爺面前哭一哭、求一求,江老太爺就不追究了,這回怎麼不行了呢? 
「老太爺,您不能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外姓小丫頭,就不管江家的長房長孫啊。」嚴氏叫道。 
「什麼無關緊要的外姓小丫頭,阿若是大郎救命恩人的女兒!」江老太爺氣得手指微微發顫,怒聲呵斥,「妳是江家婦,江家的內情妳不知道嗎?大郎當年至苗疆平叛,水土不服,瘴氣彌漫,差點死在那裡!如果沒有阿若的娘,大郎不能全鬚全尾的回來!這件事當年江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妯娌之中妳嫁入江家最早,難道妳會不知?難道妳忘了?」 
嚴氏打了個寒噤。 
對,回頭想想,好像真有這麼回事,馮蘭孑然一身,無親無故,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卻聘她為長子媳婦,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了…… 
唉,真是昏了頭了,怎麼會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了呢? 
嚴氏縮起脖子,戰戰兢兢。 
不光嚴氏害怕,江峻健臉色也變白了。 
他本就體弱乾瘦,臉色一慘白,更顯得可憐巴巴的。 
嚴氏求助的看向江峻健,見他這麼可憐,心裡卻是一喜,暗暗想道:老太爺就是見不得他的可憐相,才一直幫著我們這一房的,現在他都這樣了,說不定老太爺會改了主意…… 
「我們錯了,全錯了,有些不該忘的事竟給拋在腦後了……」嚴氏裝出慚愧後悔的樣子,涕泣不已。 
嚴氏相信,以丈夫的可憐狀,加上她的「賢良狀」,打動心慈面善的江老太爺是沒有問題的,她本來要說「我錯了」,為了激起江老太爺的憐憫心,卻有意改成「我們錯了」,把可憐的江峻健和她拉在了一起。 
「大郎這些年來替你們夫妻倆擔了多少事,幫了你們這房人多少,你們心裡有數,到頭來大郎救命恩人的女兒,在你們眼裡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外姓小丫頭啊。」江老夫人涼涼的道。 
「大郎對你們夫妻兩人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他這麼對你們,你們又是怎麼對他的?」江老太爺痛心疾首。 
嚴氏傻眼了,她把丈夫和自己拉在一起是為了讓江老太爺可憐的,不是為了讓兩人一起挨訓的啊,丈夫在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面前可以窩囊沒用,但不能是惡人、壞人,否則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哪裡還會願意照應他? 
「不不不,忘恩負義的是我,和我家大爺無關。」嚴氏慌忙辯解。 
「妳不必多說。」江老太爺臉色很不好,「妳說峻健沒有忘恩負義,那他還記得從前的事嗎?提醒過妳嗎?他若是提醒了妳,妳和江甲還做出這種事,那你們母子還算是人嗎?還有人性嗎?」 
江老太爺越說越氣,他想到江蕙說過的話,想想江蕙有可能因為嚴氏、江甲這些人的排擠,憤而帶著阿若離開安遠侯府,永遠不再回來,真是又後悔又害怕,對嚴氏哪裡能有好聲氣。 
「我也是一片好心,是為安遠侯府著想啊。」嚴氏一邊哭一邊狡辯,「大丫頭的親娘另嫁他人,大丫頭還把她異父同母妹妹帶回咱們江家來了,這事要是傳揚出去,外人還以為江家的女眷不守婦道、不知廉恥呢。我雖讀書不多,也知道烈女不嫁二夫的道理……安遠侯府的名聲都被大丫頭和她親娘帶累了……」 
嚴氏泣不成聲,說話都斷斷續續了,看起來實在是情真意切。她自以為她說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畢竟馮蘭已經另嫁,不管當時到底是什麼情形,另外嫁人就是不對,女人就該從一而終,再嫁他人就是失了貞節。 
江峻朗笑道:「大堂嫂,小弟聽說妳嚴氏族中再嫁的閨女、媳婦都不少,不知是不是真的?令堂最初嫁的那戶人家,好像是姓齊吧?」 
嚴氏面皮成了青紫色,她在這兒扯什麼烈女不嫁二夫,卻沒預料到江峻朗會揭她的傷疤。 
江老太爺氣得直哆嗦,「帶累安遠侯府的名聲?妳竟敢這麼說我們蕙蕙……」 
江老夫人冷笑,「安遠侯府的名聲,和你江峻健、妳嚴氏有何相干?你們不過是暫時借住在這裡,嫌我兒子的侯府名聲不好,你們大可以離開!」 
「對,大可以離開。」江老太爺怒而拍案。 
江峻朗忙道:「大堂哥,大堂嫂,我立即派人替你們收拾,明天就能搬家。」 
嚴氏差點兒蹦起來,「誰要搬家,誰要搬家?」 
她在安遠侯府白吃白住,衣食住行全有人照料,這些好處就不說了,她還能對親戚朋友吹噓是侯府的人,高人一等,倍感優越啊,她怎麼能搬家呢,一旦搬了家,這些好處就沒有了! 
江峻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伏地大哭,「叔叔,嬸嬸,侄兒沒用,從小就體弱多病,撐不起一個家,我如果搬出去住,肯定過不了日子,求叔叔嬸嬸別趕我走,叔叔嬸嬸要打就打,要罵就罵,只要別趕我走,怎樣都行……」 
嚴氏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死也不走,叔叔嬸嬸除非殺了我,把我的屍首抬出去……」 
這夫妻兩人的醜態令人又是好氣,又是著惱,更覺可笑。 
「她倒楣了,嘻嘻。」阿若笑出聲來。 
「妳喜歡她倒楣啊?」江苗問。 
「妳喜歡她倒楣啊?」江蓉也問。 
阿若道:「她罵我來著,我不喜歡她。」 
阿若記性很好,還記得嚴氏惡狠狠的罵過人呢,見嚴氏倒楣,她便笑逐顏開了。 
江苗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她好像瞪過我……對了,有一回乳母帶我在花園玩兒,遇到她了,她就是瞪過我……」 
嚴氏對江苗確實是有些不滿意的,總覺得同樣是兄弟寄居安遠侯府,丹陽郡主對嚴氏、江芳母女不理不睬,對文氏、江苗卻親熱多了,因而嚴氏看江苗格外不順眼。 
「她瞪過妳啊。」阿若驚呼。 
「是啊、是啊。」江苗連連點頭。 
阿若和江苗小手拉起小手,相對嘻笑,「她罵過我,她瞪過妳,嘻嘻。」 
江蓉趕緊也想了想,「她、她好像也瞪過我……」 
其實嚴氏對江蓉還真不敢得罪,江蓉身邊總是跟有丹陽郡主的人,嚴氏見了江蓉就陪笑臉,哪敢瞪她?可是阿若說被嚴氏罵過,江苗說被嚴氏瞪過,江蓉如果不跟著這麼說,好像少了點什麼似的…… 
「她也瞪過妳啊。」阿若和江苗一起驚呼。 
「是啊、是啊。」江蓉本來還有些猶豫,見阿若和江苗一臉驚喜的看著她,趕忙點頭。 
阿若和江苗一起來拉江蓉的小手,江蓉開心了,眉眼彎彎。 
這樣才對嘛,大家都被罵過、瞪過,是一夥的! 
江蕙一直站在妹妹們身後,見三個小姑娘說得這麼開心,不由得微笑。 
左手牽小豹子,右手牽大狼狗的阿若,在桃園村一直沒小夥伴敢跟她玩耍,現在到了安遠侯府,和江苗和江蓉相處如此融洽,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江峻健和嚴氏打死也不願搬走,不過,從順天府撈出江甲的事,這夫妻兩人不敢再提。 
金五雖然死了,但江甲和金五合謀到安遠侯府內宅意圖竊盜,江甲的刑獄之災是免不掉的。 
「也不知甲兒會被判刑多久?」嚴氏和江峻健從春暉堂出來,哭哭啼啼,淚流不止。 
江峻健「哼」了一聲,「這事妳糊塗,甲兒糊塗,可這事怪不得你們,都是被那個金五給害的!」 
「對,就是那個金五。」嚴氏精神一振,「都是他害的!沒有人性、喪盡天良的東西!」 
夫妻兩個一路罵著金五,一路往回走。 
嚴氏拍手道:「那個金五死了,可真是活該,他實在太會害人了,故意引誘甲兒去賭,甲兒賭輸了他就故意要脅,結果這個人硬是被大丫頭給毒死了,你說是不是大快人心?」 
「金五死得好,江蕙也實在該……」江峻健咬牙,「一筆寫不出兩個江字,她是江家姑娘,對她的哥哥可是一點情面也不留!依我說,剛物易折,江蕙這個丫頭必遭報應。」 
「小聲點兒。」嚴氏緊張的往旁邊看了看。 
夜色靜謐,四下無人。 
夫妻兩人本該回房之後再細細商量的,但這個夜太安靜了,他們又心急如焚,便在路上小聲商量起來。 
「大丫頭讓人抬著金五到穆王府大門前,這是明著打穆王府的臉,穆王府能不惱?穆王可是陛下的親弟弟,人家橫著呢,能讓一個丫頭給制住不成。」 
「是這個道理,可大丫頭回了安遠侯府,丹陽郡主又護著她,穆王本人不在京城,就憑永城王和項城王這兩個人,也不敢和丹陽郡主這姑母過不去啊。」 
「妳懂什麼?大丫頭能讓順天府的推官抬著金五去向穆王府叫板,穆王府現在整治不了大丫頭,也整治不了那個推官?讓那個推官倒個大楣,穆王府一樣可以立威。」 
「那咱們快給穆王府出這個主意啊,這個主意若是被採納了,咱們也算立了功,說不定穆王府能出面幫著把甲兒保出來。」 
「也是啊。」江峻健怦然心動。 
這夫妻倆商量好了,回房後江峻健匆匆寫了封信,本來想馬上命人送往穆王府的,但一則時間太晚了,二則穆王府沒有認識的人,沒人引薦,只好暫時收了信,等明天再做打算。 
江峻健、嚴氏覺得天太晚了,沒法出府門,江峻朗、江蕙叔侄卻不作此想,哄睡阿若之後,把妹妹拜託給江老夫人,她換了一身黑衣,和江峻朗一起從西側角門出來了。 
「蕙蕙,這種事讓叔叔來做就好了。」江峻朗道。 
「叔叔,他們不見到我本人,恐怕是不行。」江蕙笑。 
江峻朗無奈,只好陪著江蕙到了一條僻靜的巷子。 
江蕙在一個門面普普通通的人家前停下腳步,伸手敲門,從門縫裡遞了一塊鐵牌子進去。 
沒多久,門輕輕開了,兩人閃身進門。 
過了一刻鐘,江蕙和江峻朗便從裡邊出來了,一個身形清瘦的青衣人把他們送到門口。 
「放心吧,你們既然是邢爺的朋友,這個忙敝會非幫不可,我這便親自去紅袖添香。」 
紅袖添香是位於集慶坊的一個知名風月場所,文人雅士、王公貴族、巨富商賈,客人絡繹不絕,這裡是真正的銷金窟,在這個地方,不知發生過多少風流韻事。 
穆王府的侍衛長程偉這天在府裡受了氣,心裡鬱悶,他的姘頭、紅袖添香當紅的姑娘百兩金陪他喝了不少酒,大醉酩酊,解衣就寢。百兩金豔麗的紗裙、程偉的侍衛服散落一地,東一處西一處,凌亂中又透著幾分旎旎風情,帳外有人悄悄進來,把程偉的侍衛服飾一一拿了去,銷金帳中醉語呢喃,意亂情迷,哪裡注意得到? 
這天晚上,有一名身著穆王府侍衛服飾、自稱程偉的醉漢到了順天府吳推官門前,破口大罵,汙言穢語,半條街的人都被驚動了。 
有人膽小,去叫了巡夜的兵丁,等巡夜的兵丁趕過來,那個自稱程偉的人已經踹了吳推官家的門,持著腰刀罵罵咧咧進去了。 
可憐吳推官只是個沒錢的京官,住的地方又破又小,還是賃的,大門一點兒也不禁踹。 
兵丁大驚,被左鄰右舍催逼著,哆哆嗦嗦進了吳家,「什、什麼人?不、不得無故驚擾良民……」 
屋裡響起一聲慘叫,兵丁差點兒嚇尿了。 
一個人影從上房跑出來,口中罵罵咧咧,「小子,目中無人,敢和我穆王府過不去,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兵丁膽小惜命,見那人手中有刀,刀上有血,哪敢上前去攔,眼睜睜看著那人跑出院子,才壯著膽子大叫大喊,「抓賊啊,抓賊啊。」 
屋裡,吳推官倒在血泊中。 
兵丁和鄰居戰戰兢兢推門進來,看到血泊中的吳推官,都嚇了個半死。 
吳推官面如金紙,人還有意識,苦笑道:「驚擾諸位街坊鄰居,實是吳某的罪過,對不住、對不住……」 
「吳推官,這是怎麼回事?」鄰居們七嘴八舌的詢問。 
兩行熱淚從吳推官腮邊落下,他伸手抹淚,歎道:「諸位高鄰請不要再問,吳某實在不忍心連累大家。唉,權貴不能得罪啊。」 
「權貴不能得罪?吳推官,你得罪哪位權貴了?」鄰居中一位行商的盧先生問道,他今天出城進貨,天黑透了才回到家,對今天發生的事還一無所知。 
另一個鄰居伸胳膊杵杵他,示意他不要再問了。 
盧先生便知道自己方才問的話不對,趕忙說道:「瞧我,淨問這些不相干的做什麼?快快請大夫治傷才要緊。」 
「對對對,治傷要緊。」眾人如夢初醒似的,都是連連點頭。 
吳推官少氣無力道:「唉,諸位高鄰,我傷得其實不重,自己拿金創藥抹上也就是了……」 
「自己抹哪行,流了這麼多血!」眾人七嘴八舌,紛紛反對,「必須得叫大夫啊。」議論起哪家的大夫可靠,哪家的大夫擅長治外傷。 
吳推官聽了這話卻又哭了,「諸位高鄰,莫難為我了,一則我是個窮官,京城的大夫請不起,二則……唉,人家本就是來教訓我的,我若這便去請大夫治傷,豈不是顯得毫無悔改之心,更讓貴人著惱嗎?」 
吳推官是個斯文人,又受了傷,面如金紙,容顏憔悴,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格外淒慘,簡直是耳不忍聞。 
「哪個權貴厲害成這樣,上門把人砍了,還不許人治傷?」一個黑臉漢子勃然大怒。 
他姓魯,京城本地人,自幼習武,身體強壯,現在一家武館做武師。魯武師是個直性子,聽吳推官說得這麼可憐,登時被激起了俠義之心。 
「唉,不提了、不提了。」吳推官閉目搖手,不敢再說。 
幾位經商的鄰居一起商量了下,道:「咱們和吳推官也做了好幾年的鄰居了,吳推官的為人咱們都是知道的,他孤身一人在京城,俗話說的好,遠親不如近鄰,咱們這些鄰居若不照看他,不是個道理。眼下這事別的先別說了,治傷救人要緊,吳推官手頭緊,咱們把醫藥費分攤付一付便是。」 
盧先生率先取出一錠碎銀,「對,咱們行商之人,不知道哪天便要破注財,治傷救人是善事,吳推官又是斯文人,幫他是應該的。」 
幾個家裡寬裕的商人便把醫藥費湊齊了,央那巡夜的兵丁道:「現在已經宵禁了,還請大人幫幫忙,帶著錢請大夫去。」 
兵丁雖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但拿著錢請大夫的事他還是能做的,忙接過來,「成成成,你們等著,我立即去請、立即去請。」 
第九章 惡人得到懲治 
兵丁去請大夫,鄰居們有的安慰開解吳推官,有的竊竊私語小聲議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便有好事之人解釋了,「有個人到安遠侯府勾結內賊意圖竊盜,被安遠侯府抓了個正著,人送到了順天府。那人自稱是穆王府的,順天府尹不敢惹事,把這棘手的事交給了吳推官,吳推官老實,公事公辦,帶那人到穆王府當面求證,穆王府惱了,下此毒手。」 
這好事之人的解釋大概有一半是他聽來的,有一半是他猜測的,譬如說順天府尹不敢惹事,把這燙手山芋交到吳推官手裡,這就完全是他憑空想像的。 
不過他說得十分肯定,聽的人很是信服,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多謝兄台解惑。」把他的話完全當真了。 
「我不過是公事公辦罷了,哪想得到……」吳推官似是有些糊塗了,喃喃自語。 
眾人一邊安慰著他,一邊伸頭張望,盼著大夫快點到來。 
「來了、來了,大夫來了。」兵丁氣喘吁吁的跑進來,身上背著個藥箱,「大夫來了!」 
眾人忙讓出一條路,「大夫快請,吳推官流了很多血,您快給看看。」 
大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龐削瘦,面色微黃,給吳推官看了看,又是皺眉,又是搖頭,眾人看在眼裡,俱是大驚。 
「難道吳推官傷得很重嗎?」 
大夫長長歎口氣,「你們運氣好,這也就是遇著我了,這樣的傷勢,若是換個大夫,恐怕傷者小命難保。」 
眾人越聽越害怕。 
大夫還帶著個學徒一起來的,師徒兩人吩咐眾人避開之後,開始替吳推官治傷。 
這大夫也是奇怪,聽他的話意,吳推官這傷勢極重,危急生命,但他極少動手,倒是學徒迅速替吳推官包紮了傷口,手法嫻熟。 
包紮好傷口之後,學徒央鄰居幫著把床鋪上的被褥等全換了乾淨的,扶吳推官躺下,餵了他幾粒藥丸。 
「傷者睡下了,他的傷很嚴重,我明天還要來給他換藥。」大夫忙完之後,把兵丁、鄰居們叫到房屋的另一側,細細交代,「晚上要有人守著他,若是發燒了、說胡話了,立即去叫我,片刻不得耽擱。」 
鄰居之中有兩個閒人,當即便自告奮勇要留下守夜。 
大夫瞅了瞅,見那兩人斯斯文文,像是細心之人,極為滿意。 
「吳推官這傷是能治了,但這砍他的人可是跑了,這怎麼辦?」魯武師責問起兵丁。 
兵丁哭喪著臉,「那個是……那個是……我可不敢去抓……莫說我了,連我的上司也不一定有膽子去抓……」 
「呸,你是怎麼當兵的?」魯武師「呸」了一聲。 
「那是穆王府的人,吳推官帶著嫌犯去向穆王府求證,就被砍了,若是敢到穆王府抓人,豈不是要把小命送了?」有人好言相勸。 
魯武師雖然生氣,也知道這人說得有理,咬牙恨恨道:「這幫皇親國戚,可真會欺負人!」 
「是啊,皇親國戚就是會欺負人,穆王是陛下的弟弟,誰敢拿他怎樣了?」眾鄰居一起歎息。 
大夫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哈哈一笑,「想替傷者出氣,辦法也不是沒有,京城的御史老爺們可厲害著呢,若是被御史老爺們彈劾了,便是皇親國戚也是吃不了兜著走。還有,賊人是在安遠侯府犯的事,對不對?那去安遠侯府喊冤啊,吳推官為安遠侯府的事才被砍的,他們可不能不管。」 
「對,是這個道理!」眾鄰居方才還徬徨無計,這時卻群情振奮,覺得吳推官這刀不能白挨。 
「還有順天府呢,順天府的推官被砍了,府尹總不能不管不問吧?」鄰居之中有人道。 
「那人自稱程偉,我親耳聽到的!」又有個人叫道。 
「就是,順天府不能不管,還有兵馬司,兵馬司巡夜的兵丁可是和咱們一起親眼看到賊人行兇的,他得上報!」 
那膽小的兵丁歎口氣,苦哈哈的笑道:「好,上報、上報。」 
人多力量大,這些鄰居們計議定了,有人陪著兵丁,逼著他、看著他向上司報告吳推官被砍一事,有人向順天府報案,有人到安遠侯府喊冤,還有人到鄰街兩位窮御史的家裡訴苦去了。 
四管齊下,不信吳推官會白白挨刀。 
順天府的推官在家中被砍,而且是執行公務之後被人惡意報復,這件事順天府哪能不管?而且程偉在吳推官家行兇之後,有人一路跟蹤著他,見他去了紅袖添香,連程偉在花街柳巷落腳的地方都知道了,這個人更是非抓不可。 
順天府捕快衝進百兩金臥房的時候,程偉正擁著美人酣睡,地上衣物散落,那血跡斑斑的侍衛服格外刺眼。 
順天府的捕快鼻子差點兒氣歪了,好嘛,明目張膽砍了順天府的官員,他還回到姘頭身邊睡大覺來了,他把順天府當什麼了! 
「程偉!」捕快一聲怒喝。 
程偉被捕的時候還迷迷糊糊的,美夢被驚醒,罵罵咧咧,「誰敢驚擾老子?」 
「你傷人了,還睡呢!」捕快見他作夢不醒,迎頭啐了他一臉。 
程偉大怒,「莫說傷人了,便是殺人又如何?老子可是穆王府的人!」 
他的咆哮聲響徹屋宇,紅袖添香的客人不知被他吵醒了多少。這世上愛看熱鬧的人哪裡都有,紅袖添香裡當然也不例外,許多客人、妓女衣衫不整的就跑了出來,有人探出頭四處張望,聽到這話紛紛瞠目結舌。 
捕快是個精明人,見這情形,眼珠子一轉,故意說道:「失敬失敬,原來閣下是穆王府的人啊?」 
「知道老子的身分了吧,知道老子的厲害了吧。」程偉得意獰笑。 
捕快讓這程偉囂張夠了,狂話說夠了,方才翻轉臉色,大怒暴喝,「好極,你是穆王府的人,你殺人都行!你有種,到了公堂之上看還是不是這麼說話!帶走!」 
捕快揮揮手,兵丁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去綁程偉。 
程偉功夫極好,但酒後無力,昨夜又實在累著了,竟然被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兵丁給按住了,先把帶血的侍衛服給他穿上,然後綁了個結結實實。 
「你們敢綁老子!」程偉掙扎大吼。 
「你省省力氣吧。」捕快一臉不屑,指指程偉身上的血跡。 
程偉順著捕快的手勢看過去,腦子「嗡」的一聲響。 
直到暗紅猙獰的血跡映入眼中,他這才清醒了,知道大事不妙。 
 
 
晨曦中的安遠侯府花園,又寧靜,又美麗。 
江蕙拿著個小小的竹籃,去摘茉莉花骨朵,花骨朵上帶著晶瑩的露珠,氣息格外清新。 
阿若帶著灰灰來了,灰灰還不太有精神,阿若卻是大搖大擺的,精神頭十足。 
「姊姊,妳在做什麼啊?」阿若快活的問道。 
「姊姊在摘花,一會兒給妳做茉莉花炒雞蛋。」江蕙微笑,拿籃中的花骨朵給她看。 
「茉莉花炒雞蛋好吃,我還要吃素餅,吃雞肉粥。」阿若笑咪咪道。 
「好啊。」江蕙神情寵溺,摸摸妹妹的小腦袋。 
提到雞肉粥,阿若想起她的黃黃了,不大開心,「黃黃也不知飛到哪了,姊姊,妳再給我養隻雞好嗎?要和黃黃一模一樣的。」 
「好。」江蕙滿口答應。 
阿若小孩子心性,馬上便高興了,喜孜孜的問道:「姊姊,妳知道我為什麼要再養隻黃黃嗎?」 
「為什麼啊?」江蕙笑。 
「我不想吃飯的時候,黃黃可以代替我吃啊。」阿若一臉得意,以前她便常幹這種事,如果不想吃飯,便招手叫黃黃過來,悄悄把米粒撒在地上,讓黃黃替她吃飯。 
「阿若乖。」江蕙想起從前的農家庭院,想到故意跑到院子裡吃飯,其實是要悄悄把飯餵給黃黃吃的妹妹,一陣心酸,那時的阿若有父母寵愛、有姊姊呵護,小日子過得多麼溫馨啊。 
現在阿若只有姊姊了。 
阿若仔細看看江蕙,撲到了她懷裡,「姊姊,妳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沒有,姊姊沒有不開心。」江蕙把小竹籃給妹妹提著,恬淡的微笑,「今天有件高興的事。」 
「什麼啊?」阿若好奇。 
江蕙親親妹妹的小臉蛋,語氣異常溫柔,「一個惡人得到了懲治。」 
程偉活不了了。 
萬鶚是帶兵把馮蘭逼入絕境的人,程偉是帶兵把馮蘭夫妻抓走的人,這些人跟著穆王,多年來做的缺德事數不勝數,早就該死了。 
「蕙蕙,阿若。」晨曦中,江峻朗大踏步走來。 
他本就生得高大俊朗,清晨的陽光溫柔灑在他臉上,更襯得他面如冠玉,神采飛揚。 
「叔叔早。」江蕙問好。 
阿若仰起小臉,衝著江峻朗甜甜的笑,「叔叔早。」 
江峻朗伸出雙臂抱起阿若,樂呵呵的打趣,「阿若,妳怎麼不叫我苗苗爹了?」最開始阿若是叫他苗苗爹的,這稱呼讓江峻朗笑了好半天。 
「我跟姊姊的。」阿若嘻嘻笑,姊姊叫叔叔,她就跟著叫叔叔唄。 
江老太爺、江老夫人她也叫祖父、祖母,江峻朗、文氏她便叫叔叔、嬸嬸,丹陽郡主更好辦了,江蕙叫郡主,她也一樣。 
「小阿若跟姊姊很親啊。」江峻朗爽快大笑。 
阿若認真點頭,「嗯,我和姊姊最要好了。姊姊說,我爹我娘要等我長大了才回來,我要一直跟著姊姊的,要做個好妹妹。」 
江峻朗臉上的笑容有點不太自然了,悄悄看了江蕙一眼。 
江蕙神色如常,並沒有傷心難過的樣子,江峻朗略微放心了些。 
「蕙蕙,這封信是西院讓人送出去的。」江峻朗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江蕙。 
江峻健、嚴氏一大早便命小廝到穆王府送信,不過小廝是安遠侯府的,在這緊要關頭,哪敢背著丹陽郡主、江峻朗等人做這種事呢?沒敢出府,而是把信交給了江峻朗。 
江蕙拆開信看了,不禁搖頭,「這對夫妻的嘴臉也真是夠瞧的了,吃我爹的喝我爹的,還敢出賣安遠侯府。叔叔,這封信也別讓他白寫,派個憨憨傻傻的小廝送出去吧,小廝不精明,送錯了地方,也是常事。」 
江峻朗會意一笑,「好,送出去,送錯地方。」 
江峻朗把信接過來收好,便要走了。 
阿若殷勤的道:「叔叔,你有空就來玩啊,讓苗苗也來。」 
江峻朗樂道:「阿若捨不得叔叔走對不對?阿若,叔叔也滿喜歡妳的,要不妳給叔叔做義女吧。」 
「啥是義女?」阿若不懂。 
江峻朗解釋給她聽,「義女就是乾女兒,如果妳做了叔叔的義女,便叫我義父或者乾爹。」 
「這樣啊。」阿若明白了,她盯著江峻朗的面容看了又看,仔仔細細,看得江峻朗莫名其妙。 
「阿若,妳不認得叔叔了嗎?」 
阿若再三打量過他,最後堅決的搖了搖小腦袋,「不要,我爹爹很俊美的。」 
「阿若妳這是……嫌叔叔醜嗎?」江峻朗目瞪口呆,他在京城的王孫公子當中可算得上是位美男子了,現在居然會因為相貌被嫌棄,真是作夢也想不到的事。 
「叔叔不醜,就是和我爹爹比差遠了。」阿若人小鬼大,大概意識到江峻朗受傷了,安撫的拍了拍他。 
江蕙忍笑,開口打岔道:「叔叔今天當值,趕緊出門吧,莫誤了時辰,阿若的孩子話,您聽聽就算了,莫要放在心上。」 
阿若向江峻朗揮手道別,笑得格外甜。 
江峻朗不由得莞爾。 
他和江蕙約定了幾件事,也就要走了,已經邁開了步子,忍不住又回過身,摸摸下巴,問道:「蕙蕙,叔叔的相貌難道拿不出手嗎?」 
江蕙忍俊不禁,「叔叔,您和我爹爹一樣都是美男子啊。」 
江峻朗衝著阿若努努嘴,「那阿若怎麼會……」 
阿若笑嘻嘻的把小腦袋埋在了姊姊懷裡,江蕙微笑道:「阿若從小見慣了自己的爹爹,便是這樣了。」 
「對極,小孩子就是看自己的父親最英俊,自己的母親最美麗。」江峻朗恍然大悟。 
江蕙只是笑,卻不說話。 
送走江峻朗,江蕙帶阿若回去,給她做了可口美味的早餐,阿若吃得很開心。 
吃完早飯,江蕙把阿若送到春暉堂,託江老夫人照看,然後回去換了身深青色短衫,打扮成小廝模樣,出去逛了幾家店鋪。 
她每家店鋪都買了些物事,銀錢是當場付清的,東西並不帶走,命店裡送到安遠侯府西角門,交給嚴婆子。 
中午時分江蕙回來,阿若和江苗、江蓉在院子裡玩耍,阿若眼睛最尖,看到江蕙便歡呼著跑過來了。 
江蕙蹲下身子,一把將妹妹摟在懷裡,眼睛潮濕了,「阿若,等妳長大了,爹和娘便回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姊姊告訴過我了。」阿若快活的笑。 
江蕙摟緊了妹妹,她確實一直是這麼說的,但直到今天,直到拿到了一封親筆信,她心中的那塊大石才真的落了地,母親他們都平安無事…… 
「姊姊,妳怎麼了?」江蕙一直摟著自己不放,阿若有些奇怪。 
「姊姊,妳怎麼了?」江苗和江蓉一左一右地探過了小腦袋來問。 
就在這時,有丫鬟過來送帖子,「大姑娘,這是張家送來的。」 
江蕙精神一振,「快拿來給我。」 
接過帖子看了,臉上綻開一個絕美的笑靨,「阿若,苗苗,蓉蓉,姊姊兒時一位好友回京城了,要來看望姊姊。」 
張寬的女兒張欣豫只比江蕙大半歲,小時候兩人常在一起玩兒,很要好。張欣豫隨她母親住在京城,這些天出外省親,今天方才回家,知道江蕙回到安遠侯府,張欣豫連一天也等不得,便要登門拜訪了。 
「兒時的好友啊。」三個小姑娘很是好奇。 
江蕙告訴阿若,「張家姊姊是張伯伯的女兒,咱們在深州時見過張伯伯的,妳還記得嗎?」 
阿若扮個鬼臉,「就是要收我做乾女兒的那個唄,我才不要。」 
江蕙嫣然一笑。 
張寬也提過要認阿若做乾女兒的,阿若嫌張寬沒她爹爹好看,死活不肯,張寬樂了,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既然不做乾女兒,那做兒媳婦好了,張寬的小兒子張慎行今年八歲,和阿若很般配。 
阿若小大人一般的告訴張寬,「以後再說,看緣分吧。」 
張寬差點兒沒笑岔氣。 
江蕙也樂得不行。唉,這是誰教給阿若的,她一個小孩子家,怎麼淨說大人話呢?又好笑,又可愛。 
江蕙親手寫了回帖,說自己隨時恭候,讓張欣豫不必拘束,想什麼時候來,便什麼時候來,張欣豫還真沒客氣,下午便登門了。 
丹陽郡主知道江蕙要招待客人,命人送來了幾套新製好的衣裙,和一盒子才打好的首飾,「都是京裡時興的樣子,看看喜歡不喜歡,若不喜歡,咱們再做新的。」 
江蕙道:「樣樣都是好的。」挑一件如春水碧波般嫩嫩的綠色羅錦大袖衫穿了,配一條白色貢緞長裙,上面繡著深深淺淺黃色的迎春花,秀麗如畫,飄逸如詩。 
江老夫人愛惜孫女,取出一對白玉髮釵、一對白玉手鐲給江蕙,上好的羊脂玉,晶瑩通透,細膩滋潤,白皙中透著淡淡的粉,就像江蕙無瑕的膚色一樣。 
江蕙打扮好了之後,江老夫人越看越滿意。 
阿若、江苗、江蓉驚呼起來,「姊姊可真好看啊。」 
小孩子的讚美格外真誠,江老夫人樂開了花,江蕙也是嫣然巧笑。 
丹陽郡主看了也很是讚賞,「蕙蕙,齊王府明日的宴會,妳真的不去嗎?妳若去了,會很引人注目的。」 
丹陽郡主的娘家齊王府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舉辦賞花會,其實就是親戚朋友、貴婦千金之間的聚會,除了聯絡感情之外,到了婚齡的少女在這裡露面也能增加機會,多少良緣便是在這樣的場合締結成功的。 
江蕙到了今年夏天就要過十五歲生日,丹陽郡主覺得,她也應該在眾人面前露露臉了。姑娘家養在深閨人不知可不行,再好的人才也會被埋沒的。 
「我初回京城,不習慣應酬,請容我躲個懶。」江蕙客氣的道。 
江蕙對丹陽郡主並沒什麼意見,畢竟父親是先和母親分開了,之後才遇到丹陽郡主的,可是江蕙這樣的身分,到了齊王府難免有幾分尷尬。江蕙在血緣上不是齊王的外孫女,她和齊王府親近不起來。 
「也對,妳才回來,若是一下子見到許多陌生人會不習慣。」丹陽郡主見江蕙不願意去,也不勉強。 
 
 
「蕙蕙!」一個紅色的人影走在最前面,還離得大老遠,便激動的叫出聲來了。 
她亦是十五歲的年紀,面如滿月,眼睛明亮,紅衫紅裙,胸前繡著數朵怒放的牡丹花,華貴豔麗,朝氣蓬勃。 
「欣欣。」江蕙見到兒時好友,心情也是激動,快步迎了過去。 
張寬和江峻熙是多年的同僚,江蕙、張欣豫從小一起玩大的,雖然分別多年,再見面依舊和別人不同,異常親切,兩人執手相握,淚水在眼眶中閃動,又快活又傷感。 
「欣欣。」阿若仰起小臉,叫得很甜。 
張欣豫聞聲看過去,便知道阿若是誰了,又笑又氣,「阿若,妳姊姊可以叫欣欣,妳得叫我姊姊,知道嗎?」 
「欣姊姊。」阿若一臉乖巧。 
「欣姊姊。」江苗和江蓉也過來了。 
張欣豫和她倆是見過的,笑咪咪誇讚,「這才多久沒見面,苗苗和蓉蓉都長得更好看了呢,真是漂亮的小姑娘。」 
江苗和江蓉被誇得很高興,咧開小嘴笑得開心。 
張欣豫誇過江苗、江蓉,想起自己沒誇阿若,忙道:「阿若,妳也很好看的。」 
阿若自信滿滿,「嗯,我知道,我姊姊說了,我是很好看的小姑娘,如果有人說我不漂亮,就是那人沒眼光,別理她。」 
這話把張欣豫給樂的,「蕙蕙,妳就這麼教妹妹的啊。」 
江蕙謙虛道:「見笑了、見笑了。」 
張欣豫身後跟著數名丫鬟,但有兩個姑娘的打扮明顯和丫鬟不同,膚色白的姑娘穿著銀紅衫子,膚色略黑的姑娘穿紫衫,相貌都很豔麗,衣飾講究。 
見張欣豫和江蕙、阿若都挺親熱的,兩女不約而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張欣豫和江蕙闊別已久,不知攢了多少話要說,過了許久,才想起替後面的兩女介紹,「蕙蕙,這位是我堂姊張欣喜,這位是我堂妹張欣樂,都是我二叔的女兒。」 
「幸會,兩位張姑娘光臨寒舍,不勝榮幸。」江蕙含笑說道。 
張寬出自寒門,江蕙知道他老家還有個弟弟,不過江蕙小時候張寬弟弟一家並沒有跟著張寬一起住,這張欣喜和張欣樂,她們是從沒見過面的。 
不光沒見過面,也沒聽張欣豫說起過,可能那時候張欣豫自己也跟這對堂姊妹不熟吧。 
江蕙請張氏三姊妹進去,見過江老夫人、丹陽郡主、文氏等人,略坐了坐,便請張欣豫一起去稻粱園,阿若和江苗、江蓉一起在院子裡玩,張欣喜和張欣樂卻跟著去了。 
到了稻粱園,看到農莊一樣的景色,張欣喜和張欣樂姊妹倆很有默契的一起撇了撇嘴。 
她倆小時候就是在農莊上度過的,看到這裡就覺得村裡村氣的,寒磣簡陋。 
「欸,這個江大姑娘,恐怕江家很嫌棄吧?」張欣樂攜著姊姊的手,有意落後幾步,小聲道。 
「應該是吧,要是得寵的姑娘,不至於住到這兒。」張欣喜前後左右打量過,下了斷語。 
「依我看也是,這位江大姑娘多少年都沒回京城,明擺著就是被江家扔了不要的,現在她回來了,也不招人待見。」張欣樂竊竊私語。 
「大姊,三妹,妳們在說什麼?快點兒跟上來啊。」張欣豫回過頭招呼。 
張寬只有張欣豫一個女兒,不過既然弟弟一家也住在一起,張欣豫便成了二姑娘,大姑娘是張欣喜,三姑娘是張欣樂。 
張欣樂眼珠轉了轉,拉著張欣喜快走幾步,笑著問江蕙,「江大姑娘,齊王府是妳外祖家,明天齊王府的宴會,妳肯定會去的吧?」她已經覺得江蕙不受重視沒前途了,不過,她還要再確定一下,看江蕙在安遠侯府是不是真的沒有一點地位,如果不是太受輕視,齊王府的宴會江蕙應該能得到邀請的,畢竟那是丹陽郡主的娘家,是江蕙名義上的外祖家。 
「抱歉,我去不了。」江蕙有禮的回道。 
張欣喜和張欣樂交換了一個幸災樂禍的眼色,果然是一個在安遠侯府毫無地位的大姑娘啊。 
張欣豫卻急了,「妳不去?蕙蕙,我娘逼著我一定得去呢,妳難道不陪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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