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雙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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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爺只怕紅顏怒(2)葉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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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20大臣好忙之一《相爺只怕紅顏怒》

第四章
她倒行!才一進府,便忙不迭地點火。
瞧著眼前楚楚可憐的淚人兒,再轉頭看看一臉理直氣壯的車元玉,長孫承音心中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他仔細瞧過車元玉看著弄兒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心疼愛弄兒,但這樣毫不介意地惹怒康柳云,只怕多少也帶著點挑釁的成分吧。
「姊夫,你瞧,這女人一進府便打了我,這……」話聲未盡,忙著告狀的康柳云已經哀哀切切地哭起來。
她本就生得一張好皮相,再加上那梨花帶淚的模樣,任誰見了也要多憐惜幾分。她這招不但在家裡吃香,即便是在王府也大多所向披靡,正是因為這樣,她才能得到老夫人、長孫承音娘親的喜愛。
自以為能得到他的垂憐,她低下頭任由眼眶中的淚水顆顆落下,可惜的是,她這個如意算盤打錯了。
長孫承音完全不被她的委屈所打動,炯炯的目光只是直直地望著車元玉,嗓音雖沉卻仍不疾不徐地問道:「怎麼回事?」
「她一見弄兒便揚聲斥責,把弄兒嚇得渾身發抖,偏偏她還不罷休,不顧弄兒的意願,扯了孩子的手便要強行帶走。」車元玉解釋道。她這麼做不過是要讓那女人清醒清醒,五歲的孩子懂什麼?能被如此粗魯的對待嗎?
今日瞧見的景象,讓她終於知道為什麼一個這麼小的娃兒,會有那麼大的膽子離家出走,寧可流落街頭也不回家,這不但是那自稱姨娘的女人造成的,更是長孫承音該負的責任,一個親爹竟會任由自己的孩子被人嚴厲對待而不加以阻止,他這個爹當得很失職。
因為替弄兒抱不平,她看著長孫承音的臉色更冷了。
「所以,妳真的因為弄兒打了她?」長孫承音再一次開口確認,不敢相信外表看似柔弱的車元玉,教訓起人來竟然這麼不留餘地。
「我不該嗎?」如果可以,她也很想賞他一個巴掌好嗎!
「妳……」聽見她的反問,從不曾被人拂逆的他額際青筋忍不住微微一跳。
雖說他看來冷漠高傲,但其實也算一個孝順的兒子,只要一想到等他娘探親回來,康柳云絕對會在他娘面前上演的哭天搶地戲碼,他的頭就很疼。更別說康柳云的爹、他的前岳父好歹也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官,與擁兵自重的八王爺和許多親貴都過從甚密,眼下還不是得罪的時候,他仍需要多一點的時間。
當年皇上初登基,八王爺野心勃勃又眼紅,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在皇上的授意下迎娶康柳云的姊姊康柳吟為妻,好鞏固勢力,否則,他也很想等當初還是個半大不小姑娘的車元玉長大些……
「這種事,妳可以來告訴我,用不著私下解決。」他不禁告誡,就怕她這我行我素的率直性子在府裡會不得人緣。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順著弄兒的心意將車元玉帶進府來,究竟對或不對?
「你的意思是,在這府裡我做任何事,都要來知會你一聲?」瞇起眼,車元玉已做好隨時走人的打算。
她是理直氣壯的心疼弄兒,不想要讓孩子平白受委屈,可是顯然長孫承音認為這不重要。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勉強自己留在這兒。
「我不是這個意思。」長孫承音向來不喜與人解釋,但不知道為什麼,在她那透著怒氣的眸光中,他竟急切的想要替自己澄清。
「我不管你是什麼意思,反正你要我來陪著弄兒,那麼關於她的一切便是我的責任,若你不能放手做到這點,我很清楚王府的大門口在哪。」這不是威脅,而是她鐵定會走。
單看康柳云瞧著長孫承音的愛慕眼光,她就知道這女人賴在王府為的可不是弄兒,弄兒只不過是一個藉口。
有了弄兒,康柳云便可以光明正大的以照顧外甥女為由住進王府,而這年頭在富貴人家之中多的是利益的交合,所以姊死妹繼延續姻親關係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康柳云現下圖的,不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嗎?
面對車元玉的要求,長孫承音一時無語,若是輕率地答應這個條件,未免有失他一家之主的風範。他臉上的劍眉驀地聚攏,向來清冷的目光中更是有一抹無奈。
若是不答應,只怕她真的會扭頭走人,他不願見事情到那地步,因此遲疑了。
「做不到嗎?」對他,車元玉沒有多大的耐性,不悅地問完,沒有遲疑就旋身走人。
「妳向來都這麼沒有耐心嗎?」
她才邁開數步,長孫承音低沉的嗓音就幽幽地傳來。
「有些話多說無益,既然你無心為弄兒好,我待下來就沒有意義。」她止步回身道,就算他覺得她無理也不要緊,只要她能照顧弄兒一天,就想讓弄兒過得無憂無慮,不用再面臨今日這樣的恐懼與害怕。
在她的心裡,孩子終究是無辜的,不該成為大人的工具。
聽著長孫承音依然和緩的語氣,看著他微微勾笑的唇角,一直被晾在一旁裝委屈、裝無辜的康柳云心慌了。
打從她姊姊嫁進王府開始,她跟著住進來,便從沒瞧過他這般在意誰的模樣,看見眼前這不再冷冽不可親的他,她心中驀地不安起來。
這個姓車的女人……不簡單。
「姊夫,她這壓根就是威脅,咱們不能屈服。」滿心憂慮的她急匆匆步至他身邊,抬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臂,嬌聲說道。
「我也沒要妳屈服。」車元玉嘴一撇,沒好氣地瞧了眼康柳云那虛偽的樣子,毫不客氣地說道。
她要的只是長孫承音一個承諾,他若願意給,那麼她便留下,總之她絕對不允許今日的事再在她眼皮子底下發生。
「妳……」康柳云著實氣惱車元玉的目中無人,向來以下一任王爺夫人自居的她,哪裡曾受過這樣的氣,偏偏她就是不比人家能言善道,所以只能怒火中燒地瞪著車元玉,繼續在長孫承音身上下工夫。
「姊夫,你一向最重視下人們的紀律,就算她是弄兒的教習,好歹也算是半個伺候主子的人,你可千萬不能放任她威脅你,否則若是其他人都有樣學樣,這個家我可怎麼管啊?」
聞言,車元玉忽爾一笑,涼涼地說道:「我倒不知道東勤王府已經由妳來當家了,我對他怎麼樣,輪得到妳來說話嗎?還是妳當真以為自己是王府的當家女主人?」
「我……」心思被人一語道破,康柳云臉色倏地轉白,急忙辯道:「妳別胡說,我只是……只是要提醒姊夫不要輕易遭妳擺弄。」
「左一句姊夫、右一句姊夫,我想妳真正想要的不是喊他姊夫,而是喊他夫君吧?」車元玉本來不是這麼愛管閒事的人,可是一想到弄兒方才嚇壞的樣子,她就忍不住想替孩子出口氣。
有人姨娘是這麼做的嗎?瞧弄兒看見康柳云時那害怕的模樣,便知道這個女人對弄兒沒有半點真心實意的疼愛,她當然不會讓她稱心如意。
「妳、妳再胡說八道,當心我撕爛妳的嘴!」再也戴不住溫婉的假面具,康柳云氣得不輕,惱羞成怒地罵道。
「來呀,我還怕妳沒這個本事呢。」朝她露出挑釁的一笑,車元玉一點也不在乎自己惹出了怎樣的麻煩,雖然沒有見著長孫承音氣急敗壞的模樣,但她想這團紊亂也夠他收拾了吧。
她算是小小出了一口壓在心頭的怨氣,可這不過是小意思,後頭她保證絕對會讓他好看。
她又轉回身,繼續往王府大門的方向走,若顧不到弄兒,她也不用留在這地方,看了他們就礙眼。
「我答應妳!」在車元玉漸行漸遠之際,本靜默瞅著兩個女人你來我往的長孫承音突然開口了。
「姊夫,你瘋了?!」聽到他的回答,康柳云不敢置信地倒抽一口氣。
「我想她是真心疼愛弄兒,就由著她吧。」她看著弄兒的眼神裡頭沒有絲毫掩藏和算計,既然弄兒喜歡她,她也真心對待弄兒,那他被她威脅一回又何妨?
更何況,她若不曾走來他的身旁便罷,現在她來到了他的地盤,那麼他便不會放手。
六年的光陰,令他從一個爾雅的青年到如今成為沉穩自持的一朝之相,而她則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變成了如花似玉的佳人,僅僅只是望著她,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
「姊夫,你千萬別讓她騙了,她才不可能真心喜歡弄兒,搞不好弄兒的離家和她的收留全都是接近你的陰謀。」
「妳的意思是我拐走了弄兒?」康柳云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凝視著康柳云,一字一句地說道:「可是我怎麼覺得是妳故意要讓她溜出府去的?如果弄兒真的不見了,那麼妳這個傷心的姨娘和懊悔萬分的爹親,不就正好可以互相安慰了?」
要栽贓,她也不會輸人,況且這話也未必是假,方才她就瞧見康柳云對弄兒的不假辭色,甚至對弄兒的歸來沒有半分欣喜。
「妳……要滾快滾,我們王府的事還輪不到妳來議論。」車元玉的話將自己的心思說中了七、八成,康柳云倒抽一口氣,豔麗的容顏乍青還白。
「我倒不知道長孫丞相什麼時候娶了繼室,妳和他變成『咱們』了?」她每說一句,車元玉就是有辦法還她一句,即使瞧見長孫承音俊逸的臉龐漸漸添上怒氣,她也不在乎。
「妳到底要不要留下?」他真沒想到她看似柔弱,講起話來竟如此犀利。
這車大人真是好本事,調教出這樣一個外柔內剛的女兒,今日教他開了眼界。
「我……」車元玉淺淺一笑,那笑容明豔得幾乎教人炫目。「為了弄兒,我自然要留下。」
既然他都已經應了她的要求,她又有什麼理由離開?
今天這一回合算是她小小勝出,以後還有更精采的等著他呢。
 
 
星空下,天邊一記火光劃過。
摒去隨身伺候的下人,長孫承音難得沒有埋首案前瞧著暗衛們從全國捎回來的訊息,分析八王爺的計謀,他腦海中浮現一抹身影,讓他亂了心神。
放下公事,他起身踱至窗邊,仰望天邊明月緩緩被烏雲掩去一角,就像他的心牆,也在他猝不及防之際,悄然地塌了一塊。
她……總是有本事掀起他心中滔天的巨浪。
再瞥滿天的星空一眼,他終究還是忍不住踅回屋裡,頎長的身子佇足在書房裡最角落、最舊的一個櫃子前。
幾番猶豫再猶豫,他仍是彎下腰然後拉開抽屜,裡頭是一卷又一卷的畫軸。似是早已瞧過千百回似的,他幾乎不需翻找便抽出其中一幅畫,俐落地解開繩結,攤開畫像放在書案上。
畫中人有對柳葉眉、一雙靈燦的眸子、小巧挺直的鼻梁,他的手輕輕撫過畫中女子清麗的容顏,帶著一股輕柔的依戀,彷彿即使是畫,也怕碰痛了她。
那時候的她巧笑倩兮,和現在很不同,他一直以為她是溫柔可人的,可原來……事實與想像真的有很大的差距。
想到她今天那種大無畏挑戰的模樣,自信而神采飛揚,即使和畫中的她個性判若兩人,一點也不含羞帶怯,他卻覺得這樣的她其實更吸引人。
「丫頭,妳真的忘記我了吧?」對著畫中人喃喃自語著,長孫承音面帶苦笑,笑容不似平時的清冷,反而有著濃濃的眷戀。
也難怪車元玉會認不出他來,多年前他們初見時,那時的她只怕早已嚇壞了,哪還能在慌亂中記得他的面容。加上這幾年他早褪去昔日的溫雅,身上也多了些官場中人的氣息,不復當年她所見時那樣的磊落隨和,她記不得、認不出是應該的。
本以為自己與她只會是兩個世界的人,此生再無相見的一天,沒想到竟會因為弄兒再次重逢,他心情也很複雜。
初見時,她還很青澀單純,和如今這種盛氣凌人的樣子有著天壤之別,可他知道這並非她的本性,她會這樣,是因為心中對他有恨亦有怨。
有六年了吧?那時他被皇上和娘親逼著成親,他的妻子家室與他門當戶對,不但溫婉有禮,更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美人兒。娶妻如此,他本該欣喜,可他卻在拜堂的前半個月,意外為妻子以外的女人動了心。
六年前在大街上,他瞧見車元玉為了救一個調皮的小男孩差點被疾駛而過的馬車給輾到,是他救了她,結果沒多久,她又為一個小乞兒仗義執言,惹怒了人口販子,對方在暗巷中捉到她,準備把她賣去青樓,甚至打算玷污她的清白,又是他救了她。
那時他就覺得好奇,一個看來如此柔弱的小姑娘,怎會有這麼大的勇氣,而她眼中的熠熠光彩,就此烙在他心裡。
如今他知道了,她有勇氣是因為她骨子裡的那股善良和正義,一遇不平的事便一定要伸出援手或爭出個是非對錯,凡事她都只求無愧於心,完全不在意惹惱旁人,所以這才招來了災禍。
怎麼就不懂轉圜一下呢?
他的心忍不住為她牽掛,甚至擔心她會為了想要替爹報仇,而膽大妄為地傷了自己。
「嘖,真看不慣你這樣心事重重的表情。」
突然間,一記調侃的嗓音打斷了他回首往事的思緒,一聽到這個聲音,他連忙想將畫軸給捲起來,卻已經來不及了。
「咦,這畫中之人怎麼……有些眼熟?」怡然地步入書房,居夙昇眼尖地看見好友急欲收起的畫像,他一向過目不忘,所以只消一眼便察覺了畫中女子自己有印象,偏偏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你來幹什麼?」無意之間被人撞見心事,長孫承音的心情自然不佳,儘管他努力維持一向波瀾不興的臉色,還迅速地收起畫像,但惱怒還是稍稍從他那冷冽的眸光中顯露出來。
「什麼東西這麼寶貝,讓我瞧上一眼也要生氣?」難得見好友這模樣,居夙昇識相的沒有再追問,只是隨意調侃兩句就作罷。
「這麼晚了,你來幹麼?」仔仔細細地放好畫軸,長孫承音這才將視線轉向好友,沒好氣地問道。
但他沒好氣,居夙昇更沒好氣,橫睨了他一眼,逕自步至桌邊坐下,語氣也同樣透著不悅。
「你真以為我捨得離開軟玉溫香的懷抱,沒事來你這兒討杯水喝嗎?」這什麼嫌棄的口吻,真當他屈夙昇是閒閒沒事做,所以才大半夜的跑來這兒不成?要不是為了他,他需要這麼漏夜奔波嗎?
「有話快說。」不想浪費時間,長孫承音索性開口道,對於好友那老太婆般愛叨唸的性子,他一點也不想再領教了。
「我要說的事很簡單,就是有人快要耐不住性子了。」居夙昇道。
先帝辭世六年,表面上看起來當今四海昇平、商業繁盛,天下一派平靜,可其實許多人都知道,朝廷之中正暗潮洶湧,幾名親王及大臣以八王爺為首兀自勾結串盟,準備來個顛倒乾坤,密謀纂位。
本來誰當皇帝都與他無關,偏偏眼前這個好兄弟是皇上有著血緣關係的表兄弟,又受皇上倚重,既然兄弟一心要讓皇上端坐龍椅,那他們這些做好友的自然得幫上一把,供他驅使了。
「什麼意思?」長孫承音蹙眉。
「康大人見你遲遲不肯再迎康柳云為妻,加上這些年你與他僅維持表面的情誼,並不親近,也不肯給他什麼好處,他以為拉攏不了你,所以決定轉而與八王爺交好。」
當今皇上還未登基之前,康宗年一直是先皇信賴的大臣,不但手掌大權呼風喚雨,更可謂紅極一時,所以當現任皇帝龍紫淵登基後,他就倚老賣老,自比為輔國老臣,若非龍紫淵不好捉摸,他早就將女兒都往宮裡頭送進去,恨不得直接當皇上的岳丈了。
在龍紫淵勵精圖治的這幾年,康宗年的勢力被明裡暗裡的愈削愈弱,令曾經嚐過甜頭的他幾乎受不了,偏偏他的大女兒不爭氣,嫁進東勤王府未及一年便離世,只留下一個甫出世的外孫女,樂得長孫承音連與他虛與委蛇都不用。
所以這兩年,康宗年急了,巴巴的讓二女兒賴在東勤王府,為的就是希望兩家能再結秦晉之好,共享尊榮利益。
「是嗎?」長孫承音冷笑,那老人終究還是耐性不夠啊。
他為了撈到這條大魚,已經撒了六年的網,比的就是誰較有耐性,原本他還覺得自己錯看了康宗年,以為對方沉得住氣,不會在事態未明朗前便輕舉妄動,哪知也不過如此。
反正他對康柳云那種以王府當家主母自居的模樣也已不想再忍下去了,正想著該不該換個法子,這下倒好,康宗年給了他收網的理由,省得他得再花心思另佈一局。
「那很好,明兒個我就派人去康家說媒。」他冷冷地道。
「為何要去說媒?」屈夙昇不解。
「自然是要鬆懈康宗年的戒心,讓他以為自己可以兩面討好,我終於軟化了態度,更讓他有籌碼去巴著八王爺,這下還怕不能抓到他的把柄嗎?」
「呵,就知道你是個狠角色。」
當年為了幫皇上穩住根基,長孫承音先是迎娶康家的嫡出大女兒康柳吟為妻,讓康宗年不至於太肆無忌憚地與八王爺連成一氣,等到康柳吟難產而亡,他又任由小姨子康柳云以照顧弄兒為由,住進了王府,就是要讓康宗年自以為是的懷抱一絲希望。
那時,屈夙昇便覺得長孫承音的確夠資格成就大事,為了皇上,竟連這男人自己的婚姻都可以出賣。而且他不單是賣,還一賣再賣,果真對皇上有著肝腦塗地的赤膽忠心,令人嘆為觀止。
「要引來魚兒入網,難道不用撒下大把的餌嗎?」唇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弧,長孫承音輕聲反問。
他知道只要說成親事,那行事總是小心謹慎的康宗年就會欣然入網,認為他終於願意再次與自己交好,如此一來,康宗年便會更加快和八王爺祕謀纂位的動作,好讓自己盡快重蒙聖寵。
唯有讓康宗年自以為勝券在握,八王爺一黨才會掉以輕心,這樣他也就能為皇上將謀逆的勢力一網打盡。
「有時我真好奇,皇上到底是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般為他賣命?」瞧著好友那誓在必得的樣子,居夙昇不禁問道。明明就不是無情之人,偏偏為國家做盡冷血之事,不但對敵人毫不留情,對待自己也同樣的嚴苛。
「好處嘛……」長孫承音沉吟著,臉上依舊是似笑非笑,「沒有。」
他這麼為皇上做牛做馬,的確沒有好處,唯一的報償就是保住車家一家大大小小的性命。
六年前當他查出車元玉亦是官家之女,同時發現車尚書犯下大錯時,他就已決定用己身的自由來換取她的安好,也和皇上談好了條件——他會用自己的婚姻誘得康宗年上鉤,繼而找出八王爺謀反的證據,只求未來車家父女免於獲罪。
事實上,那車耀東應該也知道自己罪有應得,天底下一心認為車家清白的人,可能就只剩下車元玉一個了。
冷不防地,腦海裡又竄出她那咬牙切齒的清麗臉龐,長孫承音搖了搖頭,卻不可否認有了她之後的王府,真的很「熱鬧」,呵呵……
「既然沒有好處,那你幹麼這樣拚死拚活的?」只是單純為了與皇上的兄弟之情嗎?居夙昇相信事情絕對不只這麼簡單。
突然想起好友方才盯著畫像瞧時的眷戀眸光,莫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眼熟的女人?
可是,那女人究竟是誰?
居夙昇努力地想了又想,一時還是想不出來,但他不肯放棄,突然間,一張富有生氣的清秀臉龐跳入了他的腦海。
像……像極了,難怪他覺得畫中人眼熟,不是正巧幾天前才見過嗎?只不過畫中之人氣質嫺靜淡雅,而現實中的人則神采奕奕、一身傲骨。
「你……你……」他不敢置信地伸手指著長孫承音,好半晌才緩過氣來問:「你喜歡的是車元玉那個女人?」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許多事或許就兜得起來了,他一直覺得好友對待車家小姐的態度總是特別包容,本來還以為是弄兒的關係,卻沒想到根本是因為好友自己情有獨鍾。
「我沒有。」對於居夙昇的臆測,長孫承音想也沒想的便否認,他明日就要去康家提親,這個時候坦誠自己的感情,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只是這句否認來得又急又快,恐怕不單是居夙昇不信,便是連他自己都有點心虛。
斂下黑眸,他不再多說,只是冷靜地走回書案後坐下,沉默地繼續辦公。
居夙昇很清楚,好友這舉動是無言的逐客令,雖然還有滿腔疑惑想問,可是他也只能摸摸鼻子轉身走人。
這其中究竟還有什麼糾葛呢?他真是好奇死了。
第五章
「不……不要……放開我……你放開我……」
細細的低喃在漆黑的夜晚響起,原本應該舒適躺在榻上享受好眠的人兒,卻破天荒地輾轉囈語著。
她作惡夢了!
看著車元玉額上那豆大的汗珠,還有過於急促的呼息,長孫承音知道她作了惡夢。望著她陷在恐懼中,他連忙想要伸手搖醒她,可手才剛伸出去,卻又僵在半空中。
若是現在搖醒她,他要怎麼解釋自己為何半夜像個採花盜般地摸進她房裡?可是不搖醒她,難道就這麼任由她被夢魘糾纏,一夜不得安眠嗎?
理智與心疼在他的心中拉扯著,他想起當年礙於皇命不得不迎娶康柳吟為妻時,他也曾這樣著了魔似的,一度溜進車家夜探她的香閨,窺視她甜美的睡顏。
他承認,自己內心對她那份渴望而不可得的感情愈來愈壓抑不住了,無奈他人在朝廷,身不由己。
「不要……救我——」終於,一聲低喊驀地響起,原本被惡夢纏著的車元玉突然睜開眼坐起身,醒了。
美眸透著一股迷濛,她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呆呆的發著愣,好半晌才回過神。
六年了,雖然事情發生至今已經六年,但每回一夢見當時的情景,還是讓她驚懼萬分、香汗淋漓。
那時……還好有「他」,若非是他救了她,只怕現在世上再無她這個人了。
只可惜在那當下的她太過驚駭慌亂,對於他的面容記憶模糊,唯一記得的是他為了護她周全,曾經被惡人在手臂上劃下深可見骨的一刀。
這幾年,她曾試圖要尋他,可卻找不到好法子,總不能教她去翻每個男人的衣袖,瞧瞧手臂有沒有刀疤吧?
想到這裡,她略顯無助地搖了搖頭,床尾的一個人影突地就映入眼簾。
她結結實實地被嚇一跳,只差沒有從榻上一躍而起,本要放聲大喊,可再定睛一瞧,那人竟是這宅子的主人長孫承音?!
「你……」他怎麼在這兒?
她狐疑地環視四周,確認這是她的房裡沒錯,可既是她的地方,他怎麼三更半夜杵在這兒瞧她?
「你為什麼在這裡?」一掃方才的迷惘,她霍地瞪大眼,厲聲質問道。
「聽到呼救聲,以為有人夜闖王府,所以才進來瞧瞧。」即使偷窺被她給逮個正著,長孫承音仍舊氣定神閒,神色未變地淡然說。「沒想到卻見妳被惡夢糾纏,正想喚妳醒來,妳便自個兒嚇醒了。」
「我不是嚇醒的。」就算是,她也不打算在他面前承認,她有自己的自尊與驕傲。
「好,妳不是被嚇醒的。」看出她在逞強,他也沒點破。「妳只是作了惡夢,然後……突然醒來。」他順著她的話說,可是語氣間卻隱約有抹讓人無法忽視的笑意。
該死的,這個男人是在取笑她嗎?想到這裡,車元玉立刻狠瞪著他。
長孫承音只覺得玩味,如果目光能殺人,他相信自己此刻早已千瘡百孔。
「就算聽見聲音,你憑什麼擅自進來我的房裡?」她試著不去理會他眸中的嘲笑,即使他是這座王府的主人,但這裡是她的閨房,他沒道理如入無人之境,還這麼理直氣壯。
她氣壞了,完全沒有發現自個兒竟然只穿著單衣,就這樣下床大剌剌又氣呼呼地站在他面前。
「我說過,我只是以為妳有危險。」長孫承音面不改色地說著謊,彷彿他所言真是事實。
「你……」瞧他那毫不心虛的表情,原本滿腔怒火的車元玉頓時一怔,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自己該怎麼反應,便見他突然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然後巧勁一旋將披風往她兜頭罩下。「你幹麼?」活像隻刺蝟似的,她將他的每個舉動都解讀成有惡意,不客氣地拍開他的手。
「姑娘,名節很重要。」莫名其妙地說出這句話後,他便旋身走人。
他這是……不戰而退嗎?
車元玉完全不懂他話語裡頭的意思,瞪著他的背影,她驀地微頓,他的身影和那閒涼的語氣,她怎麼好像……有些熟悉?
她愣愣地望了好一會,然後在他替她闔上門扉的那刻,這才低頭審視自己,發現他要將披風罩在她身上的原因。
原來氣急敗壞的她,竟然忘了自己只穿著單衣就這麼毫無遮掩地站在他面前,姣美曲線若隱若現不說,氣怒的呼息更突顯了她胸前美好的弧度……白皙的臉龐霎時爆紅,訝然的低呼聲迴盪在她的屋裡,「天啊!」
這個該死的、天殺的男人!他竟然……竟然就這麼眼睜睜地看她出糗?!
這下,樑子更是結大了。
 
 
一抹暗影隱隱浮現在水眸之下,一夜的無眠讓今日的車元玉看起來不如往常的精神,帶著些許憔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耳邊聽著弄兒那軟軟的朗讀聲,她原該放在孩子身上的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飄散。
為什麼那麼熟悉?
不可能會是他吧?可若非是他,身影又為何會給她如此似曾相識的感覺?
長孫承音……會是「他」嗎?
這樣的疑惑在她心裡蕩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那個救她的男人了,所以她將對他的感激與傾慕放在心底的最深處,藏得好好的。只怪當初自己在驚嚇之餘忘了詢問他的名字,以至於等她休養好、想找人報恩時,已不知從何下手。但沒想到幾年過去,當記憶逐漸模糊時,她竟又遇見了這個與「他」如此相似的男人。
其實,「他」是任何人她都沒有意見,可為什麼偏偏是長孫承音?
如果那人真是他,那她該怎麼辦?
一邊是陷害她爹的仇人,一邊是對她有救命之恩的恩人,這情況頓時讓她陷入兩難的境地。
「妳還敢留在這兒?!」
支著肘發呆,車元玉連康柳云到來都沒有發現,直到對方驀地出聲,她才緩緩抬頭,眸中還有不解的迷惑。
「妳來幹麼?」見到她,車元玉臉上沒有半分笑容,冷冷地問道。
孩子正在廳裡默著書,她這時又來找麻煩,豈不是刻意驚擾?
「怎麼,我不能想念我的女兒嗎?」驕傲地揚著下巴,康柳云睥睨的神情較之前幾日益發明顯了。
乍聞「女兒」這兩個字,車元玉柳眉不經意地挑了挑,對於她這種幾近瘋狂的愛戀有些不敢置信。
「如果我記得沒錯,弄兒只是妳的外甥女,怎麼也稱不上是妳的女兒。」她淡淡地糾正,對付這種只知迷戀男人,半點身分和矜持都不顧的女人,她有的是方法。
果不期然,聽到這話的康柳云,美麗的臉上隨即時浮現怒火。
嘖!這麼容易就讓人撩撥,這個女人連一點沉穩和風度都沒有,憑什麼以為自己能夠入主這聲勢顯赫的東勤王府?又如何能扮妥一個八面玲瓏的王爺夫人?
深吸一口氣,康柳云美眸凌厲地瞪視著車元玉,銀牙緊咬地說道:「妳以為那日姊夫為妳說話,妳便得意了嗎?」
「就算我得意,那又如何?」車元玉反嗆。
事實上,長孫承音很明顯是站在她這邊,不但當著她的面許諾讓她全權處理弄兒的事,甚至還雷厲風行地命人把弄兒改安置在她的院落住下,雖然理由是讓她可以更方便照顧弄兒的起居,但這何嘗不是硬生生賞了康柳云一記耳刮子?
她能理解康柳云吞不下這口氣,所以時時想來尋她晦氣,可她不能理解的是,明明從來不曾在她這裡討得了便宜,這女人卻還是一而再的前來挑釁——
愚蠢至極!
「我今兒個來,只是要告訴妳,妳得意不了太久的。」康柳云幾個踏步,逼近冷靜自持的車元玉,再次嬌聲宣告。
「妳的話我收到了,妳可以走了。」車元玉懶得與她多說,與其浪費時間和她計較,還不如進去瞧瞧可愛窩心的弄兒將書默到哪裡。
「今天我還是任妳囂張沒關係,但是……再過不久我就不再只是弄兒的姨娘而是娘了,那時我看妳還能張狂到哪去?」
車元玉懶洋洋地抬眸覷了康柳云一眼,目光中難掩輕蔑和憐憫,看來康柳云病得不輕,竟然癡心妄想到這個地步,不想再與這種人說話,她兀自回身想進入內廳。
見車元玉欲離開,康柳云以為她是耳聞了東勤王府與康家即將再次聯姻的風聲,因此害怕得不戰而退,頓時見獵而心喜,衝著她得意揚揚地道:「妳大可不相信,反正姊夫是真真確確地已經遣媒婆去康家提親了。」這個消息讓她狂喜地一夜難眠,一大早起身後便迫不及待地來同車元玉炫耀,打算一吐心頭那股惡氣。
「是嗎?那倒是好事一件。」聞言,車元玉只是抬眉掃了她一眼,然後語帶譏誚地說,彷彿全然不在意。
其實,表面上或許瞧不出來,可是驟聞康柳云用張揚且驕傲的聲調說出這件事時,她的心還是驀地往下一沉。
她不相信長孫承音是個這麼沒有眼光的人,再說就算他真的是,那本來也不關她的事,除非……除非他真的是「他」。
如果長孫承音不是「他」,那麼她倒真希望他能愚蠢到娶康柳云為妻,因為她相信以康柳云的刁蠻和任性,絕對能把東勤王府搞得王爺雞飛狗跳。
「現在妳已經知道我即將成為王爺夫人了,將來要管府裡的一切人事,我勸妳最好趁著現在有多遠走多遠,否則……」康柳云得意的冷聲威脅,滿臉盡是喜色。
不過是提親而已,便已如此張牙舞爪,車元玉再次為康柳云的沉不住氣而搖頭。
若是長孫承音真要娶康柳云為妻,事實上倒也沒有什麼不好,如此一來,她更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令王府自亂陣腳。
只是,不知以長孫承音的聰明,為何會做出這樣愚蠢的選擇?難道這便是普世男女口中的「愛」嗎?
車元玉嗤笑,王府的主母是誰,她其實半點也不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是長孫承音究竟是不是當年那個對她拔刀相助的恩人,如若他是,那麼她便不能眼睜睜瞧他做出這等蠢事。
看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騙他寬衣解帶一回,瞧瞧他的手臂上是否有刀疤了。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井然有序的列位,態度皆十分恭謹自持,畢竟誰也不想上個朝便身首異處。
在眾人一片屏氣凝神之中,唯有一人唇畔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縱使位列百官之首,依然自在從容。
端坐於龍椅之上的九五至尊龍紫淵冷眼橫掃,真龍天子的氣勢頓時迸出,他目光炯炯地望著長孫承音,揚聲喊道:「長孫愛卿!」
「臣在。」
「你可知道朕今日收到長駐邊關的駱將軍,派人快馬送來的加急密函?」
「臣不知。」長孫承音緩緩搖頭,黑眸忍不住一閃,俊臉上的神情有些沒好氣。
既是加急密函,必是快馬加鞭直接送進宮呈給皇上,他還沒進宮怎麼看得到?他這個皇上表哥愈來愈愛在群臣面前說笑了。
「那你一定更不知道密函上寫了什麼嘍?」
「臣自然也不知。」勉強忍住朝皇上橫送一記白眼的衝動,長孫承音無奈的恭敬答道。
這一連串廢話究竟打哪裡來的?明明三言兩語就可以解決的事偏要這樣拐彎說,浪費他的時間。
皇上以為他很閒嗎?他日日代為批閱奏摺到子時,不到卯時便要起身,這麼盡忠報國還不是為了讓這個皇上表哥能夠有時間逛後宮、為皇室開枝散葉。結果這不知感恩的傢伙竟然這麼不識相,早知道他還不如用這些時間去多瞧瞧車元玉在做什麼,或許還更有趣許多。
想來那康柳云今日一早只怕已迫不及待去耀武揚威一番了,車元玉會怎麼應對呢?
對照康柳云雖嬌蠻卻不夠沉穩的性子,車元玉大概又是三言兩語便能將她氣得跳腳了吧?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不耐退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神往的淺笑。
生平頭一回,長孫承音竟在朝堂之上發起愣來,只覺四周是一陣嗡嗡之聲,他完全有聽沒有到。
「長孫愛卿!」龍紫淵忽地又喚。
本欲長篇大論的他突然掃到長孫承音出神的樣子,心裡忍不住大感興味。從小到大這個表弟就是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只要是談及國事一定全神貫注,何曾如此失態?
如今乍見表弟這模樣,他忽然很想弄清楚是什麼「大事」能教表弟失了神。
一喊不應,龍紫淵眸色更深、臉上興味更濃,在眾臣的竊竊私語中,他揚聲再喚,「長孫愛卿!」
怎知二喚依然不應,他索性起身下了龍椅,緩步走至長孫承音的眼前,再一次地開口喊道:「長孫愛卿!」
雖然很想知道表弟到底在想什麼,可堂堂一個帝王竟讓臣子忽略至此,龍紫淵面子掛不住,語氣中已染上不耐。
一回神便見到耀目的黃袍,長孫承音這才驚覺自己失了神,但他到底不是省油的燈,暗自調息後便自若地說道:「皇上向來處事明快,不管密函上所寫何事,必能大刀闊斧的查辦,事情定會迎刃而解,所以臣不用猜。」
其實這是一場他與皇上的戲,本來早該散戲,誰知他竟在作戲中出神,只好破例對皇上歌功頌德一番。
「你……」好一個四兩撥千斤,龍紫淵早該知道他這個表弟不是好捉弄的。他微微斂目一嘆,本想再開口討些便宜,但在「某人」警告的眼神下,只好作罷。「那密函之中寫道,希望朕能割愛,好讓你成為他國的駙馬。」
此話一出,眾臣們開始議論紛紛,好好一個大國的丞相,難道這會得要出塞和親去了嗎?
長孫承音抿唇不語,只是定定地看著皇上,狀似堅定地說:「皇上,請恕臣不能從命。」
「為何不能?你喪妻已久,也該是再續弦的時候了。朕知道你向來憂心國事,無心於男女之情,但朕也不能眼睜睜讓你繼續做孤家寡人。」
「皇上,臣的不能從命,並非只是一心為國。」長孫承音拱手,有禮地說道:「臣是因為早已有了心儀之人,幾天前已遣媒婆前去說親,現在只等對方應允。」
「喔,那既然對方還沒允,那麼事情便有轉圜。」龍紫淵沉吟道。
長孫承音黑眸一瞇、臉色一沉,正要開口說話,列位屏息以待的眾臣間突然步出一人,彎腰恭敬地朝著皇上行禮。
「皇上,其實長孫丞相說親的對象是微臣的女兒,微臣昨兒個已經收下了丞相的訂親信物,今日也已遣媒婆將微臣所準備的信物送至東勤王府中了。」
康宗年急急說道,就怕長孫承音這塊到口的肥肉給飛了,要知道,他為了拉攏長孫承音花費了不少心思,若非長女不爭氣早早便死了,他也不用再費盡心機讓二女兒留在東勤王府,勢必要奪得王爺夫人之位。
有媒婆說親又已互換信物,認真說起來這樁婚事已算談定了,只待擇日再納采送聘、訂下婚期,他當然不會放棄。
「此話當真?」龍紫淵聽聞這個消息,面容明顯有些許不悅。
「微臣就算有九顆腦袋,也斷然不敢欺瞞皇上。」
「這……」
「皇上,若是您執意讓臣去『和親』,臣自當遵命,只不過……」長孫承音欲言又止。
「只不過什麼?」龍紫淵臉色更加鐵青了。
「只不過這事若傳出去,就怕他國當咱們皇朝國力已經勢微,所以才得靠男色求得邊境之安。」
「你……」長孫承音此話大不敬,龍紫淵自是不能容忍。「你倒是懂得對朕說話夾槍帶棒了,再這麼下去,只怕要反了吧?」他咬牙說道,鮮黃色長袖一揮,朝著守在門外的禁衛軍喝道:「來人啊,長孫承音恃寵而驕,竟敢言語衝撞冒犯朕,處以廷杖二十。」
禁衛軍聞言,皆是面面相覷,雖然聽令進入大殿,動作卻顯遲疑,只見他們手持木杖緩緩朝長孫承音走去,但步伐卻很慢,顯然連禁衛軍都希望皇上收回成命。
「來吧,既然皇上因為臣想心愛之人、無法應承聖意而大怒,區區二十廷杖,我還受得起。」長孫承音這話說得含怨帶怒,嘴角也噙著一抹冷笑,然後逕自向禁衛軍走去。
就在於禁衛軍面前站定之時,他驀地回首,朝著看來一點都沒想要收回成命的龍紫淵撂下一句話。
「臣只盼皇上有朝一日,不要後悔今日之舉。」
「你這是在威脅朕?」
龍顏更怒,長孫承音卻只是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道:「臣怎敢威脅皇上?不過是在提醒皇上……罷了。」用清淡的口吻說完這話,他便再不停留地跟著為難的禁衛軍出去領罰,那倔傲的背影似是在說今日之辱他絕對銘記於心。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眾人皆是一臉驚惶不安,唯有康宗年一人隱隱面帶喜色。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讓他等到他們君臣翻臉的一天了。
本來他對長孫承音派人來說媒還有些半信半疑,如今倒是信了個十成十,想必是為了避和親之事吧。畢竟有哪個男人可以忍受自己被當成女人似的遣去塞外和親,難怪他要對皇上哀莫大於心死了。
耳中聽著長孫承音從殿外傳來受刑的悶哼聲,龍紫淵卻但笑不語,只是瞧著眉目含喜的康宗年。他就不信這招還不能教世人相信他與長孫承音翻了臉,只要八王爺一黨信了這回事,那麼賊心便會更加浮動,到時就可以讓他抓到罪證。
不過,這回倒是真委屈了表弟,得平白無故地承受這些皮肉痛與屈辱,他的一片赤誠,他龍紫淵記住了。
 
 
宛若石破天驚一般,長孫承音被皇上責以廷杖二十的消息,很快地便在東勤王府中傳開,俐落的李總管在驚慌之餘不忘派軟轎前往宮中等候,準備將受傷的主子給接回府中。
不僅如此,京城裡幾位有名的妙手神醫也都在第一時間被請入府中,只待長孫承音一回府,立刻就能給予最妥善的療傷及照顧。
消息以野火燎原般的態勢在王府火速的竄燒,這把火自然也燒進了車元玉的院落中,乍聞這件事,她不禁感到萬分錯愕。
那個狐狸似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做這般魯莽的事?這應該是誤傳吧。尤其那日她與康柳云對峙時,壓根就瞧不出他對康柳云有任何護衛之心,更別說有什麼非卿莫娶的感情了。
十幾日的時間,情勢便急轉直下,她心中雖然懷疑,但也只是冷眼看著府裡一團紛亂,康柳云毫無分寸的哭天搶地,她卻一句話都沒說。
她不擔心長孫承音嗎?不,其實在知曉他因觸怒皇上而遭杖責時,她的心也莫名為之一緊,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個機會。
她本就在思考該如何才能窺視到他手臂上是否有疤,如今他突然負傷回府,正好給她一個前去一探虛實的藉口。
「弄兒,姊姊有點事要辦,妳今日再默一次這篇文章就好,姊姊先出去可以嗎?」車元玉愛憐的撫著弄兒的小腦袋瓜,然後同她交代道。
「姊姊要去哪兒?」小小年紀的弄兒自然不知府裡的情況幾乎已經翻了天,依然乖巧地讀書寫字。
「姊姊有事……要去找妳爹。」
「找爹嗎?那弄兒可不可以一起去?」
天真的小臉蛋漾著一抹濃濃的希冀,那模樣瞧得車元玉忍不住一陣心疼。這小丫頭崇拜爹崇拜得緊,偏偏卻被她爹當成可有可無的存在,難怪每回一聽有機會見到爹,便會滿臉發光。
聽到弄兒那軟聲的懇求,她原要拒絕,但忽然想到有了弄兒在,對她想要探查的事或許更有助益,於是便牽起弄兒柔嫩的小手一塊前去。「好,咱們一起去瞧瞧妳爹。」
東勤王府很大,可卻是車元玉頭一回覺得彷彿無邊無際,下人們的耳語到處都在傳主子受傷的事,不巧弄兒也耳尖聽見了,她低頭瞧著弄兒那泫然欲泣的小臉,心冷不防地一抽。
這個小丫頭是真心仰慕自己的爹,雖然年紀尚小,可是一聽到爹受傷,著急害怕便全都寫在她的臉上。
「弄兒別怕,妳爹不會有事的。」那男人精明得有如狐狸轉世,即使有家世的加持,但能在年紀輕輕就爬到丞相的高位,沒一點手段也是不行的。
「真的沒事嗎?」弄兒憂心忡忡的問。
「不然等會妳瞧見爹,再上上下下好好檢查一番,看他有沒有事好了。順便翻翻他的衣裳底下,看他身上還沒有大夫落掉沒包紮到的傷。」掩下心底的在乎,車元玉笑著教導,她不能在他身上翻查,弄兒總行吧?
「好。」弄兒嚴肅的點點頭,慎重地應承。
兩人邊走邊說,但人才到長孫承音的院落前,便被幾個下人面無表情地給擋住。
「夫人有令,誰都不得擅入打擾爺的休息。」
「怎麼,連大小姐也進不得嗎?」就知道會碰上這種情況,車元玉再次慶幸自己方才帶著弄兒一塊過來,否則只怕真要白走一遭了。
「夫人說了,誰來都不准。」
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的,都還沒成親呢,也不害臊!車元玉沒好氣的在心裡咕噥,瞧著擋路的下人一副「唯夫人命是從」的模樣,便低頭在弄兒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她話才說完,正要直起腰桿,弄兒眼裡已蓄積了一畦淚水,嗚咽一起,淚珠便一顆顆墜下。
「爹……我要看爹……爹……」弄兒突然嚎啕大哭,哭得聲嘶力竭,眼看就要上氣不接下氣了。
見狀,車元玉冷冷瞥向守門的下人,語氣輕淡的說道:「我想在這王府中,主子還沒換人做,長孫承音就算受了傷需要休養,但弄兒是他的親生女兒,怎麼可能也不給見?你們領王府的薪餉,卻聽一個外人的命令行事,難道就不怕主子傷好之後治你們的罪嗎?」
「這……」下人遲疑了。
車元玉冷聲說完,伸手便去牽弄兒的手,二話不說地轉身走人。「關於今日一切,我自會在日後見著長孫承音時一五一十的說出來,也好讓他瞧瞧你們這些奴才是怎麼欺主的。」
她這威脅凌厲得讓那些下人們背脊全都竄起一陣涼意,雖然他們或多或少都收了康姑娘的好處,也知道主子已經向康家說親,但事情終究還沒有成定局,康姑娘目前的確連半個主都算不上。
說到底,大小姐才是長孫家的小主兒,他們這麼攔著,若是晚些主子醒了,追究下來,康姑娘能為他們擔待嗎?
在心裡很快地分析一回利害關係,原本冷著臉的下人頓時露出一抹討好的神情,朝著車元玉說道:「不如,我進去看看主子醒了沒,請示一下再來回覆行嗎?」
「嗯!」看來是個機靈的下人,她只不過點了一下他就開竅。
車元玉領著已經收起淚水的弄兒好整以暇地等著,她相信,長孫承音一定會見她們的。
第六章
車元玉牽著弄兒的手,怕驚擾了長孫承音似的,兩人踏著輕緩的步伐進入屋內。
她的手才放開,弄兒便猴急地爬上床榻,一雙水眸望著長孫承音,咬著唇小心翼翼的問道:「爹,您還好嗎?」說著,一顆豆大的淚珠也跟著落下,惹人一陣心憐。
「爹沒事。」長孫承音微笑安撫她,終究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怎麼會不疼?冷落了弄兒,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爹啊!
「真的嗎?」弄兒眼角掛著淚珠,雖然得到爹的保證,卻還是忍不住憂心,看了爹半晌後又想起了車元玉的話,便問道:「爹可不可以讓弄兒瞧瞧?」
這丫頭怕是嚇壞了吧?
長孫承音心疼地輕輕頷首,任由女兒在他的身上東翻西瞧,確定爹親是否安好。
就在弄兒翻起他右臂的衣袖時,一條清晰的疤痕毫不遮掩地落入車元玉的眸中,令她心神一震。
真的是他?!
儘管心裡已經有底,但當親眼瞧見那道能證明他身分的疤痕時,她還是無法克制的震驚。
「妳在擔心我嗎?」看車元玉臉色陰晴不定,直勾勾地望著他,長孫承音不禁脫口而出。
他向來不是弱不驚風的男人,挨了廷杖二十也沒啥大不了的,當初更是毫不猶豫地計畫此次的計謀,只是他倒沒想到自己的苦肉計對八王爺一黨成功與否都不確定,反而先招來了弄兒的淚眼汪汪和車元玉的滿目憂心。
「我……我沒有。」一向對他說話不留情面的車元玉,此刻在回答時突然一頓,再無昔日那種氣勢。
「喔?那是有事?」意識到她的異樣,他不管弄兒還在他身上翻來看去,關心的問道。
「我、我沒事。」她勉力自持,用最鎮定的語氣說道。
心情太紊亂了!在她還沒決定好該怎麼做時,並不想讓他知道她已經想起、也認出了他是誰。
「妳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說著,本來趴躺著的他竟要掀被下床,探手欲摸她額頭,看是否著了風寒,否則臉上怎會如此蒼白。
「你別動。」見他如此輕忽自己的傷勢,只顧著關心她,她眉頭一皺,連忙往前走一步制止他。
長孫承音停下動作,望向她的眼神深濃,除了關懷,還夾雜著一抹像是溫柔的情緒。
迎上那目光,車元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心慌意亂中,她口氣略顯粗魯地說道:「我沒事,再說,你該關心的是你自己吧?」被人打得血肉模糊的人是他,他幹麼一直顧著她啊?
她有些不自在的撇過頭,不想正視他火熱的眸子,她怕……怕自己會因為他那關愛的眼神而萬劫不復,自瞧見他臂上那道她一輩子都不會忘的傷疤後,她的心便無法再如以往一般平靜無波。
「廷杖二十不是開玩笑的,若是不小心照顧,傷口久久不癒,到時要了小命也是有可能。」終究,她還是忍不住地喃聲提醒著他。
「放心吧,這不過小傷罷了。」雖然她的態度彆扭,但他仍能感受到她叨唸底下的關心,一絲欣喜驀地自心中竄出來。
即便不知道她的態度為何改變,但肯這樣和顏悅色地同他說話,他已感到很開心,也心滿意足了。
她光是一點小轉變,便足以讓他喜不自勝。
「什麼小傷?廷杖二十是小傷?!」縱使心裡還沒決定自己是該繼續恨著他,或是讓感激抵過他做的事,放下仇恨只記恩情,聽到他的話,車元玉還是不禁責備的低嚷。
她聽她爹說過,那些皇宮禁衛軍個個身強體壯,以一擋十,所以二十廷杖要是狠一點,要了人命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況方才走來的路上,她親耳聽到下人們竊竊私語討論著他的傷勢,說是慘不忍睹……
「真的只是小傷,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妳只需要為我照顧好弄兒便行了。」轉頭見還巴在自己身側的弄兒,長孫承音愛憐的一笑,開口問道:「弄兒現在親自確定了爹沒事吧?」
「嗯。」弄兒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看見女兒眸中不掩飾的憂心,長孫承音眼神更柔了,微微一笑正想再說些什麼時,車元玉卻已經先一步朝弄兒招了招手。
「弄兒,既然妳爹說他並無大礙,那咱們就該回去唸書了。」
弄兒聽話地翻身下床,將小手伸進車元玉的手心中,乖巧地站在她身邊,跟隨著她的步伐離去。
看著眼前那彷彿是母女般的兩人身影逐漸遠去,長孫承音的心悄悄激動著,可是現在的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照計畫把戲演完,珍惜地將這一幕仔細收妥在自己的心底。
 
 
小小的院子,有幾株參天的古木,耀眼的陽光只能透過樹縫,斜斜地灑進屋前的空地中。
這兒的環境與之前相比,簡直只能用「簡陋」來形容,可車元玉卻已經很滿足了,畢竟這屋子雖然小,至少能夠擋風遮雨,還能讓她爹好好的養病。
今日心煩意亂的她找了個時間出王府,除了是想看爹的身體是否安好外,也是想暫時脫離那讓她兩難的情境。
但當到了家門口,她卻佇足不前……她要怎麼面對自己的父親呢?
若非是長孫承音,她車家不會落到今日的田地,偏偏長孫承音又於她有恩,報恩的念頭在這些年來一直隱藏在她心中……她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無解的問題再次在她心中糾纏,原本要推開院門的手遲遲不動。不認為現在這個時候自己能問心無愧的面對父親,所以她迴過身,滿懷心事地緩緩步回大街上。
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她卻突然止步,站在巷口,她怔怔地望著那條已被封死的巷子,裡頭或坐或臥地躺了幾個渾身髒污的乞兒,記憶就這麼如流水似的湧進她的腦海——
六年前,她還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姑娘,某日才出家門在街上逛得歡快,就見一輛急駛而來的馬車在大街橫衝直撞,她看到一個小男孩貪玩沒注意到馬車,想也沒想地便撲上前去護住他,但急駛中的馬車並沒有停,若不是長孫承音仗義的飛身靠近,出手拉了她與小男孩一把,只怕那時她早成了車下亡魂。
也是同一天,她又因為憐惜一個小乞兒,阻了人口販子拐小乞兒去賣的計謀,因此得罪對方,在走進一條小巷時被早已埋伏在那不懷好意的人口販子給捉個正著,對方不只想玷污她,還放話要把她賣進青樓,也是他及時出現打退對方,才讓她免於被擄走販賣的命運,更讓她不需為了護住自己的清白而自戕,只是為了顧她,他分身乏術,那時還不小心被其中一人用刀劃傷手臂……
她曾經想過千萬次,當他們再相見時會是怎樣的情景,可卻怎麼也沒想到再相逢時,她竟無法認出他,甚至還因父親怨怪他,更不想與他和平相處……
心,驀地浮起一股酸澀,她是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人,如果明知有恩而不報,她自己都會不原諒自己,但是……他對車家做的事又如何解?她究竟該怎麼做呢?
「元玉姊姊……元玉姊姊……」
不遠處傳來幾句輕喚,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抬起眼,看見正踏著輕快腳步而來的崔妙禾。乍見好友,她的臉上終於泛起一抹真誠的淺笑。
「妳怎麼來了?」
「今天我好不容易才磨到爹讓我出門,本來想溜去找妳,誰知道還沒走到妳家,便看到妳失了神的往這兒走,所以就連忙追上來啦。」雖然家裡也受牽連,一時風聲鶴唳,讓崔妙禾出門難上加難,但以她的性子,自然會想辦法把握機會跑出來。
「今兒個來找我,有什麼事嗎?」車元玉淡笑問。
這陣子她都在忙著安置父親和照顧弄兒,也真的好一段時間沒見到妙禾和君吟兩個姊妹了。
任由崔妙禾親暱地拉著手,嘰哩呱啦地訴說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明白這丫頭的怨念顯然還真不少,車元玉始終只是帶著抹淺笑傾聽,那笑容柔和了她本就清麗的臉龐,竟讓崔妙禾看得癡了。
好久……不曾見過這樣的元玉姊姊了。
崔妙禾終於放下懸著的一顆心,可看著車元玉那溫柔的笑容,她難得機靈地發現一絲不對勁。
「元玉姊姊,妳好像……不那麼氣恨了?」前陣子的元玉姊姊渾身就好像罩著一層寒冰般,昭告著「生人勿近」,但今日她給人的感覺已回復到以往,像舒人心脾的春風。
「是嗎?怎麼說?」車元玉挑眉笑問。
「我好久沒見妳這麼真心的笑著了,之前妳恨著長孫承音,所以也總是對人防備,給人一股難以靠近的感覺,一點兒都不像我認識的元玉姊姊。」
聞言,車元玉一愣,但沒有多說什麼,在還沒想通前,她暫且將這番恩怨埋在心裡吧。
「是嗎?」她只是淡淡的輕應道。
「不過現在倒好,元玉姊姊再也不用為了如何對付長孫承音傷腦筋了。我爹說長孫承音因為要娶康柳云的事,不但失去了皇上的信任,更被責以廷杖二十,而且那康家二小姐既任性又無才,娶這種女人為妻,只怕身邊所有的人遲早都會被她得罪光。」
聽到這些消息後,崔妙禾暗自叫好,迫不及待的找機會出門,就是為了要告訴車元玉這件事。
如果真如她爹所說的這樣,那元玉姊姊就不用再費心去報什麼仇,只要等長孫承音自取滅亡就行了。
車元玉靜靜地聽著崔妙禾語調飛揚的敘述,一顆心卻愈沉愈深,果然如她所料,長孫承音現在的狀況堪稱如履薄冰,如果她仍舊不知道他曾經救過她的事,那麼她絕對會和妙禾一樣拍手叫好,可如今……她就連袖手旁觀都覺得困難。
「元玉姊姊,妳說這是不是一件好事?」
「什麼?」她困惑地望向好友。
「聽我爹說,那個康宗年與八王爺走得很近,而且八王爺自當年皇上登基後就頗多不服,只是少有人看得出來,所以……」說著,崔妙禾竟露出神祕兮兮的笑容,「我爹說長孫承音與康家的再次結親,其實是自尋死路,因為八王爺對皇朝大位虎視眈眈,皇上早有除之而後快的心思,只是苦於找不到機會。」
「但皇上和長孫承音不是表兄弟嗎?而且他也一向都是皇上的心腹……」
「本來是這樣沒錯,可惜的是長孫承音喜歡上康柳云那個草包美人,甚至為了娶她當廷觸怒皇上……看來這長孫承音與康宗年就要變成蛇鼠一窩了,一旦他們結成親家,若是八王爺一反,長孫承音還怕不受到牽連嗎?這回他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嘍。」
崔妙禾的語氣愈說愈輕快,車元玉的心思卻是益發沉重。如果妙禾說的都是真的,那她真要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嗎?
「元玉姊姊妳說,這樣是不是很好?『兵不血刃』向來是制敵最好的方法,咱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等著瞧就行了。」
崔妙禾或許沒有車元玉剛烈的心性,家中影響也不至於太大,可光就這次的事害得她出入不便,被家裡的人管得死死的,她就有理由討厭長孫承音、居夙昇和柴折霞那群人,因此自然樂見他們全都得到應有的報應。
望著好友的雀躍,車元玉很希望自己也能有和她同樣的心情,偏偏她的心卻沉重得飛不起來。
她發覺,她根本無法冷眼看著這一切發生,她得做點什麼去阻止。
 
 
車元玉一回東勤王府,便朝著長孫承音的書房走去,她帶著長驅直入之姿邁步向前,卻在書房外的院落停住了腳步。
恩怨難兩全,她本該樂見長孫承音自掘墳墓,可只要一想到他若是踏錯一步便會萬劫不復,她的心就又惴惴不安。於車家,他是惡人;但對於她,他卻是恩人和……心中偷偷戀慕多年的人啊……
在原地來來回回走了幾遍,她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該怎麼做。
「妳有事找我嗎?」
終於,她怪異的舉止被人給逮個正著,只見長孫承音站在他的書房門外,目光與她相對,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乍然聞聲,車元玉驀地抬頭,視線不意撞進兩潭幽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即使在衝動之餘前來找他、也見了他,她卻依然無法這麼快調適好心情,勸戒他莫與皇上作對。
她愣愣地瞧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和高挺的鼻子,然後它們就這麼自然的、逐漸與記憶中「他」的貼合,這擺明就是同一人嘛,當初再相見時她怎麼就沒認出來呢?
那時的她,是被怒氣蒙蔽了雙眼吧。「你真的……要娶康柳云為妻嗎?」
「我提了親。」不直言答案,長孫承音笑著說,態度模稜兩可。
「為什麼?」她再問。
是因為愛嗎?可她從他的眸中,瞧不出任何一絲對康柳云的愛意,那他究竟是為什麼鐵了心執意往深淵去?
這一次,他只是凝視著她,並沒有回答問題。
兩人對視良久,終究還是她沉不住氣地先說:「你不知道康宗年有心想反嗎?若是他真的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你也會被牽累的。」
「這事,妳是聽誰說的?」聽到她的話,他眉頭驀地一皺。
看來康宗年的狼子野心,察覺到的人已經不只皇上和他了,他得盡早誘出八王爺才行,好將那些有異心的臣子一網打盡。
「無論我是聽誰說的都一樣,你萬萬不可以有謀逆的想法。」她嚴肅無比的告誡著他,她決定了,恩為恩、怨為怨,既然她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那麼遇事自然得要分開處理。
心念一定,她原本煩亂的思緒不復見,望著他的眼神寫滿了堅定。
「妳這是在……擔心我?」瞧她那模樣,長孫承音忍不住帶點疑惑的問道。
她不是一向視他如仇敵?倘若真恨他,不是應該等著瞧他犯下大錯,正好藉皇上來除掉他,好洩心頭之恨嗎……
恍然察覺到她的轉變和似有若無的情意,他平靜的心湖乍然出現一陣狂喜。
「我……」她張口卻語塞,畢竟她怎麼能承認自己的憂心?既然不能承認,她索性轉了個彎道:「誰會擔心你啊?我只是擔心弄兒罷了。」
她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朝長孫承音兜頭淋下,他心中狂喜驟消,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望。
他心緒一向沉穩淡定,何曾經歷過這樣的起伏,不免有些失神地望著她那僵硬的臉色,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總之答應我,別娶她。」車元玉深吸一口氣後再次強調,不想他被連累。
「若是我愛她呢?怎麼能不娶她?」隱隱聽到身後不遠有輕巧的腳步聲傳來,於是他刻意朗聲說道。
「你愛她什麼?」
「愛她的嬌、愛她的俏、愛她對我的一片癡心。」這話他說得順口極了,彷彿早已在心底告訴自己千萬遍。
「愛她愛到寧可不要命嗎?」她瞇起清亮的眸子,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一絲說謊的端倪。
她不信他,他根本不愛康柳云!
雖然他剛剛說了一堆,可那些話並不含任何感情,她聽了只覺得虛假萬分,更加確定了他不愛康柳云,卻不知他究竟在頑固什麼。
「古人不是曾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不介意做一個風流鬼。」朗聲一笑,他不以為然的說道。
「你……」他那輕挑的態度令車元玉氣極了,真想拂袖而去,但轉念又想到他數次的救命之恩,不由得忍了下來。
她瞪著他好一會,直到也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而且愈來愈急,當中還夾雜著嬌滴滴的呼喊聲,於是牙一咬、心一橫,倏地衝上前將自己柔軟的唇瓣貼上他那帶著點涼意的薄唇。
「唔……」長孫承音此刻的心情豈是震驚能夠形容,向來反應靈敏的他,一時半刻竟不知自己該怎麼做。他愣愣地由著她輕舔,只覺得唇兒一燙,心中的激動再難抑制。
「可惡!」因為這一吻,他理智被她擊潰,再也不想忍耐,驀地一聲低吼,大手攬上她不盈一握的纖腰,將她鎖在身前,薄唇亦反客為主的恣意奪取她口中甜美的甘露。
她的滋味一如他想像中的美好,讓他腦中的國家大事頓時飛到九霄雲外,再也無法自持,就連康柳云帶著熊熊怒火靠近都沒有發現,直到人都逼近眼前且揚起手,他這才從眼角餘光瞥見。
他攬著車元玉纖腰的手巧勁一旋,兩人瞬間錯位,「啪!」的一聲脆響也隨即響起。
下一刻,只見康柳云揚著手,整個人好似嚇傻的僵在那兒,而車元玉愕然抬頭,卻見長孫承音的頰畔浮現一個清晰的五爪紅印,可見康柳云這一掌使盡了吃奶的力量,如果是落在她的頰上,恐怕就不只留下一個掌印那麼簡單了。
這男人……又救了她一回!
「柳云,妳這是做什麼?」聲不揚、眉不動,長孫承音只是冷冷地問,便已足夠讓康柳云嚇得渾身發顫。
「我……我……」在他冷冽的目光下,康柳云怯怯地不敢說話,但當她瞥見一旁車元玉那還染著嫣紅的臉龐時,一股酸意頓時竄上心頭,沉不住氣的叫嚷,「我這是在教訓那個狐狸精!瞧她那副狐媚的模樣,我就知道她接近弄兒是不懷好意的。姊夫,你可別再被她騙了。」她氣急敗壞的道,一張明豔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
「這件事,妳別管。」收起眸中殘存的溫柔,長孫承音瞧著她的目光確實不帶一絲感情。
「我怎能別管?東勤王府、你長孫家與我們康家即將再結秦晉之好,你是我未來的夫婿,我怎麼連一個你身邊的狐狸精都趕不得?」
若是換作平時,大計未成的長孫承音為顧全大局,絕對會好聲好氣哄醋意滔天的康柳云,可如今他心思煩亂、情潮湧動,壓根耐不住性子按捺驕縱的她,只是冷言說道:「妳還不是我的妻子呢。」
雖然他知道要扳倒八王爺一黨,拉攏康家使其鬆懈是最好也是最快的法子,但是此時這決定卻讓向來果斷的他頭一回猶豫起來。
「是啊,承音說的對,只是說親而已尚未下聘,更未拜堂,妳憑什麼在這兒端著王爺夫人的架子教訓人?」車元玉刻意挑釁,一雙柔荑還攀上了長孫承音的臂膀。
她這親暱又大膽的姿態果然讓康柳云火冒三丈。「姊夫想毀棄婚約?」
「是又如何?承音之前之所以上你們康家說媒,那是因為咱們還未兩心相許,現在我與他已經互訂誓約,你們自然是要退婚。」車元玉道。
這是她唯一能想得到的方法,就是要讓康柳云醋勁大發回家哭訴,這樣康宗年或許就不會答應這門親事。
而他若不答應,那麼無論將來康家因為他們的狼子野心遭了什麼禍,長孫承音都不會被連累,她也不必憂心了。
「這……也是姊夫的意思?」氣到極點,康柳云反而冷靜下來,她抬頭雙目含淚的凝望長孫承音,想要聽他親口說。
她一直知道姊夫對於她並無太多男女情愫,可那又如何?只要她愛著他便足夠了。
因為她很愛他,所以就算他不愛她,她也要想方設法地將他留在自己身邊,不容別的女人沾染半分。
長孫承音心一凜,思緒一下便回復清明,他深邃的眸子在兩個女人之間來回梭巡,多想伸手再將車元玉這倔強的女人給納入自己身側……可他不行!
事關江山社稷,即使他的心裡很清楚與她親近是他多年來渴望的美夢,但他還是不行這麼做,布局多年,既已走到這地步,他非成功不可。
薄唇勾起一抹慣有的清淺笑容,長孫承音眼神一黯,在車元玉眼前改伸手攬住康柳云的腰,面不改色地說道:「別相信她的胡言亂語,妳是什麼家世背景,我堂堂一朝丞相兼王爺,怎麼可能放棄妳而屈就她這個罪臣之女?」
「姊夫,你說的是真的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的,康柳云目露驚喜地瞧著他,喃聲問道。
「自然是真的。」他低聲輕哄,笑意不減。
他這前所未見的溫柔模樣,頓時讓康柳云心都融了,什麼懷疑都沒有了。
「姊夫,我相信你,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可不可以將她驅離王府?我不想再瞧見她。」雖然有了他的安撫,一想到方才兩人相擁的樣子,她還是不安心。
「嗯……不過她是照顧弄兒的人,難道妳與我成親以後,便連弄兒也容不下了嗎?」要對付康柳云滿腔的醋意,對長孫承音而言著實簡單得很,只見他淡淡開口一問,她的臉色便乍青轉白,最後只能吶吶地妥協。
「怎麼可能呢?既然如此,那為了弄兒我也只好不跟她計較了。」康柳云勉強笑說,這次除不了車元玉不打緊,現在不能惹怒長孫承音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父親時刻的耳提面命,她再不甘願也只能暫時嚥下心中的怒氣,不再多言地依偎在長孫承音懷裡,做個聽話的「未婚妻」。
瞧著眼前相依偎的璧人,車元玉霎時覺得自己真是愚蠢過頭,人家都執意往深淵裡頭跳了,那她還拉什麼拉啊?
她氣怒的想道,心中卻不知為何泛起酸楚,索性眼不見為淨,轉身便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到了這時,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對長孫承音的在乎不尋常,早已不是仇人或恩人這麼簡單,倘若不是早為他心動,她又何苦糾結兩難、氣憤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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