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薰2025/12/17

《閒妻鎮後宅》簡薰2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花園系列H2118十二生肖玩穿越之閒妻鎮後宅》簡薰 

第四章
自從霍小玉被鮑姑姑設計跟李益共訪昭然寺後,他十天半個月就會來古寺巷一次,卻不是找她,是找鄭氏—— 鄭氏早年在歌舞教坊待過,跟過不少異族老師學習技藝,尤其音律,十分擅長,隨著時光過去,老師不教了,學生也忘了,那些少女時候苦練的曲子,慢慢成了絕響與殘曲。
李益對音律頗為喜歡,知道鄭氏記性好,詢得鄭氏同意後,每隔一段時間便帶著紙筆過來錄殘曲,錄下全篇後,又會自己試著彈,務求沒對琴譜解讀錯誤。
興許是有事情做,做的還是自己喜歡的事,鄭氏精神倒是不錯,霍小玉原本想要趕他,但看在母親氣色一日好過一日,便算了,心想,若母親能康復,她不介意常常見到他。
李益求譜,每次都帶些東西,有時候是水果點心,有時候是酒樓的新菜,總之,他不會空手而來,但帶的東西也不會讓人有壓力,鄭氏跟鮑十一娘都就此誇過他,空手而來是無禮,但若禮重,收的人也覺得手重了,送些精緻吃食最好不過,等一兩個時辰忙完,鄭氏會留他吃晚飯—— 霍小玉不想讓任何人看出自己有多在意這個人,所以也只能同桌。
桌上,他總是很能說。
有時她甚至會想,或許這個李益是來還債的,前生要了她的命,這生,就替她母親續命。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鄭氏這幾年都不太好,別說走,就連坐著都要有人扶,李益第一次到古寺巷時,是鄭氏第一次走出自己房間,這幾個月下來,鄭氏待在院子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還能做一點小女紅打發時間。
霍小玉自己也善琴,但她並不喜歡,她學習琴棋書畫,不過是為了之後做準備,她若跟鄭氏問琴譜,只怕是一點用都沒有,鄭氏反而會不高興的說:「妳娘又不是小孩子,還用得著妳哄。」
但李益就不同了,他是真的喜歡,不單他喜歡,他表妹崔雅兒也喜歡,只不過崔姑娘是大家閨秀,這院子又是陪酒陪笑的,當然不好讓正經女子出入,因此崔雅兒總是托他把一些自己彈不好的琴譜帶來,詢問該如何運指,他學會了,再回頭教她。
霍小玉心想,這崔雅兒也有心,怕是喜歡這表哥,卻又不好開口,所以換個手法—— 把自己不懂的地方跟表哥說清楚時,是一個下午,表哥再手把手教她,又是一個下午,日久生情,還不容易嗎,崔家只怕也是樂見其成,所以也沒阻止。
至於自己,心情漸漸有所轉變。
一來,鄭氏日子有寄託,精神漸好,為了母親著想,她反而希望他最好能十天就來一次,六七天來一次更好,鄭氏這幾個月都在錄譜,氣色真的比以前好很多。
二來,李益有個美貌年輕的愛慕者崔小姐,包括整個崔家都想跟他親上加親,把前因後果串起來後,霍小玉更不想趕了,這人不來錄譜,崔小姐如何找理由跟他見面,如何日久生情?
最主要的是,七月二十過了。
她一直記得,李益是七月二十搬進古寺巷,兩人恩愛過後,他在三尺素絹上給她寫了詩,說,永不負她。
他是世家公子,又是讀書人,自然有一點傲氣,而她,一面自慚形穢,一面又感謝他不嫌棄自己,起居飲食都由她親手打理。
他對她不算和顏悅色,但大抵一般男子都是這樣對待女子,她甚至想,那是因為他把自己當妻子,沒把她當供養自己生活的女人,說話才如此,他有時兇她,她反而踏實。
他一直很努力讀書,連過拔萃科,書雋科,這不是運氣好,是老天有眼。
李益回雲州洛縣之前,信誓旦旦一定會回來提親,給她婚禮,給她名分,他要用大紅花轎迎她入李家大門。
霍小玉以為自己可以是第二個趙喜娘—— 
現在想來這樣也好,李家是什麼地方,花姐兒進了門,只怕不用一年就被找藉口休了,若是到時已經生下孩子,又從此見不著面,豈不是更心痛。
二十歲的七月二十已經過了。
他們雖然還是相遇,但僅止於相遇。
她歡迎他來古寺巷,歡迎他來陪陪母親——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他當一般人,有禮對待,有禮交談。
母親跟鮑姑姑都不止一次問她,「李少爺這麼好的人,妳還不喜歡,難不成妳想嫁給小王爺?」
小王爺很中意她,曾想收她為府中良人—— 霍小玉是直到事情黃了,才知道母親收了人家聘禮,那日晚上跟母親約法三章,她的婚事自己作主,若以後背著她訂婚約,她就出家,當下把頭髮剪去六寸長,嚇得母親只有點頭的分。
這件事情都過去兩年了,真沒想過還會再聽見小王爺的名字,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們說,她十八歲不想嫁的人,二十歲也不會想嫁。
至於李益這麼好的人,哼。
十二歲那年,她在夢中殺了李益好多次,而現在,她偶爾都還會在夢中拿茶板子抽他,怎麼可能嫁給他,萬一晚上翻身一個迷糊,真把他了結,豈不是自己也毀了。
此生不易,她還有好多事情想體會,這要蠢成什麼樣子才會兩世都栽在同一個人手裡?
只是這些不能言明,霍小玉自然得另外找理由,「娘,妳們只覺得李少爺人好,又對我和善,可是也不想想,李家那背景,我怎麼跟的起。」
「哪裡跟不起了。」鄭氏急道,「李家不過是商戶,又不是什麼書香世家,但妳爹可是正一品的大臣,妳雖是我所生,但後來卻歸到太太名下,是名正言順的霍家嫡女,正一品嫡女配個商戶庶子,那是綽綽有餘。」
霍小玉無奈,「正一品嫡女配個商戶庶子的確綽綽有餘,但我現在在古寺巷,十兩金子就陪酒,彈琴,甚至出船遊湖,娘,我不是霍家的嫡女,我只是個清姐兒,而他,聽說天資聰慧,還沒科考,就已經有數位大臣讓他過府作客,若不意外,過拔萃科與書雋科都不是難事,加上李家財富疏通,肯定可以拿到好缺額,不用兩年,我們就是清姐兒與朝廷命官,就算當妾,都還算抬舉我了,哪裡合適?」
「就因為還要兩年,沒那樣快回雲州,如果妳先給他生下孩子,看在血脈的分上,李家人也不會對妳怎麼樣的。」
「娘,沒那個分量,別進那高牆,我能當小戶妻,不當大戶妾,我不想伺候別人吃飯。」
鄭氏跟鮑十一娘被她堵得無話,只能算了。
因為鄭氏身體漸好,霍小玉不再那樣恨李益,但不代表她原諒了這個人,她只能做到「把他當成一般人」,不針對,不敵視,不讓他看出自己不想面對他。
慶幸的是,李益也把她當成一般人,見到面會點頭致意,沒見到也不會特別問起—— 就只是看到她時,臉上會出現高興的神色而已。
在外人眼中,他是不錯的丈夫人選,年輕,有才,出身富裕,將來可期,對她既有心意,又有禮儀,這麼好的男人當然得趕緊抓住,母親著急,她能理解,天下父母心嘛,但也僅止於理解,不可能順從。
所以她那日才把話說得很明白,非常明白,相信母親跟鮑姑姑都會想起兩年前她剪斷頭髮那幕。
除去這小插曲,都還過得挺好的,真的。


夏末的京城仍然十分濕熱—— 拔萃科的考生們,就在這時候入闈,得考上四天,過程就是各種折磨。
不過選這時節也是有其道理的,鍛鍊心智嘛。
寒露當日公布結果,李益的名字出現在紅色榜單上,而且還是第一名。
李益的表哥崔允明雖然名落孫山,但崔家還是替這外甥操辦了一番,一方面顯得自己大度,一方面也是想讓自己兒子沾沾喜氣,但當所有科考生都開始拜老師,想辦法在考書雋科時爭取更多有利條件時,昭然寺的住持竟到崔家,把李益接走了。
說詞自然也是那套,鋒芒太露,得近佛,去銳氣,這段時間便算是暫時出家,家人不見,書信不接,俗事不問,人間之事一律不准,講白話就是:不能訂親。
崔家知道他十四歲時就被紫天寺住持接走的事情,故不意外,可是當天家裡有幾個客人,個個目瞪口呆。
昭然寺住持只有皇宮法會才會出寺,專門替皇太后主持祈福會,然而寺中的住持居然來了,幾位客人十分不淡定,又見崔家人絲毫不驚慌,李益也是點點頭就去收拾東西,倒是想起了隱約聽過李益曾在紫天寺住過的傳聞,原以為是誤傳,沒想到是真的。
霍小玉聽聞此事,又更放心了些—— 事情發展越來越不一樣了,肯定沒事。
心裡定,閒情逸致倒也有了,雖是沒找到合意郎君,但柳大娘說話率直,消息又四通八達的,她覺得脾性很合,偶爾還是會讓她過來陪著說話,鄭氏自然也是一起。
柳大娘說話不如說書先生那般精彩紛呈,但勝在她講的都是真的,聽起來有意思的多,有時鄭氏聽得高興,還會問上幾句,柳大娘自然知無不言。
原本只是各種閒談,卻沒想到,居然從她口中聽到李益的後續事件。
「倒也不是我愛說長道短,只是此事實在有趣,鄭大娘與霍姑娘不妨當作笑話一聽。」
拔萃科考上,基本上已經能當個縣令,這要是家中能疏通,便能進州府給知州辦事。
至於名次比較前頭的,自然想再拚一下隔年的書雋科,書雋科一過,好一點就是正輔,差一點也能當個副府。
李益這官途,是走定了。
寒露放榜,知道李益高中後,崔家當日便派人快馬到雲州洛縣的李家報喜,李家自然欣喜若狂,除了上紫天寺供金修佛像,還連擺了十天流水席,能多熱鬧就多熱鬧,這下真的光宗耀祖了,李家有族譜以來的十幾代,第一次這樣爭氣,李正道就別提多得意,酒席散後,還在院子跳起舞來,鬧得大半夜才肯睡。
慶祝過後,李家都想著同一件事情:該給這長子長孫訂親了。
十八歲,有功名,自然要快點成家,好給開枝散葉。
「李太太盧氏沒生兒子,想給這庶長子說自己的娘家姪女盧姑娘,將來婆媳一心,這才好過日子,但李老太太卻想著京城裡嫁入崔家的長女所生的崔小姐,若讓孫子娶了外孫女,肯定能幫上崔家一把。」柳大娘說起,笑到眼睛都不見,「李公子是富貴人家的長子,加之人品相貌出眾,原本就是一塊好肉,現在有科考身分加持,更是成了上好的肥肉,媒婆想咬就算了,沒想到嫡母跟祖母也張嘴。」
李益說親對霍小玉來說本就是好事,柳大娘又譬喻得有趣,她倒是難得在聽見有關他的話題時笑了,「那李老爺怎麼說?」
「李老爺自然是偏自己姊姊,李家是旺定了,李少爺娶崔姑娘,自己的親大姊也能得到好處,何樂不為,至於盧家,說穿了不過就是妻子的娘家,他還真沒想過要讓兒子去親上親家。」
鄭氏聽得十分專心,「那李家是幫李少爺定下崔姑娘了?」
「若是定下,還沒這麼好笑,鄭大娘,這事兒好笑之處我才正要說呢。」柳大娘喝茶,潤了潤喉,「李老太太跟李老爺一條心,盧氏知道自己說不上嘴,但也不想就此打住,兩位倒是想想,一個女人沒有嫡子,又掌控不住庶子,為了自己晚年著想,也為了逐漸衰敗的盧家著想,她肯定要讓庶子娶自己娘家的姪女,所以她想了一招:先斬後奏。」
霍小玉一方面覺得荒謬,一方面也忍俊不住,「先斬後奏?難不成她要自己一個人回娘家提親?」
「盧氏藉口去玉佛山還願,來回共要十天,可沒想到她不是去還願,而是帶著盧姑娘直奔京城,等李家收到信時,早追不上,盧氏就這樣一路快馬加鞭,直接到了南亭崔家,道,老太太病重,紫天寺住持說得讓長孫快些成親沖喜,所以李老爺讓她帶著定過親的準媳婦過來,八字都是合過的,日子也算好,明天就是好日子,讓崔家幫忙張羅婚事,一切從簡就行。」
霍小玉笑出來。
這盧氏,不只是出身不錯,家裡也肯定沒壞人,過門後又是嫡長正妻—— 李家人口簡單,姨娘也都是丫頭出身,雖然生了兒子的都脫了奴籍,但娘家人都還在盧家呢,翻得出什麼花樣?
一輩子幸幸福福,最大的苦頭可能也就是禁足,抄佛經之類,所以才這樣敢。
「盧氏的膽子也太大了。」
「是啊,大抵是想著,等李家追來,李少爺已經跟盧姑娘拜過天地,行了周公之禮,那就是貨真價實的夫妻,李少爺又準備書雋科考,仕途還沒開始,若是讓人知道李少爺剛剛娶了表妹,就馬上休妻,名聲只怕要打壞,而若是庶子登科,嫡母沒能享福,反而被逼回娘家,這醜的可是整個李家,不孝順嫡母,人品又能好到哪裡去,若被人上吏部以孝道為名告上一狀,李少爺的前途十之八九就沒了,盧氏就是看準了李老太太與李老爺珍惜子孫的將來,會吞下這悶虧,至於婆婆跟丈夫要責罰,她頂下就是,罵她罰她,總比晚年無人照應,只能看庶子跟媳婦的臉色好。」
鄭氏聽得瞠目結舌,過一會才道:「明明是大戶人家的太太,怎麼作風卻跟個姨娘外室一樣。」
「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盧氏姑姪趕到京城的那天上午,昭然寺的住持才剛剛把李少爺接走,而且說得明白,同以前一樣,是暫時出家,家人不見,世事不問,盧氏不知道昭然寺的名聲,居然異想天開要崔家幫忙請武師,好隨她去寺中討人,是崔大太太把她拉住,說這位住持可是給皇太后做祈福會,給先皇念佛經的人,今上見到他,都會雙手合十,地位極高,京城的親王公主都沒人敢去寺中鬧過,她敢去?
「盧氏自從知道婆婆跟丈夫想讓李少爺娶崔姑娘後,就對崔大太太這位姑奶奶沒好感,聽她如此說,以為是唬自己,也不管外頭下著雪,自己出門找武館,一出手就是一人一兩銀子,武館見她給錢大方,自然高興,問要辦什麼事情,一聽說是要去昭然寺鬧事,都把銀子扔了回來,鬧了幾天,走遍京城武館,都沒人敢接,這才相信崔家人說的是真的,就在這當中,李家人來了。」
鄭氏嘴上不提李益,但心裡還是企盼他成為自己女婿,聽柳大娘說盧氏計謀沒成,暗暗鬆了一口氣,心裡卻感嘆,李少爺人品如此俊雅,真不知道玉兒到底不喜歡他哪裡,唉。
「盧氏不顧婆婆與丈夫意願,也有心理準備接下來要承受責罵,卻沒想到大管家來了,什麼口信也沒帶,只是說過年快到了,老太太過年採買,照例給崔姑爺,姑奶奶,表少爺,表小姐,各送了一份,至於崔家其他人,自然有一般禮物—— 盧氏腦子雖然不大好,但命卻不錯,以前養死二少爺,卻因為盧太爺對李家有恩,沒被責罰,這次惹了這番大事,誰知道剛好李三少爺在雲州墜了馬,盧二老爺又正好經過,見附近空踩的馬兒屁股上的烙印是妹夫家的樣式,心裡奇怪,讓下人到附近山坡四處找找,就這樣找到在山溝裡的李三少爺,摔得頭破血流不說,半個身體還泡在半結冰的河水裡,再過一個時辰,就算沒被雪掩蓋,也是要被凍死—— 李家就兩兒子,盧二老爺救了三少爺,盧氏就算有天大的錯,都消了。」
鄭氏一聽,原本安下的心又不安了,「那大管家送完禮,肯定是接盧氏姑姪回雲州了?」
柳大娘笑出來,「沒有。」
「沒,沒有?」
「大管家送完禮當天就離開京城,沒說來接主母,盧氏礙於面子,總不能自己開口,只好繼續在崔家住下來,眼見過年一天一天近,內心急躁,有天發了崔大太太脾氣,說:『娘家的老母親身體不好,也不見妳這女兒著急。』崔大太太笑了笑,沒說話,盧姑娘為了討好姑母,若有似無的諷刺了幾句,等崔少爺回來,崔姑娘跟哥哥提了下午的事情,隔天早飯時,崔少爺當著大房全部人的面說,小廟容不了大菩薩,崔家這小院子不好繼續接待,請舅母跟盧家表妹明日就走吧。」
霍小玉臉上出現讚許神色,「這崔允明平日看起來不大可靠,知道母親受委屈,卻是站了出來,也不枉崔大太太一番辛苦。」
崔家落敗,幾房都是省著度日,只有大房過得舒服,並不是崔老爺本事,而是李老爺憐惜這個嫁不好的姊姊,直接在京城買了鋪子讓姊姊收租,一個月三十兩,維持大房的體面已經綽綽有餘。
崔家,用的是李家的銀子。
盧氏知道這點,所以才會明明住在崔家,卻還跟姑奶奶大聲說話,崔大太太記得這點,所以才會明明是在自己家,卻沒反駁。
崔允明雖然魯莽了些,但崔大太太一定覺得安慰。
母親受委屈,都不敢出面護著,這算什麼男人,回小學堂從頭念孝經去。
「盧氏自然不高興,又說了幾句,崔少爺大概是真的生氣,一下子全倒了出來。」柳大娘忍著笑意,「原來,盧氏抵達京城的前一天,李老太太的信才剛來,信上將盧氏想把盧姑娘嫁給李少爺的事情全說了,信末又道,只要自己還活著,李少爺的正妻就會是崔姑娘,等書雋科放榜,李家便上崔家提親,讓女兒跟孫女先把喜服喜被等東西準備起來,到時候便能省點時間,自己年紀大了,想快點抱曾孫,崔少爺道—— 
「『我母親善良,可憐舅母無處可去,沒揭穿為外祖母沖喜這天大謊言,沒想到舅母居然來嫌我母親不孝?我想問問,詛咒婆婆,擅做親事,到底誰不孝了,我就不信這事傳入盧家,盧家大老爺跟二老爺會說自己的妹子賢慧,舅母,我母親雖柔弱,但好歹有個兒子,我身為人子,不會讓母親吃虧,妳欺負了她一次,別想再欺負第二次,另外,盧姑娘,妳好歹也是大家閨秀,做事怎麼跟落魄窮酸戶一樣,覺得有好處就想跟著,連臉面都不顧,做出騙婚之事不自己反省,還跟著說我母親枉為人女?不知道這千里騙婚傳回雲州,雲州人會不會說盧姑娘是閨女典範?』
「據在場的下人說,盧氏跟盧姑娘當眾被揭了這醜事,直想找個地洞,盧姑娘畢竟年輕,更是直接哭出來。」
霍小玉聞言,噗嗤一笑,崔允明這巴掌打得好響,盧氏跟盧姑娘肯定被打得眼冒金星。
盧氏的心病就是沒兒子,盧姑娘的心病就是家族衰敗,盧家也快變成落魄窮酸戶了,這番話,句句命中要害啊。
但話說回來,崔允明口條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好了?
柳大娘不過三教九流之輩,崔家大房的事情她也知道得這樣清楚,怕是崔家有人故意傳出來的,打盧氏的臉是其次,主要還是告訴京城的媒婆,這李家的老太太親口說了,要給李益定下崔雅兒。
若是李家跟崔家真的聯姻,她肯定要好好布施一番。


年過了,春過了,夏天再度到來。
今年夏天依然是熱,霍小玉哪兒也不敢去,都待在古寺巷中讀書畫畫,等黃昏時分,才偶爾出門散散心。
一日下午,她正描著蓮花觀音像,桂子卻在門外道:「姑娘,有人來訪。」
霍小玉微覺奇怪,嫁妝拿回來後,自己便關起門不再做陪酒生意,桂子跟了她這些年,總不會連點分寸都沒有。
放下筆問道:「誰?」
「是李家公子。」
「我娘呢?」
「鄭姨娘在午睡,福氣說這幾天太熱,鄭姨娘都睡不好,今日下過雨,好不容易涼爽些,婢子不敢叫,這才來請姑娘。」
「請他到亭子,奉上茶果,我等會過去。」
李益去年每隔幾日過來抄錄琴譜,真讓母親身體好了不少,預備考拔萃科時,他說,接下來要專心準備考試,等書雋科考完,再上門拜訪。
母親一直跟他說,請他一定要來。
算算他也差不多考完書雋科,總不能人家來了,她們卻請他回去,隔日再上門,挺不像話的。
霍小玉讓丫頭端盆水來,洗洗臉,把頭髮重新挽過便好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值得她梳妝更衣的人。
涼亭裡,李益還是那個李益,容色出眾,姿態閒雅,但過了一年,五官神色倒是比去年更像大人些。
霍小玉走過去行了個禮,「李公子要來,怎麼不先讓人說一聲,我好準備。」
「我當這裡是朋友家,所以沒想那麼多。」
朋友家?還沒人說過把她當朋友的……這世的李益跟前世的李益,不是同一個套路,說實話,她有時會招架不住。
她在石桌對面坐下,「李少爺這幾日可是也被熱得睡不好,眼圈兒都出來了。」
「睡是睡得挺熟,只不過睡的時間不長,今年考題大,不好寫,大家都是縮了睡覺的時間拿來寫策論。」
桂子這時正好端上水果,男人見狀,很自然拿起西瓜跟白色布巾,張嘴便吃了起來。
霍小玉心想,還真的把這兒當「朋友家」啊。
仔細一想,唉不對,書雋科不就是今天中午出闈嗎?所以他沒回崔家,直接來了?
他似乎挺渴,連吃了兩片,這才在丫頭端過的水盆中洗了手,又接過乾布巾把手擦乾淨。
見霍小玉看他,笑說:「讓姑娘見笑,我還真的渴到了。」
「李少爺這番辛苦,我先預祝金榜題名。」
「說我厚臉皮也罷,我還真不覺得考題多難,只是天氣太熱,隔壁帳子的傢伙又整晚打呼,累得我不好睡。」
浣紗好奇問:「李少爺,我聽人家說入闈是一人一個房間,搜身進房間後,就不准再出來,吃喝拉撒都在裡頭,前後各有人一個人把守,直到出闈,是不是真這樣?」
「傳聞有誤,不是這樣,是前後都有兩人把守,那兩人還會交談,不只自己交談,也會跟臨間守帳的人交談,廚房燒菜時,油煙一陣一陣飄過來,那味道真是不提也罷。」
她第一次同情起李益來,夏天考試已經夠煩了,白天,房舍前後還有人講話,晚上,隔壁又有人打呼,難怪眼圈這麼黑。
「李少爺回家後好好調養幾日,書雋科重陽前就會放榜,等放榜過後,肯定有不同人物要上崔家門,到時候公子只怕想休息都沒時間。」
「我就是想著會如此,所以才在今日前來。」
被霍家趕出來後,不少人怕得罪霍家,選擇無視她們母女,連好一點的大夫都不願意到這裡來出診,可李益跟母親只當了幾個月的無名師徒,以他前途大好來說,能記得一年前的承諾上門拜訪,十分難得,就算母親沒能見到面,知道他有心,也會高興。
男人笑笑,「我有話想單獨跟姑娘說。」
桂子跟浣紗見小姐眼色,於是退出亭子,直接到遊廊下等著。
李益從懷裡拿出一個小荷包,「我是猴年初十出生,小名十郎,這是我周歲要上紫天寺做平安時,母親繡來裝八字用的,八字紙現在還在裡頭。」
霍小玉拿起荷包,這倒是第一次見。
荷包已經有些發黃,邊緣繡線都有毛邊了,真是十幾年舊物,可舊歸舊,女紅卻十分精緻,小小的繡面繡著池塘與大石,一隻漂亮的金毛猴子坐在大石上,神情機靈,體態健碩,顧盼之間顯得十分威武。
原本只是覺得荷包精緻,想拿起來看看繡工,但不知道怎麼著,心中突然浮現一種奇怪的想法,母親繡的生肖荷包,八字還在?
「我在昭然寺住了一年,此番考完有諸多事情需要處理,以後只怕難有時間再訪古寺巷,請告訴鄭大娘,謝謝她的琴譜,不瞞姑娘,我來此實別有居心,我雖然擅琴,卻不愛琴,來這裡錄譜,其實是為了看妳。」
霍小玉雖然心中隱隱想到,但聽他說得這樣直白,還是有點錯愕。
他以前講話是這樣的嗎?
但重生後再次遇到的李益,跟以前的真的……好不一樣。
「姑娘對霍家潑辣,恩怨分明,合我心意,那日共遊昭然寺後,妳落了東西在馬車上,我給送回來,也不知道是門板薄,還是姑娘嗓門大,聽見那番話感覺還真痛快—— 但知道妳對我不喜,這才想出聲東擊西之法,每隔一段時間進出,此法雖然曠日廢時,但也算是有用,妳從把我當仇人看,後來把我當路人看,現在肯跟我單獨說話,又願意拿起我的東西端詳,證明對我疑心去了大半。」
李益頓了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從我過了京生,家裡大人便蠢蠢欲動,恨不得我一口氣先提十個丫頭上來生孩子,但那些丫頭蠢鈍無聊,伺候茶水還行,生孩子真是免了,連說話我都懶,只是此事自然不能跟家中大人言明—— 我在紫天寺躲了四年,又在昭然寺躲了一年,這回是沒理由再躲了,祖母跟父親希望我娶崔家表妹,嫡母又希望我娶盧家表妹,但我想娶妳。」
什!麼!
有人說話這樣的嗎?
居然連生孩子什麼的,都直接在她面前說。
還有,她不防他,除了母親身體是因為他而好轉的之外,最主要的,是她以為他會娶崔雅兒。
「我沒寫過信箋,是知道妳不會看,沒送飾品布匹,是知道妳不會收,但我是真心喜歡妳,妳若願意,書雋科放榜後,我將會拜禮部掌司為老師,屆時請他上門提親,再請昭然寺住持給我們主婚—— 妳放心,我絕對不是沒有擔當之人,既然娶妳為妻,自會跟妳站在一起,妳過往陪酒陪笑,跟別人有書信往來,我都知道,那是因為妳母親生病,為生活所逼,我不介意。」
這……
霍小玉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內心唯有各種震驚……
這是讀書人應該講的話嗎?盧姑娘不要,崔姑娘不要,卻是要找她這個清姐兒?他這麼忤逆不像話,李家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不得殺上京城一掌拍醒這長孫?
但是,他卻說「因為妳母親生病,為生活所逼」,從來就沒人這樣想過,只有他……
外人都覺得她是過不了苦日子,還一副「別說了,我懂,日子難過嘛」,哪裡只是「難過」而已,是過不下去了呀。
她需要銀子買藥,沒能保住父親,她不能再失去母親。
她不怕吃剩飯,她怕的是失去母親……
「荷包姑娘收著,我會一直住在南亭崔家直到吏部發下派令,大概還有三個月,妳若同意,便派人來說一聲,若是不好婉拒,還了我就知道了。」

第五章
重陽前一日,書雋科放榜,只錄取三人,果然如李益自己所說,高中第一,即使是城西跟城南的距離,霍小玉都知道崔家有多熱鬧—— 大黎朝已經好久沒有平民出身的書雋科士了。
至於給她的荷包,則被收在抽斗中。
當日她有點出神,等回過神來,他已經走了,他在昭然寺一年,現下回來崔家肯定有一番熱鬧,加上親戚舊友都會來走動,這時去找他只怕不但沒找到,還會被以為是想攀交情的,於是想,等過陣子再讓桂子悄悄拿去還即是,那猴兒荷包好歹是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丟了不太好。
他說過,還了,就是拒絕親事。
他功名已有,年紀已到,一定會從盧姓崔姓表妹中選一人為正妻,只要他成婚,兩人就再不可能。
至於自己—— 以前礙於鄭氏身體不好,只能一直待在京城,這一兩年,鄭氏身體恢復如常,霍小玉打算等明年春天便舉家離開此地。
大黎朝國力雄厚,國土極大,搬到哪都好,到時候招個讀書人為夫婿,一樣生兒育女,他若懂得感激,她也會對他好,但他若負心,就讓他去吧,銀子握在自己手上,什麼都不用怕。
一心想著將來美好的日子,可人算真不如天算,小雪過後沒幾日,天氣瞬間轉寒,已經好了一年多的鄭氏突然又倒下了,而且病情來勢洶洶,原本只是有點不舒服,可沒兩天,居然就下不了床,吃的東西有一半會吐出來,吃了幾帖藥,卻是越吃越差,有天晚上,還吐了不少血,牛婆子又連忙去請阮大夫。
這阮大夫每次來,都是一臉為難,但這次是最為難的,「霍姑娘,我本是半路出家的大夫,傷風感冒還行,但鄭大娘這病我是真的沒看過,也不會醫,我早說過,妳得另外請大夫去。」
看著母親嘴角那絲絲血跡,霍小玉忍著眼淚,「阮大夫,您再用心看看,多貴的藥我都用得起。」
就是……有名的大夫不肯讓她請。
霍家再不像話,也是京城百年的高門大戶,四個老爺,個個為官,四房十幾個少爺,也有一半捐了官,不管是太太還是奶奶,娘家都有權有勢,人人都知道霍小玉撬過霍家牆角,讓霍家很是惱怒,何必為了個花姐兒,得罪霍家?
「這,唉,我若說錯,姑娘莫怪,聽說,過去小王爺跟姑娘有來往?」
「是有這事,可跟我母親的病症有什麼關係?」
「姑娘不知道,因為皇上皇后這兩年向佛,無子嬪妃陸續遣出皇宮,太醫院有一半以上的太醫沒了主子,所以前兩個月皇后命人修葺了榮和書院,太醫全到榮和書院去了,拿的依然是太醫俸祿,不過自持身分,不給一般老百姓看病,不講出個門戶名字,連大門都進不去,姑娘若跟小王爺有交情,不妨去求張紙條,榮和書院的太醫可不怕霍家。」
去求紙條當然行,但是王府哪這麼好見,她可以用銀子讓門房去找管家,只是若沒信物憑藉,管家也不會來門口見她。
再者,王府守門大抵都知道小王爺三年前中過邪,想要納霍小玉當妾,被王爺打了一頓,只怕她報出自己的姓名,當場就被潑了盆水出來。
「阮大夫,榮和書院的太醫多少銀子請得動?能不能請你跟我走一趟?」
「銀子真是請不動的。」阮大夫壓低聲音,「也不怕跟姑娘直說,皇上一心向佛,這才遣出無子嬪妃,太子已經十六,也許等太子十八,皇上便會禪讓,此後潛心修法,新皇即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充盈後宮,哪位太醫不想回皇宮,若是現在銀子拿了就出診,只怕將來皇宮要人,也不會要他,若是王府難進,姑娘又無論如何想救鄭大娘,還有個下下之策—— 戶部六司許司計正在給自己父親找續絃,姑娘貌美,又能讀書識字,不如請人去說上一說,若能成,姑娘也算堂堂司計的嫡母,鄭大娘就是司計的外祖母,這等關係倒是能在榮和書院說上一說。」
桂子一聽立刻哭出來,「那怎麼行,許大人都四十幾了,他爹只怕六十多了吧,我家姑娘才這年紀,怎麼能嫁個六十幾的老頭子。」
「那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王爺身分尊貴,紙條便行,但若是一般官戶,紙條還真行不通,得有關係,而且還得是嫡正關係,親戚出了六等都不管了,若是什麼姨娘親戚,想都別想,只不過這一去求,姑娘可就是拿往後的日子押上了,得想清楚。」
霍小玉皺著眉,一言不發。
母親病重,若等到請人上許家,許家同意,辦婚事,這拖拖拉拉下來,再快也得一個月。
就算她表示要從簡從快,許家為了面子問題,也不會肯,母親這血吐的……只怕熬不到那時候。
難不成真的是她重新活過,逆了天命?
前生,她病榻纏綿,十二月初九含恨而死,今世,母親突然病倒,今天是十二月初二。
因為她活著,所以母親得替她死嗎?
不,她要救娘,她們母女倆好不容易苦盡甘來,這一世她一定要她們活下去。


天剛亮,一輛馬車遠遠疾駛而來,在崔家大門停下。
守門的立刻打起精神,只見馬車上跳下一個丫頭,接著又扶出一個女人—— 穿著厚披風,帽子也蓋得低低的,就是一身紅色在雪地裡顯得格外顯眼。
見是兩個女人,守門的奴僕原本緊握棍棒的手便鬆了。
只見那丫頭從包袱裡拿出四個錢袋,雙手奉上,「這是我家小姐一點小意思,請各位大哥喝點熱茶。」
守門的也不客氣,直接打開束口,一看裡頭滿滿的金子,一個袋子大概有十幾兩,立即十分客氣,「不知道妳家小姐是哪房親戚?」
「我家小姐想見崔大太太的姪兒,李少爺的管事娘子。」
李少爺身價水漲船高,崔家的工作他們還想要,給多少銀子也不敢去打擾崔家現在這位貴客,但人家說想見的是管事娘子,這倒是不用怕。
一個三十餘歲的僕人讓她們到門內小間避雪,另外一個則已經跑去找人了。
大概一刻鐘後,一個穿著杏黃大襖的中年婦人過來—— 原本以為是自己娘家親戚來找,沒想到卻是個面生的,可見霍小玉那件紅色披風繡工精細,又滾了一圈昂貴的貂毛,倒也沒有待慢。
「老奴即是李少爺的管事娘子,姓徐,敢問姑娘找人是為了什麼事情?」
霍小玉拿出李益前幾個月硬塞給她的八字荷包,「這是李少爺先前不小心遺落在我這的,今日特來歸還,只不過此物要緊,不想隨便託人,還請徐大娘轉告一聲。」
徐大娘既然被崔家派來管理李益身邊大小事情,自然是管家一把能手,那荷包她去年見過,確實是李少爺的東西。
又見眼前姑娘十分貌美,心裡猜測也許是李少爺將來要收為妾的紅粉知己,當下笑著說:「姑娘稍等,老奴去去就來。」
霍小玉見徐大娘走了幾步,招手叫過一個正在掃雪的粗使丫頭,在她耳邊吩咐幾句,看樣子是讓粗使丫頭去崔大太太那裡報告此事—— 崔家都落魄成這樣了,還是覺得別人攀不起自己。
幸好自己沒幻想著小王爺的紙條,或是去當許大人的嫡母,只怕光是見人,就得花上十天半個月去疏通。
霍小玉一直望著從內院延伸出來的抄手遊廊,很快的看到人。
李益正跑著過來,一臉欣喜。
「打通關花了不少銀子吧,怎麼不先說一聲,我好讓人在這裡等。」
「……急。」
李益剛聽到她來,是很高興,現在才看到她不太對,眼睛一圈紅通通,「怎麼了?可是有事情為難了?」
霍小玉點點頭。
「若我能幫妳,絕不推託。」
霍小玉咬咬下唇,過了一會,下定決心抬起頭,「求,求你娶我,越快越好。」
李益莞爾,「我本就想娶妳,不過妳得先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娘……病了,很不好,我想去榮和書院請大夫。」
他聽得鄭氏生病,收起笑臉,「妳想請榮和書院哪個大夫?」
「我,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是從皇宮出來,肯定醫術都好……誰都行,只要能到古寺巷來看看我娘……」
「知道了,妳先回去,我幫妳去榮和書院走一趟。」
「不行,阮大夫跟我說,榮和書院的太醫不幫普通人診治的,即使你替我開口,但你跟我娘非親非故,他們也不會來的,所,所以,還是請你娶我吧,那我娘就是書雋科士的岳母,如此才能請得動。」
李益見她慌亂,耐著性子跟她說:「妳這樣著急,鄭大娘肯定不大好,婚事再快也得兩三天,妳娘能等?妳回宅子待著,我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辦法可多著。」李益招手叫過桂子,「陪著妳家小姐回去,小心照顧,不要鄭大娘還沒好,妳家小姐先病了。」


李益果然說話算話,不到中午,就帶了一個六十餘歲的太醫與一個醫女前來,太醫姓貝,專門診治疑難雜症,醫女則是他的女兒。
貝太醫挺客氣的,替鄭氏細細診治,施了針,沒多久,鄭氏口鼻斷斷續續的溢血便停住了,等藥煎好,餵下去之後,臉色更是好上許多。
霍小玉心裡怕極了母親離自己而去,此刻見她呼吸平穩,紅著眼睛跟貝太醫跪下磕了頭,哽咽道:「多謝太醫。」
貝太醫笑道:「姑娘客氣。」
說話間,貝醫女已經把她扶起來,「我爹爹跟李少爺是朋友,姑娘不用行這樣的大禮。」
見霍小玉一臉懵,貝太醫笑說:「去年郁貴人到昭然寺祈子,在寺中住了三個月,我是隨侍太醫,但寺中飲食實在難吃,不過才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 幸好在客居識得李少爺,他一手能把素菜炒香的好廚藝,又不介意多個食客,於是我便每天上他那吃飯,蹭了他三個月的吃食,他出闈後,卻只來我家喝過一次酒,說來,我都要不好意思。」
貝太醫笑了笑,臉色一斂,「鄭大娘這病雖難調理,但不難治,日後我每五日會來施一次針,不過—— 」
「貝太醫直說無妨,我沒忌諱。」母親可以治癒,那就好了,其他的她都能接受。
「鄭大娘這不是病,是毒。」
「毒?」
「陳年積體,只怕是十幾年了,雖然曾經稍好,但並未痊癒,不過就是短時間的精神恢復,但毒是在骨子裡頭,從來沒有拔除過,或許最近又吃了些跟毒物相剋的東西,把積在骨子裡的東西給誘發出來,講白了,就是兩層毒。」
霍小玉聞言,只覺得背後一片寒意,十幾年的毒?
母親跟了父親後,不輕易出門,能做這件事情的不會是外人,只會是那座高牆內的某個人。
是看起來始終和善的嫡母,失寵後對母親懷恨的黃姨娘,伍姨娘,姚姨娘,還是嫁入平家的嫡姊?
四個哥哥,都對父親這年輕姨娘不以為然,四個嫂嫂,都抱怨過她的月銀太高,丫頭太多,待遇太好,但最可笑的是,這些其實都沒有妨礙到他們。
哥哥們自己也娶姨娘,她的月銀是庫房的,並不是扣了嫂嫂的給了她。
「拔毒至少得四個月,調養大概還要一年,雖然能拔毒,但姑娘要知道一件事情,鄭大娘身體已損,將來要好生照顧。」
「我,我知道了。」
親自送了貝太醫一行人出門,霍小玉一方面欣慰太醫說了「可拔除」,一方面又難受居然是毒。
走回母親房中,見她睡得安穩,替她掖了掖被子,又吩咐兩婆子仔細照顧。
福氣見狀,忍不住提醒她,「姑娘,李少爺還在大廳呢,時間也差不多了,是要留飯,還是?」
霍小玉還真忘了,「不用留。」
過幾日她再好好道謝,今天實在沒那個心情。
大廳裡,李益自己一個人下棋,大概是聽到聲音,抬起頭來,「鄭大娘可好?」
「好,貝太醫說能治,謝謝你。」
「那就好,我實在餓了,要在妳這裡蹭頓飯,讓婆子把飯菜送上來就行,妳不用陪我,去陪鄭大娘吧。」
瞧他蹭飯蹭得這麼理所當然,她只好吩咐丫鬟去廚房說一聲,然後看向他。
「那你什麼時候派人來提親?」是她求嫁的,太醫來了,她該說話算話。
她知道這男人很喜歡她,喜歡她的不溫柔嫻淑,喜歡她的不三從四德,喜歡她的不委曲求全,喜歡她跟那些只會點頭稱是的閨秀不一樣。
李益莞爾,「拿著貝太醫的針灸之術來娶妳,那我跟流氓有什麼兩樣,我是讀書人,不是土匪,吏部派令下來還有一個月,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妳願意跟著我,我便好好待妳,妳不願跟著我,那我好好想妳就行,不管妳做什麼決定,貝太醫都會繼續醫治鄭大娘的,放心。」
霍小玉聞言,只覺得心中複雜。
重生後,她對他處處防備,可是在她求助無門時候,唯一伸手的人是他。
不是想要她報答,只是不想看到她煩惱。
「我……一定會好好想清楚的。」
「如此甚好。」李益一笑,「好了,我真的餓,讓婆子送飯上來吧。」
不知道為什麼,看他那一笑,她居然也覺得輕鬆了不少,「李少爺稍候,我親自去廚房催。」


霍小玉親自拿著湯匙餵,見母親把一碗雞湯喝得乾淨,十分高興,「娘,讓廚房做些粥,試著吃吃看好嗎?」
貝太醫果然醫術精湛,不過才第三日上,母親已經能說話……前幾日那血溢滿枕的一幕,真是想起來都還會怕。
鄭氏為了讓女兒放心,點點頭,「也好,喝了幾天雞湯,也真有點想念米飯的味道。」
「周婆子,妳去跟廚房吩咐一聲。」
周婆子笑著說:「是。」
才剛打開門,浣紗走進來,「姑娘,有客呢。」
霍小玉頭也不抬,「不見。」
「是藥鋪小子,說今早收到兩條大人參,掌櫃的讓他送過來給姑娘選。」
她立刻放下碗,「讓他等等,我馬上去。」
桂子替她穿上披風,主僕才過了轉角,就看浣紗在等著,見到她來,連忙壓低聲音,「不是藥鋪小子,是崔大太太—— 李少爺前幾日幫了我們家這樣大的忙,崔大太太是他親姑母,所以婢子也不曉得該不該趕,姑娘若不想見,婢子這便去外頭回話。」
霍小玉心想,該來的總是會來。
崔家故意把那日與盧氏的爭執內容傳出,就是要讓京城的人家知道,李老太太親口說了要讓孫子娶外孫女,加上徐大娘當著她的面都敢吩咐粗使丫頭去傳話,可見崔家是要定了這女婿,這種情形下,有個年輕女子拿了李益的私人物品上門,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但落魄家族要打聽事情總沒這麼快,大抵是今日才弄清楚上門的人是誰,崔大太太這便來了。
「請她們到小廳吧,點心茶水都按規矩奉上。」
「是。」
「還有,浣紗,妳做得很好,讓大家嘴巴緊點,崔大太太來的事情,別傳到我娘耳中。」
「婢子知道,這就去傳話。」
說完,霍小玉回自己房間,梳妝打扮。
當然也不是說她想給崔大太太好印象什麼的,只是隱約知道對方來者不善,那麼把自己打扮起來,什麼都不用講,直接用美貌打回去,豈不簡單痛快。
桂子跟她久了,知道她心意,笑咪咪幫她把一頭青絲梳起雲髻,「姑娘,要帶什麼頭面?紅寶鎏金鑲東珠的那套可好?」
「就那套吧,不過釵子不用,給我插上錦霞匣中的那支。」
眉粉,胭脂,銅鏡中的臉蛋,在脂粉襯托下顯得十分精緻。
妝容完整,這便換上妃色鳳錦裁成的對領襦裙,腰間繫著桃紅滾杏黃邊的腰帶,白色狐裘披風一繫,鏡中人物更是非凡。
她覺得很滿意。
果不其然,當她這一身富貴走入小廳時,別說崔家僕婦,就連崔大太太跟那個應該是崔雅兒的年輕少女都面露詫異。
很好,就讓妳們知道,書香世家沒什麼了不起。
見崔大太太連基本的起身禮儀都沒有,霍小玉也懶得跟她套近乎,直接在主人位置坐下,「兩位今天到來,所為何事?」
崔大太太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原本是要上門討說法,但此刻見對方這身富貴,倒是為難了。
十郎最近花銷頗大,還以為十郎讓花姐兒給哄了,可看她衣飾,就算他花銷再大十倍,也是買不起的,當下便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崔雅兒見狀,嬌聲嬌氣的道:「霍姑娘讓我們母女久候,卻是一句道歉也沒有,好生無禮。」
霍小玉微微一笑,「若有投帖,我自會提早準備,可是兩位是突然到訪,卻怪我沒能準時迎接,未免霸道。」
崔雅兒沒想到對方一下打回來,怔了怔,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氣呼呼的拿起茶飲了一口,又扯扯母親袖子。
崔大太太只好道:「聽家裡婆子說,霍姑娘前些日子到崔家找我姪子?」
「是有這事。」
「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霍小玉慢吞吞地拿起青花茶盞,慢吞吞地掀開蓋子後吹了吹,慢吞吞地淺啜一口明前龍井,然後慢吞吞地放下茶盞後笑說:「沒什麼。」
崔大太太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以前丈夫也迷過小鳳居,她一上門對方就是極盡的討好,有問必答,十分恭敬,就是想求入門當姨娘,沒想到眼前這個卻不是那個樣子,倒是讓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想想,還是直說:「霍姑娘,妳跟十郎是不可能的,我娘,也就是益兒的祖母,她已經親口說了益兒的正妻會是我的女兒,不管是李家還是崔家,都不會容許一個姐兒入門當姨娘。」
霍小玉都想笑了,原來這對母女以為她纏著李益想當姨娘?
姨娘?她就算被趕出霍家,也沒這樣沒出息,「兩位若只是想說這些,可以走了。」
「霍姑娘,在我走之前,希望妳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崔大太太,我敬崔家兩代為官,可是我不欠妳。」她看著崔大太太,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什麼事情都不想答應妳。」
崔大太太錯愕,忍了半日的崔雅兒終於爆發,茶杯一摔,指著她罵,「妳這女人,妳什麼東西,這樣跟我母親說話。」
霍小玉笑了笑,「妳這女人,妳什麼東西,這樣跟主人家說話?」
崔雅兒聞言更怒—— 這女人,自己開著小鳳居,多少男人進過這宅子,表哥肯定是被她哄了。
想到這裡,崔雅兒忍不住委屈,當時舅母跟盧珊瑚在崔家多霸道,她都忍了,就是怕將來嫁入李家跟婆婆處不好。
那日哥哥在早餐時把事情掀開,舅母跟盧珊瑚沒臉再住下去,當天下午就去了客棧。
母親說,讓她做些點心去探望,主動去跟舅母提說將來讓盧珊瑚當貴妾—— 自己自是萬般不願,有誰願意在成婚前就先給丈夫定下貴妾,何況盧珊瑚跟表哥青梅竹馬,情分本來就比跟她深,可母親說她既然是正妻,就已經佔了便宜,外祖母跟舅舅也會照應她,就對舅母好歹讓上一讓,讓舅母高興,將來大宅生活也容易一些。
再者,盧珊瑚雖然是嫡女,生母卻已經過世十幾年,盧大老爺的續絃又十分厲害,「娘家」基本上不會為她撐腰,有身分卻沒家族支援,這樣的女子當貴妾是最好不過。
最後,身為正妻,本就該有雅量。
就算現在沒妾,以後也會有,不如先定下來好讓眾人知道她賢慧,李益若是知道正妻如此大度,只會高興。
崔雅兒想了一晚,被最後一個理由說服了,隔日早起親自做了桂花百合糕,在母親與僕婦的陪同下去了舅母落腳的客棧。
果然,當母親委婉的暗示此事時,舅母原本陰沉的臉一下開朗起來,又讓人去叫了姪女出來。
崔雅兒按照母親教的,拿了點心給她,說:「『盧家表妹』四個字太拗口了,怎麼說都是親戚關係,不如以後便喊妳妹妹吧,這樣親近些。」
盧珊瑚的臉登時變得又驚又喜,接過點心道:「珊瑚……謝謝姊姊。」
崔雅兒只能告訴自己,正妻就得大度,這麼做表哥會高興,相處半年有餘,他對她總是不鹹不淡,崔雅兒是真的很希望能討他開心。
外祖母發話讓他們早些準備,崔家自然開始看家具樣式,挑繡花樣式,崔雅兒開始一針一線繡起將來要送給夫家人的鞋面跟手帕。
可沒想到表哥出闈後回到崔家,卻是什麼表示都沒有,她就算心急,也沒辦法—— 當年紫天寺的住持說,他得在十九歲的小寒過後才能議親,昭然寺的住持來接人時,也再三說,未來一年是暫時出家。
未來一年,現在距離表哥到昭然寺,還沒滿一年。
沒人敢挑戰兩位德高望重的住持,崔家只能等著下個月的小寒之日。
可沒想到在這中間,有個女人上門了,拿著的憑藉還是左姨娘給表哥繡的荷包,花了兩三日打聽,這才知道那日到的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霍小玉。
這怎麼行。
納個小鳳居的女人當姨娘,她的臉都不要了。
她原本想著如果對方道歉,並且保證以後不再見表哥,她便饒了對方,可沒想到這霍小玉居然一副死樣子,還學她說話?
「霍大人是老糊塗,才年紀一大把還收個花姐兒入門,搞得一家子不安生,我表哥可不是霍大人,就算他喜歡妳,也不過是逢場作戲圖個新鮮,妳以為憑妳真進得了李家門?」
霍小玉聞言杯子一摔,一臉陰沉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崔雅兒,「霍大人老糊塗?霍大人有四個兒子,這四個兒子都活著,不但活著還在朝為官,十一個孫子有六個入仕,要不要我把話透過去,有個落魄門第的女兒罵你們的爹你們的祖父是一把年紀的老糊塗?」
「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妳這女人……」
「不管妳說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記仇,霍家的男人更愛記仇,我當年不過說了幾件破事,就落得有錢也請不到大夫的窘境,妳說,若他們知道崔家大房的嫡生女兒如此破壞霍大人名聲,會做什麼呢?是在官場為難崔二老爺,還是擋著吏部,讓崔家人以後都捐不了官,啊,我想起來了,霍家三房的長子,不就在吏部嗎?這下肯定熱鬧了。」
崔雅兒焦急又害怕地吞了吞口水。
霍小玉繼續逼近她,「妳猜,是妳叔叔那個買來的官大,還是霍大老爺連進三科之後,吏部發派的官大?」
「我,我……」
「桂子。」霍小玉揚聲,「拿霍老太太當年送給我的鐲子,去敲霍家門,把崔姑娘的話都跟霍大太太說一遍。」
崔大太太跟崔雅兒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倒是有婆子機警,趕緊飛奔出去討救兵,一刻鐘多一點,崔允明一臉著急地來了。
他雖不是霍小玉的陪酒客,但兩人在幾個詩會場所見過,一進門就拱手,「給姑娘陪禮,給姑娘陪禮。」
霍小玉哼了一聲,表情不悅,「崔少爺明知道母親跟妹子要上我這找麻煩,沒阻止,沒跟著,卻是這時候才出現?」
崔允明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老實跟姑娘說,我阻止不了,她們也不讓我跟,我怕有事,這才在附近酒樓待著,原本以為會要進來救妳,沒想到是要來救我娘跟我妹子。」
她聽他說得誠實,倒也不忍繼續為難—— 他是老實人,只是不巧有個腦子不太好的母親,以及腦子非常不好的妹妹,若她繼續追究,倒顯得是自己欺負人了。
也幸好他來了,其實,她說要拿霍老太太的鐲子去敲門告狀都是唬人的,霍家門人都知道聽到「霍小玉」這三個字,就要潑水趕出去。
「崔雅兒辱我父親,若是崔公子一個拱手就算了,我也枉費讓父親照顧了十五年,這樣吧,我可讓話不往霍家傳,條件是崔雅兒得禁足,抄寫大善經二十遍,什麼時候抄完,什麼時候出門—— 若你妹子覺得不划算,我稍晚就讓下人回霍家一趟,總之,這口氣我是不可能吞下的。」
二十遍看似輕鬆,但大善經總共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字,也就是說,得寫上快二百萬字,崔雅兒雖然覺得煩躁,但更不想惹霍家,霍家人位高權重,卻又心眼狹小,她說的蠢話若是傳出去,整個崔家都要吃不完兜著走。
崔雅兒一個跺腳,轉身而出,崔大太太連忙跟上。
崔允明見狀,又是拱手,「多謝姑娘寬宏大量,等妹妹寫完,我會再派人把經書送過來。」
霍小玉見他一臉憨厚老實,無奈中有點好笑,「崔少爺那日替母親說話,句句命中要害,今日妹妹吃癟,怎麼一句都不幫她說?」
崔允明困惑,「那日替母親說話?那日……喔,妳講的是我舅母那事吧—— 那是我表哥寫下來讓我背熟的,我哪懂啊。」
「寫下來?他,他不是在昭然寺嗎?」
「表哥他,他,嗯,他既然把左姨娘繡的荷包都給了妳,這些話跟妳講想必也不要緊—— 他讓我每隔五日去一次寺裡,我那日過去時跟他提了外祖母信上的事,也講了舅母帶著盧姑娘前來,他便寫下那段話,讓我背熟,說若用不上最好,但若舅母發瘋羞辱崔家,倒是可以鎮住她,說來我表哥還真聰明,我舅母真的發瘋了,而且我一說完,她人就走了。」
霍小玉暗忖,這人真……真奇怪,看起來不怎麼把崔家當一回事,可是嫡母欺上門,卻也是不許的。
「那……你上山去做什麼?」霍小玉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想知道,「給他帶書嗎,還是跟他說說朝政變化?」
「給他帶點肉末子,豬油啊,不然山上吃素,一碗一碗都是菜,吃多了整個人都不好了。」
霍小玉無言,居然在昭然寺吃肉,她整個人才要不好了。

第六章
官差上門時,霍小玉真的覺得自己最近是被詛咒了。
先是母親病倒,然後崔家母女上門鬧事,現在居然有人告官,說她自稱是李科士的未婚妻,招搖撞騙。
大黎朝冒用官家名諱不大不小,雖不需要下大牢,但得在衙門外挨上二十板子,再讓衙門婆子抽上二十個耳光。
皮肉痛還是其次,重點是一個姑娘家趴在路邊受罰,下板子之前還會敲鑼打鼓讓眾人來看,這……
衙門婆子還算客氣,「姑娘這就隨婆子去吧,若是沒這事,講清楚就行。」
沒辦法,也只能走這一趟。
霍小玉進入官府,發現不是去旁邊的小廳,而是直接前往大堂,內心隱隱覺得不妙—— 殺人放火這等大事才由大堂官審,冒用官諱在京城不過就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哪用得著堂官親自出馬?
「霍小玉到。」
她提裙跨過門檻,一步一步走進去,書記下首有對中年夫婦,穿著打扮頗為貴氣,這婦人她認得,是那日在古寺巷吃癟的崔大太太,所以中年男人也不用猜,站得這樣近,肯定是崔老爺。
她真蠢,當時不應該放過那一對母女。
兩人回家肯定跟崔老爺說了,崔老爺怕她說話不算話,怕霍家報復,又怕李益這塊肥肉真的被她這花姐兒叼走,所以先下手為強。
現在如果她挨了打,再回頭跟霍家說崔雅兒說的話,那也沒用,任何人都會覺得她是挾怨報復。
「民女霍小玉,見過堂官大人。」
「有人來告,說妳自稱是書雋科士李益的未婚妻,可有此事?」
霍小玉只覺得好笑,崔家肯定砸了不少錢,都打點好了,她否認,就是刁民,刁民自然得上刑。
崔家這銀子給得不少啊,堂官臉笑得這樣高興。
懶得說了,反正板子跟耳光都挨定了,何必解釋,越解釋越狼狽。
「大人。」崔老爺說:「這霍小玉不但自稱是我姪兒的未婚妻,連她母親鄭氏也是,我女兒之前曾經從鄭氏那裡得到不少琴譜,前些日子聽聞鄭氏生病,所以帶著一些補品上門探視,卻是沒想到剛好看到榮和書院的貝太醫出診,那鄭氏還說,等女兒跟李益成婚那天,請貝太醫一定要來喝喜酒。」
「哦,原來鄭氏也如此說過。」
「是,大人可要提鄭氏來問一問?」
霍小玉心中一凜,姓崔的這傢伙不只想打她,還想把她母親拖下水?
即使她年輕力壯,二十板子也得躺上兩三個月,母親那孱弱的身子,二十板子會要了她的命,何況給了銀子,板子就會加倍的重。
崔雅兒的羞辱,她的心軟,最後付出代價的居然是自己的母親?
難不成她們母女無論如何就是二十幾年的情分,前世她先走,今生仍無法見到母親平安終老?
不,她不要。
她不信小心翼翼地走到這一步,她還是不能平安到老。
「回稟堂官大人,李科士求娶民女,民女也應允了,大黎律法,口頭婚約也是婚約,不知道民女自稱李科士的未婚妻,是犯了何罪?」
堂官沒想到她居然承認,楞了一下道:「你們二人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於禮不合。」
「正是如此,所以民女只說自己是未婚妻,而非李科士的妻子,大人若是不信,請來李科士一問便知。」
崔老爺既怒且急,「大人您瞧瞧,此女臉皮多厚,當著堂上大人的面,她居然還是面不改色,我姪兒有著大好前途,怎會跟個小鳳居的姐兒求親,京城人都知道新科士今日要到幾個大人府上拜訪,只怕是知道我姪兒不會出現,這才大膽說謊,大人,此女刁蠻,還是賞她幾個嘴巴子,讓她老實老實。」
堂官心想這女人這樣會說話,還不知道要攪到什麼時候,先打幾個嘴巴子也好,總不能白白收人家五百兩。
一個點頭,幾個衙門婆子於是走上前,一左一右的拉著霍小玉,其中一個最粗壯的婆子啪啪啪啪左右開弓地朝霍小玉臉打了幾十下,直到堂官做了一個停止的動作,這才停下來。
在後頭的桂子跟浣紗想衝上前,卻是被攔住了。
霍小玉被打得眼冒金星,婆子一鬆手,便整個癱在地上。
她覺得臉上又熱又辣,鼻子還有點濕,一摸,滿手都是血,而且還在繼續流,滴滴答答。
她也不擦,稍微鎮定過後,抬起頭來,那堂官看她被打成這樣還是沒求饒,一時之間倒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廳上後頭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個來看熱鬧的,人人都聽見霍小玉說要找李益來對質,自己若是不准,倒是顯得奇怪。
猶豫間,突然一陣騷動,卻是一個青年急步走了進來,氣勢凜然,竟沒衙役攔他。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崔大太太驚呼,「十郎。」
霍小玉轉過臉,看見李益的神色—— 從剛開始的焦急萬分,到對上眼的心疼難忍。
明明是大雪天,他額上卻都是汗,不知他是從哪裡趕來的?
一樣的名字,一樣的容貌,但舉止個性完全不同,這個李益,很真誠,他上次說—— 「妳過往陪酒陪笑,跟別人有書信往來,我都知道,那是因為妳母親生病,為生活所逼,我不介意」,他是真的不介意。
以前也有人跟她說過「我不介意」,但那是看在她青春美貌上,她這樣的才貌帶出去詩會,很有面子,可等自己容顏不再,色衰愛弛,男人就會介意了,會說她不是老實女人,好吃懶做,所以寧願陪酒陪笑,日進十金,也不願遵守婦道做些女紅過日子。
只有他跟她說過,「那是因為妳母親生病,為生活所逼」,聽到他這麼說時,她其實很想哭,她被誤解習慣了,沒想過會有人明白她的不得已,她覺得自己的委屈有人看到了。
霍小玉原以為今日挨板子挨定了,而且還得目睹母親被打死在自己眼前,她很害怕,若母親因她而死,她也活不下去了。
離開霍家後,一次一次的難關,沒有一次讓她這樣害怕,失去母親這種痛苦的後果,她撐不住。
兩世人,多次難,爹爹走後,再沒人在她遇難時趕來保住她。
李益—— 
這一世,她從沒對他好過,一次也沒有。
可是,他一直對自己很好……她不用求他,只要她開口,他就會盡力……
她外表溫柔,內心反骨,他都知道。
「新科士李益見過堂官大人。」
「李科士客氣。」
「此女是我的未婚妻,卻不知道她犯了大黎朝哪條律法,要被打到雙頰破皮,鼻血不止?」
堂官驚了,「霍小玉真是李科士的未婚妻?」
「是,我們口頭約定在前,禮部掌司歐陽大人已經答應替我作媒。」
堂官沉吟了一下,「李科士可否上前一談?」
等對方上前,為了表示誠意,他也起身下座—— 書雋科四年一試,一次錄取三人,雖然難得,也不算那樣希罕,之所以對李益另眼相看是因為皇上崇信佛法,十分禮遇昭然寺,而京城人都知道昭然寺住持親自接他上寺中暫時出家的事情,有這層淵源,就算是白身世家出身,官途也肯定光明。
堂官低聲道:「崔大太太與崔小姐前日來我府上找我母親,說科士被一個花姐兒纏上,科士人好,不忍告官給她教訓,卻讓這花姐兒得寸進尺,到處宣稱自己是李科士未過門的妻子,我一來想著崔家兩代為官,二來也想給李科士賣個好,這才開了今日大堂。」
李益心裡想著,原來如此。
姑母與表妹上古寺巷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不過見霍小玉沒動靜,他也不好上門,又見表妹這陣子老實抄佛經,覺得最後應該就是抄經了事。
直到今天要出門時聽見馬夫碎唸著,方才載了老爺跟太太去衙門,一出門輪子就不小心陷在泥坑中,幸好老爺沒多責怪,換了輛馬車就匆匆走了。李益心頭有了不好的預感,直接派人去古寺巷,婆子說霍小玉被衙門婆子帶走了,理由是冒用官諱。
他匆忙趕到,她雖還沒被拖到門口挨板子,但臉上已經挨了一頓。
「若不是崔姑娘斬釘截鐵說自己才是李科士的走婚妻,崔大太太又拿出李老太太的信件為證,我怎可能為了這種事情開正堂。」


「都是外傷,養些日子就行了。」貝太醫道,「我回去調些玉膚膏,早晚擦一次,別碰水,不會留疤的。」
李益點點頭,「桂子,妳送貝太醫出去。」
等貝太醫出了小廳,李益轉頭又對霍小玉笑道:「可放心了?」
霍小玉「嗯」的一聲,她喜歡自己的容貌,喜歡對著鏡子打扮,不想留疤。
「等……等我臉好了,便……便……」
李益笑問:「讓我來娶妳過門?」
她輕輕點點頭。
「我現在前途大好,但官運難說,事事難料,也許將來會去不毛之地,甚至是更奇怪的地方,我若是其他身分,妳可還跟著我?」
「……跟的。」
「那好。」李益笑逐顏開,「妳這傷看似嚴重,但貝太醫既然說養幾日,那應該就不用耗費多少時間,等臉傷好了,妳母親的身體應該也更健朗些,我們便借歐陽大人府上辦個婚宴,然後回雲州過年。」
「可你家裡—— 」
「放心,我家還算簡單,叔父都已經分家,家裡就只有我爹這一個嫡房,嫡母姓盧,我母親姓左,另外還有兩房姨娘,家裡姊姊都已經出嫁,弟弟剛娶媳婦,另外還有個已經訂親的妹妹,明年過門。」
所以李家就是李老太太,李老爺,盧氏,三房姨娘,弟弟弟媳,以及快成親的妹妹。
以大門戶來說,這樣的人口算是很簡單了,但以她在霍家生活的經驗來說,再簡單的人口也能翻出花樣。
就拿崔家大房來說好了,一次到古寺巷鬧事不夠,又把她告上官衙,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她們自以為的女婿李益,但事實卻是:李益在今日中午以前還沒有跟任何人訂親。
什麼事情都還沒發生,也能生事。
真是傻。
若不是她今日挨打,他不會趕來,她也不會在看到他那樣著急的瞬間想通了很多事情,自然也就沒有現在了。
崔家不搞今日這一齣,她倒還沒機會明白自己的心意,她會把那荷包退回,然後他在祖母的要求下娶崔雅兒,崔家會得到這個好女婿。
但經過這一打,倒是打通她腦子裡的任督二脈。
霍小玉想明白了,一個男人知道自己出事而趕來相護,她實在找不出不信任他的理由。
「不過男女有異,我即使自詡聰明,但後宅還是很多事情猜想不到,若有什麼難處可先跟我說。」
「我要帶著母親一起到雲州。」
「這我早就想到了,若要讓她住進李家,她一定不肯,我想在李家附近置間宅子,古寺巷的人都帶去,習慣的人在,她比較放心,妳若想見她,出門就是了。」
「但,你嫡母會准嗎?」
李益倒是被問住了,第一個想法是:為什麼要跟盧氏講?
後來仔細一想,盧老太爺救過爺爺的命,救命恩人的女兒當了自己媳婦,祖母自然十分能容,但母親,周姨娘,田姨娘的娘家人明明就在鄰縣的盧家,卻是不曾主動說過要回去,總是在特殊的大日子,才跟著盧氏一起回娘家。
後宅果然學問挺大的,他在仙界百年,學了不少東西,但進入這本書中也快二十年,後宅之間的學問至今卻仍一竅不通。
「我想到一個主意。」霍小玉對他招招手,讓他附耳過來,低聲說了一遍。
李益咦的一聲,「這,我是可以,但……女子最在意的不就是名分嗎?」
所以他跟她求親時,才說得很慎重,禮部掌司作媒,昭然寺住持主婚,明媒正娶,她會是嫡妻,李家的大奶奶。
「我想要名分,但更想要日子好過,我的身分若是當了正妻,只怕是吃不完的苦頭,我不想為了一個虛名過得像下人般,早起伺候,婆婆訓話多久都得聽,每天小心翼翼就怕長輩不高興,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能見。」
男人不愛了,正妻又怎麼樣,男人愛了,良室又怎麼樣。
後宅良室,是京城才有的特殊景象,幾乎都是花姐兒,寡婦,女商人之類,剛開始是因為身分太低,連侍妾都當不上,所以勉強稱為良室,意思是:從良內室,地位大概跟婢妾差不多,不算是那戶人家的人。
可後來慢慢變了,變成有錢的花姐兒,有錢的寡婦,有錢的女商人,她們有了喜歡的男人,但討厭那些後宅規矩,自願成「良室」,良室不算名分,所以一切規矩都對她們無用,正妻太太恨得牙癢癢也沒辦法,想拿銀子掐?人家有的是銀子,太太不給,照樣過得好。
霍小玉聽過盧氏跟盧珊瑚的作風,又知道崔家對李益這女婿志在必得,想想自己的出身經歷,進了李家,不就是吃不完的苦頭嗎?不如當個自在良室,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若是她成了李大奶奶,盧氏教訓,她只能低頭聽著,盧氏生氣,她得馬上跪下,可是若她是良室霍小玉,盧氏教訓,她可以走人,盧氏生氣,也不關她的事情。
再者,她若成正妻,婆婆會逼她納了盧珊瑚,李老太太會逼她納了崔雅兒,但她不想做這種事情,她是良室,李老太太跟盧氏要壓人,只能壓自己孫子,李益能躲這些年,肯定還有別的辦法,他是當事人,讓他面對最恰當。
況且,當了李大奶奶除了會被李老太太,盧氏找麻煩之外,有兒子的周姨娘只怕也想絆絆她,李參的妻子也會想刺刺她。
「李大奶奶」這四個字不足以讓她願意去扛起這些,她是跟這男人住在一起,又不是在猛虎出沒的深山,天天要小心翼翼,太累了。
過得好才重要。
名分雖然很好,但在真實生活面前,不值得一提。


吏部的派令下來了,李益被派為雲州高儀府的正輔,明年九月赴任,算算大概有十個月的時間準備。
消息一出,眾人驚訝,平民科士能拿到正輔之位已經難得,還拿下高儀府的—— 高儀府共五個縣,位於兩大河交會之處,船運轉運都十分發達,是大黎朝稅收最多的地方,立縣的高山老林極多,盛產上好木材,霞縣露縣季縣則多是平地,靠著河水支流疏通,一年三耕。
前有一說,李益與皇上都是昭然寺住持的俗家弟子,兩人是師兄弟關係。
後有一聞,他的四篇策論有三篇入了皇上的眼,覺得是個人才,所以吩咐了吏部,這才把最好的空缺給了他。
無論何者為真,有件事情肯定是真的,李益是未來高儀府的正輔大人。
好消息自然早傳到洛縣李家,家中上上下下高興得不得了,尤其這孩子來信說會回鄉準備一起過年時,李家的長輩們達到了最喜悅的狀態。
過年本就忙碌,五年不見的長子長孫要回來,更是熱鬧。
去年替他蓋好的新院子總算可以用了,李老太太開恩,讓左姨娘親自操辦新院子的大小事物,吩咐自己的心腹嬤嬤跟著開了庫房,要什麼東西直接搬了即是。
至於盧氏,就負責「朋友」的院子。
李益說會帶個朋友來,讓家人也準備個院子,要有井有灶,不用丫頭,幾個粗使婆子就行,重要的是,別離他住的院子太遠。
李家錢多人多,諸般事物都在短時間內準備就緒,就等著他回家團圓。
大寒過後的第二日,李益在一陣喧鬧中進了家門。
家裡老老小小早在大廳等著,一聽見外頭一聲聲「大少爺回來啦」,全都忍不住往外頭看去。
一輛青帳馬車緩緩駛進大門,停在前庭的青磚地,眾人屏氣凝神中,看到一個披著大氅的男人下來,身量十分高大—— 左姨娘一看,便哭出聲,也不管合不合規矩,便直接跑了出去。
李益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到自己親娘,拉起母親的手,笑說:「娘,兒子回來了,肚子可餓了,快讓人開飯上來。」
左姨娘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兒子五年不見,高了,臉也長開了,但還是跟以前一樣,只要出門回到良福院,一定會拉著她的手說著自己有多餓,要開飯云云。
「大,大少爺這可回來了……」
「這裡就我們母子,沒有外人,我是益兒,不是大少爺。」
左姨娘吸吸鼻子,道:「益,益兒,快點進來,你祖母跟爹都等著,你幾個姊姊都出嫁了,家裡倒是多了三奶奶,你沒見過,在廳裡等著見大伯呢。」
「娘,這是我在京城的朋友。」
左姨娘看著後頭那穿著白色兔毛披風,帽子蓋住半張臉的人,笑說:「進來再說吧,外頭雪大。」
母子一邊說話一邊走向大廳,左姨娘關心的不外乎飯有沒有好好吃,覺有沒有好好睡,聽說官場有朋友會比較容易,在京城也待了一年多,有沒有交上幾個朋友,李益笑著一一回答。
進入室內,李益解下大氅讓丫頭拿著,後頭那穿著兔毛披風的朋友也跟著解下,瞬間,李家人都張大嘴巴—— 遠遠看樣子還以為是身形較矮小的科考友人,卻從沒想過居然會是個年輕女子,身段婀娜,牡丹容貌,這……
倒是左姨娘一下明白什麼狀況,笑咪咪的說:「大少爺也這麼大了,都知道要個女人照顧起居了。」
這下李家人才反應過來,對了,孩子今年十九,正常點的兒子都兩三歲了,身邊帶個女人,不是很正常嘛。
李益給家裡長輩一一行禮,「玉兒來,見過我家人,祖母,從小最疼我,發痘子時祖母兩個月都睡在我榻子旁邊,給我擦藥,給我餵飯,親手給我燉各種湯藥,我今日身體健康,都虧得祖母當年不眠不休。」
李老太太一聽,心就軟了,真沒白疼。
五年不見,一見就唸著祖母對他有多好。
「家裡分得早,我爹沒兄弟分憂,為了讓一家子安穩,爹每日來往家中與商鋪,日日辛勞,我要換西席時,名師難請,爹一趟又一趟地拜訪,終於說動老師見見我,雖說學問是老師所教,但老師卻是爹辛苦替我請來家中的。」
李老爺一聽,心也軟了,臉上帶著微微笑意。
這孩子聰明,西席覺得本事教完了,這便離開,他就得替兒子找新的西席,讀書人與商人剛好是階級的兩端,好老師真不好請,每一位都是幾十趟的拜訪啊。
這孩子今日有了功名,卻沒忘記自己當年用心,好孩子。
「這是我的嫡母,爹事務忙碌,上有高堂,膝下又是兒女眾多,嫡母操持家中事物,井井有條,辛苦非常,這是我生母左姨娘,這位是田姨娘,周姨娘,這是我弟弟李參,這位沒見過,應該是今年過門的弟媳婦吧,然後是我最小的妹妹,梅娟。」
霍小玉一一行禮,言行舉止挑不出毛病,但也沒那種「婢妾拜見各位長輩」的感覺。
李益道:「這是我在京城的良室,叫霍小玉。」
眾人面面相覷,什麼是良室?
李老太太跟盧氏都不願問,問了好像自己很無知,左姨娘覺得沒什麼好問,總之就是兒子身邊的女人,田姨娘完全不關心,反正是李益的女人又不是李正道的女人,只有周姨娘關心家產問題,猶豫了一會,終於開口。
「大少爺,這,這什麼是良室?」
是朋友嗎?還是妾室的別種說法?
若是替京城的老師護送家人回鄉,那倒好,若是妾室,感覺就比較不妙。
參兒媳婦黃氏進門半年,肚皮卻還是沒動靜,萬一大少爺有妾室,妾室還給力的生出家裡的長曾孫,那—— 老太太早發話,誰先生下兒子,就把杳縣那座年收一千兩的茶園給下去,丫頭生的也給。
她原想讓參兒收了身邊的大丫頭,但參兒媳婦卻鬧了起來,吵到老太太那裡去,老太太氣怒交加,這才半年就想給收妾室,難不成黃家問起來妳要告訴人家先生兒子有茶園拿嗎?
周姨娘被罵了一頓,不敢再提,但心裡畢竟還是很想要,此刻見李益回來,又帶著個貌美女子,心裡一急就問了。
「祖母,爹,嫡母,這位霍姑娘伺候兒子穿衣飲食,但卻不是賣身給我,我也沒正式收她,所以她不算是我們李家人。」
這,這不懂啊—— 
周姨娘見李老太太已經在瞪她,不敢再追究答案,倒是李參很自然的問了,「大哥既然讓她伺候穿衣飲食,怎麼不收了,好歹是個姑娘家,沒名沒分的,這樣不太好吧。」
李益看著弟弟,內心倒是有點安慰,能這樣說,心眼自然不會太壞,品性還是好的。
他在這人間雖然是託生,好歹也是受了恩惠,神仙不會病痛,凡人可免不了,小孩子體弱,什麼病都來,若不是得到悉心照顧,這一世只怕是要白辛苦。
世道有句話說,人心是肉做的,其實神仙的心也是肉做的,人心會軟,神仙也會,他自然希望現在的家人都能善良健康地活著。
「三弟多慮了,我既然已經有了官家身分,即使是個姨娘也馬虎不得,與其一時心軟留下話柄,不如一開始就謹慎些—— 霍姑娘知道我不會收她,她是心甘情願跟著我的。」
李家眾人似懂非懂,但倒有句話聽進去了:他現在是官家身分。
是,商人自然隨便收,就算娶妻之前先納妾又怎麼樣,但益兒明年就是高儀府的正輔大人,不只正妻得好好挑選,妾室也不能馬虎,否則一旦落人口實,對名聲就會造成影響,有人一輩子升不了官就是因為入仕前妾室太多,傳入上司耳裡,立刻就被蓋了黑印章,二十歲不到就收了十幾個姨娘,喜好美色到這種地步,能辦成什麼大事。
這個什麼「良室」肯定是因為科士得愛惜名聲,才在京城發展開的伺候方式,既能有姨娘的功能,又不會出現戶口裡,就算一屋子有十個良室,但在吏部紀錄上,卻是無妻無妾的自律狀態。
李老太太一個拍桌,「益兒這麼遠回來也累了,去休息休息,晚上大家一起吃個飯。」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