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淺草茉莉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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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蠶淚(2)淺草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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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45《春蠶淚》

第四章 
勾欄院前有座小園子,種了幾株綠竹,蘇菱在園子裡摘竹葉,打算摺隻蚱蜢逗逗兒子。 
才剛踏進園子,遠遠的某個人也正往這兒走來,瞧見那人,她的嘴馬上不高興的噘高。「這色胚又來做什麼?!」 
秦在松老欺負秋兒,她見了就有氣,這會他還敢來?!忙撿起地上一根細竹子,她躲在一旁打算藉機賞他一頓,而且打算打了就跑,讓他連事主也找不到。 
在她抱著竹子正等著他過來時,忽然出現了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攔住了秦在松的去路。 
「大哥,你又想做什麼?二哥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許你動秋兒。」青年說。 
聽這對話與稱謂,這青年應該就是秦家老三秦有菊,只是長年臥病在床的他,怎麼會下床了?這情景教躲在一旁的蘇菱都感訝異。 
「我帶走秋兒是為二弟好,瞧為了那丫頭,郡主都氣成什麼樣了,我這是為二弟的家庭和諧著想啊!」秦在松說得冠冕堂皇。 
「那也是二哥的事,用不著大哥插手,再說你去找她根本與這無關,你圖的是自個兒的私慾!」 
他聽著惱羞成怒。「別光說我,你不也對那丫頭有意思,可你這破身子要得起她嗎?若真為她好就別攔著我的路,我身強力壯,照顧她剛剛好!」 
「你——你——咳咳咳——」秦有菊是抱病下床的,聽到這話被刺激得咳個不停。 
秦在松見了不屑。「我勸你還是回床上躺著養病,若在這裡昏倒了,我還得扛你回去。」 
「你!二哥已警告過你,再去找秋兒的麻煩就斷你的財源,讓你沒銀子去花天酒地,這你還敢再犯?!」秦有菊怒說。 
這話可終於讓秦在松的臉上一陣青黃。「我說過這不是純粹為我的私慾,過幾天就是中秋了,皇上下旨讓二弟陪郡主進宮去參加賞月宴,在這之前咱們若不能趕緊處理秋兒的事,郡主不能息怒,進宮後豈不順道告狀,連皇上都驚動了。」 
秦有菊聽了之後,本就沒啥血色的臉龐,更是白得見青了。 
「老三,咱們都知曉郡主嫁過來四個多月,二弟卻連一步也不曾踏進朝陽樓,將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晾著,這是多麼過分且不人道的事,更何況對方還是身分不凡的郡主,向來趾高氣揚的她會有多傷心是可以想見的,而皇上又一向愛護她這個姪女,才會特地讓他們夫婦倆在中秋夜進宮賞月同樂。 
「可若皇上得知郡主在咱們這兒受的委屈,準會牽怒整個秦家,二弟糊塗,但咱們不能跟著糊塗,那秋兒是再不能在勾欄院裡待著了。」秦在松難得正經的說。 
蘇菱聽到這些,不由得沉思下來。成親後秦藏竹一次都沒有去找過李霏,這是過分了點,她要是李霏,何只傷心,該會憤怒到將整座朝陽樓給拆了吧,她不禁對李霏感到同情。 
「糊塗的人是你,二哥向來知曉自己在做什麼,他的事才用不著咱們操心,且若真得罪皇上那又怎麼樣,大不了全家都給郡主陪葬!」秦有菊身子弱,可這氣度不弱。 
「你!你這是病太久,病壞腦袋了,我與你說不通,你讓開,別妨礙我!」秦在松不想理他,逕自要進勾欄院找人,只是他才這麼說著,他後頭突然冒出一群衣著華麗的女人,女人們由遠而近,對著他叫嚷疾呼,他回頭一見,便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快跑,徹底忘了要去勾欄院的事。 
「那傻子就知道呆呆的跑來阻攔,也不知動腦子找人幫忙。」不知何時秋兒悄悄來到主子躲著的地方,掩著嘴笑說,一雙眼直盯著前方的秦有菊瞧。 
蘇菱訝異的望著她。「那群女人是秦在松的大小老婆吧?是妳將人找來的?」 
「可不是。」秋兒得意的笑著。 
「妳可真機伶啊,不過,瞧妳看秦家老三的目光,嘖嘖嘖!」所有的曖昧懷疑全在她的嘖嘖聲中表現無遺了。 
秋兒的臉兒倏地紅了,而她這模樣讓人連懷疑也不用,可以肯定她是喜歡秦有菊的。 
見狀,蘇菱笑了。這秋兒與秦家老三之間……果真,嘖嘖,嘖嘖嘖…… 
 
 
「二爺,上回是我疏忽了,忘記書庫裡的東西沒收好,就讓小姐過去解悶,幸虧您趕去了,否則……對不起,以後秋兒會小心的,不會再出錯。」秋兒愧疚的低下頭說話。 
「罷了,妳只是沒想到,下次留心點就好。」秦藏竹沒有責怪,喝完一碗她帶來的藥汁。 
「知道了。對了,月圓之夜您得進宮,可那天您怎能不在小姐身旁……」秋兒的表情變得有些焦急。 
「我會稱病不進宮。」這事他也有了應對之策。 
「可是郡主不會讓您這麼做的,況且您若真的拒絕,萬一惹怒皇上,這……」 
他面容沉下。「不管如何,那夜我是不會離開阿菱身邊的。」任何事都比不上那女人重要,任何事! 
「明白了!」秋兒用力的點頭。果然,那麼凶險的日子,二爺是說什麼都不會冒這險的。 
「你們在聊什麼?」蘇菱進來後,瞧見兩人表情凝重,疑惑的問。 
「呃……沒什麼,沒什麼。」秋兒忙搖首說。 
她狐疑的瞪起眼來。「真沒什麼?」 
「真沒有,我只是端補品來給二爺進補而已!」秋兒立刻將秦藏竹喝過的空碗拿給她瞧。 
她瞧那碗裡還殘留一點黑色的藥汁,其實之前她就看過幾次秋兒專程熬藥給他進補,沒什麼奇怪。「他那張臉經常沒什麼血色,是該補一補,可我又沒問什麼,妳幹麼那麼緊張?再說,我知道妳是……」她忽而笑說。知道秋兒有心上人後,這飛醋她不會再亂吃。 
秋兒瞧那笑容瞧得發毛。據她對小姐的了解,小姐這下不會是想拿她與三爺的事做文章吧?「小姐,秋兒求您別吧。」 
「別什麼?專情文弱的公子配上知心俏麗的丫頭,自古就是小說最好的題材,我幫你們寫部故事,那有什麼關係?連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做『庭院深深之三爺病榻前的一滴淚』!」自從得知秋兒與秦家老三看對眼後,她就積極的編排起故事來,樂此不疲。 
「這什麼跟什麼?」秋兒直想哭出來。真是太丟臉了,不該讓小姐發覺她與三爺的那一點點情愫的,這下自個兒與三爺真可能成為小姐筆下的人物。 
「不喜歡嗎?還是『勇闖情關之病公子與俏丫頭』,這也不好嗎?那換成『愛情無階級之丫頭變鳳凰』如何?」 
「小姐!」秋兒簡直想撞牆了。 
就連秦藏竹都聽不下去的將蘇菱抓到跟前,敲著她的腦袋道:「聽好了,妳若有閒工夫管別人的事,何不多留意我交代妳的話,我讓妳這幾日留在屋裡少出去曬日,可妳偏要在園子待到太陽下山才進屋。」他有些不滿的數落她。 
「這……屋裡悶嘛,人家待不住,況且幹麼非要我關在屋子裡別出去,難道去園子走走也不行?我見人會躲的,又不會自個兒跑出去承認我是秦二爺的情婦——欸,秋兒,妳別急著走,我還有話問妳呢!」話說到一半,瞥見秋兒已溜到門邊,她趕忙將人叫住。 
秋兒無奈只得踅回來。「小姐還有什麼吩咐嗎?」她苦著臉,就怕小姐還不放過她。 
「不是什麼大事,就想問問讓妳買的鏡子買回來了嗎?」她沒要繼續消遣人,要問的是這個。 
「鏡子是嗎?這個……」秋兒不由得往秦藏竹望去,那神色隱隱有些異樣。 
他則笑了笑,對蘇菱說:「秋兒告訴我妳想要面鏡子,我已託人訂製一面鑲黃石的寶鏡,這黃石易碎不好鑲,得多費些工夫製作,妳再等幾天吧。」 
她吃驚道:「我不過要面簡單的鏡子,你何必去訂什麼黃石寶鏡,這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他笑容更深了。「女為悅己者容,妳是想為我裝扮才需要鏡子的,難道我不該花些心思買面好的鏡子回來嗎?」 
「這聽起來挺合理的,我為你打扮,你幫我挑好鏡——不,等等,誰說我是想裝扮給你瞧了,我有這樣說嗎……不對,誰?是誰告訴你的?是誰?」她故意回頭朝秋兒橫眼瞪去,咄咄逼問。 
秋兒心虛的忙躲開她的怒目。「這……我像是聽見小主子的哭聲了,我……我去瞧瞧再回來伺候小姐。」她腳步不敢停的急溜出去。 
「死秋兒,還敢跑,妳給我站住!」 
「瞧妳什麼樣,這樣大呼小叫的,有做人主子的樣子嗎?」秦藏竹搖頭道。 
「哼,隨便將主子的事說出去,那她有做人家丫頭的道德嗎?」她反嗆回去。 
「我也是她的主子,她對我說有什麼不對?」 
「我曉得了,付她薪俸的人是你,你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她當然聽你的,這現實的丫頭!」她咬牙切齒起來。 
「秋兒對妳可是忠心不貳的,妳這樣說她,她可要傷心了。」他走過來輕輕撫著她的髮絲。 
這動作讓他袖子下滑、露出了纏在手腕上的白布,令她忍不住多瞧了兩眼。他這手腕隨時都纏著布,原以為是傷,但也太久沒好了……白布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妳根本不需要鏡子,我就是妳的鏡子,我有多喜愛妳,由我眼中妳瞧不出來嗎?」 
他深情凝視她,令她困難地吞嚥了口唾液,連想問他手腕的事都在眩暈中忘記了。「瞧是瞧得出來,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李霏如此貌美,你卻天天待在我這勾欄院,那樣一個美嬌娘,你真捨得放她夜夜獨守空閨?」她對自己沒自信外,腦子又忽然蹦出令她心情沉重的事。 
李霏才是他的正妻,可他如此冷落,總不是身為人夫該做的事。思及此,她心情複雜。就算過去與他有極深的感情,可如今他已有家室,她是無論如何也該認清身分,下定決心與他劃清界線才是。 
秦藏竹臉上一僵,難掩錯愕,「妳希望我去找她?」 
這話其實也問得她內心煩躁,但她仍說:「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而我與你並無名分,你去找她天經地義。」 
「有名分就能天經地義的在一起嗎?阿菱,妳想得太容易了!」他忽然露出了悲愴的樣子。 
看見他悲傷的模樣,她竟在心底跟著痛,伸出手想觸上他緊攏的雙眉,為他抹去哀傷,可當手即將觸碰到他的剎那,她徒然又將手縮回。 
見她想靠近又退縮,他的心著實五味雜陳。「阿菱,妳真想我走,真願意我去找李霏?如果妳點頭,我這就去。」他瞧了一眼繫在她頸上的陳舊木牌,目光變得深遠。 
她縱使遺忘了兩人間的點滴,可他不信隱藏在她內心深處對他的佔有慾會因此消失。 
他的阿菱是個善良大方、喜歡幫助弱勢、愛行俠仗義的女人,但同時也是個會對情人鬧脾氣、愛吃醋的小女人,在她的愛情裡,只有唯一,沒有唯二,只有一心,沒有貳心,不容他看別的女人一眼,也不容他對她不專一。 
她咬緊唇瓣,瞅著他。這傢伙在試探她嗎?雖然經過這陣子相處,她承認對他是有那麼一點點動心,但那純粹是因為他待她極好,而她又為他生過孩子,當然,他討喜的俊俏外表也為他大大加分,不過他有妻室這件事就是她的大死穴,她不想與人搶丈夫,這麼不道德的事她不可能再做,這錯誤不能一直下去! 
「秦藏竹,你走吧,若是想看兒子,白天過來就行了,我這勾欄院不適合你過夜。」在這裡他只能打地鋪的睡在冰冷冷的地板上,回李霏那卻有暖床可睡,她趕他走也是為他好。 
他眼眸危險地瞇起,空氣裡驟然蔓延出一股陰沉之氣。「好,我這就回朝陽樓去!」他霍然起身,那神情有氣有怒,還有成全她一片好心的決心。 
蘇菱瞧著莫名有些慌張。 
「那李霏聽說日日在朝陽樓裡薰上龍涎香盼我過去,這份用心我是不好再辜負了,之前是顧及妳的感受,才沒有接受,不過既然妳已首肯,那我過去便是。」他一甩袖子,當真轉身往外走了。 
他每走一步,她小臉就垮下一分,不僅如此,她的心還糾結到快成死結了。 
當他大腳即將踏出屋子,她也不知哪根筋不對,忽然就喊道:「死傢伙,你敢過去就試試,踏出這間屋子後就不要再死回來!」喊完後,她張大了嘴,彷彿被雷打中的定在當下。 
糟糕,她怎麼這麼守不住自己的嘴! 
秦藏竹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翹了翹。「真讓我去了就不要死回來?」他慢悠悠地又轉回屋裡問她。 
此刻,她一張臉已紅得與柿子無異,二話不說踢掉繡鞋,跳上床,鑽進自個兒的被窩裡,小臉埋在枕頭下,半丁點不敢露出來見光。 
她真想死,真想撞牆死,丟人現眼,丟人現眼! 
良久,耳裡沒再聽見任何聲音,她好奇他在做什麼,偷偷將壓在頭頂的枕頭拉起一角,發現他連油燈都吹熄了。 
四周一片漆黑,他到底還在不在這屋裡呢?倏地她一陣驚慌,他不會真去找李霏了吧! 
急急忙忙的丟開枕頭,她坐起身四處張望,但沒有光亮,此時屋裡黑漆漆什麼也看不見,她心更慌了,想下床點燈瞧個明白,結果她雙腿還沒著地,耳邊已傳來他的聲音—— 
「不是要睡了,下床做什麼?」黑暗中那語氣有絲促狹。 
蘇菱屏住氣,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個不停,半晌,又無聲無息的躺回床上,不過牙齒卻用力的咬起棉被,恨死了。 
她到底要出醜到什麼程度,要讓這傢伙看她笑話到哪種地步?! 
其實,說不上什麼滋味,他不去,她覺得自個兒愧對李霏,他去,又令她直想殺人洩憤,煩得不得了。 
「妳沒有對不起李霏,相反的,是她對不起咱們,阿菱,我是妳的,就妳一個人的,妳要記住啊,千萬別再傻傻把我往外推……」他不知何時已坐上床緣,輕撫她的髮,低聲說。 
她幾乎忘了方才自己在惱羞什麼,這會滿腦子只想著他說的話——他是她一個人的,這話令她心漸漸暖了。 
「那李霏……做了什麼對不起我們的事嗎?」她問。 
「妳以後就會知道了,現在我只想保護妳,只想一直像現在這樣瞧著妳,能撫觸妳的髮,我已無所求。」 
「秦老二……」她忽然喊出這三個字。 
他一愣,笑了。「妳以前老愛這麼喊的,好久沒聽妳喊了。」過去她總沒規矩的喊他秦老二,如今再聽見,彷彿昔日那個俏皮的她又回來了。 
「我……我只是突然就想這麼叫你,很不禮貌吧,可你不覺得很親切嗎?」她私下對秦在松與秦有菊向來是老大、老三的喊,沒什麼規矩,可對他還沒隨興到喊他一聲秦老二,這回就這麼當他的面喊出來,她其實有些尷尬的。 
「是很親切。」他笑容加深了。 
蘇菱咬咬唇,故意咳了兩聲的化解尷尬。「我與你及李霏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複雜的事,我感覺得出來,你不肯說也沒關係,我會查個明白的。」 
她越來越覺得自個兒周邊充滿祕密,而這些祕密休想由他或秋兒的口中說出,所以她得自己查,她不想再這樣迷糊下去。 
他俊顏僵了幾分,但隨即收斂情緒,再開口時轉了話題,「能否聽我的話,這幾日別出屋外,我也會盡量陪妳,別亂跑了好嗎?」 
「我沒亂跑啊!」她不滿的說。猜他是怕她貪玩跑出了勾欄院,會為他惹來麻煩,才希望她安分待在屋裡,可這話實在讓人不好受,尤其這會讓她想起自己見不得人的處境,而感到難過。 
「我曉得妳沒亂跑,我只是不想妳受到傷害,妳不會到現在還不清楚我有多在乎妳吧?」話鋒一轉,他又對她濃情密意起來。 
她不滿的情緒再次輕易教他化解,這傢伙真會說話,好一張舌粲蓮花的嘴! 
「我睡了,你別說話了!」這種甜言蜜語實在不能再聽下去,否則她的腦子不知會糊成什麼模樣了,趁她理智還有,腦袋還能思考的時候,還是快快縮回烏龜殼裡,別輕舉妄動的好。 
他輕笑。「好吧,妳睡吧,只要別忘了我的話就成,中秋節前別出屋子。」他寵溺的說。 
「好啦好啦,中秋節前我不離開這間屋子就是了。」她胡亂應聲,也沒想過為什麼特別指定中秋節前? 
這麼躺著,她忽地感到一陣疲憊。其實她近日特別容易疲累,今兒個要不是想著給歡兒摘竹葉、摺蚱蜢,她也不想出房門的。 
怪了,她先前覺得自個兒的身子挺好的,少吃少睡也不會感到如何,可近幾日體力真沒那麼好了,就算多吃多睡,還是覺得精神懶散,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哪裡生病了? 
她感受到他溫暖的手仍在頭上來回撫摸著沒有離開……記得在鬼婆婆那,她總要翻轉個幾番才能睡去,而且就算睡著,也是極為淺眠,難得能一覺到天亮的,可自從來到勾欄院,睡上這張床後,她每日都能輕易入睡——漸漸地,她眼皮闔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外頭打了一道驚天動地的響雷,她倏然驚醒,可更教她吃驚的是,這窗外的雷一閃,她見到了自個兒床上多了個人,而那人漆亮的眼珠正擔憂的望著她。 
她驚坐起身,質問:「你怎會在我床上的?!」他不是該在地板打地鋪的嗎? 
「我一直睡在床上啊。」他淡淡地說。 
「一直?你是說今晚你沒在地上鋪床睡?」是這意思吧? 
秦藏竹抿笑搖頭。「我從沒在地上睡過。」 
「從、從沒?!這怎麼可能,我每天起床都見秋兒為你收地上的枕頭、被褥。」她愕然道。 
「那些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什、什麼?!」什麼叫做不小心掉下去的? 
他莞爾一笑。「妳淺眠,睡癖又不好,老是踢被子丟枕頭的,若沒我抱著妳,掉下床的就是妳了。」 
聞言,蘇菱一張櫻桃小嘴瞬間張成蟠桃大嘴。這意思是她會睡得這麼舒服是因為長期有人抱著她入睡,而她卻完全不知情,還愚蠢的以為他一直就睡在地板上。 
「所、所以……你一天也沒睡過地上?」 
「自然是這樣。」 
暈、大暈!難怪秋兒說不相信「他若睡床下她能睡得好」的話。「這個……你怎麼能夠、能夠破壞我的清白?」 
「清白?咱們孩子都生了。」他不得不提醒她這件事。 
「嗄?話是沒錯,可是……」 
「既然都醒了,也理解清白於咱們沒什麼意義,不如就……」他伸手勾過她的下巴,摩挲起她的粉唇,說話音調變得極為誘人。 
蘇菱嚥了嚥口水。「就……就怎麼樣?」不知為什麼,她的心顫了起來? 
「就順其自然吧,嗯?」他的唇覆上她微張的唇。屋外正下起雷雨,而屋內也風雨大作,某個男人隱忍已久的需求,便趁勢索要…… 
 
 
秦家事業龐大,在每年的中秋節前會舉行年中例會,討論上半年度各家商行的營運狀況。因此,平日分散全國各地的主事都會在中秋節前,趕到京城參加由秦藏竹主持的例會。 
例會這日,各主事無不戰戰兢兢等著接受當家的嚴厲檢討。秦二爺腦袋精明,處事凌厲,往日一場例會下來,眾人會像被剝了一層皮似的,哪個人出錯,哪裡有缺失及何處失當,全會被犀利的指出來,並且毫不留情面的嚴批,因此大夥早有心理準備,今兒個也會體無完膚的離開。 
可這回卻出乎大夥意料,秦二爺居然沒像往日一樣一針見血的痛批眾人過錯,只是聽完主事們的報告內容後,簡單交代幾句除弊興利的話就要離去。 
主事們不禁犯傻了。二爺這是要趕著上哪去嗎?莫非是秦府裡發生大事,他急著要去處理,所以草草結束會議? 
可瞧他神色,又不見絲毫愁怒之色,相反的,他心情看似極好,像是……像是剛被春風拂過的朗朗晴天。 
例會只用了比平常不到一半的時間就結束,在秦藏竹起身時,眾人連忙站起來恭送他離席,而門一開,就見元寧郡主、二爺的夫人笑吟吟地站在門前等候,眾人見狀立即心中暗忖,原來是有人在等候,這才會急著結束會議。 
這兩夫妻才成婚數月,當是如膠似漆的時候,二爺臉上的春風八成是讓郡主給吹拂的,剛如生鐵的他遇見郡主這樣的美人,還能不成為繞指柔嗎? 
眾人內心正呵呵笑著時,不一會卻又想起近日來的一則傳聞,說二爺夫妻其實並不恩愛,二爺冷落嬌妻,甚至在府裡金屋藏嬌,養了位如花似玉的丫頭,對那丫頭百般寵愛,還讓她照顧獨子,這事難不成是謠言? 
李霏風情萬種的走向秦藏竹,當著眾人的面,千嬌百媚的挽上他的手臂。「例會結束了嗎?」她朝夫君問。 
秦藏竹瞥了一眼她勾來的手,朝她淡笑點頭。「結束了。」 
「真辛苦了,我給你備了涼茶呢。」她嬌媚道。 
「我正渴了,多謝夫人費心。」他臉上揚笑的朝她親近,只不過一靠近她時,唇角立刻抿成一直線,在她耳際殘忍的低聲道:「妳就這麼想闢謠嗎?既然處心積慮要嫁給我,就該有心理準備,遲早有一天大家會知曉我根本不愛妳,妳長久以來只是秦府中一名可悲的深閨怨婦,而這全是妳咎由自取!」他語音雖輕柔,可字字句句卻如利刃,足以穿心。 
她全身一僵。「你——」 
「我警告妳,凡事適可而止,我的耐性也是有限的,不想與妳虛假下去。」他語氣冰冷的說。 
李霏心中怒不可遏,偏偏臉上仍死撐著笑靨,不讓旁人發現她的怒意。 
在場眾人也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道他們夫妻恩愛說情話,紛紛想著那金屋藏嬌之事斷然是捏造的瞎話。試問郡主這樣的姿色與媚態,就不信哪個丫頭能比得上?傳言定是假的! 
「各位,涼茶也備了你們的分,記得留下喝完再走。」李霏強撐笑臉的對眾人說,仍舊擺足了當家主母的姿態。 
當大夥感激的向她道謝後,她抬頭挺胸驕傲地挽著秦藏竹走出議事廳,身邊伺候她的丫頭們落在他們後頭,習慣有點距離的跟著,等候郡主隨時召喚。 
當四周只剩他們獨處時,他便抽回自個兒的手臂,半分都無法忍受她的觸碰。 
她臉上的笑容也瞬間逝去。「那蘇菱都死了,你要怨我到什麼時候?!」她忍無可忍的問。 
「問的好,就怨到她復活為止吧。」他冷聲說。 
「人都死了,你要她復活?!你、你這是死都不肯接受我就是了?」她恨聲道。 
秦藏竹森冷的直瞅她,眼底的嫌惡清晰可見。「李霏,我已給了妳體面,沒在眾人面前讓妳難堪,妳就安安靜靜的做妳的秦夫人,其餘的不要再多求了,我給不起也給不了妳。」 
「你!」她氣得咬牙。 
「記著,下次別再像今天這樣,突然出現在主事們或客人面前,我能陪妳演一回,不見得願意演第二回,屆時丟了臉可別怪我。」語畢,他拂袖要走。 
阿菱一個人待在屋裡,就算有歡兒和秋兒陪伴,總也無趣,他答應要多陪陪她的,他不想食言。 
憶起昨夜,他嘴角含笑。那女人在與他纏綿時,那驚羞可愛如白兔的表情,多麼令他心神蕩漾,彷彿……彷彿……會的,她會一步步回到他身邊,就像從前一樣真實而完整。 
「秦藏竹,我話還沒說完,不許你走,你給我站住,我以郡主的身分命令你站住!」眼見他要走,她嬌蠻的命令道。 
可他恍若未聞,一點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李霏怒得追上去,不顧郡主教養的拽住他的衣袖。「秋兒只是那女人的丫頭,你護著她只是想讓我生氣,你不可能移情於她,不可能真對她動情!」 
他神情清冷的望著怒紅了臉的她,無情的甩開她的手。「沒錯,我不可能對秋兒動情的,我心中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而那人是誰,妳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妳該防的不是秋兒,而是——妳自個兒的心魔。妳既心知肚明我不可能再愛上別人,當然更不可能愛上妳,所以離我遠點,不要讓我一再看見妳!」 
這次,秦藏竹轉身快走,再不想受她糾纏。 
她氣得全身顫抖,伺候她的丫頭們因為站得遠,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遠遠仍瞧見她們主子氣憤的模樣,本來想上前的腳步紛紛又退回,一時不敢接近她。 
 
 
白琰皇帝原是南方人,對中秋過節的活動其實不熱中,但自建國北方以來,承接了不少北方的風俗習慣,尤其是這八月十五中秋日——在金翎王朝時期便是一項重要的節慶,這日不管是民間百姓抑或皇族權貴,無不歡聚一堂賞月吃餅,享受親友同樂的氣氛。白琰皇帝為了拉攏北方的子民,便沿襲下這項傳統,每年於宮內舉辦筵席賞月同樂。 
皇宮內,白琰皇帝於瑤臺前與子孫們賞月同歡,席間有歌舞助興,眾人其樂融融。 
皇族一家難得齊聚,年歲六旬的皇帝坐於高臺上,目光含笑的朝著各個子孫望去,心情甚悅,但視線落在其中一位倒在桌上不起的人後,略皺了眉頭。 
「元寧郡主的儀賓可是喝醉了?」皇帝問向李霏。 
她瞧瞧身旁的秦藏竹,沉穩回答,「回皇上,他不是醉了,是染風寒。」 
皇帝立即訝異道:「既是病了,怎麼不在府中休養,進宮做什麼?」 
李霏笑著又說:「皇上恩典咱們夫妻倆一同進宮過節,咱們怎能不來,況且儀賓生的也不是什麼重病,就是染點風寒,進宮前喝了些祛寒藥,興許藥中有些藥材會讓他想睡,他這才坐了一會便打盹,不過只要讓他休息一會便沒事了,他進宮前還道,已為皇上做好了一首藏頭詩,要讓皇上與眾賓客娛樂娛樂。」 
「藏頭詩?朕只知道儀賓經商一流,經常能讓朕的國庫盈滿,這會竟是連作詩都難不倒他了,真不愧是妳元寧郡主挑選的丈夫,好,朕就等他醒後,瞧他給朕做什麼樣的藏頭詩,這詩若做得稱朕的心,朕重重有賞!」皇上本來就疼李霏這個姪女,對於秦藏竹更是倚重與欣賞,聽她這樣說,馬上興致勃勃。 
而筵席裡的其他人可就眼紅不已。這秦藏竹生病不好好待在家裡,還能出來與眾人爭寵,見皇帝朝他們夫妻笑得闔不攏嘴,這心裡真不是滋味。 
半個時辰後,秦藏竹倏然清醒,他睜開眼後,發現自身竟然出現在皇宮裡,臉色丕變,極度震驚。 
「你醒了?」見他清醒,李霏也是一驚,像是很訝異他怎麼可能這麼快醒來。 
他憤怒的怒視她,簡單一想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妳讓大哥對我下藥?!」他記起在府裡喝了大哥遞來的一杯茶後,便不省人事了,而大哥敢這麼做無非是受到眼前人授意,否則他怎麼敢。 
「沒錯,是我讓秦在松對你下的藥,誰要你敢抗旨不進宮,我這也是不得已的作法。」她毫不在意的承認。 
「妳好大的膽子!」他暴怒。 
他性子一向清冷,就算動怒也鮮少顯露出如此暴躁的神態,她不禁害怕起來。 
「來都來了,這有什麼,而且與皇上同歡能彰顯秦家的顯貴,這是別人求都求不到的,你又何必——」 
「住口,我不需要這樣的顯貴,妳這愚蠢的女人,竟敢自作主張的帶我來,那女人要有個萬一,我不會放過妳的!」他怒火中燒的起身。 
「那女人?你指的是誰,秋兒嗎?她會有什麼萬一?」她不解他話中的意思。 
「妳——這筆帳我日後再跟妳算!」他極度怒形於色,轉身急著離宮回秦府。 
「等等,你上哪去,皇上還坐在高臺上,你不能走!」她驚慌的拉住他,不讓他離去。 
「妳放手!」他語氣急促,充滿焦急,似無暇再與她多說什麼。 
李霏死命拽著不讓他離去。她不能在皇上、大臣及眾親族面前丟臉,絕不能讓他甩下她。「你現在走會驚動皇上,他還等著與你論詩,你別走,求你別在這時候丟下我——」她甚至拋棄自尊,對他低聲下氣的央求。 
「妳敢對我下藥,就該承擔後果,我再也不願意配合妳,皇上那妳自個兒看著辦!」他毫不猶豫的丟下她。 
「秦藏竹!」見他真不顧自己的臉面要離去,她驚怒的喊,甚至扯下了他一截袖子。 
這一喊一扯,反而驚動所有人轉過頭來了,不僅發現秦藏竹已醒了,而且手臂上的袖子還被扯下,那截袖子正尷尬的捏在李霏手中。 
在場眾人幸災樂禍的瞧著。兩人這是吵架了嗎?元寧郡主平日裡太驕傲,趾高氣揚的令人生厭,大夥可是很期待見她出醜的。 
李霏發現自個兒成了眾人的笑柄,難堪得幾乎要哭出來,秦藏竹見她羞憤,仍舊頭也不回的闊步離去,留下她面對眾人譏笑的目光。 
皇帝在席間因為多飲了幾杯,人已微醺,慢了眾人一會才發覺臺下的紛亂,等他舉目望去時,只見到李霏手中抓著一塊撕下的衣布,神情羞怒又不知所措,而那本是昏睡的病人卻已不知去向。 
臺上的皇帝眉頭一皺,霎時筵席氣氛更僵。 
第五章 
秦藏竹十萬火急的由皇宮趕回秦府,那神情急切中帶著恐懼,生怕回去遲了。 
「阿菱是否已經……已經……」他瞧著上鎖的房門,顫抖的問向守在屋外的秋兒。 
秋兒懷中抱著嚎啕大哭的離歡,正驚懼的哭泣著,「二爺,您、您總算趕回來了……小姐已經……已經醒……醒……」她聲音抖得無法把話說完。 
「她……她是否將木牌取下了?」他聞言霎時臉色一白。 
秋兒雙手抱著孩子,攤開其中一隻手的掌心,掌中是那塊有著奇異圖形的陳舊木牌,這是蘇菱戴在身上的東西,而這東西竟似被燒過有些燻黑處,就連秋兒的手也有燙傷的痕跡。 
「子時一到……明月正中高掛時,如預料小姐瞬間清醒了,之後便狠狠將木牌由頸子扯下,甚至要燒毀它,我由火中搶下木牌,怕小姐仍要毀去它,只好抱著小主子逃到外頭來,但又怕小姐跑出屋子,只好先將房門上鎖。」她深吸好幾口氣,才能順利開口描述狀況。 
秦藏竹自她燙傷的手中取過木牌。這木牌不能毀,幸虧秋兒救下了,否則……他將木牌緊緊捏在掌中,臉上是從未見過的驚惶神情。 
「妳幫我好好照顧歡兒,我進去了。」他瞧了一眼哭得滿臉通紅的兒子,興許是知曉親娘有難,才哭得這般異常。 
「二爺放心將小主子交給我,小姐……她就交給您了……還有,小姐變得……變得……總之您小心點,動作也請快些,再過一刻子時就過了,那、那就糟了!」她心急的提醒他子時將過的事。 
他沉重的頷首,也明白時間不多了。他開鎖進到屋裡,裡頭全無光點,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阿菱。」他輕喚。 
四周無聲。 
「阿菱,對不起,我不該離開的,不該在月圓之夜留妳一人,我回來了,妳別怕,出來吧,讓我瞧瞧妳。」 
屋內仍是一片寂靜,靜到似乎針落地也能聽見。 
「阿菱。」秦藏竹邊喚,他的心一寸寸縮緊,極為害怕將會看到什麼樣的她。「阿——」 
倏地,一道人影由床邊竄出,那女人披頭散髮,如火球般的雙睛正充滿恨意的瞪著他,令人感到悚然心驚。 
「我根本不想再見到你,你不該帶我回來的!」蘇菱怒說。 
看她這樣,他的心一陣絞痛。「是我負妳,是我的錯,可……可我好不容易才將妳帶回來,妳別傷害自己,求妳別傷害自己。」他哽咽的懇求。 
她瞄見他手中捏著的木牌,淒冷地笑。「你既想封印我的記憶,就不該在月圓之夜教我有機會取下木牌,既取下它,我就不會再戴上了,你死心吧!」在他帶她去見鬼婆婆時,她尚未失憶,見過這塊木牌,也知道它的功能,所以才會一清醒就想立刻將之毀棄。 
聞言他臉色一片蒼白,哽聲道:「這塊牌子不只是讓妳遺忘過去而已,最重要的是,它能保住妳的魂,就算不為了我,也請妳想想歡兒,他需要娘啊!」 
這塊木牌曾是某位得道高僧修了五百年的靈物,是他由鬼婆婆那高價求得的,阿菱不能離開這塊木牌太久,否則將魂飛魄散!而中秋月圓之夜的子時,是木牌唯一無法作用的時候,會解開她被封印的記憶,瞬間記起過去發生的所有事,而這時候也是她性命最脆弱的時候,她若不想留在世間,只要取下木牌,子時一過便煙消雲散,這回任十個鬼婆婆、二十道木牌也救不回她了。 
因此他才會如此急迫,甚至不惜觸怒皇帝、離棄李霏也要離宮趕回,如今只恨李霏在關鍵時刻竟對他下藥,讓他離開她身邊,令他無法及時阻止她取下木牌,此刻子時將過,再不將木牌掛回她身上,那她必死無疑。 
他悲愴的凝視她。自個兒如何能承受再一次失去她的打擊?如何能夠! 
「歡兒……」提到兒子,又聽見外頭離歡的哭聲,這聲聲的哭啼令她眉目終於不再銳利陰冷。 
「是啊,咱們兒子歡兒,妳在瞧過他、抱過他、給他餵奶、陪他嘻笑後,還捨得離他而去嗎?」他柔聲問,盼能喚回她一絲柔情。 
彷彿在呼應親爹的話,離歡的哭聲越來越大,而屋內蘇菱的眼淚也越落越多。 
中秋夜她記起了所有的事,包括他的背叛,包括他的絕情絕義,包括她拚死生下歡兒……然而,這也包括她回來後首度抱到親生兒子,聽見兒子的呀呀笑聲、揮舞小手時的可愛動作、大眼圓睜時的傻傻表情,以及張開手臂哭著要讓她抱的可憐模樣…… 
她的孩兒、她的寶貝、她的心頭肉,她怎會捨得,怎會? 
「妳聽,歡兒在哭了,妳不想再抱抱他,讓他別哭嗎?」他想轉身去抱孩子進來,也許見到歡兒,她會捨不得走,會願意留下。 
「不,別去抱他,我……我沒臉見他。」她阻止他去帶離歡進來。 
「阿菱……」難不成連歡兒都留不住她了嗎?他十分心痛。 
「我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既不能給他一個正常的親娘,又何苦再見他,你讓秋兒將他抱遠,我連他的哭聲都沒資格聽。」她悲聲道。 
「妳就這麼狠心,連歡兒也不要了?」 
「我狠心?狠心的是你,秦藏竹,狠心的是你!」 
他霎時白了臉。「阿菱,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這次我會……」 
「不要再說了,我不會再相信你的,尤其你竟敢在我遺忘自個兒有多恨你時,讓我與你、與你……你這卑鄙小人!」她驀然想起這陣子他對她的所有溫柔,他們擁抱、親吻,甚至是溫存! 
那夜她在他身下承歡,無知的迎合他的每一個動作,享受每一個歡愉時刻,如今想來簡直令她羞憤得怒火攻心,直想將眼前的男人碎屍萬段了。 
他一臉澹然的看著她。「阿菱,妳恨我應該的,因為我何嘗不恨自己呢?但我多愛妳,多愛妳啊,不管妳如何的誤解我,如何的不諒解我,可我,仍是不能沒有妳,失去妳,我形同失了心、失了魂,失了一切——」他聲音一緊,流下男兒淚。 
眼淚縱橫他的臉龐,那害怕失去的心,教他煎熬得無法自持。 
秦藏竹卑微的說:「我愛妳,我求妳活下來,縱使用盡餘生來恨我也罷,我只求妳活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留在我觸摸得到的世界,其餘的,我無所求了。」他驚懼的看見她七孔已然流出血來,她時候不多了,而他只能盡力說服。 
她七孔溢出的血越來越多,幾乎佈滿她整張臉,形容恐怖,宛如鬼魅。 
她伸手撫上自個兒的臉頰,瞧著滿手沾上的血跡,不禁淒然一笑。「當初你要捨我另娶時,就該明白,我再不可能回頭了……」 
蘇菱的雙腳已無力,跌坐在地上,秦藏竹想伸手去扶,但在生命即將消逝的一刻,她仍不願意他靠近,讓他只能心焦如焚的站在原地望著她,兀自肝腸寸斷。 
「我不想活著面對你……那太痛苦了,你能懂我吧?我總追求圓滿,總想找個專情的男人呵護一生……可你做不到,所以我情願一死也不想痛苦的活下去……」 
「不,別離開我,阿菱,別離開我……」他站不住腳,跪在她的面前,淚流滿面。 
「不要強迫我留下,放……放我走……放我自由……」竟是輪她懇求他了。 
他閉上眼睛流下淚,無論如何也答應不了她這個要求,他做不到! 
見他如此,她仰頭流淚。「你不讓我死……我難道還死不了嗎?」她若伸手往胸口抓去,抓破自己的心,一旦連心都沒了,那塊小小的破木牌還能有什麼作用? 
得知她的意圖,他驚恐不已。「阿菱——」 
「秋兒,妳好大的膽子,敢阻擋我進去,還不讓開!」門外傳來李霏的怒聲,想來是她忍不下這口氣,由宮裡追回來了。 
「不可以,您不可以進去!」秋兒咬牙擋在門口,不讓她闖進去。 
啪!頓時響起清脆的耳光聲,李霏打了她。「死丫頭,信不信我讓人將妳拖下去打死!」 
「就算打死秋兒,您也不可以進去!」她堅持的說。 
「該死的丫頭!來人,將她抓起來——」 
「阿菱,不可以——」驀地,屋裡傳出秦藏竹石破天驚的吼聲。 
屋外的人全部一驚,李霏趁秋兒驚愕之際,推開抱著孩子的她,撞開門板衝進屋裡,所幸門並沒有拴緊—— 
「藏……藏竹?!」才剛跨進房裡,她便一頭撞到他身上,且他竟是雙目赤紅、佈滿血絲,神情像陰鬼般直挺挺站在她面前。 
「妳做什麼?」他那語氣飽含恚怒,暴躁得直令人膽顫。 
見狀,李霏不禁感到心驚肉跳。「我……我聽見你……你方才……方才喊……阿菱?」她是不是聽錯了,那女人已死,他不可能這麼喊的。 
她忍不住探頭想往他身後望去,可屋內漆黑一片,她什麼也看不見。 
「都是妳這女人,都是妳!若不是妳,我也不會離開她身邊,她也不會……妳該死!」他辭色俱厲,恨不得殺了她。 
李霏瞬間面無血色。「你……你說的她到底是誰?」她隱約覺得他指的不是秋兒,但那會是誰? 
「妳滾,立刻滾——」秦藏竹朝她發出雷霆大吼。 
她當場嚇到不知所措。「我……我……」 
「滾,再不滾我現在就殺了妳!」 
這一吼,她徹底軟下身,癱坐地上動不了,外頭伺候她的丫頭們紛紛衝進來,見自個兒主子癱軟在地的模樣無不心驚,幾個人趕緊七手八腳的將她抬離勾欄院,回朝陽樓安神。 
 
 
一早陽光普照,蘇菱一夜飽眠,她在床上伸了懶腰醒來。 
「小姐醒了嗎?秋兒給您打水漱洗了。」像往常一樣,一早就聽見秋兒輕快的聲音。 
「早啊,秋兒。」她正翻身要下床時,見到床單上有幾滴乾了的血漬,訝然的挑眉。這是誰的血? 
她瞧瞧自個兒身上並沒有傷口,那這血是哪來的?她疑惑。 
「小姐怎麼不下床,還想賴床嗎?」秋兒見她翻身後沒動,笑問。 
「妳知道我沒賴床習慣的,這不就來了。」沒再多想那幾滴血的由來,反正血量不多,就算是秦藏竹的,應當也不礙事。蘇菱跳下床。 
今兒個秋兒只把臉盆張羅好,並沒有主動過來伺候她盥洗,她自個兒動手擰毛巾、漱口,之後秋兒才走過來為她梳頭挽髮,可不知為什麼,秋兒今天的手腳有點不俐落,好幾次扯痛她的頭皮,這又讓她想起鏡子之事,如果有鏡子,她以後就可以自己梳頭了。 
「那傢伙訂的黃石寶鏡還沒送來嗎?黃石莫非還藏在山裡沒掘出來不成?」她說笑般的問起。 
「八成是如此,那黃石開採不易,還請小姐您多等待了。」 
「瞧我說渾話妳也幫腔,這怎麼回事,鏡子真的不送來了嗎——欸?秋兒,妳的臉是怎麼回事,誰給打的?」她回頭說話時,這才注意到秋兒的臉頰居然出現五指印,她十分吃驚,鏡子的事就先不管了。 
提到臉頰,秋兒一慌,連手中的梳子都掉到地上了。「這……這個……」她支吾起來。昨晚挨郡主的打,以為早上起來便會消腫,原來還沒有,可見郡主出手有多重! 
她驚慌得用手遮住傷處,可這又讓蘇菱注意到她的手掌居然也包了紗布。 
「妳連手也受傷了?」眼睛瞪大了問。難怪秋兒今天幫她梳頭,手巧不起來,原來是受傷了。「怎麼會這樣,是不是秦在松那色胚又來找妳麻煩,這是他調戲不成,惱羞成怒做的吧!」她唯一想到的就是他這小人,不禁義憤填膺。 
「不,不是、不是他,這些傷是我自個兒不小心弄的。」 
「自個兒弄傷的?」蘇菱靠近她,狐疑地想再將她的臉龐瞧仔細,可她躲來躲去,就是不讓自己看清楚。「秋兒,妳老實說,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妳儘管告訴我,我也好替妳出氣。」她氣呼呼的說。連臉都被打成這樣了,手還包紮了,身為主子的人,怎能坐視不管,這口氣她吞不下,非要替秋兒報仇不可。 
秋兒悄悄往她的頸項望去。那塊木牌又重新掛回小姐身上了!想起昨夜多驚險吶,郡主來大鬧,教二爺嚇走後,自個兒抱著小主子衝進屋裡,就見小姐神色悲憤無奈的蜷縮在床上—— 
「不要靠近我……」蘇菱氣若游絲的阻止秦藏竹上前。 
「阿菱,這事我依不了妳,要我如何眼睜睜見妳走呢?」他手中拿著那小塊木牌,滿臉的沉痛。 
「我只恨自個兒沒早些抓破胸口,這會竟連自盡的力量都沒了……」說著她口中吐出一口血。 
由蘇菱七孔流出的血已成怵目驚心的青黑色,木牌本不能離她的身太久,之前與秦藏竹說話時,耗去她太多的時間與力氣,如今她氣數用盡,連想傷害自己都做不到,也幸虧她再無力傷己,不然那心口一旦抓破,就是大羅神仙也難以挽回她的性命。 
他一副創傷極深的走向她。「忘了過去吧……未來妳身邊定要有我的……」 
「不……不……」她哭著求他放過她,她不想遺忘,不想再回到過去,不想,不想啊…… 
秦藏竹含著淚,心一橫。「妳活著恨我也行,總之,我要妳活!」他牙一咬,那木牌再度套回她頸上了,而她就連反抗的力氣也沒有,木牌回到她身上後,僅是一瞬,她即將消散的魂魄再度聚攏,眼兒一閉,她沉沉睡去,一切又歸回原狀。 
秋兒心想,好在那木牌及時掛回去,不然她今朝就見不到小姐了。 
思及此,鼻子忍不住發酸,這會小姐又忘了過去的事,連昨晚發生的事也再度被封印了,剩下的記憶只剩三個月前二爺帶她回來的點滴。 
這三個月來,小姐是快樂的,能再次見到小姐開朗無罣的笑容,那是多麼珍貴的事啊,如果可以,她希望小姐永遠不要再記起過去發生的事,能像如今這般平平安安與二爺安穩廝守一生。 
「小姐不必替秋兒出氣了,這傷真是自個兒討來的,沒受委屈。」秋兒收起思緒,忍住激動的情緒說。 
見秋兒不肯講,蘇菱蹙了眉問:「到底怎麼了?昨晚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嗎?」 
昨兒個是中秋節,那男人本來說不進宮的,可她擔心如秦在松所說,會因而觸怒皇上,因此她讓他去,可他仍堅持要留下來陪她吃餅賞月,眼見說不動他,也就隨他了,反正她相信他定是不怕得罪皇上才敢這麼做的。 
而他原本也一直陪著她,可晚飯前秦在松忽然跑來,說是生意上有些事與他商量,他這才與秦在松離開了一會,臨走前還囑咐她乖乖在屋裡待著,他馬上就回來陪她和歡兒用膳,可直到過了晚膳時間都不見他回來,她只好和兒子、秋兒三個人在屋裡吃月餅,最後連外頭那輪明月的餘光都沒見識到,就莫名其妙睡著了。 
她本來淺眠,可有他在她總能好睡,昨夜無他,她卻睡得極沉,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加上秋兒也怪怪的,讓她不禁懷疑昏睡期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是秋兒出言無狀,頂撞了郡主,這才挨打的,一切都是我的錯。」她打算含糊帶過,當自個兒活該,息事寧人便罷。 
「郡主打的?」她訝然。那高高在上的女人會氣到親自動手打秋兒? 
「是啊,小姐別追究這事了,若秋兒真受屈辱,還能忍得住嗎?不早就向您哭訴了。」她不想多談此事,怕牽扯出昨晚小姐已經忘記的事,那就不好解釋了。 
蘇菱抿抿唇。雖她名義上是秋兒的主子,事實上在秦家是一點地位也沒有,她拿什麼替秋兒出頭? 
想到這,也難怪懂事的秋兒不敢對她說出實情,想來自己這麼不中用,連秋兒也護不了!她洩氣的直嘆氣。「秋兒啊,是我對不起妳,將來我若要離開這裡,定會帶妳和歡兒一塊走,不會留妳在秦家繼續受氣。」 
「小姐還是打算離開二爺嗎?」秋兒吃驚的問。 
她露出無奈的表情,萬分悲涼的說:「不走成嗎?這秦府的二夫人不叫蘇菱叫李霏,我留在這名不正言不順,連妳受氣都說不上話,還是早早打包走人的好。」 
「秋兒的事,小姐根本不用介意,小姐只要想想二爺即可,您心裡真願意離開他嗎?」 
「我——」當然不願意!她一臉懊惱的說:「唉,妳別問我這個問題了,我也不想答,走不走等事到臨頭就知曉當怎麼辦了!」 
自被鬼婆婆救回一命後,沒出息的她便再一次愛上同一個男人,這莫非是天注定,否則她怎會這麼不中用,簡簡單單就又教那男人勾去魂魄?而且還是在明知那男人有妻室的情況下,仍是掙扎無用的淪陷了,但她心想,至少等到查出她與他及李霏之間的三角戀到底是怎麼回事後再說。 
秋兒見她這態度直想笑。小姐分明離不開二爺,卻偏要自尋煩惱的吵著要走,但她暫時也不打算戳破小姐的心思,就由小姐去自欺欺人吧。 
「歡兒呢?睡醒了吧,我去瞧瞧他。」受不了秋兒取笑的目光,蘇菱丟臉的想找地方逃走。 
「小主子昨夜睡得晚,這會還沒醒呢。」事實上,昨夜勾欄院不平靜,而小主子似乎能感受到差點又要失去親娘,哭鬧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睡去。 
「還未醒啊?沒關係,一早沒事,我還是過去瞧瞧,妳別急著跟來,還是先去找藥擦臉消腫,這張臉不好好治,萬一留下傷痕,瞧那秦老三不心疼死才怪!」她對秋兒說。 
一提到秦有菊,秋兒一張俏臉爆紅,羞得跺腳,「小姐!」 
「欸,我說錯什麼了,妳要這麼著急?」蘇菱這分明是報仇。這丫頭方才逼得她臉沒地方放,這會輪她消遣人不嘴軟。 
「不與小姐說了!」秋兒一惱,紅著臉跑開了。 
她見了哈哈大笑。「女大不中留,說得一點都沒錯!」瞧來日後若說要走,這丫頭不見得會跟她走呢。 
蘇菱搖首笑著,但不一會又擰起眉。真煩,難道自己就走得了嗎? 
她有心事,咳聲嘆氣的起身要往兒子的屋子去,忽然又想起忘了問秋兒,昨晚她睡死了,竟是半點沒知覺,也不知那攪亂她一池春水的臭男人昨晚到底回來沒? 
那男人明明說好陪她賞月的,可這一去就不回頭了,不守信用的傢伙! 
她決定今天就算見到他也決計不和他說話,並打算動筆寫新的小說,而他自然是惡男一號,她要寫死他,最好讓他被亂箭射死,被人下毒毒死,教強盜開膛剖肚殺死,讓上萬隻臭蟲咬死,與女人歡愛時精盡而死—— 
等等,這種死法叫牡丹花下死,豈不便宜他?還是讓他求歡被拒,慾求不滿、躁鬱而死的好…… 
 
 
蘇菱靠近兒子的小床,發現他果然還在睡。 
看著小子胖嘟嘟的臉頰,她滿腔的母愛全被勾起,她輕輕捏了捏小子的胖臉,又親了親他的胖手,再用臉頰貼近他的小肥肚,連腳掌她也不放過,用自個兒的鼻子刮了刮。 
真是愛不釋手,她怎麼會生出這麼可愛的小子來,她真是太了不起了! 
當她正沾沾自喜時,有個人走了進來,她原以為是秋兒來了,轉頭瞧去,不禁驚訝起來——進來的不是秋兒,居然是李霏! 
李霏的樣子有些失常,披頭散髮,雙目浮腫,臉上的妝容也像是一夜未洗,全花了,這樣狼狽的模樣可是她頭一次見到。 
這女人怎麼了嗎? 
另外,李霏每次出現定是排場驚人,可這會她沒帶半個人在身邊伺候,太奇怪了,她那群侍女哪去了,怎麼放主子一個人失魂落魄的跑來這裡? 
但李霏來這做什麼?她在這住了好一陣子,對方一次也沒來看過歡兒,這時突然出現是想做什麼?再者,她又想起秋兒的傷,忍不住板起臉來走向李霏。「妳來幹什麼……」 
出乎她意料的,李霏竟然對她視若無睹,直接由她身邊走過,走到離歡的小床前,盯著熟睡中的娃兒,表情奇怪,這讓她不禁皺眉。 
半晌,李霏開始自言自語,「就算我下藥強要他進宮又如何,我與他恩愛讓皇上見了高興,於秦家也有好處,我這般為他,他不領情就算了,昨晚還讓我在所有人面前難堪,鬧得連皇上都曉得我與他不睦,我堂堂一個郡主,連丈夫的心都掌握不了,簡直丟盡皇家顏面,他這麼不顧及我的體面,連尊嚴也不留給我,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她像是在問熟睡中的離歡。 
蘇菱這才訝然得知,原來昨夜他還是進宮了,只是非自願,而是被下藥了。 
「昨夜他讓我受了那樣的屈辱,卻連一聲道歉也沒有,我追著他回來,他是怎麼對我的?活像我罪大惡極,我千該萬死,我是他這世上最痛恨的人,可我愛他,我如此愛他,我哪裡錯了,我哪裡有錯?」她憤慨起來。 
離歡似乎被吵醒,眼皮掀了掀,睜開眼後瞧見陌生的面孔,嘴一扁,就哭了。 
蘇菱趕忙去拍拍他。「別哭,別哭,娘在這——」 
「你親娘就算死了,也不讓我好過是嗎?她陰魂不散,非得見我痛不欲生才甘願,她這樣對我,以為我會善待你嗎?蘇菱,妳讓我受一分苦,我李霏就要妳兒子替妳還十分!」李霏眼中赫然出現怨毒之色。 
聞言,蘇菱心驚,臉色大變。這女人想對歡兒不利不成! 
「不准妳靠近歡兒,聽見沒有!」她立刻朝李霏怒道,可對方連眼神也沒多分她一眼,彷彿她根本不存在,她開始感到奇怪,怎麼會這樣,對方是不想聽,還是真聽不見她的話? 
「你這小子別怪我,我本來想容你的,可經過昨夜,我曉得就算我容你,那男人也不會感激我的,與其如此,我不如讓你消失,我倒要看看,連那女人生的兒子都沒了,他會怎麼樣?怨恨我嗎?殺了我嗎?哈哈哈,就算如此,我也要瞧瞧他發瘋的樣子,哈哈哈——」李霏忽然間瘋狂大笑,看似已經失常。 
見狀,蘇菱受驚,立刻要將離歡抱走,不讓她傷害孩子,可李霏搶先她一步掐住孩子的頸子,那樣子像是想勒死他。 
她震驚得朝李霏大喊,「妳瘋了不成,快住手,放開我的孩子!」 
可李霏活像根本沒聽見,那眼神依舊陰毒,掐得離歡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滿臉漲紅無法呼吸。 
蘇菱驚恐至極,眼看兒子快斷氣了,情急之下動手用力推了她一把。 
李霏一個踉蹌,終於鬆開掐住孩子的手,不過表情大為吃驚。 
「誰?誰推我?」 
蘇菱一愕。難不成她看不到自己?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她這下比對方還要錯愕。 
「李霏,我在這裡,妳真看不見我嗎?」她驚問。 
驚慌的看向四周,極為害怕,李霏對著空中顫聲問:「蘇菱是妳嗎?是……是妳的鬼魂推我的嗎?」 
「對,是我,我是蘇菱,是我推妳的!」 
「……荒唐,這怎麼可能,是我自己腳滑了吧。」她咬牙再站直身子,凶狠的目光再次盯上離歡,又想對他出手。 
「不!」這次蘇菱抓了她的手,用力將她甩出去,不讓她再碰離歡。 
這回連身子都被甩開,當真大驚失色。「鬼……有鬼……天啊……有鬼——」她失聲尖叫的跑了出去,那樣子簡直像是嚇破膽了。 
秋兒聞聲趕來,剛巧見到李霏失心瘋跑出去的樣子,她大驚,趕緊跑進屋裡,見小姐抱著孩子整個人失神的樣子,不禁慌了起來。 
「小姐,郡主怎麼了?妳……妳們發生什麼事了嗎?」她心急的問。 
「她……我們沒什麼,沒什麼,就……就李霏突然跑來,沒說什麼又瘋了似的跑出去,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蘇菱不知為什麼自己要說謊,但張口就這麼說。 
秋兒聽了這話像是鬆了口氣,放了心,「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秋兒,歡兒像是肚子餓了,哭個不停,妳幫我餵餵他米水吧。」她將孩子抱給她。 
「好的,我也正好帶米水來了。」她馬上就將米水餵進離歡口中,有了米水,孩子也不哭了。 
「秋兒啊,為什麼我沒奶水餵孩子呢?」蘇菱瞧著離歡喝米水,忽然問起這個問題。 
秋兒一頓,遲疑了下才解釋,「這個嘛……每個人體質不同,您身體大傷過,所以擠不出奶來,況且小主子打出生就習慣喝米水,若真給他母奶可能還喝不習慣呢。」 
「原來是這樣啊……秋兒,我早膳還沒用就過來了,這會肚子有點餓,我去吃點東西,小子就麻煩妳一個人了。」她說。 
「好,您的早膳我給您擺在屋裡,您回屋吃就可以。」 
蘇菱點點頭,一路往外走去,不過她回屋裡後卻沒用膳,反倒是在屋裡翻箱倒櫃找起東西來,終於在床底下發現一個櫃子,裡面收了一些舊衣物,還有一面手掌大小的鏡子。 
果然,她這屋裡不是沒鏡子,而是讓秋兒收起來了,她十分信任秋兒,所以沒懷疑過什麼,當然也不可能在自己的房裡找東西。 
太奇怪了,秋兒知道她要一面鏡子,為什麼不願意拿給她呢?難道是她長得太醜,秋兒不忍讓她自己知道嗎? 
她顫抖的拿著鏡子,竟沒勇氣立即照向自己的身影,反倒起身往茶桌旁一坐。 
在屋裡呆坐了好一會,她才鼓起勇氣舉起鏡子對準自己,她先是閉了眼,深吸幾口氣後,才緩緩睜開眼睛往鏡子瞧—— 
瞬間,鏡子掉落腳邊,她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眸,震驚不已,驚呆了好半天,才慌忙地撿起地上的鏡子,再次往臉上照——果然,鏡子裡空無一物! 
沒有她的身影,沒有她的臉,什麼都沒有! 
就像是……她是透明的……為什麼?!為什麼鏡子裡沒有她?怎會沒有她? 
她腦中驀然閃過一些自鬼婆婆那出來後發生的事—— 
當鋪前,野狗對著她吠,鋪裡的人拿著棍棒出來打狗,狗兒落荒而逃,那人的木棍突然橫飛打向她,可那人卻對秦藏竹說:「小的該死,沒見到有人,真對不住了!」 
當時她還不滿的想,自個兒不是人嗎?這人睜眼說瞎話。 
還有,秦藏竹帶她上飯館,那飯館掌櫃的視線從沒瞄過她一眼,夥計送來飯菜後,也只給秦藏竹一副碗筷,卻沒給她。 
另外,再仔細想想,進到秦府後,也見過一些人,可除了秦藏竹和秋兒外,她從沒有真正和其他人說過話,甚至連眼神也未曾交流過…… 
而她一個才剛生過孩子的女人,竟沒有奶水可以餵孩子,再猛然想起,似乎自鬼婆婆那清醒後至今,她根本沒有癸水來…… 
難道她一直是處在另一個地界……因為,她不是人,她是…… 
「阿菱,妳在做什麼?!」秦藏竹驚愕地看見她手裡拿著鏡子呆坐著。 
一聽見他的聲音,她拿在手中的鏡子應聲落地,這次,鏡子竟是摔個粉碎了。 
「阿菱……」他臉色大變。 
她看著碎了一地的鏡子,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他奔向她,抱住了她。「妳照了鏡子,妳照了鏡子了嗎?」他急問。 
聞言,她的臉白得像雪一樣,顫聲問他,「照了,我……照了,可……為什麼鏡子裡沒有我的身影?」 
頓時,他面色也刷白了。 
「這……就是你和秋兒不讓我照鏡子的原因嗎?因為……因為我是鬼,鬼是照不出形體的……」她落下驚慌的眼淚。那李霏方才大喊見鬼的跑開,她真是鬼!只是她自個兒不知道罷了。 
「不是的,妳不是鬼,妳不是!」秦藏竹激動道。 
「那你告訴我,我是什麼?我是什麼?!」她哭著問。原來她死了,早死了,早不存在了,她是一個死人! 
「妳是……是我秦藏竹最愛的女人,是我想珍藏的女人,妳不是鬼,不是其他什麼的,就是我的女人!」他也落下眼淚了。 
昨夜他好不容易將人救回來,可沒想到,短短幾個時辰,竟又讓她發現自個兒的異樣,不要,求老天不要再折磨他了,讓這女人快快樂樂與他過日子吧,他連這點卑微的要求,老天都吝於給他嗎?他一步錯就再不能回頭了嗎? 
蘇菱搖著頭,淚眼模糊起來。「你為什麼要欺騙我,為什麼?你瞞我這些到底有何目的?你想做什麼?!」 
「我的目的只想讓妳活,只想保住妳——」 
「不,想保住我可以告訴我實話,但你卻沒這麼做,你有祕密沒對我說,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她問。 
他感覺心像被撕裂般痛,確實有事瞞著不讓她知道,因為她不能知道,若曉得了就會像昨夜一樣絕情的要離他而去,所以他不能說! 
「阿菱,聽我說,別管我瞞了妳什麼,妳有我有歡兒,咱們一家三口繼續歡樂過日子,這不好嗎?」 
「不好,你知道為什麼不好的,因為我根本不是人,我是鬼,一個沒有軀體的鬼魂,我如何跟你和歡兒繼續生活。」 
「就算是鬼又如何,我還是要妳,我還是只要妳!」他伸出手想抱住她。 
她閃身躲開。「不要靠近我!」 
他的雙臂僵在她面前,伸不過去,也不願退回來,萬分痛苦。「不要這樣,即便妳是一縷幽魂,於我並無差別,妳還是我的阿菱啊!」 
霎時她淚滴如珠往下落,並一步步地往門邊退。「我不是蘇菱了,我再也不是那個活著的蘇菱了,我不是,我不是!」她無法接受自己是鬼魂的事實,轉身奔出勾欄院,離開秦府了。 
第六章 
秦藏竹最後在秦府後門的圍牆外找到了蘇菱,而她整個人縮成了一團的坐在牆邊,哭成淚人兒。 
秦府的大宅位於京城人來人往的繁華地帶,路人來來去去的經過她身邊,可從沒一個人停下腳步瞧她一眼。思及此,她抱膝哭得很大聲,因為她知曉哭得再驚天動地也不會有人聽見。 
可悲地,她居然可以在大街上這樣毫無形象放聲痛哭,因為這只是她一個人的鬼哭神嚎,再不會有人聽見了。 
他默默看著她涕泗縱橫,內心亦是淒風苦雨,滿懷深深的悲傷。他不捨得的,不捨得她知道真相的,可她還是知曉了。 
秦藏竹踩著艱困的步伐走向她。「阿……阿菱。」聲音顯得無比的乾澀。 
她抬起佈滿淚痕的臉龐望著他,泣涕如雨。 
「是真的,是真的,沒有一個人瞧見我,任我怎麼叫,他們都不理我,我不是人……不是人……怎麼辦?我不是人……」她跑出秦府後,對著路人又叫又吼,可是沒用,那些人當她不存在,不,她是真的不存在,即便她哭得淒慘,不肯接受這樣的事,也沒用。 
他抬手為她拭淚。「別哭,別傷心,也別怕,妳還有我在,我看得見妳,也聽得見妳,秋兒也是。」 
「為什麼只有你和秋兒能聽得見、看得到我,其他人不行?我真死了嗎?真死了嗎?」她痛哭,連聲問。 
「阿菱……」他紅了眼眶。 
「我不相信自己死了,我明明覺得自己是個活人,我吃飯,我睡覺,我還抱孩子,我有情緒,我會笑,我會哭……嗚嗚……瞧,我有眼淚的,我有眼淚的,我不是鬼魂,我不要做鬼魂……嗚嗚……我不要做鬼魂……」 
見她這個樣子,他簡直心如刀割。「來吧,妳先起來,我帶妳去一個地方。」他領她站起身。雖然極不願意讓她知曉這一切,但不說不成了。 
「你要帶我去哪?」她滿臉淚容的問。 
「去一個能找到自己的地方。」 
她擦擦眼淚,不解他話中的意思。 
「來吧,跟我來就是了。」他牽著她往城外去。 
秦藏竹帶著她不知走了多遠的路,由日頭還亮著到天色漸漸昏暗為止,終於,他在一處荒涼偏僻不起眼的舊屋前停下。「妳的髮簪呢?」他突然朝她問起。 
「髮簪?」她先是一愣後,馬上就猜出他要的是什麼。「是這支簪子嗎?」她由懷裡掏出一支純金簪子,這是鬼婆婆交給她的兩樣物品之一,因為擔心是對自己極為重要的東西,所以這些東西她從不離身。 
只是她不理解,此刻他向她要簪子做什麼? 
瞧出她的疑惑,他主動解釋,「這支髮簪是這扇門的鑰匙,妳將簪子的尾部插進鑰匙孔中試試。」他示意。 
蘇菱訝異極了。原來手中的簪子竟是把鑰匙!她聽他的指示將簪子放進鑰匙孔中,喀嚓一聲,緊閉的門板果然開啟了,而這扇門一開,立刻有一道寒氣由裡頭冒出來,她已猜出,這裡是一座冰窖了。 
「進去吧。」他讓她先入內。 
她猶豫了一下,仍是走進去了。一進去她立刻覺得被四周的寒氣包圍,轉頭見他的嘴唇很快地被凍紫了,面容也比平常更加蒼白。 
他應該感到很冷吧,在這樣的地方,正常人是待不久的,更何況他平常的氣色就不是非常好,經常顯得血色不足的樣子,她訝異他為什麼帶她到這樣的地方? 
「你……」 
「妳且先瞧瞧前方。」他忍著寒冷指引她朝冰窖中央的一座臺子望去。 
「瞧什麼……」她轉頭望去,赫然看見臺子上躺著一具屍首,她驚嚇到說不出話。 
「不用怕,過去吧。」他輕聲道。 
有他在,她的懼怕的確減少了,但不禁悲情的想,她已是鬼,卻怕一具屍首,這不可笑嗎? 
於是她移動腳步走過去,只是到了屍首身邊,她看清楚屍首後,不禁一震,此刻她比剛才更加驚愕百倍,彷彿遭受到雷擊般整個人定住了。 
他過來握住她的手,深情的望著她。「我將妳保存得很好,在此地,妳就算躺上千年也不會腐壞。」 
蘇菱震驚地瞪著臺子上的屍首,一瞬也不瞬。這具冰冷冷、沒有氣息、沒有生氣的人是她?!她竟親眼見到自己的屍體,這……這打擊太大了! 
她終是腿一軟的跌坐地上,盈盈大眼立刻蒙上了厚厚的水霧。「你這是讓我知曉,我……我連屍體都有了,我還能是什麼……還能是什麼……」如今想找任何理由證明自個兒是活人都不可能了,眼淚再度滑下她的臉龐。 
「是的,儘管我多不願親口對妳承認,但,妳確實還不是人,妳是半人半鬼的魂體!」 
「半人半鬼的魂體?!」她愕然地望著他。 
「妳不是問我為什麼只有我和秋兒看得見、聽得到妳,但其他人不能?那是因為秋兒讓鬼婆婆開了眼,所以能瞧見妳。可不只她,咱們的歡兒不也能感受到妳的存在,可那孩子是自個兒能見到妳的,並無任何的外力幫助,我想這是母子連心使然。」他先向她解釋。 
歡兒是她所生,是她的血脈,所以能與自己相通。幸虧那孩子感受得到她,知曉她是他的娘,若是連兒子都見不得她,她更要傷心崩潰了。 
「至於我,我是妳的飼主,自然能瞧見妳。」秦藏竹繼續說。 
「飼主?你是我的飼主?」這什麼意思?她對這兩個字極為吃驚。 
「嗯,妳生歡兒時難產而亡,而我在妳的魂魄尚未完全散去前,帶妳去找鬼婆婆,請求她將妳的魂魄保住,可若想這麼做,就必須用人血餵養,才能讓妳的魂魄再次成形。剛開始時,必須每日割腕滴出三碗的血讓妳服下,直至四個月之後,才可改為每日半碗即可。」 
「每日三碗的血?!那不是要抽乾了你的血嗎?」她驚訝。 
他苦笑。「所以我足足有四個月無法出門,這滴出的血都是秋兒幫我送過去給妳的,不過四個月後,妳便不需要再大量飲血了,且魂體也已成形泰半,我將妳帶回秦府後,那半碗血便是由我每日親自餵食的。」 
「在府裡時,你何時餵過我血?」她聞言驚問。 
「夜裡,在妳入睡後。」 
「啊!」她倏地想起今早起床時在床單上見到的血漬,立刻拉過他的手腕,掀高他的衣袖,那手腕上的白布還在,她動手解開那塊纏著的布,白布下赫然是一道道怵目的傷口,那傷痕像是重複割傷再割傷,手腕處慘不忍睹,她瞧得震撼不已。 
「沒事的,這傷會好。」秦藏竹淡然不在意的說,慢慢地又將白布纏回去。 
她呆愣得無法言語,難怪他臉色始終蒼白,難怪他終日手腕纏著白布,因為要每日餵她血,因為他失血過多! 
蘇菱忽地撲簌簌地流下眼淚。「我真是遲鈍啊,竟是到現在才發現你為我做的這些事!」她淚眼矇矓的撲進他懷裡。她到這會才知他對她的愛有多深切,簡直是愛她入骨了,才會即便傷害自己也要保全她。 
他輕撫著她的背,無限傷懷。「這是我當做的,這是我欠妳的……」 
「我難產不是你的錯,你已為我做得夠多了,你不欠我什麼!」她激動道。 
「不,妳不明白的……」他閉上眼眸,內心有千千結,卻是不知如何對她坦白說起?他是真的欠她很多很多…… 
「見到你為我吃的苦頭,我還能不明白嗎?」她著實感激不已。「對了,鬼婆婆從沒對我提起過你的事,是你要鬼婆婆別說的嗎?」 
「當時我還未想好該怎麼安排妳,才要鬼婆婆先都別對妳提。」 
「那麼,那日在當鋪外咱們不是巧遇,你是特意尋我來的?」 
秦藏竹點頭。「妳離開鬼婆婆那時,我正想著找什麼理由將妳接回府裡,正猶豫著,妳自己提了丈夫的事,我便藉機說那人已死,而我與妳有情,這才將妳拐回秦府安置。」他無奈的說出當時狀況。 
「原來,我都在你的掌握中啊。」見他聽了臉色立即一變,她忙搖手道:「你別誤會了,我沒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她望向自己的屍首,怔然了一會才又開口,「我想開了……縱使我只是一縷半人半鬼的幽魂,但只要能伴著你和歡兒,一起見咱們的兒子一天天長大,我便心滿意足了,我知道這是上蒼能給我最大的恩惠了。」她心懷感激,不敢再強求什麼。 
他身子輕顫的摟住她。她終於接納了這個事實,並且連他都一併接受了。 
「阿菱,其實妳不用絕望於現在這個樣子,鬼婆婆告訴我,只要持續餵妳我的血,再過三個月,妳的靈體就能完全修復,便能回到自己的體內復活。」這便是他將她的屍首冰在這冰窖的原因,因為日後她能復活。 
「復活?」她杏目圓睜。這有可能嗎? 
「不相信嗎?妳不妨想想現在的狀態,妳本來連魂魄都差點失去,可如今妳能顯現在我面前,且生活起居與常人無異,差別只在旁人見不到妳,可妳能取物、擁抱,甚至與我溫存,其實妳並非沒有存在感。」 
想起兩人歡愛的過程,雖然小臉立刻轉紅,但她明白他說得沒錯,她於他並非是虛無的,她會迷醉其中,而他同樣也有感覺。 
她也憶起李霏,雖然李霏聽不見她的聲音,卻被她推了一把,給嚇跑了。 
另外,在冰窖中她也能感受到寒冷,雖然不太難受就是了,就像她有飢餓感,但不吃卻無所謂,她可以睡,但不睡也行。 
她目前的狀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讓她一直沒發現自個兒的異樣。 
這麼說來,她不是一般的鬼魂,她是有力量的,假以時日,她也許真能復活,當回真正的人! 
原來她的生命未到盡頭,未來還有望…… 
思及此,蘇菱不禁興奮起來。「秦老二,我想變回真正的人,我想活,想你擁抱的我是真實的……等一下,三個月,你說我還得再飲你三個月的血,這豈不還得讓你的身子虛弱下去,而你的手腕為了放血,都割爛了……」她倏地想到這事,臉上的笑容凍住了,畢竟她哪捨得他再繼續傷害自身。 
他抿笑。「別為我擔心,三個月的血能換回妳一條命,這買賣還不值得嗎?我身子撐得住,不會有事的。」他讓她別擔心。 
眼眶中的淚波盈溢,她再說不出任何言語。自個兒能得如此癡心於她的人,是她三生修來的福分,否則她如何能夠得到? 
她投入他的懷抱,雖然臉上淚花朵朵,心卻不再害怕恐懼了。 
 
 
秦藏竹帶著蘇菱回到勾欄院時,秋兒已抱著離歡在屋子前等她。 
秋兒哭得眼腫鼻紅,憂心她打擊太大,不肯接受自個兒已死的事實,不願意再回來,這會見到她出現,又喜得哭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了。 
「小姐,您總算回來了,秋兒和小主子都擔心死了!」她將也哭得淒慘的離歡送上前給他親娘抱。 
蘇菱將離歡接回自個兒懷抱,這小子躺在她懷中已由哭轉笑了,她見了不禁感動的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小傢伙也擔憂娘不回來嗎? 
她紅了眼眶,瞧來她也不是了無牽掛,還是有人會因為她的消失而悲傷。 
「秋兒,我沒事了,謝謝妳幫我,也謝謝妳沒教我這個鬼魂給嚇跑。」她感激的說。 
秋兒吸著鼻子。「您是我的小姐啊,是我伺候了十多年的人,不管您變成什麼模樣,我都不怕,我只求能再繼續伺候您。」 
兩個女人淚眼相對,淚水汪汪,蘇菱對秋兒有說不出的情分。兩人不是主僕,對彼此都是情深意重,像姊妹似的家人般存在。 
「來,就是這裡,鬼魂就是在這裡出沒的,你們快在這裡作法吧,替我把惡鬼收伏了!」這時勾欄院外頭忽然起了騷動,仔細聽是李霏的聲音。 
秦藏竹聞聲,即刻皺了眉心。「我出去瞧瞧就好,妳們不用出來了。」 
他交代後,不悅的往外走去,要瞧那女人在搞什麼名堂。 
出來瞧見外頭的情形,他臉色頓時發青。「李霏,妳這是做什麼?!」這女人居然帶了五、六位道士到勾欄院來施法唸咒! 
李霏立刻驚慌的告訴他,「藏竹,這座院落有鬼,我今兒個在這裡遇見鬼了,那鬼還差點傷了我,所以我找道士來驅鬼。」 
他瞇起眼,怒斥趕人,「胡扯,這哪有鬼?快帶著這群人滾!」 
她滿臉恐懼。「真的,真有鬼,你想想,成婚之後你一連就病了四個月,至今臉色猶然未曾見好,昨夜由宮裡回來後,你更是反常的將自己關在這裡,還對我說出了奇怪的話,你這些怪異行為不都代表這座院落不乾淨……更何況,你知道的,這裡原本就是那死去的女人住過之所,她陰魂不散,她恨你恨我、她想報仇——」 
「妳住口!」秦藏竹怒喝。 
李霏一顫,但並沒有閉嘴,仍是繼續道:「我說的都是事實,那女人就算死了也不會放過咱們的,她的死可以說是咱們一起逼死的——」 
啪!他動手打了她一耳光,她驚呆了,竟是一時說不出話。 
而她帶來的侍女們見主子挨打,皆是一驚,連那些道士也是嚇住,他們這輩子可沒見過哪位郡主曾當眾被打耳光的。 
蘇菱站在屋子的窗邊,看見外頭的情形時跟著吃驚,訝然他會打李霏,但她更訝異的是李霏說的話——她的死,是他們聯手所為? 
「秦藏竹,你敢打我?!」李霏總算回過神來,一手貼住臉頰,瞪大眼睛,怒不可遏。 
「讓妳滾,妳還不滾!」他寒氣逼人。 
李霏羞憤怒視。「你已經不正常了,不然你不會對我動手,這恐怕是那惡鬼所惑,我不會讓道士走的,這裡需要道士作法才能除去穢物,你才能恢復正常!」她更加拒絕離去。 
「我正常得很,不正常的是妳,我問妳,今兒個妳為什麼到這來?又是幹了什麼事才會被嚇走的?」他沉怒問起。 
他這一問,她馬上白了面孔。「我……我……」她霎時心虛起來。 
「秋兒說妳去了歡兒的屋子,妳對他做了什麼?」他逼問。 
「我沒做什麼……只是……」 
「只是想傷害我的兒子!」 
「沒……沒有,我沒有……」她膽小的否認。 
「那歡兒頸子上的勒痕是怎麼來的?!」一聽說她去過歡兒屋裡,他立刻查看了歡兒的身子,隨即發現了勒痕,這事讓他怒火攻心,要不是急著先找到發現祕密跑出秦府的阿菱,他早就去找她算帳了。 
李霏瞪大眼珠不敢接口。 
「真正陰魂不散,失心瘋的人是妳,妳才是那個該讓道士作法驅魔的人!」他怒聲道。 
她屏住呼吸退一步。「我不是鬼——」 
「對,妳不是鬼,但妳比任何鬼還要恐怖!」他陰冷的說。 
「你——」 
「在我眼底,妳即便是人也成鬼,可若是我心愛的人,即便是鬼也成人!」 
他這話既說給李霏聽也說給屋裡的人聽,蘇菱聽得心房泛酸。他是在告訴她,不管她是人是鬼,在他眼中她便是活生生的人! 
驕傲如李霏,淚水仍被逼出來了。「秦藏竹,你會後悔今天對我說這樣的話,你會後悔的!」再挺不住難堪,她終於怨怒難堪的轉身而去。 
而她帶來的那群侍女與道士,在她走後也不敢留下,匆匆就滾蛋了。 
「秋兒,這些咒法真會傷害到我嗎?」見道士走了,蘇菱忍不住問身旁的她。 
她不確定的搖首,想了想又說:「我也不清楚,不過您跟一般的魂魄不同,說白點,您是修煉過的,鬼婆婆道行不淺,她救活的魂魄應該不會輕易受到普通道士的傷害。」 
蘇菱偏過頭想,她是修煉過的?這不就像小鬼修煉成仙的道理,瞧來她真不是普普通通的鬼類。 
「對了,那李霏方才說——」 
「郡主說的話不可信,她心中怨您奪走二爺所有的愛,所以說出的話都不是真的!」秋兒搶先打斷她的話,可這話說得急,完全沒有想過邏輯通不通,打算先騙過再說。 
「是這樣的嗎?」 
「小姐,二爺吃的苦已經夠多了,請您不要……」 
「夠了,不要再說了,我沒有聽進李霏說的任何話,所以妳也不用替那傢伙說任何好話。」她笑說。瞧秋兒緊張的,難道李霏恨她,說出的話就不會是事實嗎?正因為恨她,才有可能說出真話啊。 
可她並不想追究,也許那男人與人聯手傷害過她,甚至在她痛苦生歡兒時迎娶李霏,她心中都曉得過去與他必定有恩怨,但是,就憑他之後為救她回來的努力,過去一切的一切就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 
況且,她已遺忘了過去,既然遺忘便是天意如此,如今她只想珍惜當下,只想一家三口平安愉快的度日。 
秋兒聽見她的話,放心的笑了。 
 
 
如今蘇菱大致了解一些真相了——她與秦藏竹約在三年多前開始相愛,之後李霏介入,她難產生下歡兒即過世,魂魄被救起後,回到秦府,秦藏竹為了不讓她得知自個兒只是一縷幽魂,才謊騙她與他有段見不得人的戀情,讓她躲著人,在勾欄院低調住下。 
此外,她根本未曾與他人成親過,當初是鬼婆婆的話讓她以為嫁過人,秦藏竹為了逗弄她,才順著她的話讓她當真,不只說她成過親,還道夫婿死了,這傢伙這樣戲弄她,她得知後惱得不得了,不過最後仍是大人大量的原諒了他,誰教他又用苦肉計,當晚那碗血特別大碗,讓她喝得膽顫心驚,生怕這碗血喝乾後,這傢伙也成人乾了,當然也就乖乖的算了。 
不過,得知自己沒真做出對不起夫婿的事,這還是讓她的心情輕鬆不少。 
秦藏竹騙她的事可多了,還有件事也令她光火,說是過去她鮮少在人前露面,所以無人識得她,但根本不是這樣,旁人不是不認得她,而是看不見她,害得她前陣子誤以為自己生得太不起眼,所以被眾人忽視,對此還暗自難過,自信大失。 
可如今知曉不是這樣,她的心情反倒開朗起來,不再哀傷只是一縷魂魄的事,並且由沮喪中振作起來,開始懂得享受當個鬼魂的「便利性」了。 
她現在經常出入秦府各處,到處閒晃、到處遊樂,因為她可以自由來去而不會有人阻礙她的去路,也不用像之前一樣擔心她與秦藏竹的姦情被發現,躲躲藏藏的活著,且她與秦藏竹還有一方與世隔絕的小天地—— 
「娘,來,叫娘,娘~」 
「爹~」 
「我是娘,不是爹,來,再試試,娘~娘~」 
「爹~爹~」 
「你這小子是想氣死娘嗎?怎麼老學不會叫娘呀,就只會叫爹,真是太不聽話了!」勾欄院裡的小園子,蘇菱氣得牙癢癢,抱起兒子,橫眉豎眼道。 
一旁的男人見了好笑,連忙安撫,「妳別急,他總會學叫娘的。」 
「總會是什麼時候?明兒個,還是下個月,還是根本不想要我這個娘?這小子分明偏心,只愛爹不愛娘,我白疼他了!」她用手指彈了小傢伙光滑的額頭。 
小子睜圓眼珠後,嘴一扁,哇哇大哭了。 
「欸,怎麼,娘教訓你不得嗎?這麼就哭了,沒用的東西!」她索性再朝大哭的兒子做了鬼臉,這下,兒子哭得更賣力了。 
秦藏竹見了她幼稚的舉動,忍不住莞爾的撫額搖頭。 
這女人沒長大,也沒當自己是做人家娘的,還與兒子嘔氣,真令他頭疼吶。 
瞧她做完鬼臉後居然打算動手捏兒子的胖臉,正要開口阻止,秋兒剛端了碗東西過來,見狀,立刻放下手中的碗,大聲制止道:「小姐,小主子皮嫩,您怎能這麼粗魯對他,您還是不是他親娘啊?」 
他暗讚,秋兒說得好啊! 
「我怎麼不是他娘了,我這不是在教他規矩嗎?」某人不認錯。 
「小主子才八個月大,才學爬沒多久,哪懂什麼規矩啊?再說,您曾告訴過秋兒,您的規矩就是沒規矩,您從小到大闖的禍還少過嗎?」 
一旁的秦藏竹不禁點頭。秋兒這話一針見血,非常好! 
某人瞪眼。「妳這丫頭反了,連我都敢教訓?」 
「秋兒哪敢教訓小姐,不就實話實說——哎呀,小主子這哭得也太淒慘了,您別抱了,還是讓我來吧。」秋兒看不下去,伸手抱過還在大哭不止的離歡。 
「妳抱他就不哭了嗎?這小子是個愛哭包,誰抱都一樣——欸?怎不哭了?」蘇菱氣歪了嘴。臭小子讓秋兒一抱馬上破涕為笑,這太傷人了吧!「死小子不僅偏心他爹,連妳都比我跟他親得多,這真是我生的嗎?太可惡了!」她計較起來。 
翻了個白眼,秋兒對無理取鬧的女主子實在無話可說,索性轉頭朝向男主子提醒道:「二爺,這補血藥方是新開的,聽說很補的,剛煎好,您趁熱喝。」 
秋兒剛端來的是補血藥,某人聞言立刻賢慧的端起那碗藥,畢竟娘做得不稱職沒關係,可做為他的女人,她可是萬分明瞭應當怎麼做的。 
她將那碗補藥端起後,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過去秋兒就經常燉補藥給他,當時不知特別原由,這會她可是明白的。 
「歡兒的爹,容奴家餵您吧。」她討好的說,那態度諂媚得很。 
他需要進補可都是為了她,她吸血吸得凶,直將血當飯吃,這傢伙得多補些。 
他盯著坐在自個兒腿上的人兒,倒是笑得春風得意。這女人最近又開始動筆寫些東西了,他希望她筆下的他能好命些,別經常死於非命,這女人一不如意就拿書中的他出氣,上回他看見自己是腰斬而死,而那日的早晨他才強逼她聽了一段「為母之道」,讓她學習別人都怎麼當娘的,可到了晚間,書中的自己就有了新死法。 
「小心燙嘴。」她眉開眼笑的親自舀了一湯匙補藥送至他嘴邊。 
他張口喝下。這女人可愛時特別可愛,而他就偏偏吃她這套,其他人若同樣這麼做還達不到效果,這該就叫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一旁的秋兒抱著離歡,見他們恩愛的樣子,高興雖高興,但雞皮疙瘩還是掉下來了。從前就是這個樣子,不管小姐做任何事,二爺都全盤接受,就算做錯事也捨不得指責,若真鬧了大點的事,小姐只要撒撒嬌,什麼事也沒有,自有二爺幫她頂著,這二爺在外明明是個冷漠的人,可遇到小姐,就是個熱鍋了,專門熨著小姐,哄她開心是首要。 
她搖著首,對抱在懷裡的離歡小聲道:「將來可別學你爹啊,寵壞老婆倒楣的可是自個兒!」 
「二弟,你得把話說清楚!」秦在松突然怒氣沖沖的闖進勾欄院。 
秦藏竹動作極快的接過蘇菱手中的碗。幸虧她沒抱孩子,要不然讓人看見碗懸空,連孩子都是飄著的,不嚇死才怪,那李霏找來的道士才讓他趕跑,這次可能又要換人帶法師來驅鬼了。 
「大哥又有什麼事?我說過勾欄院不許人隨便進來的,你這是打攪了我!」他不冷不熱的指責。 
秦在松氣呼呼地瞪著他。「你這勾欄院有什麼了不起的,興許不久後要變廢墟了!」 
他蹙眉,大概曉得大哥要說什麼,他瞧坐腿上的女人仗著旁人見不到她,故意環抱住他,小臉在他的頸邊蹭,張著大眼興味盎然的等著瞧大哥要說什麼,完全沒有起來的意思。 
可大哥要說的話他並不想讓她聽,只得暗示秋兒將她帶走。 
秋兒接收到指示,朝蘇菱猛眨眼,希望她跟自個兒走。 
秦在松見了卻自作多情,兀自當作秋兒是對他拋媚眼,登時心花怒放,色眼直朝她送去。 
秋兒看了渾身一顫,惱羞的漲紅了臉。 
蘇菱瞧了噁心得不得了,滿肚子的氣,瞪了那色胚一眼後,跳下秦藏竹的腿,瞧了瞧秋兒剛塞給兒子的玩具博浪鼓,嘿嘿一笑,藉著兒子的手朝色相百出的秦在松砸過去。 
「哎呦!」準度很夠,他立即抱著一隻色眼哀哀的慘叫。 
她見了哈哈大笑,不過這囂張的笑聲秦在松可聽不見。 
秦藏竹無奈的苦笑。這女人真是有恃無恐,當鬼當得得心應手了。 
「誰?是誰敢砸大爺我!」秦在松按著一隻眼,火大的問。 
「哎呀,小主子的手滑了,不小心讓博浪鼓滑出去,傷了大爺真不好意思!」秋兒忍笑,假惺惺的說。打得好,小姐為她出氣,當真大快人心呢! 
秦在松朝砸了他的東西一瞧,果然是離歡手中的博浪鼓,因是個屁娃兒幹的,讓他想計較也不知如何計較起,一時倒也沒深想,一個小娃兒哪來剛才砸傷人的力道? 
有氣無處發,他只得踩爛那支博浪鼓算出氣了。「哼,二弟,這小子你還是得好好的教,免得將來跟生他的娘一樣成了教人厭惡的對象。」他腫著一隻眼說。 
這話立刻讓蘇菱聽了皺眉。她以前很討人厭嗎? 
「這小子的娘不是一個好女人,要我說若不是她當眾逼你認子,你也不會認下這孩子,大夥都猜離歡根本不是你的種——」 
「住口!」秦藏竹倏地怒斥。 
可蘇菱已聽得神色大異。 
「好好好,我不說就不說,自是知曉你禁止府裡人談論此事。」秦在松一臉訕訕然,說不提了,嘴裡仍低聲嘀咕著,「人家口裡不說,心裡就不這麼想了嗎?不是自個兒的種還當寶貝的養,這不是傻子是什麼?」 
這話讓站離他不遠處的蘇菱聽得一清二楚,震驚至極。 
秋兒緊張的去拉她的手,不想她再聽下去,想將她帶離,可她甩開秋兒的手,雙眼直視秦藏竹,似在問他,秦在松的話是真的嗎?歡兒真不是他們的孩子? 
「大哥,歡兒是我的孩子,這點無庸置疑,下次你若要再說這種話,就別怪我不顧念兄弟情,對你不客氣!」秦藏竹肅著面容說。他雖不是面對蘇菱說話,但意在回答她。 
那秦在松僵了臉,曉得這話真激怒了二弟,悶哼一聲,不再針對這事說什麼,轉了話題,「二弟,中秋夜你未得皇上恩准便擅自退席離宮,讓郡主當眾難堪、顏面掃地,這事連皇上都動氣了,說是要追究咱們秦家是不是財大氣粗,連皇上都不放在眼底了?」弟弟的一意孤行,果然會害死秦家,這事他不能坐視不管。 
不料被指責的秦藏竹面色冷然,全然不在意。「皇上若怪罪,我一力承擔,不會連累大哥的。」 
「你說得好聽,你是秦家目前的當家,你出事秦家上下還能完好嗎?」秦在松怒極。這小子目中無人慣了,讓他很看不下去。「你就是好運,讓郡主看上眼,鬧著非你不嫁,這人是如願嫁進門了,可卻受足你的氣,這會還鬧到聖上面前去了,你說她丟不丟人? 
「這也罷,人家對你還是不死心,一度在皇上面前為你解脫,道你當日身子不適,才會有那失格的舉止,這也才壓下皇上的火氣,沒繼續追究你的無狀,可這事準在皇上心中留下疙瘩,瞧將來咱們秦家再出什麼錯,可不是郡主一句話就能化解危機的。」他沒好氣的說。 
秦藏竹冷眼瞥去。「當日若非大哥對我下藥,硬將我抬進宮裡,這事會鬧得這麼難看?」這帳他也得跟大哥算算。 
提起下藥的事,秦在松可就心虛了。「這……我也是……也是受郡主所託,況且我這麼做不也是為……為你著想,託病不與郡主進宮,皇上難免不悅……是,沒錯,這事總是我對不住你了,不該對你下藥,可……可另一件事就是你對不起秦家了,我今早心血來潮到咱們錢莊坐坐喝茶時,怎麼聽說咱們的庫銀狠狠少了大半,而且這筆鉅額去向不明,這怎麼回事?!」 
他話鋒一轉,咄咄逼問起這件事,而這才是他會出現在此的真正理由,質問二弟錢哪去了! 
近來他花天酒地的開銷大了點,揮霍稍稍過了頭,不小心將每個月二弟撥給他的月銀花得一個子不剩,連給他自個兒院子裡的十個大小老婆的零用也一併撒個殆盡,這才想到自家錢莊週轉週轉,等下個月的月銀下來,再給補回去,並暗想這事能不驚動二弟,免得自己又多了一頓排頭吃。 
可哪知一去才知曉錢莊經營不善,秦家庫銀竟教人平白剮去一半,這還了得,他立馬就趕回來找二弟問個明白。 
秦藏竹表情未變。「這筆錢我用去了。」他淡淡地說。 
「你先用了?這麼大一筆錢都比五年來咱們呈給國庫的稅銀多了,我說二弟,咱們是信任你才將大權交給你,你可別不顧兄弟情,吞了我與老三的錢,這可是豬狗不如的事啊!」話越說越難聽。 
他的臉也拉下了。「大哥放心,你和有菊的部分我一文未動,還好端端地擺在那,而支出的這部分我會變賣了自個兒的私產,不日就能補回。」 
秦在松聽了這才消氣,不過仍是不放心道:「二弟,你平日花錢謹慎,可這筆錢是花哪去了,好歹也讓我知道。」 
「我的事大哥不必過問。」 
「你!你也太瞧不起我這個大哥了,要不是我讓出秦家主事的位置給你,你能大權在握,耀武揚威嗎?」秦在松撇嘴說。 
秦藏竹冷笑。「那這麼辦好了,我將大權交回給你,從此秦家讓你照管,我不過問了,如何?」 
秦在松聞言一怔,隨即漲紅臉。「這……這……也沒必要將事鬧成這樣,平日我事情也多,哪顧得來秦家這大小事,不如……算算算了,今兒個這事我就不與你計較了,記得快將錢補回去,就這樣了,我還有事忙,這就先走了!」他匆匆的跑開了。 
「哼,幸虧大爺有自知之明,知曉這秦家重擔不是他扛得起的,沒硬要接去,不然整個秦家不出三個月,全去喝西北風了!」秦在松走後,秋兒立刻在他身後噓說。 
多年前秦家雙親剛亡時,大爺以長子的身分曾接手過秦家半年的生意,不過才短短的幾個月,秦家就教他掌得差點破敗,要不是二爺及時出面接下他的爛攤子,那大爺可要帶著大批家眷淪落街頭乞討去了,當時那狀況著實嚇壞他了,從此看清自己的斤兩,再不敢管秦家的事業,也樂於專心當個不用勞心勞力就有大筆錢可花的秦家大爺,而這會二爺才說要讓他接回當家主事,他馬上嚇得快溜。 
也對啦,好好的閒人不當,他才不會傻得再去自找麻煩。 
瞧著秦在松溜走的背影,秋兒不屑的搖頭,轉身想抱小主子回屋子去,卻見蘇菱面色一沉,她心弦一拉,猛然想起那該死的大爺之前說的話,小姐定是受到影響了。「小姐,那大爺的話……」 
「妳又要說不可信了是嗎?」蘇菱苦笑。 
秋兒尷尬的僵了臉,瞧了瞧二爺,不知該怎麼說了。 
秦藏竹走向蘇菱,雙掌搭在她肩上,面色嚴肅,無比堅定的告訴她,「歡兒確實是妳為我生的孩子,他是咱們兩個人的孩子!」 
可她仍怔怔然,不知為什麼,這次她心底深處隱隱不安起來,似乎……似乎她以為不重要的過去,其實……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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