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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690《富貴閒夫》
楔子
銀色月華自窗外洩入,書案上的燭火因吹入的夜風而微微搖曳不安,跳躍的燭光映出桌上一只敞開的錦盒,一枚雕刻精美、晶瑩翠綠,隱隱流動綠光的玉珮躺在其中。
一隻白皙有力的手,指間捏著一張簇新的當票,上頭所寫之物正是盒中的玉珮。
手指不知不覺間收緊,將當票攥成一團,扔進腳下冒著火光的炭盆中,最終化為一縷輕煙消散。
壓抑著胸腹間騰騰怒氣,洛子辰緩緩將右手負於身後,腳步輕移離開了書案前,停在一側牆上懸掛的一幅畫像前。
畫上是一位荳蔻年華的少女,身上所穿不過尋常青布衣裙,眉目清雅娟秀,神色似笑非笑,隱含一絲戲謔與狡黠,有股說不出的靈動嬌俏。
作畫之人將少女瞬間的嬌憨神態抓得極是精準,讓人一看便有種躍然紙上,真人當前的感覺。
定定看了半刻,洛子辰伸手輕撫畫中少女的粉面,嘴角微揚,清潤的嗓音透出一抹隱忍的怒意與誓在必得。「婚約豈是由妳說算便算的?」那他這些年的等待又算什麼?
第一章
天際不時傳來轟隆隆的雷聲,瓢潑大雨傾洩而下,沖刷著地上的泥土,形成一股股黃色濁流。
雨幕中,一騎從遠方飛馳而來,不多時便奔至近前,馬上之人翻身下馬,腳步微微踉蹌,揚手將馬鞭扔給迎上來的店小二,拖步走進客棧。
大堂裡此時坐了不少避雨的行人旅客,看到有人進來,便下意識的看了過去。
濕透的衣裙貼在進來的青衣少女身上,益發顯得她身形瘦削,臉色蒼白中微透青色,更減了不少姿色,眉宇間難掩倦怠之色,她有些吃力的走向櫃檯。
「咳咳⋯⋯」難以抑制的咳嗽自錦鳳蘭的口中逸出,她將整個身子的重量倚在櫃檯上,聲音透著幾分疲憊與嘶啞,「一間上房。」
掌櫃見她渾身濕透,且面帶病容,便多嘴了一句,「可要準備熱水?」
「好。」錦鳳蘭點頭,便隨店小二上樓而去。
洗漱之後,換過衣物的錦鳳蘭因身體的不適,沒有用膳就直接上床休息。
不知道睡了多久,在風雨交加聲中,她悠悠轉醒,只覺身子沉重,頭腦發昏,嗓子乾澀,肚子也發出咕嚕的叫聲。
「真是要命⋯⋯」自嘲似的咕噥一句,她強撐著起身,簡單梳洗一下,便拉門出去。
行到大堂,冷風夾帶著雨氣撲面而來,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下。
「客官,您有什麼吩咐?」
錦鳳蘭坐到長凳上,以手撐額,有些氣力不繼地道:「替我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還有,這附近可有醫館?」
店小二看著她扔到桌上的一塊碎銀,笑著回道:「有的、有的,小的這就幫您去請大夫。」
「麻煩了。」錦鳳蘭沒什麼精神的半闔著眼輕揉額際,想讓自己好受點。
耳邊聽得店小二招呼剛進門的客人,她沒有多餘的心思關注,睜開眼,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姑娘,不知道可不可以併個桌?」一道溫潤的聲音傳入耳中,她不由得抬頭看去。
只見一個身著玉色錦袍的男子微笑地站在她的桌旁,氣質溫雅,劍眉下是一雙含著淺淡笑意的丹鳳眼。
君子如玉,不期然的,這四個字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抬眼掃了圈,因避雨留宿的人多,大堂果然已經沒有多餘的空桌。猶豫了下,她點了點頭,「公子坐吧。」
「在下洛子辰,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正低頭喝茶的錦鳳蘭頓時被茶水給嗆到,掩唇咳了半晌才停下來。
「姑娘,妳不要緊吧?」
「沒⋯⋯沒事。」她又喝了口水順喉,但眼中已經因方才的咳嗽而濛上淚光,「我姓錦。」
「原來是錦姑娘。」洛子辰笑著拱手。
「客官,上菜。」
正說話間,錦鳳蘭的飯菜被端了上來,她便藉機閉口,專心用膳。
看著她的清粥小菜,洛子辰微微揚眉,「姑娘身體不適,這飯菜雖是合適,卻未免太過清淡。」
錦鳳蘭置若罔聞。
「姑娘可有讓人去請大夫?我看姑娘的病似乎不輕,若不趁早醫治怕是會有麻煩。」
錦鳳蘭實在不想跟他說話,可是這人卻能泰然自若的自說自話,倒讓她不好一直裝聾作啞。「已讓店小二幫忙去尋,就不勞公子費心了。」
聽出她話中的疏離之意,洛子辰淡淡一笑,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杯酒,啜飲著。
一碗粥下肚,錦鳳蘭的精神好了些,便放下碗筷想回房去等大夫。
「錦姑娘,身上有病還是應該多吃些,這樣才有體力恢復。」
她無語地看著洛子辰,實在不理解他怎會這麼多管閒事,畢竟⋯⋯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
他神情自若地微笑回視,「難道在下說的不對嗎?」
「對,」她悄悄用力攥了把手心,「公子說的沒錯,可是,未免交淺言深了。」說完,再不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洛子辰一直目送她上樓,輕轉著手中的杯子,意味深長的呢喃了一句,「交淺言深?」
「少爺—」一直隱形一樣存在的書僮清硯此時忍不住開口輕喚一聲。
「什麼?」
清硯朝錦鳳蘭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帶著幾分不確定地道:「那是少夫人吧?!」
洛子辰輕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眼力不錯,是她。」這讓人猝不及防的偶遇真是讓人驚喜。
清硯臉現困惑,「那您怎麼不認她?」
「不急。」
看少爺一副雲淡風輕的口吻,清硯莫名的替未來的少夫人擔心起來。
洛子辰瞥了書僮一眼,不無戲謔地道:「你擔心什麼?難道你家少爺還會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不成?」
清硯馬上搖頭,堅定地否認,「小的沒擔心。」
洛子辰一邊給自己斟酒,一邊若無其事地吩咐,「去把我房間換到她隔壁。」
清硯起身之前下意識的又朝錦鳳蘭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嘆了口氣。事情雖然過了三年,少爺心裡的那把火只怕還很旺。
等洛子辰主僕兩人用過膳,正喝著茶,就看到店小二領著一個手提藥箱、衣衫下襬兀自滴水的大夫匆匆上樓。
「少爺,大夫已經來了。」
洛子辰點頭表示他看到了。
清硯心道:那您還打算繼續坐在大堂裡吹風啊。
洛子辰拿手裡的摺扇敲了書僮一記,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優哉游哉的起身,壓低了聲音道:「一會兒去詢問大夫具體情況。」
「是。」
洛子辰慢條斯理的走回樓上客房,在進房前看了眼隔壁,「啪」的一聲闔上手中的摺扇,這才推門進房。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著外面交加的風雨,面色微沉。即便他不是大夫,也看得出她的身體狀況很糟糕,身形瘦削得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跑。
本該是亭亭玉立的風華,卻不知為何竟成了如今這般的憔悴?
雨水冰涼的打在面頰上,他悄悄握了握拳頭。當年究竟發生什麼事?這三年來她又為何音訊全無?
太多的疑問襲上心頭,讓他的眉峰也不由得蹙緊。
就在洛子辰思索沉吟間,清硯推門而入,「少爺,打聽到了。」
洛子辰伸手制止他即將出口的話,然後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近。
清硯怔了下,走過去,附耳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如實說了遍。
聽完,洛子辰神情愈加陰沉。
「少爺—」清硯有些不安。
「你去看看其他人安置妥當了沒,暫時別來打擾我。」
「是。」
洛子辰負手在房中站了片刻,然後出門來到隔壁的門前,伸手欲敲門,最終猶豫片刻又收回手,神色複雜的看了房門一眼,這才打算轉身回自己的房間。
突然房裡傳來瓷器摔落的聲響,伴隨的還有重物落地聲,洛子辰心下一緊,再顧不得其他的直接推門而入。
聽到聲音,抬頭想說話的錦鳳蘭喉間發癢,發出一陣咳嗽,只能以目光詢問不請自入的男人。
洛子辰彎腰扶她,「先起來再說。」
錦鳳蘭借他之力起身,因咳嗽一時無法說話,只能示意他到旁邊坐下。
洛子辰看到桌上的茶壺,摸了下溫度,這才替她倒了杯水遞過去,「喝口水。」
「謝謝。」
「妳病成這樣,身邊沒有人照顧怎麼成?」
「不妨事,付了銀兩店家會幫忙的。」喝過水的錦鳳蘭終於暫時止住了咳。
洛子辰微怔,之後頷首輕笑,「倒是我想多了。」
錦鳳蘭笑了笑,沒說話。
「姑娘既有病在身,在下就不多打擾,姑娘還是多休息為好。」他識趣的起身告辭。
錦鳳蘭也不留他,看著關上的房門,她若有所思。她雖然重病在身,但武者該有的警覺並未失去,尤其是獨身在外時更是從不輕易放下戒心。方才失手摔杯,失足落地,是她故意為之,是為測試門外之人的反應。
輕輕闔了下眼瞼,她伸手揉揉額際,露出滿身的疲憊與虛弱。
強撐到店小二將煎好的藥送來,她喝過後方才睡下。
狂風暴雨敲擊著窗櫺,驚醒熟睡中的旅人。
面對著黑漆漆的屋子,聽著窗外淒風苦雨的呼嘯,錦鳳蘭有片刻的怔忡,然後才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藥性已經發揮,她現在的感覺好了許多,只是身上出汗黏乎乎的有些不舒服,想到包袱裡最後一套乾淨的衣物已經被自己換了,她便只好繼續躺在床上。
深夜旅途中,只有窗外淒厲的風雨聲作伴,錦鳳蘭的思緒不禁有些飄忽。
看樣子,白天見到的洛子辰,十之八九就是那個跟她有過婚約的人。原本只是要到江南養病,卻沒想到可能會碰到他。
想到婚約,她暗自哂笑一聲。當年之事雖有諸般緣由,可不管如何,婚約解除已是不爭的事實,好在兩人從未見面,倒也不必因此而尷尬。
他如此關注自己是因為彼此曾經的關係嗎?那他又是在何時見過她的?
錦鳳蘭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對著空氣無聲一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難道還怕他不成?
「咳咳⋯⋯」
嗓子有些乾,她起身到桌邊想幫自己倒杯水,卻發現茶壺是空的,忍不住嘆了口氣。人要是倒楣,真是想喝口水都難。
「錦姑娘,妳醒了嗎?」
她訝異地看向門口,猶豫了下,才開口道:「是誰?」
「小的是洛家書僮清硯。」
錦鳳蘭眨了下眼,「什麼事?」
「姑娘先開門吧。」
她走過去替他開了門。
清硯看到她先衝著她笑了下,然後端著東西進房。
錦鳳蘭只是看著並未多問。
清硯將托盤放到桌上,又俐落掀蓋,從砂鍋裡盛了一碗藥粥出來。「錦姑娘,這是我家少爺吩咐小的準備的,說您夜裡醒來一定會餓,您趁熱吃點吧。」
錦鳳蘭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低頭微微一笑,便在桌邊坐下,拿過粥吃了起來。
她一連吃了三碗才把碗放下,抬頭看著一直肅立在一邊的清硯笑了笑,「替我謝謝你家少爺,勞他費心了。」
「不知姑娘還有沒有什麼吩咐,如果沒有,小的就退下了。」
錦鳳蘭也不跟他客氣,「那就麻煩你替我準備套乾淨的衣物吧,裡外都要。」
「好的。」清硯說完就離開了。
沒過一會兒,他又在外面敲門。
一開門,看見他手上的一套男裝,錦鳳蘭揚了揚眉。
清硯急忙解釋,「我家少爺說出門在外,而且這附近又沒有城鎮方便置辦女裝,不如就請姑娘先穿他的吧。」頓了下,他繼續道:「這套衣服是乾淨的,請姑娘放心。」
「麻煩了。」她伸手接過,笑著道謝。
清硯再次告退。
關好門,錦鳳蘭隨手翻看著手上的衣服,忍不住撇撇嘴。果然出自富貴人家,無論衣料還是做工均是上乘。
她走回床邊坐下,盯著那套男裝看了一會兒,輕嘆了口氣,抿抿嘴,上床睡覺。
翌日,雨停。
雨後的空氣透著股盛夏難得的清爽與透亮,打開窗戶望去,遠處的樹木蒼翠欲滴,看著就讓人心曠神怡。
錦鳳蘭倚窗看了半晌,深吸了口早晨清冽的空氣,然後伸手拉上窗戶。
「錦姑娘,妳醒了嗎?」
看著房門,錦鳳蘭意味不明的笑了下,走過去開門。
門外,洛子辰站在敲門的清硯身後,對著她微微一笑。
「早啊,洛公子。」
「早。」打量著她一身男裝,洛子辰眸底笑意加深,雖然有些地方並不太合身,但她偏偏可以巧妙的將之掩飾住,「衣服可還合身?」
錦鳳蘭朝他抱拳,「多謝了。」她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改動衣服,只能湊合穿了,好在兩人身形相差並不是太離譜。
「舉手之勞。」洛子辰還了一禮,「一起下去吃早膳如何?」
「好。」錦鳳蘭並未費事去拒絕。
洛子辰倒是因為她的合作而多看了她一眼。
錦鳳蘭神情自若的微笑回視。
洛子辰亦微笑起來。早知道她是個聰慧的女子,事實也證明了這點。
一路往大堂走去時,就見不少旅客動身起程,兩人似有所感般相視一眼。
最後,還是由洛子辰先開口,「不知錦姑娘有何打算?」
「我想暫時留在客棧養病,等病好了再離開。」她倒也沒打算瞞他。
他點頭表示理解,「姑娘如此打算也妥當,但不知姑娘病好之後要往哪去?」
「這個就恕不便相告了。」
洛子辰神情自若地笑了笑,「這倒是在下的不是,又交淺言深了呢。」
錦鳳蘭莫名有些尷尬。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大堂,洛子辰「啪」的一聲闔上手中的摺扇,朝前指了指,道:「咱們就坐那裡吧。」
錦鳳蘭看了眼那處臨窗的位置,點頭同意。
坐下之後,飯菜很快便上來。
雖然只是早膳,但是洛子辰顯然沒有將就的意思,樣式雖少卻菜色精緻,青翠紅豔的看著就讓人十分的有食慾。
「我嫌客棧的廚子手藝不佳,這是隨我同行的廚子做的,妳嚐嚐看,合不合口味。」他取了雙乾淨的筷子,挑了幾樣小菜夾到她的碗裡。
錦鳳蘭神色自若的舉箸而食,之後微微一笑,「很不錯。」
「那就多吃些。」
「好。」
洛子辰替自己倒了杯酒,輕抿一口,笑睨她一眼,道:「妳為什麼不拒絕?」
「什麼?」她瞥了他一眼。
「明知故問嗎?」洛子辰挑了挑眉,「妳對陌生人的好意一向來者不拒嗎?」
錦鳳蘭嚥下口中的食物,不疾不徐地反問:「那公子是否也一向對陌生人關愛有加?」
洛子辰哈哈一笑,放下手中的杯子,道:「看來我們都不是這樣的人。」
錦鳳蘭笑而不語。
「我只是有個疑問多年未解懸宕在心,想求一個答案。」
「事過境遷,物是人非,不問也罷。」
洛子辰眼神微沉,嘴角微揚,看著她玩笑似地道:「真不打算給我一個解釋?」
她抬眸掃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沒什麼可說的,飽了,先回房歇息去了,公子走時,請恕我就不相送了。」
看著她起身離開的背影,洛子辰淡淡地道:「我又不是洪水猛獸,妳何必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
錦鳳蘭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如今的情形實在讓人無奈。她腳步微頓,開口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還是各自上路的好。」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洛子辰拿起摺扇輕輕敲著自己的手掌,自語般的道:「又沒一起走過,怎麼知道就不能一起走下去呢?!」
清硯偷偷看了少爺一眼,忍不住替未來少夫人嘆了口氣。他家少爺哪是那麼容易打發掉的。
「清硯,把飯菜收拾了送到錦姑娘房間去。」
「是。」
洛子辰吩咐完便起身回客房,卻在錦鳳蘭的門外停下腳步,毫不猶豫的舉手敲門。
錦鳳蘭打開門看到他時神色自然,一點驚異之色也沒,只是淡淡地問道:「還有何事?」
「妳似乎一點也沒有身為病人的自覺,即便與我言語不合,也不應該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洛子辰的表情很是誠懇。
錦鳳蘭歪頭看他,杏眸微瞇。
洛子辰不為所動,繼續道:「只吃了幾口便說飽了,當餵鴿子嗎?」
她眼一睜,「那你現在是來—」
「請我進去坐坐如何?」他的目光若有深意的在她身上掃了一眼。
錦鳳蘭暗自咬牙,明白他的意思,關照與贈衣在前,若是拒絕,倒真顯得她不通情理了,「請進吧。」
兩人剛剛坐定,清硯便端著飯菜進來,逕自擺上桌,然後識趣的退出門外。
看著對面的人,錦鳳蘭突然有些無奈起來。
洛子辰自顧自地舉箸,看著她微勾了下唇線,「一起再吃點吧,我覺得自己尚還算秀色可餐。」
「⋯⋯」錦鳳蘭忍不住朝屋頂翻個白眼,他還真敢說。不過,他確實相貌俊美,且舉手投足間有股渾然天成的華貴之氣,那是累代孕育而出的世家氣度,非一般人能有。
說起來,她家會跟洛家結親本來就是件意外,如果當年不是洛伯父請人救治了因生她而病倒在寺院的母親,而他又賞識父親的才華與見識,一時起意執意定下兒女親事,只怕像他們這樣身分地位天差地別的兩家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成為親家。
因為將她許給那樣的人家,在許多方面,父親都有意特別培養。
可惜,她對那些世家看重的才情修養並不十分感興趣,琴棋書畫只是粗通而已,讓精通這些的父親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反而在針黹女紅上,她繼承了母親在這方面的天分,她自認不比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差。
其實,父親與母親那樣江湖客與沒落大家千金的結合也是讓人驚奇的,一身絕世武功又才華洋溢的父親成功拐帶了心靈手巧的母親,然後才有了她的出生。
長大後,她不只一次的想,難道學會了那些就真能適應那些世家大族的生活?
母親活著時就常說,嫁了父親才明白自由自在是件多麼讓人歡喜的事,事實上,她也更喜歡做一個灑脫自在,不受拘束的江湖人。
見她不動,洛子辰輕笑一聲,「難道是我的美色不對妳的口味?」
「咳咳⋯⋯」她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也收回了有些紛亂的思緒。
洛子辰起身到她身邊,毫不避諱的幫她撫背順氣。
錦鳳蘭好不容易止了咳,正想伸手推開他。
卻不料,洛子辰又道:「瞧妳現在瘦得只剩皮包骨,讓人毫無旖旎之念。」
「洛—子—辰—」錦鳳蘭終於被他激得動了氣。
偏有人不以為忤地繼續道:「女人還是有些肉才好,太過纖細瘦弱,雖有楚楚之態,但⋯⋯」
「你閉嘴。」氣怒之下,錦鳳蘭喉間一癢,又咳了起來。
洛子辰便順理成章地繼續幫她撫背順氣,微微俯低身子,輕聲耳語道:「床笫之間滋味,恐怕便有些難以啟齒。」
錦鳳蘭又羞又惱,益發咳得厲害,更加說不了話,本來蒼白的臉色染上紅霞,倒減了幾分病色。
洛子辰神色自若的倒了杯水給她,遞過去。
她直接推開,拍撫著胸口,把那口氣強自順了過去,咬著牙道:「你究竟想如何?」
他淡淡地道:「不如何。」
「那你現在又是在幹什麼?」
洛子辰神情越發淡然,雲淡風輕地道:「只是想跟自幼訂親的未婚妻說些體己話罷了。」
錦鳳蘭閉了閉眼,吸了口氣道:「我以為此事三年前便已經有了結果。」
他點頭,「是的,我的未婚妻無故失蹤了。」
錦鳳蘭欲言又止,最後頭一扭,看向窗外。
洛子辰的手自她的背上移動到肩頭,微微按了下,「妳我之間的婚約並未作罷,因此我們不是路人。」
錦鳳蘭不由得蹙眉。
洛子辰自袖中拿出一物,彎腰仔細替她繫到腰間。
錦鳳蘭回頭垂眸看去,只見一枚晶瑩水潤、彷彿流動綠光的玉珮,以同色系的絲線打了絡子,服帖地垂在她的腰際。
這玉珮雖是他們的訂親信物,卻一直由父母保管,直到父親臨終才交到她手上,而她因為此物貴重而從未佩帶過,沒想到竟還有戴上它的一天。
就在她怔忡間,手中被人塞了一物,耳邊傳來洛子辰的聲音,「幫我繫上吧。」
她低頭看去,另一塊一模一樣的玉珮正握在她手中,她抬頭看他,神色一時間有些複雜。
洛子辰笑道:「婚約既然還在,這東西便是我們的信物,自然還是佩帶在身的好。」
她抿抿唇,眼神微轉,道:「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有些事他並不清楚,而她也不欲對他言明。
洛子辰朝她靠近了些。
錦鳳蘭一驚,本能往後躲去,卻被他伸手拉住,他口中的熱氣噴在她的頸側,熱熱的,讓她的心突然「怦怦」亂跳起來。
江湖兒女便是再不拘小節,這樣透著曖昧氣息的親近也讓她不免有些心慌意亂。
「還是幫我繫上吧。」洛子辰的口吻十分自然淡定,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
錦鳳蘭的目光不敢跟他對上,只好落到手上,手中的那塊玉珮突然變得有些燙手。她明白,如果自己真的親手為他繫上,事情就變麻煩了。
「不會嗎?」他神情自若的抓過她的手,在她怔愣之中便要就著她的手將玉珮掛到自己身上。
錦鳳蘭倏地回神,觸電一樣抽回自己的手,眼神防備的瞪著他,「你要幹什麼?」
他無害的笑著,「我教妳繫啊。」
「不需要。」她的聲音有些硬邦邦,動作更是僵硬的把玉珮放到桌上。
「不會也不算丟人,人總有第一次嘛。」洛子辰一臉理解的笑意。
真想一拳打掉他臉上溫潤中透著戲謔的笑意。她暗自攥了下拳頭,克制衝動,盡量平和地道:「我不會為你繫的。」
「我知道。」他點頭,然後話音猛地一轉,「妳害羞嘛。」
錦鳳蘭真的很想扁他一頓解解氣。明明他給她的第一印象是君子如玉,為什麼短短時間接觸下來,她就越來越覺得他欠扁呢?
洛子辰又看了她一眼,確定她真的不會改變主意後,不在意的笑了笑,拿過她放在桌上的玉珮繫到自己腰間,最後還不忘說道:「成雙成對,這才算圓滿。」
錦鳳蘭臉一紅,伸手就要去摘自己腰間的玉珮。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劍眉微挑,帶了幾分警告地看著她,「我勸妳最好不要摘。」
「為什麼」三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是看著他的眼神,錦鳳蘭莫名的閉緊了嘴巴,心中卻益發的懊惱。
「快點吃飯吧,再不吃,真的要涼透了。」洛子辰心情很好的坐回位子,重新拿起筷子,一邊招呼對面一臉陰沉不悅的佳人。
看著桌上的精緻菜餚,錦鳳蘭卻一點食慾也沒有,她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掀桌走人,但她終究沒那麼做。
第二章
六月天,小孩臉,說變就變。
上一刻萬里無雲,豔陽高照,下一刻就烏雲密布,暴雨傾盆。
這樣的天氣讓錦鳳蘭很煩惱,幾場天公不作美的雷陣雨接二連三降下來,洛子辰一行人也因此滯留在客棧。
除了這個外,天氣接連變化也導致她的風寒之症不輕反重,這兩日更是只能臥床休息。
如果只是這樣,她也能心平氣和的接受,她的身體狀況她自己清楚。
可是,因為洛子辰這個人的存在,她便有些心浮氣躁起來,這樣的情緒起伏,在經過三年的沉澱涵養之後,對她來說已經有些新奇。
「蘭兒,該喝藥了。」
半倚在床頭的錦鳳蘭因這道清朗溫潤的嗓音而微微蹙眉。從昨天開始,他便打著照顧未婚妻的名義強硬的住到她的房裡來。
洛子辰端著溫度適中的藥碗走近,坐到床邊,將她半攬到懷中,親自餵藥。
在幾次抗議無效後,錦鳳蘭有些自暴自棄地接受他這樣體貼周到而又親暱曖昧的照顧。
病中的她精力不濟,實不宜跟人硬碰硬。
一碗藥喝完,洛子辰順手將一顆蜜餞塞入她口中。
雖然錦鳳蘭並不怕苦,事實上,這三年來,她吃的藥比吃的飯還多,舌頭都已經習慣也麻木了。可是,他這樣的舉動還是讓她心頭生暖,莫名有些脆弱起來。
洛子辰拿帕子將她唇邊殘留的藥汁拭去,攬著她閒聊似地道:「我不喜吃零食,這蜜餞是清硯到三十里外的地方為妳買回來的,可能滋味並不是十分好,但現在就將就些吧,等天氣好了,到了大城鎮,我再讓人買好的給妳。」
「不用麻煩了,我並不覺得藥有多苦。」她也沒有吃零嘴的習慣。
洛子辰皺皺眉,「可我看著苦。」每天喝幾大碗濃濃的藥汁下去,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反而看得直皺眉。
錦鳳蘭不說話了,他的話讓她心暖,卻也讓她覺得心酸,突然之間很想念去世的父母,曾經她也是被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如今卻落得隻身飄零江湖。
手背上一熱,洛子辰抬眼去看,被她眼中滾落的淚驚到,有些心慌地問:「妳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抬手胡亂地擦去眼淚,「沒事,眼有些疼,所以落淚了。」
他若有所思的看著她有些閃躲的神情,眼眸微垂,只是靜靜的攬著她。
等了半天不見他離開,她有些不自在起來,開口道:「我想躺一會兒。」
「哦,」洛子辰應了一聲,扶她躺下,替她掩好被子,「那妳睡吧,我去看帳本,有事叫我。」
「嗯。」
洛子辰回到桌邊翻開帳簿,目光卻沒有落在上面,她不經意間流露的脆弱與感傷刺到了他的心。
當初收到訂親玉珮時,他極其憤怒,這些年,他一直想把她揪到面前質問一番,但此時再回想,當年之事只怕大有蹊蹺。
她憔悴的病容、破敗的身體,以及大夫說過的話在他心頭漸漸連成一條線。到底當年發生什麼事?她又是在怎樣的情形下典當了他們訂親的玉珮,並把當票送回洛家?
她不說,他便不問,但有些事不是不說就永遠不會讓人知道的。
「咳咳⋯⋯」
洛子辰聞聲看去,眉心不自覺的攢起,這偏僻之地的大夫醫術畢竟有限,還是應該盡快離開,尋個好大夫幫她仔細診治。
這一陣咳嗽來得急且劇,錦鳳蘭不得不坐起身子,拿帕子掩口。
「很難受嗎?」他起身走過去,卻在看到帕上的血跡時愀然變色,一把抓過那帕子展開。
錦鳳蘭攔阻不及,只能一邊咳,一邊無奈地看著他。
「不能再在這裡耽擱了,下午咱們就起程。」
「咳⋯⋯沒事,只是咳得厲害了些牽動內傷罷了。」
「內傷?」他揚眉,果然是因為曾經受過重創才導致她的身體如此孱弱。
錦鳳蘭頓知失言,輕飄飄的笑了笑,「江湖走闖的人難免的。」
洛子辰重新拿了一方帕子遞給她,一撩衣袍坐到床邊。
她不解的看著他。
「除了父母血親,夫妻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蘭兒,」他微微加重語氣,「我希望妳能對我坦誠一點。」
她蹙眉。
見她止了咳,他從床邊几上倒了杯溫水給她漱口,「當然,坦誠是相互的,我也會對妳坦誠。」
「洛子⋯⋯咳咳⋯⋯辰⋯⋯」
「別急,我不趕時間。」
越是看他這副雲淡風輕的神情,錦鳳蘭就越是惱怒,偏自己的身子不給面子,喉嚨這個時候不配合,讓她有話也說不出。
「我現在不想看到你。」終於止住咳嗽,她捂著胸口瞪他,口氣十分惡劣。
洛子辰平靜的看著她笑了笑,「娘子有命,為夫自然莫敢不從,那我就先到外面站站,等妳氣消了再回來。」說完,不等她開口就起身往外走。
錦鳳蘭狠狠在床沿拍了一下。感動什麼的絕對都是自己的錯覺,像洛子辰這樣本性惡劣的人哪會有什麼好心,說不定是因為當初退親的人是她,他心裡有氣,所以才對婚事耿耿於懷。
彷彿突然之間想通一切,錦鳳蘭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離開房間後,洛子辰便讓人安排下午起程事宜,接著回自己房間喝了杯茶,這才慢悠悠地又踱進錦鳳蘭的房間。
瞧她神色平靜的靠坐在床頭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唇畔不自覺的帶了一抹笑,聲音低柔,像怕驚嚇了她,「用過午膳,咱們就動身,要是想睡等上了車再睡吧。」
錦鳳蘭沒睜眼,只是側了下身,改平靠為側倚。
洛子辰見狀笑笑,輕輕搖了搖頭,走回桌邊繼續看帳簿。
洛家馬車很普通,可當錦鳳蘭登上馬車後,才知道裡面另有乾坤。
裝飾擺設無一不精緻,卻又無一不低調,她不由得笑了,低調的奢華才是真正大家的風格,雖不張揚卻極有品味。
洛子辰扶她到榻上躺下,又仔細的幫她掩了絲被,「累了就睡一會兒吧,妳放心,車行極穩。」
飯後用過藥,此時藥性上來,錦鳳蘭確實有些睏,便沒說什麼,閉目睡去。
洛子辰拿了本書歪在一邊隨意翻看,沒看幾頁,目光就移到已然沉沉睡去的人兒身上。
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呢?
他仔細回想一遍。似乎自從他再次回到房間後,這幾天一直盤旋在她身上的那股煩躁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初見到時的平靜寧和與淡然,就像一鍋快要煮沸的熱水突然之間冷卻下去。
看著她蒼白而瘦削的臉,洛子辰的眉頭輕鎖。她還是太虛弱了,當務之急是調養好她的身子,其他事倒不忙,他應該徐徐圖之,逼得太急,只怕適得其反。
心思轉了一遍,他不再糾結先前的問題,看她睡得沉穩,他也生出幾許睡意,便移到她身邊就勢挨著躺下。
躺下沒一會兒,他猛地坐了起來,神色驚疑不定地看著沉睡的錦鳳蘭。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活人睡著後身體會像一塊冰,如同一個死人!
洛子辰狐疑的探了探錦鳳蘭的手腳,面色隨即陰沉下來。這過低的體溫太不尋常了,就算天生體涼也不致冰到這個程度。
究竟她當年受的是怎樣的重創?
他手指微顫的探向她的鼻端,在確定她尚有呼吸之後,心總算安定了幾分。
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拿開,就看到原本熟睡的人睜開眼睛,靜靜的看著他,不發一言。
洛子辰泰然自若的道:「我擔心妳睡得不好。」
錦鳳蘭重新閉上眼。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有些擔心地問:「這樣的天氣,妳的體溫為什麼會這麼低?」
錦鳳蘭依舊沒有開口,車廂內一時間寂靜得讓人有些壓抑。
就在洛子辰覺得不會有答案時,她卻突然開口問:「有酒嗎?」重病的她無力靠自己的功力壓制寒毒,只能借助外力了。
他訝異的挑眉。
「越烈越好。」
「酒有,但不是烈酒。」他一邊回答,一邊打開旁邊的桌櫃,取出一只透著溫潤色澤的瓷白酒壺。
錦鳳蘭心下哂然,一只酒壺也是精緻到堪比珍藏品,洛家門第果然不是一般人家可比。
洛子辰要為她倒酒,錦鳳蘭擺手拒絕,直接拿過整只酒壺,掀開壺蓋,仰脖一口將酒灌了進去。
「妳喝慢點—」他擔心的看著她。
一壺酒下肚,錦鳳蘭的臉色越漸蒼白。
洛子辰愀然色變,急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還有酒嗎?」她並沒有躲避他的動作,逕自問道。
洛子辰眸中滿是擔憂,「妳的身體狀況還是少喝點吧。」
錦鳳蘭只是繼續道:「有就拿出來。」
洛子辰拗不過她,便又拿了一壺出來。
等到桌櫃中的酒全部進了錦鳳蘭的肚子,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洛子辰探著她的體溫,發現的確有所升高,神情卻不由得更加的憂心,「妳這是飲鴆止渴。」看情形是借酒暖身,可以她此時的身體狀況,喝酒只會讓病情雪上加霜。
錦鳳蘭滿不在乎地道:「顧得一時是一時吧。」
洛子辰擰緊了眉,「蘭兒。」
她微微揚眉,「身體是我的,我暫時還不想死。」
洛子辰很不贊同地道:「但妳如今的做法卻是在找死。」
錦鳳蘭眼瞼微垂,遮起眸底神色,心頭劃過苦澀。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若不如此,身有寒毒的她恐怕早已不在這個世間。雪山上每當體內寒毒暴衝之際,除了運功抵抗她只能靠喝大量的烈酒,三年下來,酒量倒是練出來了。
「你想太多了。」
「是我想太多嗎?」洛子辰哼聲,仔細替她掩了絲被,又扯過一張毯子為她蓋上。
錦鳳蘭習慣性想道謝,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止住,最終決定還是睡覺。便是假寐,也好過跟他相對無言。
但她到底身子過於虛弱,沒過多久就再次睡了過去。
在確定她睡熟之後,洛子辰放下車窗簾,又從書架上拿過一只錦盒,取出一枝香,點燃插入香爐之中。
很快,一股幾不可聞的清香便飄散在車廂內。
錦鳳蘭恢復意識時就感覺身處於一個溫暖的地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舒服的醒來了。
可是,當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周遭的一切時,許久不曾有的殺人衝動也冒出了頭。
睡前,她人在車上,但現在,她已經躺在一張精緻的雕花大床上,不過讓她暴怒的是與她一道睡在這張床上的洛子辰,因為她明顯感覺得到被下的自己是不著寸縷的,而對方也僅著了一件單薄的內衫。
她攥緊拳頭,眼睛凶狠的瞇起。她本不該睡得這般沉,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腳。
好!很好!非常好!終日打雁,竟讓雁啄了眼。
似乎是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濃重殺意,洛子辰也醒了過來,一睜眼,便對上一雙閃著火焰的杏眸。
「妳醒了?感覺怎麼樣?」彷彿絲毫沒有察覺到身邊的人兒已經瀕臨爆炸的邊緣,他狹長的鳳眼微彎,勾出一個淺淡而又親和的笑容。
錦鳳蘭忍無可忍,一伸手就揪住他的內衫襟口,咬著牙道:「該死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不疾不徐地道:「哦,我怕妳睡得不好便點了枝安神香,至於—」完全無視於她騰騰的殺氣,他目光往被子看了眼,「妳體溫實在是太過冰涼,我擔心妳,又想咱們的關係已定,便是有所踰矩也是無礙的。」
錦鳳蘭的手不由自主的掐到他的喉嚨上,陰惻惻的看著他道:「如此說來,我倒要感謝你了?」
「一家人,不用客氣。」
她怒極反笑,「一家人?」
洛子辰鳳眼微瞇,身上便有了一股逼人的壓力,狀似雲淡風輕地道:「難道蘭兒還打算不嫁給我不成?」
我當然沒打算嫁給你!錦鳳蘭死死咬下亟欲衝口而出的話,眉頭緊鎖,一時間有些語塞。
洛子辰好整以暇的看著她道:「所以了,既然如此,我們就是比現在再親密些也是無妨的。」說著,一翻身,便將錦鳳蘭壓在身下,兩人的身體立時毫無縫隙的貼到一起。
錦鳳蘭驀地瞠大眼,瞪著身上的人,臉慢慢變紅。她雖未經人事,但是對於抵在自己雙腿處的硬物也隱約明白是怎麼回事,當下又羞又急,既想掙脫,又怕因自己掙扎而使情形更加失控。
如果她夠鎮定就會發現洛子辰的耳垂殷紅欲滴。
無力控制身體變化,洛子辰不免有些窘迫,但他向來善於掩飾自己的情緒,臉上硬是不露半點聲色,帶著幾分戲謔的看著她,然後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不過,老實說,太過瘦削的女人果然有些硌人骨頭。」
這話相當的殺風景,兩人之間那點旖旎遐想就此灰飛煙滅,錦鳳蘭差點衝動得不顧一切的一掌拍飛他。
佔了便宜還賣乖無恥如斯,她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咳咳⋯⋯」劇烈的咳嗽打斷她可能付諸的行動,也打斷洛子辰後面的話。
他趕忙從她身上翻下,扶著她幫她拍撫胸口,當指下細滑的肌膚觸感傳來,他為之一怔,繼而半垂了眸,若無其事的繼續趁機揩油。
喉間的不適、胸口間因咳嗽而帶來的疼痛都讓錦鳳蘭無暇顧及其他,一雙秀眉緊蹙。
在她咳嗽稍緩時,一只玉碗遞到她的嘴邊。
「先喝口水順順氣。」
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這樣伺候她,錦鳳蘭沒有拒絕,順從的將碗中的水一口飲盡,然後目露訝異之色。
洛子辰順手將碗放回床邊的小几上,解釋道:「這是生津止渴的梨花蜜,對妳身子好。」
「我睡了多久?」她努力忽視自己目前的不妙處境,盡力想得到一些對自己有用的資訊。
「大概有一天多了吧,可是餓了?」這麼摸著她的肌膚,他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很想不顧她此時的身體狀況將她吃乾抹淨,生米煮成熟飯。
錦鳳蘭有些尷尬的別開眼,「你先背過去,我要起身方便一下。」
洛子辰一怔,之後輕笑,從善如流的轉過身。
錦鳳蘭心中大大的鬆了口氣,擁被坐起,目光在床前掃了一圈後又不得不落回身邊的人身上,「我的衣服呢?」
洛子辰恍然一笑,掀被下床,轉過屏風,不多時便捧著一疊女子衣物回來。
錦鳳蘭只掃了一眼就知道這些衣物質料都屬上乘,只是在看到被他放在最上面的淡藍色抹胸時頓感有些不自在。
洛子辰將衣物放到枕邊便識趣的轉過身去,只是嘴上難掩戲謔地道:「看也看過了,摸也摸過了,其實大可不必如此的。」
錦鳳蘭飛快的將衣服穿上,這才發現他也只給她拿來貼身的抹胸、褻褲及內衫,不由得恨恨的抿緊唇。
她雙腳落地的同時,洛子辰的手也伸過來扶住她。
她眉一皺,道:「我還不到如此虛弱的地步,不必。」
洛子辰不以為然的一笑,只管扶住她,道:「我領妳過去。」
轉過床角,有一道小門,錦鳳蘭被扶進去後,才發現門內別有洞天。
雖然只是間淨室,卻收拾得潔淨明亮,簡單的幾件擺設也都不是普通質地。
看來,這裡並不是客棧,極有可能是洛家名下的一處別院。
兩人在簇新的紅漆馬桶前站住,錦鳳蘭一言不發的扭頭看向身邊的人。
洛子辰眨了眨眼,旋即漾起一抹恍然的笑,鬆開她的手臂,道:「我到外面等妳。」
看著他出去,錦鳳蘭鬆了口氣。這個洛子辰有時候會給她一種無形的壓力。
解決了生理需求後,她用旁邊架上飄著花瓣的水淨了手,又稍微靜了靜心,這才回到房裡。
出乎她意料的,並未看見洛子辰,她凝神一聽,知道他在外間,便放下心。
走到床邊,猶豫一下,還是決定上床繼續休息,不管她接下來要做什麼,首要的事都是得先把身體養好。
沒一會兒就聽到洛子辰進來的腳步聲。
錦鳳蘭面朝內而臥,動都沒動一下,心卻是莫名緊了下。
「蘭兒,起來吃些東西再睡。」
她不想理他,卻不代表洛子辰不會主動來招惹她。
錦鳳蘭本想置之不理,旋即一想,不能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這才坐了起來。
而這麼會兒工夫,洛子辰已端著一只托盤到了床邊,將一碗白粥和幾碟小菜放到床邊的小几上。
錦鳳蘭遲疑了下,還是問了出來,「你不吃嗎?」
洛子辰驀地笑得若春花綻放,他搖搖頭,「我吃過晚膳了,這是專門為妳熬的粥。」
「哦。」她低頭拿起筷子,不再多言。
見她專心吃粥,洛子辰便坐到一邊看著,瞧她粥碗見底,便上前接過另盛一碗過來。
連盛三碗之後,錦鳳蘭擺手阻止他,「夠了,我已經飽了。」
洛子辰不免有些感慨,「妳該多吃些的,實在是太瘦了。」
這句話一出口,兩人都想到方才床笫之間過於親暱的那一幕。
不過,兩人反應卻大相逕庭。
洛子辰似回味的揚揚唇,別有深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梭巡了兩遍。
錦鳳蘭則是心頭一惱,當下就想抓起几上的碗朝他頭上砸去。
洛子辰快手快腳的收走碗碟,笑道:「我不過實話實說,妳也不該就這麼惱羞成怒吧。」
再任某人這麼胡說八道下去,未免枉費她練了多年的武功。錦鳳蘭食指一曲,彈出一縷指風封了他的啞穴。
這下,世界終於清靜了。
洛子辰瞇眼看她,高高的挑了下眉,之後釋然一笑,她這是惱羞成怒了。
錦鳳蘭卻不再理會他,逕自上床安睡,當他不存在。
洛子辰眼珠轉了轉,慢吞吞的往床邊走。
「出去。」冷冰冰的聲音自床上傳來,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洛子辰置若罔聞的繼續移步,到床邊後扯住錦鳳蘭的袖子,讓她回頭。
錦鳳蘭心頭的火眼看就要壓不住,在回頭看到他帶了幾分委屈的指著自己的喉嚨時,又強壓了下去。
她惡狠狠的瞪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我給你解穴,你到別的屋子去睡。」
洛子辰執拗地指著喉嚨。
她解開他被封的穴道,然後指指門的方向,「好走,不送。」
「可是—」他有些遲疑,「這就是我的房間啊。」
錦鳳蘭當真是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現在我住這裡,麻煩洛大公子另尋他處棲身。」
「不好,」他拒絕得很乾脆,「蘭兒妳的身體這麼差,沒有我的體溫暖著,只怕妳睡不安穩的。」
錦鳳蘭險些沒直接一腳將人踹飛出去。她是腦子壞了才會允許他用那種最原始的方法幫她取暖。
「妳放心,我就只是幫妳取暖而已,絕對不會做別的事,如果真要趁人之危的話,該發生的也早就發生了。」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錦鳳蘭一口血差點噴出來。她若非一時不慎著了他的道,豈會任由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一見她右手捂胸,臉色白中隱隱透著一抹病態的嫣紅,似乎極力想壓下不適,卻因而讓自己更加的難受。
洛子辰心頭一驚,倏地回神。
調笑也該適可而止,真把她氣出好歹就糟了。
思及此,他面上帶了幾分歉然,「妳莫動氣,身體要緊。」
錦鳳蘭惱怒異常的拍開他探過來的手,「看不到你⋯⋯咳咳⋯⋯我或許會好受些⋯⋯咳⋯⋯」
此時此刻,她一點也不想跟他待在同一個空間,尷尬、羞窘、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想想後面該怎麼辦。
洛子辰一臉為難,「可是,看不到妳,我會擔心。」他這樣步步為營,小心防範,就是不想再節外生枝。
「出去。」她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如果目光可以殺人,洛子辰相信自己現在已經屍骨無存了。
唉,看來他家娘子是真的很惱他。
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很委屈地退一步,「那我到外間歇息,有事喚我一聲即可。」
見他當真轉身走開,錦鳳蘭堵在心口的那口悶氣稍微緩解。
看來未來的路要怎麼走真要好生思量一番,不能再這麼順其自然下去,否則說不定哪天一覺醒來她就順進洞房去了。
第三章
滿園芳菲,枝繁葉茂。
曲徑通幽,小橋流水。
錦鳳蘭坐在通風的迴廊簷下,躺在鋪了紫貂皮毛的搖椅上,身上還蓋著一件毛色純白的狐皮大氅。
午後的風尚帶著一股灼熱,雖然常人可能不喜,但這樣的天氣對錦鳳蘭現在的身體狀況反而大有好處。
目光不經意的瞥向身旁擺滿各色瓜果茶點的方几,再順道掃過遠處幾名靜靜肅立的侍女,錦鳳蘭心裡悄悄嘆了口氣。
儘管知道這是洛子辰體貼的安排,可她實在不習慣這樣的排場。
心思轉了幾轉,不由自主轉到洛子辰的身上。已經幾天沒看到他了,不曉得忙什麼去了?
百無聊賴的微闔上眸,她打算再瞇一會兒。
「咦,不是說妳家少爺不在嗎?」
「公子留步,我家姑娘在園裡歇著呢。」
「姑娘?」那人似乎很是訝異,「乖乖,那個不解風情的大木頭幾時也幹起金屋藏嬌的勾當?我就說他匆匆讓人花大錢買下這座莊園是有原因的,沒想到竟是為了這個,他倒是開竅了,有趣有趣。」
聽到這裡,錦鳳蘭微微一怔。難道這座莊園並不是洛家名下的別院,而是他新近購置的?還是為了讓她就近調養身子匆匆高價購來?
「請公子留步。」侍女正竭力勸阻來人繼續入內。
「妳們怕什麼?」來人發出一聲輕笑,「妳家少爺不在,妳家姑娘在也好啊,有客到訪,身為主人總要出來招呼才是。」
「我家姑娘身子不適,不見客。」
「妳們也別攔在我跟前,趕緊去裡面問問,妳家姑娘想必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不會將客人拒於門外的。」
「少爺吩咐過,任何人都不准打擾姑娘休息。」侍女態度很堅決。
「他這麼寶貝的人我一定要見一見。」
「你要見誰?」就在幾名丫鬟快要攔不住來人之際,一道清潤的嗓音及時響起。
「喲,子辰,你回來得真是時候啊。」
「對極,回得早不如回得巧,否則我還真看不到柳大少擅闖別人內宅的畫面。」
「內宅?」來人似乎是被嗆到了。
「內眷居處自是內宅。」洛子辰的口吻相當的理所當然。
「你幾時有了內眷的?」來人狠喘了一口氣,「我沒記錯的話,你分明還未娶妻。」
「昨日未娶不代表今日未娶,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你若果真娶妻,我家豈會沒有收到你的喜帖。」
「你整日遊蕩在外,收不到也在意料之中。」
「那我今日可算來得巧了,你還不趕緊把嫂夫人介紹給我認識一下?」柳月笙滿是戲謔的笑。
洛子辰似是沉吟了下,「蘭兒身體不適,確實不宜見客。」
錦鳳蘭聞言輕輕扯了下唇角,很是不以為然。
「你把人家怎麼著了?都不能見客了?」
錦鳳蘭因為來人的口沒遮攔而蹙緊眉。
「咳⋯⋯」洛子辰也被噎到而掩飾性的輕咳一聲,「既然你這樣說了,還是讓你見見吧。」
「子辰你果然很識趣。」
「好說好說。」
聽到腳步聲移近,錦鳳蘭唇抿成一直線,猶豫片刻,最後什麼也沒做。
穿過拱門,轉過遊廊,一眼便看到屋簷下靜靜躺在搖椅中的那道身影。
無須更多的話,只看她在此盛夏時節身下鋪著紫貂皮毛,身上蓋著白狐大氅,手裡還抱著一只小暖爐,彷彿正身處寒冬臘月一般,便知她身體狀況不善。
再走近些,椅中女子蒼白的臉色、缺少血色的唇瓣更是一目了然,柳月笙下意識朝身邊的好友看去一眼,無言的詢問。
洛子辰卻似沒看到一般,逕自走過去,伸手探了下她的額頭,面露欣慰之色,「看來,是不再反覆了。」
錦鳳蘭適時睜開眼,目光卻越過洛子辰落到他身後,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那是一個美得相當張揚的男人,猶如白雪皚皚中的一抹紅,剎那間將人的視線吸引過去。
若洛子辰是一方瑩瑩美玉,此人便是一株妖嬈盛放的桃花。
兩個同樣出色的男子,玉不掩花豔,花難遮玉華,竟是各有千秋,難分伯仲。
接收到錦鳳蘭的目光,柳月笙微笑施禮,「在下柳月笙,見過姑娘。」
錦鳳蘭眼瞼微垂,想不到他還認識花名滿江湖的桃花公子,她倒小瞧了洛子辰的交際手腕。
洛子辰不動聲色的移了下腳步,恰恰擋住她的視線,一手扶她,一手取過一邊的厚軟墊塞到她腰後。
「既然醒了,便坐一會兒吧,整天躺著人益發懨懨的。」
錦鳳蘭順從地任他擺弄,再接過他倒來的一杯梨花蜜,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慢慢啜飲。
柳月笙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幾圈,一抹了悟的笑閃過眸底。
「子辰,你不打算介紹這位姑娘給我認識一下嗎?」
洛子辰示意他到一邊墩子坐下,才道:「她是我尚未過門的妻子。」
柳月笙表情誇張地道:「哦,原來這就是你那位傳說中的未婚妻啊,怪不得,怪不得!」
錦鳳蘭眼皮微掀,之後若無其事的繼續喝自己的梨花蜜。
見兩人對他的話都沒反應,柳月笙不由嘻嘻一笑,自顧自從几上取了顆蘋果把玩,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道:「嫂夫人怎麼不發一言?」
洛子辰接過錦鳳蘭手中的空杯,又幫她倒了杯溫水,再次推到她嘴邊,「梨花蜜喝得多也膩味,喝點水沖淡一些好。」
錦鳳蘭盯了他片刻,便張口喝水。
不甘被人冷落的柳月笙再次出聲,「子辰,你一再堵嫂夫人的嘴,是故意冷落我嗎?」
「我未嫁人,公子慎言。」錦鳳蘭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就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罷了。
可柳月笙偏從當中聽到了一絲警告,他不由得饒富興味的揚眉,仔細的打量了眼被好友如珠如寶伺候著的女子。
錦鳳蘭暗哼一聲,目光移到洛子辰身上,「要我迴避嗎?」
「不用麻煩,若有需要,我跟月笙換個地方就好,免得妳還要走動。」
柳月笙側目瞟了好友一眼,突然覺得一陣惡寒。這個一本正經的說著肉麻話的人真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嗎?
錦鳳蘭有些不自在的別開了眼,隨手捏了顆蜜餞放入口中,一股酸甜滋味在舌間蔓延開來,她微微蹙了眉。這味道有些過酸了。
「怎麼了?不好吃嗎?」一直注意著她的洛子辰狐疑的也捏了顆放入自己口內。
「酸。」話一脫口而出,錦鳳蘭就有些後悔,本來不想搭理這個人的。
洛子辰幾不可察的笑了下,拿了只小碟遞到她嘴邊,「吐出來吧,既然不好吃就別勉強了。」
這樣一來倒弄得錦鳳蘭有些尷尬,在柳月笙調侃的目光中,她略顯僵硬的吐出嘴裡的蜜餞。
洛子辰又天外飛來了句,「這味道等以後妳大概會喜歡,現在還早了些。」
柳月笙立時打開手中摺扇掩面竊笑。好友這是赤裸裸的調戲了。
錦鳳蘭起先不明白,心思轉了幾轉後驀地明白過來,登時對某人怒目而視,用力抓緊手中的暖爐,很想不顧一切的朝他砸過去。
洛子辰側身幫她掖好白狐大氅,然後順勢將她的手放入暖和的毛氅下,笑道:「身子不好,自己也不注意,真讓人擔心。」
錦鳳蘭的眼刀毫不留情的刺向他。
洛子辰神色自若的微一挑眉,猛地湊到她跟前,小聲道:「我還以為蘭兒最近修身養性不會再對我動氣了呢!」
敢情這廝還是故意的?
一股火不可遏制的往上冒,錦鳳蘭嘴一張就欲怒斥出聲,卻在瞥見在場的第三人時慢慢閉上嘴,緊緊抿成一直線。
看熱鬧的人哪裡都不缺,她還是不當戲子娛人一笑了。
桃花公子眼見她就要發怒,卻在最後關頭峰迴路轉,換上一副淡然的神情,目光不由得變得玩味起來。
「妳要是累了不想說話就安靜坐著,不需要陪我們應酬。」洛子辰說完扭頭看了眼,又接著道:「月笙是不會介意的。」
柳月笙趕緊附和,「對,我不介意,姑娘不舒服就歇著,有子辰陪我就好。」
洛子辰一臉認真的看著他,道:「你剛才的稱呼就挺好的,何必改口?」
柳月笙十分不給面子道:「人家姑娘既然尚未嫁你,那聲『嫂夫人』自然是不妥當的,枉你向來自稱有禮端方。」
錦鳳蘭若無其事的扭頭去看一邊的花木,彷彿什麼都沒聽到。
洛子辰悄悄瞪了好友一眼。
柳月笙搖著摺扇,神態十分悠閒。
「說吧,你這個大忙人,這個時候怎麼有閒到我這裡打秋風?」洛子辰半玩笑半認真的問好友來意。
柳月笙笑咪咪的眨眨眼,「想你了啊。」
洛子辰眉一挑,漂亮的鳳眼危險的瞇了瞇,「是嗎?」
彷彿一點都沒意識到他的不悅,桃花公子面不改色道:「當然是了。」
「那你就兩手空空的登門來看我?」
柳月笙笑著瞥一眼專心欣賞花木的錦鳳蘭,身子朝好友傾了傾,帶著幾分玩笑道:「你不能因為嫂夫人在這就打算敲自己兄弟竹槓吧,再說了,你洛大公子又不缺那點拜見禮。」
洛子辰似假還真的道:「養家餬口不容易,人一旦有了妻室,要考慮的事就多了,自然不能再像未成家之前那樣。」
柳月笙頓時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了起來,看著好友說不出話來。
「這回就算了,下回可不能這樣了。」
聽著好友那寬宏大量的口吻,柳月笙無語極了,目光忍不住瞟向一直保持沉默的錦鳳蘭。
錦鳳蘭卻似完全沒聽到那些話,伸手探向自己腰後把軟墊拿了出來。
「怎麼了?想躺下?」洛子辰伸手接過,一邊關切的問。
她沒說話,只點了下頭,在他的幫助下重新躺下。
洛子辰看看天色,半是詢問半是建議地道:「要不要回屋歇著?」
「外面敞亮。」錦鳳蘭不想跟他多費唇舌,說完這四個字後便閉目養神。
洛子辰朝好友看了一眼,瞧見他眼中明顯的揶揄,不以為然的輕笑一聲,道:「我惹了她不快,這兩天正跟我鬧脾氣呢。」
「你怎麼惹人家不高興了?」柳月笙馬上換了一副八卦的嘴臉。
「也沒什麼,」洛子辰一副雲淡風輕的口吻,「她只是不喜跟我同床共枕。」
「⋯⋯」柳月笙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好幾遍,喉頭滾動了幾下,到底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錦鳳蘭在聽到那句話時就霍然坐起身,目光如刀般射向洛子辰。
面對她的怒火,洛大少爺神色不變,甚是從容的幫她掖了下狐裘,微笑道:「總歸是要習慣的,妳也不必太介懷。」
柳月笙困難的闔上下巴,覺得自己真的要重新認識一下眼前這位好友。子辰一向是不喜歡女人近身的,這樣主動黏上去的情形真是特別到絕無僅有,他想不側目都不可能。
「洛子辰。」錦鳳蘭突然笑著朝他勾了勾食指。
洛子辰沒有半點危機意識,乖乖的湊了過去。
柳月笙直覺就想拿摺扇擋住眼,但最終還是八卦之心佔了上風,睜著大眼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們。
「今後同床你是不必想了,連我的房門你也休想再跨進一步。」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足夠柳月笙聽得到,臉上帶著笑,可眼中一片冰寒。
洛子辰神色不見異樣,頗是從容的笑道:「蘭兒不必刻意囑咐,若是連這等小事都處理不妥,何談閨房之樂?」
錦鳳蘭死死攥住拳頭,努力保持著聲音的平和,「很好,我拭目以待。」
洛子辰老神在在的道:「必不讓蘭兒妳失望就是。」
柳月笙在一邊看得興味盎然,竟然連「閨房之樂」都說出來了,子辰的目的昭然若揭啊。
兩人對峙片刻,就在柳月笙以為錦鳳蘭一定會拂袖而去時,她卻從容不迫的重新躺回椅中,繼續閉目養神,而洛子辰更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溫柔的替她掩好大氅。
柳月笙摸著下巴,難得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突然覺得借住在這裡會是個不錯的主意。
黯淡星光下,一條人影步履不穩的自花徑一頭行來。
及至近前,守在廊下的兩個侍女屈膝行禮。
「少爺。」
洛子辰擺擺手,朝緊閉的房門看了眼,「少夫人可睡了?」
「睡了。」
「妳們下去歇著吧,這裡不用人伺候。」
「婢子告退。」
他上前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清香味,不禁微微彎了唇線,順手關上房門並落了閂。
轉過屏風,走到低垂紗帳的床前,伸手掀開輕紗,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光,看著床上沉睡的人。
喉間逸出幾聲輕笑,他動手將身上的衣物褪盡,掀起絲被一角躺了上去。
手指熟練的剝去懷中人兒的貼身衣物,隨手扔下床,翻身壓了上去。
床帳之內情慾氣息漸濃,夾雜著不可忽視的酒氣往外擴散。
堅硬似鐵的分身抵在幽谷入口,洛子辰喘息粗重,一頭是汗,低頭看著身下沉睡的佳人,最終輕嘆一聲,翻身下床。
打開緊閉的窗扇,讓透著清爽的空氣流進來,醒醒腦,就怕自己因為強烈的慾望而傷了她。
他在窗邊站了片刻,稍微平復一下體內翻滾的情慾,然後重新掀帳上床,摟抱住床上的嬌軀,繼續揉搓蹂躪。
身上異樣的感受讓錦鳳蘭自沉沉睡夢中悠悠轉醒,那種酸軟酥麻的感覺便清晰的傳達到大腦,她悚然一驚。
猛地睜開的杏眸驚怒交加的看著此時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尚不及出聲,就讓人低頭在唇上輕啄了一下。
「醒了?」
「你—」他用力在雪峰上一揉,令她忍不住逸出呻吟,手指在他肩頭抓了一把。
絲毫不在意肩上的疼痛,洛子辰埋首在她左右雪峰上各啃咬一口,喘著粗氣道:「我想要妳,給我吧,蘭兒⋯⋯」
錦鳳蘭清楚的感覺到抵在自己私密處的那根禍患,整個人僵得不敢亂動,腦子一時間攪成了漿糊。
「蘭兒⋯⋯」洛子辰用力啃咬吮吻著她的肌膚,儘管忍得難受,卻沒有放縱自己不顧一切的滿足慾望,耐著性子等她點頭。
不知不覺間,錦鳳蘭的手指越收越緊,直到抓進洛子辰的肉中。
洛子辰微微蹙眉,分身卻因為身體上的疼痛而更加的亢奮。
無數的片段在錦鳳蘭腦中閃過,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心裡五味雜陳。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這段時間下來,她已經不排斥他的親近,也充分感受到他對她的用心,但⋯⋯
「蘭兒—」忍得萬分辛苦的洛子辰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的墜落,箍在她腰間的右手忍不住用力掐了她一把。
「嗯⋯⋯」猝不及防的錦鳳蘭發出一聲呻吟,身體下意識縮了下。
洛子辰本就在她私密處蓄勢待發的分身亦跟著彈跳一下,差一點就順著膩滑的蜜汁而入。
兩人都不由得倒吸口氣,氣氛越發的緊繃曖昧。
錦鳳蘭咬牙瞪著他。
洛子辰幽黯的丹鳳眼中是翻滾的情慾,帶著幾分哀求與委屈看著她。
驚怒之餘,錦鳳蘭更是羞惱交加。她不曉得他打的主意,一旦她退讓,就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她既恨不得一掌拍飛他,又莫名的下不了手,加之那根引得她輕顫的禍患不時的碾磨,讓她的身體忠實的做出羞人的反應,體內深處更產生一股陌生的空虛感,這個男人根本存心逼瘋她。
默默的僵持一會兒,被撐開的雙腿終於慢慢盤在堅實緊繃的腰上,她微微抬高臀貼迎過去。
洛子辰大喜過望,腰身一挺,分身凶猛的齊根沒入。
瞬間撕裂的疼痛讓錦鳳蘭發出一聲悶哼,抓在他肩背上的手便想推離他。
這個時候,洛子辰哪容得她退卻,雙手緊箍在她腰間,一鼓作氣的挺動起來。
錦鳳蘭用力捶打著他的背,卻未能讓他有所收斂,反而更加變本加厲,最後她忍不住挺身咬在他的肩頭。
陷入情慾的洛子辰只覺得被那處柔軟緊窒包裹得好舒服,循著本能,盡情品嚐著那股難以用言語描述的美妙滋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隨著他最後一記深挺,精關一洩,整個人癱軟下來,緊緊摟抱住身下的嬌軀微微輕顫。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慢慢平復了喘息,洛子辰在她唇上輕啄一口,帶笑道:「謝謝妳,蘭兒。」今天的事他多少有些不光明,不過,她一直想撇清兩人的關係,他又實在憋得難受,這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
錦鳳蘭悔恨交加。她不該一時意亂情迷心軟的,應該一掌拍飛他才對。她緊閉雙眼將頭扭到一邊,有些不想面對現實。
洛子辰在她頸側親了一口,一邊揉搓著她的一只雪峰,一邊笑道:「妳我都是初嚐禁果,蘭兒也不必覺得太吃虧,實在氣不過,不妨再多咬我幾口好了。」
錦鳳蘭簡直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聾子,也就不用聽到這人的胡言亂語。
她用力拍開他不老實的手,想推開他來個眼不見為淨。
孰料,她拍開一邊,他又揉搓上另一只,身子更是死死壓在她身上,半點也沒有移動的跡象。
「你還想怎樣?」她怒了。
他笑嘻嘻的說:「長夜漫漫,蘭兒妳何必急著睡覺,」停頓了下,又道:「反正妳白日有得是時間補眠,現在我們多親熱親熱又有何妨?!」
錦鳳蘭心下一緊,防備的看著他。
洛子辰眼中盡是毫不掩飾的笑意,以及—毫不掩飾的慾望。
感覺到他埋藏在自己體內的慾望漸漸甦醒,錦鳳蘭倒吸口涼氣,手忙腳亂的就想推開他。
洛子辰壓住她胡亂踹踢的腳,笑道:「都這個時候了,蘭兒還害羞什麼?」
「放開—」
掙扎壓制之間,他的慾望再次充盈,腰身用力,面對她的又捶又抓,只管埋頭掠奪,讓她的掙扎在慾望的浪潮中漸漸變為迎合。
酒氣與歡愛氣息交融,兩具身軀不時的撞擊分合,雕花大床也在寂靜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從窗外吹入的夜風吹動紗帳,若隱若現間,春光微洩。
幾次酣暢淋漓的放縱之後,洛子辰全身舒爽,翻身倒在一邊,不時發出幾聲輕笑。
聽到他的笑聲,癱在枕上,只剩呼吸力氣的錦鳳蘭就愈加羞惱,她此時身子酸軟不適,尤其私密處更是疼痛,伴隨著隱隱的酥麻,簡直讓她羞憤欲死。
這個混蛋絲毫不知節制,不顧她的求饒一個勁的求歡放縱,竟硬生生折騰到天光發亮。
洛子辰伸手將她摟入懷中,迎著她惱怒的目光,笑道:「米已成炊,妳此時再惱也於事無補,反正我們夫妻一體,早晚而已,不氣了啊。」
「無恥。」
「好,我無恥,可是身子不適?我幫妳揉揉。」
錦鳳蘭聞言嚇得花容失色,急急抓住他的兩隻手,「不用,你別再碰我了。」她真的再也承受不了他的索歡。
洛子辰一怔,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捏捏她的俏鼻,道:「放心,我知道妳一夜沒睡也累了,今天⋯⋯」說著不自在的輕咳一聲,「初嚐滋味難免有些控制不住,以後我會節制的。」
錦鳳蘭將信將疑。
洛子辰從腳下拉過絲被給兩人蓋上,朝她眨了下眼,帶著幾分調笑道:「睡吧,我保證不再折騰妳。」
錦鳳蘭遲疑的放開他的手,還是微微拉開了一些距離。
洛子辰沒有再纏過去,而是噙著心滿意足的笑闔上眼眸。
錦鳳蘭等了一會兒,見他真的偃旗息鼓,這才暗自鬆了口氣,實在是被他前幾次的詐欺嚇怕了。
直到她沉沉睡去,洛子辰才睜開眼,手一伸,再次將人撈進懷裡安置好。
心頭有些歉意,那蝕骨銷魂的滋味讓他幾乎忘掉她病弱的事實,難怪她惱他。
將她鬢邊汗濕的長髮撩開,洛子辰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笑著慢慢閉上眼睛,摟著她逐漸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