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湛露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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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皇后(1)湛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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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696《鬼面皇后》

第一章
「北燕公主請求覲見—」
隨著司禮太監尖細響亮的一聲高呼,陳燕冰的神智忽然震了一下。抬起眼,望向面前幽長的白色通道,悵然地想著,這通道多像北燕國母后寢宮前的那條?
小時候,她最喜歡提著碎花襬子,赤腳跑過那條冰涼潔白的通道,兩邊的宮女和太監都會用詫異的目光看她,還有奶娘或宮女追在她後面拚命喊,「公主殿下,不能光著腳去見皇后,那是大不敬啊!」
但她才不管,只要她這樣氣喘吁吁地跑到母后面前,都會得到一個最溫暖的擁抱,母后用那柔和如月光般的聲音在她頭頂上微笑著問:「我的小飛燕又不喜歡穿新鞋了嗎?」
而她就會在母后懷中扭動著嬌小的身子,撒嬌地說:「母后,我真的不喜歡穿鞋子,天氣好熱,光著腳踩在地上可涼快了。」
「傻孩子,妳是公主,怎麼可以光著腳走路?更何況現在雖然天熱,可再過幾個月就要變天了,等到風雪到來,這地上的石頭可是冰冷刺骨呢,妳的身子這麼嬌弱,若是讓涼氣鑽進腳心,傷了五臟六腑就好不了了。」
同樣的話,其實奶娘也說過,但無論是誰說,都不如母后這娓娓道來的語氣和幽然的聲音聽得她心頭舒舒服服的。
她喜歡被母后抱在懷中,幫她穿上鞋襪,喜歡聽著父皇下朝後走向母后寢宮的腳步聲,沉穩而堅定,甚至是奶娘的碎叨,或者是皇室學堂中,刻板的趙太傅為了嚇唬她而故意打得  響的戒尺聲……現在想來,都是那般親切。
只可惜,是夢一般的遙遠了。
對於一個亡國公主來說,她沒有被戴上鐐銬,成為階下囚,押上宮殿受審已算是幸運,但這幸運,卻是以更大的屈辱換來的。
今天,她要親手將北燕的全境國土和一百多萬子民的性命拱手送給天府帝國,同時一併送上的,還有她自己。
一個,如此微不足道的自己。
「公主殿下,陛下在內殿等候您。」內侍太監站在她面前,笑咪咪地躬身道。
她微微點頭,回頭看了眼自己的隨行人員,問道:「請問我的人是否都要留在這裡?」
太監回應道:「是的,公主的隨侍都請留在宮外等候,還有公主身上若帶了兵器,也請一併解下。陛下說,倘若進了殿才知道公主身上有兵器,鬧騰起來,公主的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陳燕冰微微苦笑。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意思已經夠清楚。
她回頭對身邊人交代,「你們就站在這裡等我吧,我們既然已經來到帝國的土地上,就要聽從人家的安排,連我都是如此,你們就更別輕舉妄動,給我平添不必要的麻煩。」
「是,請公主小心。」四名婢女眼含熱淚,齊齊跪倒。
她則微笑著轉過身,對那太監說:「請公公帶路吧。」
 
天府帝國,在三山四海七國之中,一直是實力最為雄厚的一邦,所以只有它敢自稱「帝國」,如今,滅了北燕的天府已經向著霸業邁進第一步,而下一個被吞併的國度又該是哪個?
無論是哪個,她陳燕冰今日的結局其他五國正默默旁觀,每個都在心中打算著自己的大計劃。
無論是大戰時見死不救的詔河、自恃地處偏遠可以偏安一隅的雲疆、自以為和天府結了姻親就可以安枕無憂的長泰,還是那仗著山水地利妄想和天府一爭長短的華嵐,當然,還有那總是討好賣乖,其實最為老謀深算的商均。
忽然間想笑,這散沙一盤、各懷心計的七國,從今日起要變成六國。被驚動的五國,一個個開始計算自己的死期吧。
站在宮殿前,陳燕冰仰視著「江山殿」那三個大字,聽到殿內有人說話,「公主至門不入,是想讓朕親自出門去請嗎?」
她朗聲道:「亡國奴,豈敢自不量力?只是看到這殿門之名不由得心生感慨而已。」
「哦?怎麼,妳要對朕的殿門品頭論足不成?」
「燕冰一介女流,豈敢『指點江山』?只是想著日日身處江山殿中的人,必心懷江山社稷,觀殿名知其主,陛下日後定得成霸業。」
殿內之人笑道:「朕一直好奇北燕的公主為何敢在國亡之時挺身而出,看來公主不僅有膽色,還有些見地,朕是該親自迎一迎妳了。」
陳燕冰卻回答,「既俯首稱臣,便當以下禮自居。陛下請上座,燕冰向陛下見禮。」她躬身進殿,屈膝跪倒,「北燕陳燕冰,拜見陛下。」
「公主與朕第一次見面就這樣客氣,日後朕都不知道該與公主如何相處了。」龍座之上的人笑盈盈說話,居高臨下藐視她。
他是天府帝國的皇帝沈慎遠,今年三十五歲正值精力旺盛的時候,身材魁梧,五官深刻,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似能把人一眼看透。
他望著陳燕冰髮頂,瞇起眼道:「抬起頭來,朕很想知道,敢拿自己一人換取北燕百萬子民性命的女人,該是多麼傾國傾城的容貌?」
「只怕會讓陛下失望了。」
陳燕冰緩緩抬頭,一雙明眸清澈如水,不躲不避直視著龍座上的人。
沈慎遠先是愣了下,繼而皺起眉來,「從未有人告訴朕,北燕的公主原來是個鬼面?」
鬼面,即胎記。
陳燕冰的左頰顴骨到眼部處有塊月牙形狀的青色胎記,在民間,這種胎記被視為不祥,即使她貴為公主,也深知這胎記不只是她臉上不能抹去的烙印,更是她身上背負的不能抹去的恥辱。因為這種醜陋不僅與生俱來,而且不能改變,如果她是普通人家的女兒,甚至會因此而找不到婆家。如今,她竟敢在舉國滅亡的當口,用這樣一個醜陋的自己去妄想交換和平?
「公主此來天府,有把握說服朕娶妳嗎?」在最初的震驚和失望之後,沈慎遠很不優雅地蹺起二郎腿。「朕這皇宮之中雖比不了中原的後宮佳麗三千,卻也不乏絕色美人,而妳在這裡,就算能佔得一隅也不過變成他人的笑柄罷了,妳覺得朕會專寵於妳嗎?」
她微笑道:「我不敢妄想陛下能『專寵』我,我只是想在陛下這裡得到您說的那『一隅』,最關鍵的是,可以讓我的子民在天府帝國中得到『偏安一隅』。」
「朕憑什麼要給妳這個面子?你們北燕十萬大軍都被消滅在兩國的戰場上了,妳還可以拿什麼和朕談條件?」
陳燕冰平靜地回答,「也許我什麼都沒有,北燕的皇宮在我到這裡之前已經被我親手付之一炬,所以我沒有任何的退路。皇宮內的金銀財寶都被我裝上馬車,和我一起來到您的皇宮之前。
「您可以下令殺了我,那些財物便是您的,但是您若殺了我,和您敵對的,不會是陪我前來的那一百多名隨侍,而是守在北燕舊土上,苦苦等待消息的百姓。」
沈慎遠冷笑,「妳以為拿百萬個沒有作戰能力的北燕人就能嚇唬住朕嗎?」
她依然只是微笑,「不能,但是陛下娶一個醜女就能平息百萬人的戰亂,又何樂而不為?」微一沉吟,她繼續道:「天府雖然兵強馬壯、國富民強,但是任何一場戰爭的勝利都非輕而易舉便可換得。與北燕之戰,您打了將近一年,總有人困馬乏、糧草匱缺的時候。陛下,我堅信您絕對可以像滅了北燕十萬將士一樣滅掉北燕百萬子民,但那……又要多久?一年可以嗎?」
「雖然號稱百萬,但實際上可以作戰的人還能有一成?」他不屑地駁斥,「現在的北燕不過剩下些老弱婦孺和未曾受訓過的田間農夫。滅北燕兵將朕是用了將近一年,但現在的北燕,人心渙散,已無戰鬥之力,無須一年,朕相信最多三個月,便可收攬你們的全部疆土。」
陳燕冰唇角飛揚起來,「陛下說得好輕巧,面臨亡國的人之中,自然是有貪生怕死之輩,可也難免有願意拚死一搏的死士。那百萬百姓中,若有萬中之一甘做死士,不在邊境與君一爭長短,隻身藏七寸利刃,潛入天府境內,就算不能伺機不利於陛下,也會將天府帝都鬧得人心惶惶。」
「威脅朕?妳這樣子可不像是要來做說客的。」沈慎遠似聽得有些怒了。
她躬身道:「陛下是得勝一方,心高氣盛,自不會將敗國中人的話放在眼裡。燕冰一介女流,父母早逝,兄長戰死,再無可依靠之人。如今為了舉國百姓冒死覲見,託國交付,不是為了自己個人的榮辱苟且,而是為了兩國百姓的安寧。
「即使我言語之中似有威脅,也是警醒多過脅迫。陛下英明,必能分出事態的輕重緩急,天府縱然富庶,也禁不起一場又一場的大戰,何況還有五國心懷叵測,在旁虎視眈眈。」
沈慎遠看了她半晌,問道:「妳到底想從朕身上得到什麼?」
「很簡單,一個名分,一個承諾。」
「說清楚。」
「我雖是戰敗一方,但終究有公主之名,所以陛下不能將我隨意安置,我要做陛下身邊的嬪妃,而且要做後宮之中最尊貴的主人之一,這樣才能給我百萬北燕子民做一個交代,至於陛下會不會寵幸我,並不重要。」
他聽著又覺得好奇,「妳只是要個名號?不管朕是不是寵妳?」
「是,同時還要請陛下親自擬旨,承諾會善待我北燕人,不再殺戮任何一名無辜百姓。」
沈慎遠望著這位帶著刺目胎記的北燕公主,手掌在龍椅的扶手上來回摩挲了半晌,最後問:「妳該知道,最終要想打動朕的心,靠的是什麼?」
「知道。」她脫下腕上的一對玉環,摘下頭上的金釵,甚至是耳垂上的一對玉墜都一併取下,平靜淡定地放到他的龍案上。「我願攜傾國之富而來,孑然一身而死。陛下若有誠意,便請下詔。」
他不得不為她的舉動所動容。
陳燕冰,如今北燕國唯一的王位繼承人,卻是個不足雙十年紀的女孩子。如此膽識、如此魄力,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寬容?
投身侍敵是為安身立命,還是為日後報滅國之仇?
北燕的財富的確像不能抗拒的美酒誘惑著他,但是除此之外,對於這個女人也不能小覷。
他怎麼忘記,曾有人對他說過:「北燕若是曾善用她,不會如此輕易地被我們打敗,天府若小看她,也許我們就會是日後的北燕。對她,不能殺,只能用,因為她的智慧遠勝過她帶來的財富。」
沈慎遠沉吟良久,慢慢伸手去拿筆架上的毛筆,盯著陳燕冰,他似笑非笑地開口,「朕答應妳這兩個要求,不僅如此,朕還會給妳一個驚喜。朕希望妳也能信守承諾,安分守己地待在天府,這樣才能真的救妳的子民,和妳自己。」
她暗暗輕舒一口氣,乖巧地回應,「是,臣妾會自識身分,不與後宮眾位姊姊爭寵,給陛下徒增煩惱。」
「用詞改得倒挺快。」沈慎遠呵呵一笑,「不過妳不用妄自菲薄,因為妳不用和那些『姊姊』爭寵的原因,倒不是由於朕不會寵妳,而是朕現在要給妳的這個地位,不需要妳對著她們卑躬屈膝,自貶身價。」
他振筆如飛,在一卷黃綾上快速書寫好一道詔書,並鄭重蓋上玉璽,交給司禮太監。
「拿去給公主看過,若無異議,明日起,公告七國!」
司禮太監鄭重其事地將那道詔書交到她的手上。
陳燕冰垂下眼,一字字細細去讀,剎那間,即使是自視素來冷靜的她也不禁雙手微微顫抖,只因上面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燕公主陳氏燕冰,雍容嫻雅,貴極七國,明理大義,性和淑德,朕今昭告天下,願奉其中宮之位,金冊鳳印,望其內示六宮母儀典範,外弘兩國交好之情。世代永睦,賢德名傳,是為大悅。欽此。
 
從北燕公主到天府帝國的皇后,陳燕冰的身分改變,居住的皇宮改變,七國的形勢也就此改變。
冊封陳燕冰為后的同時,沈慎遠也正式下詔公告七國,即日起,北燕的土地和臣民正式歸屬於天府帝國,也就是從這一天起,七國已成歷史,變成六國了。而北燕國暫時被劃分為天府帝國的一個郡,國名變成郡名,吃穿住用皆可沿襲舊制。
沈慎遠對待陳燕冰的態度,從表面上看,似是無可挑剔。他在宮內劃出約三畝大小的空地,大興土木,修建皇后的宮殿,取名飛燕宮。
這樣的結果,讓陳燕冰鬆了口氣,卻在皇宮中掀起軒然大波。沈慎遠諸位妃子早對皇后之位覬覦多年,彼此勾心鬥角,無所不用其極,萬萬沒想到會被一個亡國公主搶去這光鮮亮麗的頭銜。
幾位妃子難得有了共識,斷然不能便宜這個新皇后,至少要登門給她找些晦氣才好。
她們盛裝打扮一番,前呼後擁地來到飛燕宮門前。這飛燕宮工期短,但因為用了最好的木料和工人,所以在兩個月之內就迅速建成。
此前,陳燕冰一直和自己的隨侍居住在帝都的驛站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少入宮,眾位嬪妃根本沒有和她見過面。
冊封大典昨日剛過,今日眾位嬪妃按例也該來拜望新后。每位妃子雖然來勢洶洶、咬牙切齒,不過手上也帶了些賀禮充樣子。
到了飛燕宮前,眾嬪妃首推張貴妃為首,「姊姊,咱們姊妹之中妳跟著陛下的時間最長,又最得寵,一會兒見了人,可千萬不能矮了氣勢!」
「就是,陛下封她為后不過是看重她帶來的那些金銀珠寶,否則一個亡國的公主,不殺她已是天大的恩惠了。」
張貴妃今年剛剛三十,因養尊處優,生性愛美,最喜豔色,看上去嬌豔如花,貴氣逼人。聽著幾位妹妹替自己打氣,也將平時和眾人爭寵時的那些不愉快都暫時收起,趾高氣揚地說:「好,一會兒我進去妳們都不要說話,看我的眼色。」
於是眾人簇擁著張貴妃一起進了飛燕宮,飛燕宮的太監總管張福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位娘娘,陪笑著挨個請安,「貴妃娘娘好,安妃娘娘好,宋妃娘娘好,李貴人好,王貴人好……」
張貴妃懶得聽他嘮叨,便擺手問:「皇后娘娘呢?咱們姊妹今天難得湊齊,是為了給皇后娘娘請安來著,她不出來迎一迎我們嗎?」
「皇后娘娘剛起身,還在梳洗,請各位娘娘稍等一下……」
「喲,太陽都昇得這麼高了,她一個皇后怎會起得這麼晚?咱們姊妹可是都跟著陛下的作息行走坐臥,不敢有絲毫的差池,萬一哪天皇上早上起來巡宮,咱們還沒有起身,不是要惹陛下生氣嗎?」
王貴人年輕,快人快語,搶著出頭表現一下。
張貴妃瞪了她一眼,「本宮剛才說了什麼?妳都忘記了?」
她這才想起自己似有搶張貴妃風頭之嫌,忙尷尬著後退回到眾人之中。
張貴妃抬了抬下巴,續道:「既然皇后娘娘還在梳洗,我們就站在這廊下等候好了。」
他並非陳燕冰的人,在這宮中待了十幾年,什麼人情世故不懂?今日這些娘娘分明是來給新皇后下馬威的。
於是張福巴結著說:「貴妃娘娘,這天氣正值暑熱,哪敢讓各位娘娘在這麼熱的地方等著?旁邊的廂房通風涼爽,奴才再端些水果過來給各位娘娘解暑解渴,待皇后娘娘梳洗完畢,奴才就將各位娘娘引領過去,如何?」
張貴妃瞥他一眼,「那可不行,本宮素來只住正殿,從不住偏房,這裡是中宮正殿,你讓本宮去偏房休息是什麼意思?」
他嚇得連忙跪倒,「娘娘恕罪,奴才嘴笨說錯話,娘娘尊貴六宮無人能比,當然不能去偏房休息,要不奴才這就去搬些椅子來,請娘娘自擇一處……」
「不必了。」正殿大門霍然打開,陳燕冰淺笑盈盈地站在那裡望著眾人,「以貴妃娘娘的尊貴身分,怎能肅立中庭寒院?請各位姊姊妹妹進殿,不知諸位要來,燕冰起身太遲,實在是怠慢了。」
第一次看到這位新任皇后,所有人都是一臉驚訝。不僅驚訝於她的語氣和善謙遜,更驚訝於她臉上竟有一塊扎眼醜陋的胎記。
要知道在這皇宮中,即便是最低等的宮女,也不允許面部有如此要命的殘缺,以免服侍主子時引來主子反感不悅。而一朝國母,居然是個鬼面皇后?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張貴妃在最初的吃驚之後,心中得意驕傲之氣更盛,款步上前,主動去挽陳燕冰的手,笑咪咪地說:「那我就託大喊妳一聲妹妹,妹妹剛來天府,這宮裡有什麼吃不慣、住不慣的,儘管和姊姊說,哪個奴才伺候得不好,也和姊姊說,姊姊一定幫妹妹出頭出氣。」
陳燕冰笑道:「好,有姊姊這句話,妹妹就放心了。」將眾嬪妃迎進殿內,她吩咐太監總管,「有什麼新鮮的瓜果都端過來吧,我剛才聽你提到,正好解了我這時的煩惱,免得幾位姊姊在這麼熱的天氣裡在我這裡受了暑氣,我心裡就過意不去了。」
這宮中,所有娘娘,只要被冊封為妃的,在人前都以「本宮」兩字自稱,除了見到比自己等級更尊貴的妃子或是皇上,才勉強自稱「臣妾」,可像陳燕冰這樣,已經貴為皇后,在嬪妃面前卻以「我」字自稱的,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幾名妃子互視一眼,掩面而笑。
安妃柔聲問道:「皇后娘娘的北燕皇宮裡大概沒有咱們天府這麼多的規矩禮數吧?」
陳燕冰親自起身為各位妃子倒茶,微笑回應,「北燕乃是小國,不過皇宮之中也有自己的規矩,可兩國畢竟風土民情有異,所以我若是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要請各位姊姊指正。」
說著,又對隨身宮女吩咐,「柳兒,幫我去打開後堂那樟木箱子,裡面有我為諸位姊姊準備的薄禮,正好今天姊姊們到得齊全,我也可一一送上。」
張貴妃回身從自己人的手上拿過錦盒,「我也是帶著賀禮來的,哪敢讓妹妹先送?妳是皇后,理該我們先把賀禮送上的。」
她打開那個錦盒,拿出一把檀香扇,續道:「這扇子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姊姊娘家只是個貧寒的翰林,比不得妹妹的北燕國,在七國之中都以富庶聞名。這扇上的書畫是姊姊自己的拙作,一番心意,還望皇后妹妹不要推拒。」
陳燕冰接過那柄檀香扇,打開一看,畫的是宮簷一角,春燕銜泥築巢的景象。
「姊姊的畫工真是精妙,字寫得也好,妹妹就欣然受之了。」她微笑著點頭讚許,然後回手從柳兒懷中拿過一個最漂亮的錦盒,雙手遞到張貴妃的手上,「這是妹妹的小小薄禮,實在不成敬意。姊姊知道,自從北燕歸了天府,北燕的一草一木其實都已歸屬陛下,這剩下的一些東西是妹妹自小從父皇母后那裡得到的賞賜,留在身邊並無大用,早聽說姊姊是絕代佳人,應該比我更加匹配這些寶物。」
張貴妃輕輕打開蓋子,驚喜得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這錦盒內是串翡翠項鍊,由十三塊翠綠如碧水般通透的上好翡翠,從小到大結環而起,當真價值連城。
其他妃子此時也從陳燕冰的手上一一收到禮物,每個人打開都是驚喜讚嘆,雖然東西比不上張貴妃的貴重,但也都是價值不菲的名貴之物。
頓時殿中一片歡喜之色,人人嬌笑如花。
張貴妃嘖嘖讚嘆,「皇后妹妹真是太客氣了!」原本僵硬的表情也舒展許多,拉著她的手裝模作樣的又噓寒問暖一番,這才「依依不捨」的告辭了。
望著那一票鶯鶯燕燕氣勢洶洶而來,浩浩蕩蕩而去,始終在旁邊不發一語的柳兒咬著唇瓣開口,「這些娘娘們,這樣欺負公主殿下……」
「人在屋簷下,豈能不低頭?」陳燕冰重新展開張貴妃送給她的那柄檀香扇,剛才還優雅溫和的笑容斂起,眼中迸射一絲冷厲的光。
她豈不懂張貴妃此來的用意?又豈不懂這扇面上的寓意?但是她嫁到這裡本為保住百姓不被屠戮,江山不再被戰火肆虐,那自己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把這扇子收起來,還有她們帶來的這些東西。」她將檀香扇丟回扇匣中,只覺得多拿一下都是對自己的羞辱。
她以前不是個喜歡裝假的人,但離開北燕前,望著那被烈火熊熊吞噬的皇宮,她鄭重告訴自己,從今日起,她陳燕冰要為北燕的百姓而活,更要為自己而活,只要能達成這個目標,她可以付出一切代價!
原本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妃子的位置,或者說,是可以凌駕於尋常妃子的位置,比如貴妃。
她知道天府皇宮之中已經有了一位貴妃姓張,而天府的宮規,最多還可再立一位貴妃。沈慎遠曾經有過一位皇后,據說和他感情深厚,卻不幸早亡,他便一直懸置中宮之位,沒有再立,所以她也沒有做這樣的妄想。
可老天是捉弄她捉弄得太多太久,才給她一個這麼大的「驚喜」嗎?
北燕亡國公主—天府冷宮皇后。
她的名字或許還真的很契合自己的命運,燕冰—北燕飛燕,冰冷一生。
她幽幽一嘆,轉身時瞥到桌上銅鏡中的自己,沒有刻意妝點的面容,自小就習慣的青色胎記。她不具任何在後宮爭寵的條件,很好,她並不想過那為了皇帝一顧而拚掉性命的生活。
看天色尚早,沈慎遠這時應該已經散了朝,第一天正式做皇后,司禮太監告訴她,按例,正午時分,她要去江山殿請安問候,與沈慎遠同吃午膳。之後就沒有她的事了,沈慎遠晚上決定留宿哪一宮,一般會在晚膳之前決定。
此時距離正午時分還差一個多時辰,她該趁機讀完昨天只讀了一半的《賞心悅論》,這是她昨天無意中從書房架上發現的書,沒有作者名,寫的都是些機智有趣的小故事,讀來很有意思,可以打發時光。
伸手去拿那本書時,忽然聽到殿外一聲尖利的叫喊,那平日很是莊重的張福忽然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一手指著殿外,臉色蒼白,雙目發直,哆哆嗦嗦道:「皇、皇后娘娘……快!快去……江山殿!陛下……陛下出事了!」
她的手陡然僵在那裡,一股冷氣從指尖竄入心臟,讓她從頭到腳似是被寒潭之水浸透全身。
怎麼?江山又要有變嗎?
第二章
誰也沒有料到,正值盛年的沈慎遠,會在江山殿中突發腦疾,陷入昏迷。
陳燕冰趕到江山殿時,不僅是太醫,宮內所有重要人物都已到齊,就連剛剛從她那裡離開的張貴妃等人也提著裙襬匆匆跑至。
還不知殿內情形如何,張貴妃已經哭得梨花帶雨,嘶喊著,「讓本宮進去見陛下!本宮要見陛下!」
一名太監守在殿門口,為難地說:「貴妃娘娘,不是奴才膽大不讓您進去,實在是太醫正在為陛下診治,說了必須保持安靜,太子親口吩咐要所有人都在殿外等候。」
張貴妃聽了勃然大怒,一掌打在那太監的臉上,喝斥道:「混帳!本宮是什麼人?陛下出了這麼大事,本宮不進去照看,要是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嗎?太子今年才幾歲?他說的話你們就當真了?」
陳燕冰趕到時,江山殿外正鬧成一團,聽到張貴妃的話,她朗聲道:「就算太子年幼,但他還是太子,是陛下的至親,太子之話在此時已可當作半個聖旨聽了,貴妃娘娘別情急就亂了禮數。娘娘再大,也大不過太子。」
張貴妃聽到身後有人用這樣涼涼的聲音對她冷嘲熱諷,不禁更是震怒,回頭要罵,驚見說話的竟是陳燕冰。
剛剛在飛燕宮,這位新皇后一直是溫文和善,笑容可掬地謙恭退讓,一轉眼,這樣神色凝重、步履沉穩的陳燕冰,讓她恍惚著,像是看到真正的貴族該有的雍容氣度。
她怔了下,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反駁,陳燕冰已經站到殿門前,問那太監,「請公公代稟一聲,問問太子和太醫,我現在可不可以進去?」
太監忙跪下回話,「回稟皇后娘娘,太子有命,無論是誰都不得入殿,除了皇后娘娘一人。」
「好。」她微微點頭,邁步而入。
張貴妃又在吵嚷,「憑什麼她能進去本宮就不能?本宮服侍陛下十幾年了,陛下平日待我如何,你們難道不知道?」
那太監小聲道:「貴妃娘娘請息怒,娘娘的身分奴才豈能不曉得?只是她是皇后,太子說,若陛下有事,能陪在身側的,只能是正宮娘娘……」
陳燕冰聽了心中又是冰涼又是感慨。張貴妃陪了沈慎遠十幾年,其中自然不乏恩愛纏綿,想來也用過不少心機手段,為的不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寵。但這「一人之下」中的「一人」便是皇后,數年不曾有皇后壓在她上頭,如今猝然被人這樣壓制,張貴妃豈能心服口服?
可是做皇后又有什麼好的?不過是陪著皇帝,目送他去死罷了,這樣的位置難道也值得去爭搶羨慕?
走進後堂,只見三名太醫正神情焦慮地圍在龍床前,而床邊還跪著一名髫齡的男童,穿著黃緞錦袍,顯然就是太子了。
陳燕冰快步走到跟前,那幾人竟都沒有發現她的到來,於是她主動出聲低問:「陛下的情況很嚴重嗎?」
三名太醫轉身看向她,雖然都與她不認識,但人人都知道皇上剛冊封了新后,她一襲華麗鳳裙,將她的身分昭示得十分清楚。
三人同時跪倒叩首,痛呼道:「皇后,陛下這次的病情十分凶險,臣等無能,竟束手無策!」
她的心已經沉到谷底,此刻反而不慌張了,「陛下這病是宿疾嗎?」
「是的,父皇以前經常頭疼,去年曾經發病一次,當時幸虧陳太醫及時施救才得以保住性命。」
稚嫩的童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響亮的響起,小太子轉過身來,對著她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頭,「兒子沈錚,叩見母后。」
她一下就喜歡上這小大人似的太子,看他年紀最多不過七、八歲,但是言談舉止已是一名成年皇子才有的風範。宮中出了這麼大事,難為這孩子還能記得安排太監阻撓眾多妃子入殿,大概也知道如果妃子們不顧一切地湧進來,此時殿內又該是怎樣吵鬧的一片景象吧?
陳燕冰伸手將他扶起,「太子多禮了,眼前既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且不必拘禮,該好好想一想,如果陛下真的有了意外,接下來該如何決斷?」
沈錚眨著一雙葡萄般明亮清澈的眼,清清楚楚地回答,「父皇雖然已經下旨封我為太子,但是我還年幼,不可能立刻登基稱帝。父皇也沒有任何遺詔指派誰做輔政大臣,所以現在宮內唯一能拿大主意的就是母后您了。」
「我?只怕還不能拿這個主意。」雖然驚詫太子說話竟如此縝密有條理,卻也還清楚自己目前的身分地位。她是亡國公主,不過是為了求和才嫁到天府來。一天的皇后,宮內上下的人還認不全,朝野之中更不會有人服她。
她說的話,連張貴妃都不聽,旁人又怎麼可能服從?
沉吟片刻,她說:「我看還是請丞相和朝內最有分量的幾位老臣即刻入宮,共商國事為好。」
一名太醫遲疑著問:「殿下,這等大事是不是要先通知武王?」
聽到「武王」二字,沈錚小臉一擺,「武王人在邊關,一時半刻哪趕得回來?問題是朝內之事瞬息萬變,若耽誤了一刻就是耽誤大事,這點道理你都不懂?還伺候御前呢?」
那太醫至少六十歲的年紀,卻被一個黃口小兒訓得滿頭是汗,連連點頭。
「是、是,殿下說的是,可……」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陳燕冰,「皇后娘娘,武王畢竟是陛下的親弟弟,平日和陛下情誼深厚,家事國事陛下事事仰重於他,現在若不通知武王,待武王返朝,可就……無人擔待得起了。」
她還未回答,沈錚就先怒了,大聲斥責,「胡說!怎麼擔待不起了?怎麼就仰重於他了?難道這天府帝國沒了他就生存不了了嗎?」
就像是為了羞辱他這句話似的,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有人開始喧嘩,再接下來,是一句一句的高呼,此起彼落—
「武王回來了!」
殿內所有人都變了臉色,三名太醫不知道是如釋重負還是更加緊張,竟同時起身丟下陳燕冰和太子,撲向殿門口,齊聲哭喊,「王爺,您可回來了!」
沈錚咬著牙,嘴裡嘀咕一句,不知道是在咒罵還是在抱怨什麼,別過臉緊緊抓著他父皇的床架,將身子蜷縮在一角,悄悄看向殿門,顯然是在緊張害怕。
只有陳燕冰,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武王回來了……武王……沈慕凌。
如果說,這世上有誰讓她咬牙切齒痛恨過,至死都不會忘記那個人的名字,縱使那人的名字磨成粉,變成灰,她也能在夢裡聲嘶力竭地喊出來—
沈、慕、凌!
就是這位被天府奉為戰神一般的武王,帶領數十萬大軍連破她北燕十三座城池,殺死將領士兵無數,最後逼得皇兄戰死沙場,逼得北燕亡國,逼得她燒光皇宮,棄身而嫁,委曲求全。
沈慕凌,是她今生今世唯一想殺的人,如果她現在手中有劍,如果她現在少幾分冷靜理智,她該衝出門去,給他當胸一劍!
但是……現在的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直視著那一身胄甲風塵,從殿外大步流星走進的頎長身影,直視著那漸漸逼近自己,似是連他身上的殺氣和血腥味都可聞的男子。
一雙黑眸,深若泓潭,比不得他兄長沈慎遠眉目英俊,卻深不可測得讓人心底全身都在泛寒。
他站定了,就在距離她不過一尺開外的地方,沒有立刻去看躺在床上的皇兄,只冷幽幽地看著她,似是星子碎在他眼中之眸,有精光一閃而過。
「臣弟剛從北燕回來,不知皇后可想知道北燕百姓的現狀?」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依然和沈慎遠無關,語氣平平淡淡,卻牢牢地抓住陳燕冰的心尖。
她手指微顫,竭力克制自己的聲音別也跟著發抖,「王爺……請說。」
他唇角輕挑,緩緩吐道:「一切安好。」
簡單四個字卻似抽走她身上的力氣,精神一鬆懈,她差點立刻坐倒下去。
沈慕凌卻在說完之後掠過她身旁,走到龍床前,看著昏迷的皇兄,問道:「陛下還能不能醒過來?」
太醫邊哭邊回道:「上回陛下頭疼時,下官便說陛下的腦子裡似是有個血塊,這血塊壓迫著經絡,才會引發腦疾。但每次發作情形不同,有輕有重,輕的還可勉強壓制,一旦重了……王爺恕罪,下官實在是沒有華佗的回天之術,無法為陛下開顱取出血塊啊!」
沈慕凌平靜地聽著太醫哭訴病情之重,奇怪的是,他竟如此平淡,似是對一切早已預料到。
他又看了眼陳燕冰和躲在床架後的沈錚,問道:「不知道皇后和太子現在有什麼決斷?」
剛剛還鎮定自若,大人氣十足的沈錚現在卻一句話都不說,只埋著頭。
陳燕冰無奈回答,「我初到天府,初入皇宮,對天府上下內外之事皆還不夠了解—」
「那就由本王作主!」沈慕凌驟然打斷她的話,快步走到江山殿門口,對外朗聲道:「陛下病勢沉重,速去召集丞相及六部尚書進宮議政,同時命令帝都三軍統領嚴守所有關卡,巡視城內大小街道,以防有人趁勢作亂。皇宮之內,各位娘娘請各回寢宮,所有太監宮女皆在原位各司其職,不得私下議論陛下之事。」
黑眸冷冷一掃,那在戰場上磨礪淬煉的殺氣,令人皆不敢與之直視。
「值此天府之難,若有故意走漏風聲者,本王定斬不赦!」
剛才還亂烘烘如百鳥鬧林的江山殿外,在這一刻,寂靜如死,無人置喙。
陳燕冰忍不住用雙手揉搓著袖口,幾乎將銀牙咬碎。
好一個武王,戰場上威風八面,在皇宮內竟也可發號施令,猶如是此間主人!可她陳燕冰現在畢竟是天府皇后,天府的「主」該由她來掌控才是!
在北燕,她鬥不過他,來到天府,她豈能不戰而降?
回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太子,他的臉上是一派不合乎年齡的桀驁不馴。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走過去低下身悄聲道:「太子是不是怕武王會大權獨攬?功高震主?」
沈錚圓溜溜的眼睛陡然睜得大大的,沒有點頭,但眼中的意思已是不可錯辨。
她握緊太子的手,一字字輕聲說:「我會幫助殿下的,幫助殿下看守住屬於您的這片江山!不讓任何人從您手裡搶走一寸一毫!」
沈錚的小臉似乎都亮了,他緊緊拉住她的手,承諾道:「母后,您想讓我幹什麼,我都答應您。」
陳燕冰笑了。小太子看似少年老成,其實仍有著普通孩子的天真單純,如此容易地就將自己完全交付到別人的手中,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但,她想宰割的不是這個孩子,而是至今仍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的那個孤傲霸氣的男人—沈慕凌。她很想一寸寸地割下他的肉,一口口喝乾他的血,為北燕死去的將士報仇,為犧牲的皇兄報仇。
仇人,近在咫尺,殺他,絕非易如反掌。
她既然來了,便有得是時間慢慢等候時機。
不急,小不忍則亂大謀。她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的光陰可以慢慢籌劃,她相信自己一定會等到大仇得報的那一天!
 
天府的皇宮好像在瞬間沒了人氣,所有的妃子都閉門禁足在自己的宮殿內,皇宮的大小門已加派了士兵站崗,宮內有內侍來回巡查,若無特殊之事,宮女太監都不得在自己值守的宮殿外遊走。
沈慕凌的命令下達之後,竟見效得如此之快,令陳燕冰也頗為吃驚。
她留在飛燕宮中也有足足兩日沒出門。一日三餐會按時送來,絕不會虧待她,那些之前來找她晦氣的娘娘們卻是沒有一個再上門來煩她。
「武王……不僅僅是個王爺吧?」她向張福提出這個問題時,他面露難色,支吾了半晌才回稟。
「武王一直是陛下的左臂右膀,兄弟兩人感情很好。」
也許沈慎遠和自己的弟弟感情很好,但是這位皇弟和當今的太子看上去感情可不怎麼好。她那日雖然許諾了沈錚,不過暫時不便表現得太張揚,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今天她決定先主動出擊,探聽一下沈慕凌的虛實再做打算。
自那天回京入宮之後,沈慕凌就一直住在宮中,他今年二十八歲,早在宮外另立府邸,但是宮內依舊為他保留著年少時的居所。與皇帝江山殿的大氣魄不同,他的寢宮,名字竟優雅含蓄得更像是位公主的居所—瓊瑤殿。
陳燕冰來到瓊瑤殿時,守在門口的士兵板著一張臉說:「對不起,皇后娘娘,王爺現在正在和各部大人商議重要事情,吩咐下來,暫時不見任何人。」
她這個皇后還真是名存實亡,連個小小的士兵都不將她放在眼裡,但她也不生氣,只微笑著站在那裡說:「那好,我就等王爺談完事情。」
結果這一站就是一個多時辰。
待裡面終於有了動靜,諸位大臣三三兩兩說著話走出來時,丞相一眼看到她,愣了下,搶先行禮,「參見皇后娘娘。」
其他人也驚詫她會出現在此,雖然人人心中沒當她是回事,但畢竟都是朝中有分量的大臣,懂得禮數,就一一和她見禮。
陳燕冰也一一還禮,問道:「各位大人和王爺要談的事都已談完了嗎?」
「談完了,談完了。」
「那我現在方便去見王爺了吧?」她笑著問那守門士兵。
那士兵其實不過二十歲年紀,第一回硬著底氣將她頂撞回去,本以為她肯定會生氣,沒想到她就這麼在門口站了一個多時辰,弄得他又是尷尬又是佩服。
現在皇后開口問他,他竟紅著臉轉身就往殿裡跑去通報。
過了不一會兒,人又跑回來,道:「王爺請皇后娘娘入殿。」
「多謝。」她向眾人頷首,走進瓊瑤殿。
殿內光線已有些昏暗,沈慕凌低頭寫著字,嘴上吩咐,「掌一盞燈過來。」
陳燕冰剛好一腳邁進殿內,聽他這樣說,左右又沒有半名宮人,顯然是他剛才為了談機要之事而屏退下去,自己卻忘了。
她走到牆角的桌案旁,用擺放在旁的火摺子將燈點燃,一手捧著送到沈慕凌的桌上,小聲說:「王爺若覺得不夠亮,我讓他們再送兩盞過來。」
沈慕凌霍然抬頭,看見燈後獨自佇立的她,素色華服,昏黃燈光,將她臉上那塊月牙形胎記映照得格外分明。
他闔上手中的摺子,似笑非笑地說:「各宮娘娘都知道遵照本王之令不出門涉事,皇后娘娘有什麼大事得專程跑來見我?」
這句話,明顯是在指責她不聽話。陳燕冰微笑著問:「我只是想問問王爺,要在這皇宮之內住多久?」
沈慕凌靜靜地望著她的眸子,良久,悠然說道:「這件事似乎皇后沒有過問的必要吧?」
「王爺心中已將我認定為是個不相干的『外人』?」
「難道不是?」他的話,挑釁意味赤裸裸的。
但陳燕冰並未退卻,只平靜提醒,「但我已是天府的皇后了。」
他聳聳肩,「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后而已。」
「名就是名,名不正言不順,不管王爺如何看待我,當陛下祭天祭地祭祖之後送我金冊、賞我鳳冠,我就是律法上名正言順的一國之母。請問在天府的律法內,或是宮規中,有沒有寫清楚皇后可以為這個帝國做些什麼?」
她帶著咄咄逼人的鋒芒,讓沈慕凌向前探了探身子,將燈舉到她眼前,那燈光投射進她的眼裡,光輝灼灼,堅決不移。
兩人默默對視了片刻,他移開那盞燈,懶懶道:「陛下一日不能甦醒痊癒,本王就要在宮內主持一日大局。太子年幼,宮內不能無主。」他瞥了眼她,「或者,皇后娘娘想說,您便是這宮內的主人吧?」
陳燕冰並未趁勢承認,她謙遜地回應,「向來皇后只掌管後宮之事,若王爺所說的宮內主人,是指可以統轄帝國的江山之主,我可擔當不起。既然王爺要在這宮裡長住,我想,我還是去和內宮各司好好商議一下,王爺在宮內期間,各司該如何做到『各司其職』,宮內穩定之後,王爺才好騰出手去處理國家大事。王爺您說對嗎?」
他環臂胸前,好笑地說:「妳這是在明著向我討要後宮大小之事的處決權?」
她微笑著反問:「難道王爺認為我不該擁有這小小的權力嗎?」
沈慕凌站起身,他的個子足足高過她一顆頭,而他的氣勢又何只是壓她一頭?陳燕冰知道他在戰場上的威猛,甚至是狠辣無情。北燕的十萬大軍,至少有七萬是折損在他的手上。距離得這麼近,她得用指尖死死摳著自己的掌心,才能壓制住想衝上去扼住他咽喉,和他同歸於盡的衝動。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眼神若有所思。
她默默等待,想像著如果他拒絕自己的要求,或者用最刻薄的言詞攻擊她時,自己該怎樣反駁?
「除了殺人,這宮內可以由妳作主。」這句話似是流水一般從他口中說出,讓她怔了怔,整個人原本全身繃緊,準備作戰,突然間,發現自己面對的是寬闊無垠的大道,所有的戒備緊張都變成失去目標的箭。
他真的同意了?讓她掌管後宮?這是代表他暫時信任自己?還是一時的妥協?
陳燕冰來不及考慮太多,她必須抓住這稍縱即逝的一瞬,倘若只是他一時糊塗做出的決定呢?也絕不能讓他有反悔的機會。
於是她迅速回應,「多謝王爺。」旋即退出,一句廢話都不說了。
沈慕凌看著她的背影,無聲一笑。
好個北燕公主,天府皇后,若在戰場上,是讓他頭疼的對手,可關在這後宮之中,就真的可以讓人放心了嗎?
 
陳燕冰回到飛燕宮時,門口站了幾名面生的宮人,一個個神情緊張。沈慕凌下令之後,各宮之間都沒有什麼往來,這幾人不知道是哪個宮派來的?
還未等她開口詢問,那幾個宮人看見她,連忙跪倒,自報家門,「參見皇后娘娘,奴才等人是少陽宮當差的,太子殿下非要到這裡來見皇后娘娘,現在殿下在宮內等候您。」
太子來了?
雖然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這孩子得了她的承諾,幾日來卻見她按兵不動,肯定是著急了。
她走進宮門,沈錚正坐在她正殿門口的臺階上,托著腮,一副愁容滿面。
她微笑著問:「太子駕臨,恕我怠慢了。」
沈錚的眼睛亮起,飛奔過來拉住她的手臂,「母后,您去哪兒了?」
「去了武王那裡一趟。」她反握著他的手,看到他小臉上的笑容僵住,笑道:「是去向武王討要些東西。殿下這麼晚了來找我,有事嗎?」
他低下頭,輕聲說道:「我怕……有人要害我,所以想住到母后這兒來,可以嗎?」
陳燕冰猛地一驚,望著他瘦小單薄的身子。自小讀過的書中,不乏幼主被害的故事。倘若沈慎遠真的死了,依沈慕凌那霸道的性子,會讓沈錚順利即位嗎?即使會,他豈不是又要做個傀儡皇帝?甚至中原漢質帝劉纘被一塊餅毒死的故事,豈不有可能在天府皇宮中上演?
她心頭一軟,看著沈錚,就像看到自己早逝的弟弟。那個弟弟也是沈錚這個年紀因病辭世,弟弟在世時和她感情最好,她慶幸弟弟走得早,不用親歷亡國之羞。但沈錚就如同是弟弟的影子,如此孤獨無依地站在自己面前,哀懇地望著她,讓她無法拒絕。
「那……你就搬過來吧,我讓人把東邊的偏殿收拾一下,你需要什麼東西都拿過來便是。」
見她答應,沈錚高興地歡呼起來,拍著手跑到外面去吩咐手下的人。
但張福卻皺著眉勸道:「娘娘,這件事……只怕於禮不合,王爺未必會答應。」
陳燕冰看他一眼,「剛剛我已經去見過王爺,王爺親口允諾我,後宮之事由我處置。」
張福的嘴巴蠕動了幾下,沒敢再說話。
很快,沈錚手下的宮人就把主子平日常用的東西及衣物都搬了過來。飛燕宮的宮人也快手快腳地將房間收拾打掃一番,幫太子把東西搬了進去。
沈錚快活地在自己的新居所跑了幾圈,歪著頭對陳燕冰道:「母后娘娘,我住在這裡不會吵到您吧?其實我平時的話不多,我會很安靜的。每天早晚我有外課要上,一天三頓飯我盡量在自己的房裡吃,不打擾到您。」
她微笑地說:「這是什麼話?你住到我這裡來了,我自然就要照顧你的衣食起居,我聽說學堂離這裡並不遠,一日三餐你當然要和我一起吃,否則若真的吃出了事情,我如何知道要去查誰?」
「母后娘娘,您怕不怕武王?」沈錚抬頭看著她,「全皇宮的人都怕他。」
陳燕冰摸摸他的頭,微笑著反問:「為何要怕他?他會吃了我嗎?」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張福匆匆跑到門前,氣喘吁吁稟報,「娘娘、殿下,武王來了!」
這句話讓沈錚的笑容全無,躲在陳燕冰的身後緊張得迭聲道:「我不要,我不要見他!他一定是來抓我回少陽宮的。」
「他沒有說明來意,我們沒有理由不見他。」她心中一笑。今夜還真是有趣,先是她去找他,現在又讓他親赴自己的飛燕宮,這第一次的正面交手,總是有來有往才算完滿。
「我去見他,太子若是不放心,可以在這裡等我。」
將太子安置好,她款步走出房間。沈慕凌不請自來,更無須人正式通報,他已經站在院內。
見到陳燕冰出來,他率先開口,依舊霸氣,「請娘娘叫太子出來。」
「太子睡了。」她笑盈盈的回應,「他這幾日來也很辛苦,每日牽掛他父皇病情,還要去學堂上課,實在是太累了。」
「於是就要睡到娘娘這兒來嗎?」沈慕凌面無表情,「宮有宮規,國有國法,太子的寢宮是少陽宮,不是飛燕宮,他就算是太子也不能任性。我再說一遍,請娘娘叫太子出來,否則我就要親自進去『請』人了。」
她依舊對著他笑,「我記得剛剛王爺已經允諾我,會將後宮主事之權交給我。」
「太子之事並非後宮之事這麼簡單。」
「太子想睡在哪裡自然是後宮之事,否則就請王爺明日交由群臣去議,讓文武百官集體商定後,王爺再來向我要人。」
「娘娘是在向我挑釁?」
「不敢,王爺之威,諸國敬服,更何況是我?」
一句句,彼此針鋒相對,皆不退讓。
沈慕凌逼上兩步,陳燕冰忽然展開雙臂擋在他面前,「王爺,您也是統帥三軍號令天下的大人物了,難道要出爾反爾嗎?」
他冷冷地看著她,鳳目輕闔,「本王若是出爾反爾,妳能把我如何?」
她執拗地站在那裡,「我是一介女流,打不過王爺,也說不過王爺,朝野上下人人都怕您,我當然不能把您如何。但太子終究是太子,是陛下的親兒子,我做為陛下明媒正娶、金冊載明的皇后,名分上,也算是太子的娘,為了這個兒子,我在您面前或許只是螳臂擋車,但我也必須捨命一試。」
「太子的娘?」沈慕凌噗哧的一聲笑,自然是鄙夷嘲諷,「妳當真忘了自己的身分了?」
他此刻就停佇在她身前,很近,近得她連他的眉毛幾乎都可以一根根數清。
他微微地低下頭,附在她耳邊道:「實話實說吧,皇后娘娘,您是不是特別恨我?恨到……恨不得殺了我?」
胸腔內,心跳怦怦加速,一股熱血從胸口直衝到腦門,她咬著牙,牙齒卻打著顫,讓她連嘴角的笑意都裝得益發僵硬勉強。「王爺……這是說哪的話?」
「娘娘想否認嗎?倘若娘娘不是特別恨我,為何每次見到我時,都會把拳頭攥得緊緊的?讓我以為娘娘是想一拳打在我的臉上?」
他揶揄地斜睨著她緊貼在身體兩側的拳頭,眉毛輕挑。又道:「不過我要提醒您,這天府皇宮可不是北燕的皇宮,不會有人真的聽您的話,即使是我一時答應了您,那也不意謂著您真是皇宮的主人。亡國公主就是亡國公主,妳幾時見折了翅膀的燕子還能飛上枝頭變成鳳凰的?」
那熱血衝頂在她腦門,幾乎要裂開似的,她的拳頭也在微微顫抖,理智瀕臨崩潰。
這個人,這個殺害無數北燕人的劊子手,居然……居然如此得意揚揚地炫耀自己的勝利,踐踏她的尊嚴,她為何不能殺了他?就在這一刻,在他警戒不高、防守鬆懈的時候,正是她出手的最佳時機!
她猛地伸出手—推開他,轉身奔回沈錚所在的偏殿,將門重重撞上,並從內閂死。
「母后……」沈錚驚詫地開口,被她一把捂住,「噓!別出聲!」這是她孤注一擲的做法,她用這種最孩子氣、最無賴的做法將自己和太子反鎖在屋內。她要看看沈慕凌會怎麼做,會不會就這麼肆無忌憚地一腳踹開門,將太子抓走?
從屋內看不到屋外的情形,外面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過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氣,悄聲道:「我去看看。」
沈錚拉著她淚眼矇矓地說:「母后,就讓他把我抓走吧,我不能連累您。」
「我答應過會保護你,就絕對不會食言背信。」她堅定地說完,輕手輕腳地將門閂拉開,緩緩打開一條縫—
向外張望,院內,沈慕凌剛才站的地方已不見人影。
難道……他走了嗎?
心跳還沒完全穩定下來,她咬緊牙關將門完全打開,面前還是空盪盪的一片。
她走到正門口,宮門已經緊閉,只有兩名太監守在那裡,正面對面的說著悄悄話。
「武王……走了?」她出聲問道,讓那兩名太監嚇了一跳,急忙跪下回話,「是,王爺剛才就走了。」
「他走時說什麼了?」
「王爺說太子和皇后都住在這宮裡,讓奴才們好生伺候,不能有任何的閃失,還讓奴才們早點關了宮門,以防萬一。」
陳燕冰攥緊的拳頭這才緩緩鬆開,一直憋在胸口中的一口氣也緩緩吐出。
但是,心中卻沒有太多的喜悅。
這第一次交鋒,狀似她贏了,其實沈慕凌一直佔據主導地位。他肯離去絕不是對她有所忌諱,還是尊敬客氣,恐怕是因為他還有別的事要忙,暫時不想和她為了這件小事鬧翻,抑或者,是他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打算?
從今日起,她的一言一行要比以往更加謹慎小心才行,因為她的對手是個深不可測的人,和他相比,她的力量微乎其微。但是她卻有以卵擊石的勇氣,倘若皇兄還在世,又該笑她自不量力了。
兩個國家的戰爭是結束了,然而她的個人之戰才剛剛開始……
沈慕凌,你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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