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玖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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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玉鑑師~穿到古代去賭石(3) 白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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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09-1~2《一品玉鑑師~穿到古代去賭石》全2冊

第七章 都做一千兩吧 
添彩頭,是指在解石前朋友之間的小賭注,多數是賭會不會出綠、什麼水種等,若贏了,主人自是喜上加喜,所以又叫彩頭。 
蘇青荷問:「賭什麼?」 
雲映嵐眼波流轉,盈盈一笑,「就賭解出來的翡翠價值,如何?」 
這種賭法也不少見,但是細細一品,卻十分微妙。 
蘇青荷的黃沙皮還不足那塊老象皮的三分之一大,這概率便少了三分之二,且那老象皮又是開了窗的明料,這概率無形間更是不知拉高了多少倍。 
價值五十兩和三千五百兩毛料的比拚,結果似乎顯而易見,哪怕兩塊都切垮了,單是老象皮表面露出的那塊翠肉,也足夠贏彩頭了。 
圍觀的眾人都是賭石愛好者,各個心知肚明,一時間竊語紛紛。 
「妳贏了我添一千兩的彩頭,我若贏了,妳只消出一百兩,權當擺了桌宴請我們幾人喝茶了,這樣可好?」 
雲映嵐略微拔高卻依舊婉轉的嗓音,成功地蓋過了眾人的私語,短暫的寧靜後,眾人反應過來,紛紛嘆服。 
「雲姑娘真是厚道……」 
「這樣便公平了……」 
蘇青荷在一旁默默無語,用彩頭數額的大小來彌補輸贏的概率,這賭注偷換得也太沒水準了吧? 
哪怕彩頭加到一萬兩,她輸一百兩的概率還是那麼大啊。 
似乎唯有殷守看破了雲映嵐使的小花樣,發出一聲低笑。 
蘇青荷瞥了殷守一眼,後者絲毫笑意不減,十足十看好戲的姿態,眼神清亮。 
雲映嵐見她遲遲不語,眼神有些受傷,「蘇姑娘不願?是映嵐唐突了,原想給眾人助助興,沒想到卻損了大傢伙的興致,既然蘇姑娘不願,我便給自己加個彩頭,若切漲了,出一百兩銀子請諸位吃酒……」 
蘇青荷淡淡地吐出一句話,截住了她越說越離譜的話頭,「既然要添彩頭,那自然得要公平,都做一千兩吧。」 
話音一落,古韻當下就扯住了她的袖子,有些著急地數落道:「說什麼胡話,妳拿得出一千兩?何至於跟她賭一時之氣……」 
古意及殷守皆詫異地看過來,亦是一副想要勸說、欲言又止的神色。 
韓修白怔住了,蘇青荷是什麼境遇,他最清楚不過,要是有一千兩的家底,她何至於帶著幼弟借住在琳琅軒的後院,費勁心力相出那件翡翠香囊,也僅僅是為了他那五十兩的賞錢。 
「映嵐……」韓修白剛喚出雲映嵐的名,卻換來雲映嵐一個噤聲的眼神,就讓他預備勸說的話全數吞了下去。 
雲映嵐唇邊勾起笑意,好像怕她反悔似的,極快地應了一聲,「好。」 
解玉砂附在飛速轉動的鋼盤刃上,老象皮料漸漸被磨開了一條縫,眾人又重新圍至解石機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不足小拇指粗的切口。 
「滋啦、滋啦……」 
細小的裂口慢慢被打開,雲映嵐的心中當下就咯噔一聲,一個她最不願意承認的可怕猜想化為了現實,活生生地擺在她面前。 
雲映嵐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這翡翠是老種水,綹裂不可能吃進去那麼多!」 
那鋼盤每往裏切進一分,就像切進了她的皮肉裏,她的臉色就青白一分。 
韓修白在一旁心疼地安慰她道:「別灰心,看樣子這料應該能做一條手環……」 
一盞茶後—— 
「沒關係,還能打一對貴妃扁鐲……」韓修白安慰的聲音漸漸變小。 
又是一盞茶過去。 
「咳,至少能做幾只花牌……」說完韓修白輕咳了兩聲,自己都覺著尷尬,擔憂地望著雲映嵐。 
解石機上的翡翠被完全切成了兩半,高冰翡翠伴著縱橫交錯的綹裂一通到底,像是兩面被碎了的翡翠鏡子,似乎被風一吹,就要裂成指甲大小的碎片,那些綹裂如同頑強的雜草,拚命地鑽擠進翡翠裏,且毫無規律,有深有淺,成功地將一塊完美的高冰翡翠化為了一塊毫無用處的廢石。 
做成擺件或鐲子是不用想了,頂多能摳出來三、四塊花牌料,能挽回幾十兩銀子。 
雲映嵐的臉蛋澈底失了血色,一張杏臉灰白如土。 
她爹是文人清流,名望有餘,家底不足。當今聖上生性節儉,早些年簡化官制,首先便拿京官開刀,她爹好歹是四品的官員,一年的俸祿才區區八十兩銀子,在這樣的高壓下,再清的清流也被迫合汙成了濁流。 
她遠遠沒有其外表表現出來的那般光鮮,她此番前來就只有一個明確的目的——撈錢,而萬萬沒想到,賭石界泰山北斗薛定山的兒子居然也會看走眼,拉上她的一千二百多兩銀子通通打了水漂。 
雲映嵐忍住不去看薛璉,她怕控制不住眼神中的怨懟憤恨,手中攥著的絹帕被揉捏得不成樣,她轉身去看站在自己身邊的韓修白,一雙秋水翦瞳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幾欲掉下淚來。 
薛璉倒還好,緊緊盯著那塊垮了的石料,面上不辨喜怒,似是在極力維持著體面的風度,也或許是他膚色太深,變了臉色也看不出來。 
古韻對雲映嵐泫然欲泣的模樣有些不屑一顧,「呵,看著吧,會有缺心眼的上趕著替那位大小姐擦屁股還帳的。」 
果然,韓修白上前一步,伸出右臂想要把雲映嵐攬進懷中,但礙於眾目睽睽,他抬到半空中的手又僵硬地縮了回來,改為撫拍她的肩頭,「映嵐,沒事的,所有的難處,我會替妳解決。」 
這次雲映嵐倒沒再怕招人非議了,順勢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聲音像從空中旋下的羽毛般無助輕柔,「修白,我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樣……」 
「這賭垮是很正常的事,哪能次次都擦漲呢?妳沒看到我方才還賭垮一塊呢?」韓修白指了指牆角那幾塊黑蘚垮石,語氣委屈無奈,成功地讓靠在肩上的人破涕為笑。 
薛璉站在一旁對他二人的互動無動於衷,蘇青荷倒有些猜不透這三人的關係了。一開始,蘇青荷以為雲映嵐和薛璉是一對璧人,韓修白是單方面的相思,還懊惱自己說錯話,但現在看來,她和薛璉倒像是剛剛建立起來的生意夥伴的關係? 
跟韓修白既不明確拒絕又不肯承認,在蘇青荷無意間道出翡翠香囊的緣由捅破了窗戶紙後,這雲映嵐表現得十分抗拒,卻在賭垮了一大筆銀兩後,又向韓修白拋出了橄欖枝…… 
這樣一拒一迎,將男人玩轉於股掌之間的本事真是不得不讓人佩服。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蘇青荷猶豫著是不是該用朋友的身分去提點下韓修白,免得其失腳栽倒在美人溝裏。 
但見古韻古意這對與韓修白有十幾年交情的兄妹,皆是一副恨鐵不成鋼又無可奈何的表情,蘇青荷決定還是不蹚這渾水了。 
這玉石一條街裏幾乎每一秒都有一塊石料切垮,畢竟不是自己的錢打水漂,圍觀的眾人們不痛不癢地唏噓幾句,過後又把目光集中在了蘇青荷那塊其貌不揚的黃沙皮上。 
解石師傅抹著腦門的汗,有些不耐地問:「還切不切?」 
「切。」蘇青荷應了一聲。 
古意和殷守幫忙把毛料搬到解石機上,解石師傅細看了兩眼,便咋舌搖頭。 
蘇青荷走上前,在毛料右邊三分之一處比劃了一下道:「從這切吧。」 
「您說切哪兒就切哪兒。」解石師傅漫不經心地應了,將鋼刃對準蘇青荷比劃的那條線,開始踩動踏板。 
從三千五百兩的降級成了五十兩的毛料,圍觀的眾人有些興致缺缺,有些人甚至已經等得不耐煩而離開。 
這塊半點莽松都沒有的愣頭青真能切出翡翠來? 
而讓眾人們搖擺不定的是,蘇青荷從始至終氣定神閒的神色,以及方才她一口應下的一千兩賭注。 
解玉砂從玉石表面緩緩流下,被割開的細線逐漸加深,像是有淡淡的光華從那切口中溢出。 
一盞茶的時間過後,石料澈底被切成了兩半。 
眾人的視線全聚焦在石料露出的切面上,一時間鴉雀無聲。 
「切漲了!」 
「居然還是上好的冰種!」 
「這毛料竟能切出此等翡翠來,這姑娘真是走了天大的好氣運……」 
短暫的寧靜後,眾人爆發出此起彼落的驚歎豔羨之聲。 
一半切面是白花花的垮石,另一半切面則是滿滿當當的冰種飄花翡翠,宛如一泓被盛在白玉瓢裏的春水,清清透透。在這大暑天,光看上那麼一眼,便覺得通體舒泰,清新宜人。 
隨著眾人的沸騰,不少路過的行人穿過堂屋,爭相伸長脖子去看那解出的翡翠。 
作為掌櫃的傅同禎心裏很複雜,自己的店裏切漲了翡翠是好事,但怎麼偏偏是這個蘇青荷呢? 
眼見不斷有人聞聲走近店面,實是個招攬生意的大好時機,也顧不得啥面子了,傅同禎捨去老臉,大聲吆喝著,「出綠了!都來看一看啊!五十兩的毛料切出了冰種青花!」 
比傅掌櫃心裏還要複雜的就數雲映嵐了,瞪圓了杏眼,滿是不可置信地盯著那扇切面,水種竟不亞於她那塊老象皮的質地,更讓她胸口發悶的是,那片翡翠一片光滑秀色,別說綹裂了,連一絲夾棉也無。 
接近晌午,陽光懶懶地揮灑下來,在翡翠光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暈,雲映嵐只覺雙眼都被灼得滾熱,眼底那片水霧瞬間被蒸發得乾乾淨淨。 
看著蘇青荷被一群人圍著恭賀道喜,雲映嵐只覺一股火氣堵在胸口處,嫉恨、不甘、懊悔各種情緒漲滿胸口。 
「姑娘,妳這料子賣不賣?」 
一位中年男子擠到蘇青荷身邊站著,一語道出在場不少人的心聲。 
這麼通透折光的翡翠面下不可能只有淺淺一層,中年男子許是看蘇青荷不識貨,抱著想要撿漏的心理就此一問。 
蘇青荷只是笑了笑,對解石師傅說:「接著切吧。」 
解石師傅的手有些激動地發抖,人人皆有愛美之心,每天從他手中解出的垮石不計其數,像體積如此大而完整的冰種飄綠翡翠,一年能碰見的次數屈指可數。 
隨著蘇青荷話音落下,解石師傅舀起一勺解玉砂澆下,調整鋼刃角度,沿著毛料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像對待珍寶一樣貼著皮殼邊,一點點地往裏切,動作明顯比方才謹慎了許多。 
不消一刻,在解石師傅熟練的刀工下,一塊上百斤的冰種飄綠翡翠被完完整整地解了出來。 
整塊翡翠呈上輕下重的三角形,單是擺在解石機前的桌架上,蘇青荷腦海中便浮現出它做出成品後的畫面。 
這要做成觀音坐蓮的擺件,那是何等的聖潔莊嚴而又渾然天成,中央偏左的那抹翠綠,正好可雕成觀音手中的楊柳枝,整個翡翠澄淨空透的質感,都與觀音大士衣袂飄颺,臨空欲仙的形象分外契合。 
然而,周遭鼎沸的人聲忽然讓蘇青荷清醒了,好笑地搖了搖腦袋,她這個渾身就剩下幾兩碎銀的無業遊民,還想著相玉呢,眼下把這塊翡翠賣了,在兗州城換得一處容身之所才是硬道理。 
還未等蘇青荷開口,原先那位中年男子又出聲了,「姑娘可真是有眼光,這料子有百來斤,我出八千兩銀子。」 
中年男子話音剛落,只聽殷守輕笑一聲,「這位兄臺,你這價給得可真不厚道。」轉頭看向蘇青荷,「我出一萬兩。」 
古意詫異地偏頭望他,有些不滿道:「你搶我生意做什麼?」 
蘇青荷也分外納悶,殷守家裏不是做布料和瓷器的皇商嗎?買她這翡翠做什麼,難不成自己回去雕著玩?這愛好也太奢侈點了吧…… 
殷守顯得很無辜,攤手道:「我近日準備在京城開一家玉石店,正是缺貨源的時候,如今翡翠行業形勢大好,只許你家挖礦,不許我家開店了?」 
古意被噎了一下,怎麼到他嘴裏自己就成了挖礦的了?還說得這麼一本正經,想反駁都無處下口。 
古家確實有兩處礦點,但好的翡翠料永遠是供不應求,且人力也有限,每月礦點產出的翡翠遠遠供不上他家在梁州各地數十家玉石店的消耗。 
「我出一萬五千兩!」一位身穿華服錦袍的年輕公子哥接著喊價。 
「兩萬兩。」殷守抖開手中摺扇。 
「我出兩萬三千兩!」中年男子咬牙跟進。 
「三萬兩。」 
殷守抬起扇子緩緩搧了兩下,等了半天發現沒人吱聲,中年男子拂袖而去,於是轉身對蘇青荷道:「銀貨兩訖?」 
蘇青荷點點頭,殷守從懷中掏出銀票,數了三十張面額一千的遞給了她,然後對傅同禎說:「料子先放在這兒,過後我會差人來取。」 
傅同禎當然應允,將原本應給蘇青荷的木牌給了殷守,作為到時候取貨的憑證。 
殷守不用擔心傅同禎會捲走翡翠不認帳,這木牌便是為了鬥石大會專門製作的編號標識的木牌,在兗州城官府衙門都有詳細記錄,除非傅同禎帶著老婆孩子,遠走到杳無人煙的窮鄉僻壤,躲在山上一輩子做山頂洞人。 
蘇青荷握著那一小疊輕薄的銀票,瞬間有一種從農民工躋身千萬富豪的實在感,心裏的那塊搖搖晃晃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轉過身,對從切出綠開始就一直在裝啞的雲映嵐笑咪咪地說道:「雲姑娘,彩頭呢?」 
雲映嵐咬咬唇,頂著眾人四處聚集而來的目光,繼續裝聾作啞。 
到底還是韓修白自己站了出來,掏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遞給蘇青荷,「這彩頭我替映嵐添了,青荷,恭喜妳。」 
最後一句話,蘇青荷聽得出來,是真誠實意的道喜。 
於是,她沒有伸手去接,回以淡淡一笑,「既然韓少都那麼說了,這彩頭便作罷。雲姑娘,妳便還按妳原來的說法,做東請大夥幾個吃酒喝茶吧。」 
這無疑是賣韓修白一個人情,一千兩和面子相比,顯然是後者對於他來說更重要,以己度人,蘇青荷給了雲映嵐臺階下,這比收了一千兩銀子更讓韓修白感激。 
一千兩銀子和韓二少的人情,在兗州城,顯然也是後者更值錢,蘇青荷樂得當個和事佬。 
就在蘇青荷準備離開時,雲映嵐不知又觸到了哪根弦,突然叫住她,「蘇姑娘,不知後日的鬥石妳可參加?」 
蘇青荷搖搖頭。 
「那還真是可惜了,以妳的眼力,說不定可拔得頭籌,贏得那十萬兩的賞錢呢。」 
蘇青荷明顯能聽出她使的是激將法,但聽到「十萬兩」賞錢時,心思還是微微一動。 
雲映嵐不放過她任何一絲表情變化,柔柔地輕笑,「不過像方才那塊冰種料子也就頂多入圍而已,」眼中閃過一抹不知名的神色,語氣像是對有許多年交情的舊友說話,柔婉得不可思議,「我在鬥石擂臺上等妳。」 
一齣戲塵埃落定,圍觀的眾人漸漸散去,也有幾個抱著試試看的客人在漱玉坊挑了幾塊毛料當場開解,然而結局是悲是喜,蘇青荷就不得而知了。 
薛璉說有事去處理,匆匆和他幾人分道揚鑣,雲映嵐跟韓修白一路,古意古韻兄妹準備沿街去掃蕩合適的玉石明料,用來擴充自家的儲備資源,蘇青荷便莫名地和殷守走在了一塊兒。 
蘇青荷偏頭望向殷守,狀似無意地問:「你不去和古家兄妹一起挑明料?」 
「不急,」殷守負著手,嘴角掛著悠哉的笑,「我發現跟著妳,似乎更有趣。」 
蘇青荷默然,一門心思只想著怎樣甩掉這條尾巴,如今身上有了錢,又有這麼難得的機會,她正想借此多買幾塊毛料,而這麼個大活人在身邊跟著,她總是不方便施展異能。 
畢竟她那比挑西瓜還快的挑石速度,實在會很令人懷疑。 
「這家店人怎麼這麼多?走,進去看看。」 
蘇青荷回過神來,只見殷守已翩然跨進了一家玉石店的大門,無可奈何地歎口氣,認命地跟了進去。 
 
 
走進店門,只見一堆人圍成一圈,在堂屋後的院子中央看解石。 
解石架上擺著一塊不輸於雲映嵐那塊大小的毛料,同樣在毛料邊緣開了一個視窗,露出瑩瑩的翠肉,與雲映嵐不同的是,這塊翠肉的部分很完整,沒有任何的綹裂,只是水頭稍差了些,應該是冰糯種。 
人群的最中央,緊挨著解石機旁,並肩站立著一對錦衣男女。蘇青荷只覺得他二人的面容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直到女子嬌滴滴地喊「陵郎」時,蘇青荷才恍然大悟,這兩人不就是和她乘坐同一輛到兗州城的馬車,坐在她旁邊的那對苦命鴛鴦嗎? 
此時解石已接近尾聲,隨著解石師傅倒完最後一舀解玉砂,那塊毛料被澈底分作兩半。 
切面處白花花的一片,乃是最常見的明料垮法——靠皮綠。 
前一秒還有說有笑的男女,這一秒便大驚失色,女子當即哭喊著撲到毛料上,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 
被喚作陵郎的男子震在原地,嘴裏只重複地喃喃道:「不可能……」 
蘇青荷皺起眉頭,扯了扯殷守的袖子,「別看了,走罷。」 
殷守原巴望著能切漲,趁機再買下一塊明料,眼見著上好的明料賭垮,瞬間也沒了興致,搖頭道:「如今想碰見一塊稱心的好翡翠,怎麼就那麼難呢?」 
兩人走出玉石店,女人的哭喊聲漸漸聽不清晰,蘇青荷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沉重。 
韓修白賭垮,雲映嵐賭垮,她都沒有過這樣的情緒。 
那塊靠皮綠的價錢恐怕和雲映嵐買的石料價錢不相上下,這應該是那對私奔情人全部的家當了吧,就這麼付之一炬,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兗州城生活? 
自己若沒有異能,會不會也和他們一樣呢?蘇青荷在心底搖搖頭,若沒有異能,她恐怕就不會去賭石了,至少不會將全部的家底賭在一塊石頭上。 
記得前世時,她聽一位前輩說過,在賭石界想要一路走下去,且記住兩個字「莫貪」。 
幹賭石這行,還是心態決定命運。 
想通其中關節後,蘇青荷調整好心態,和殷守繼續挨家掃蕩著玉石店。 
蘇青荷怕殷守發現異常,只得把每塊毛料在手裏仔細把玩一番才放下,裝模作樣地品鑑莽帶松花。 
由此一來,效率十分低下,整整一下午,才逛了五、六家玉石店。 
當然也不是全無收穫,蘇青荷的懷中多了三塊帶編號的木牌,分別是一小塊芙蓉種和兩大塊豆青種的翡翠毛料。 
蘇青荷沒做當場解開那麼打眼的事,只是付完錢,將毛料暫時寄放在了玉石店,只要在後日之前去取回便可。 
現在手中有了閒錢,蘇青荷琢磨著得空就去置辦個宅子,客棧人來人往的,老住那兒也不是個事,況且她買下的毛料放在客棧也太不安全,雖然從外表看只是普普通通的原石,可她自己心裏清楚那外殼下是貨真價實的翡翠,隨便丟了一塊,她會心疼死。 
蘇青荷打定主意,哪怕是別人閒置下來的二手宅院,有個地方落腳便好。 
殷守見她垂著頭走路,半天也不出聲,隨口問道:「在想什麼?」 
蘇青荷斟酌著回問:「我想最近去置辦個宅子,常住在客棧實在太不方便,殷公子可有門路?」 
古代的房屋買賣並不像現在有著正規的管道,人脈、金錢缺一不可。 
蘇青荷原本也沒抱多大的期望,畢竟殷守不是兗州人,沒想到他聞言輕笑一聲,竟是允諾了下來。 
「我在這兗州城還有些朋友,明日我便幫妳去打聽,應該能在回京之前幫妳處理好。」 
「那真是太感謝了!」蘇青荷喜出望外,連連道謝,後又思索了下道:「不需要太大,只有我和阿弟兩個人住。」 
殷守點頭,兩人並肩走著,此時薄暮殘霞,玉石一條街上的人群並沒有那麼擁擠了,三兩成行,有人歡喜,有人頹喪。 
夕陽將兩人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紅彤彤的日頭懸在樓宇之間,像剛剝開的鴨蛋黃兒,看著讓人很有食慾。 
蘇青荷這才想起來已經一天沒吃飯了,肚子有些抗議地小聲叫起來。 
「除了妳阿弟,妳就沒有別的親人了嗎?」殷守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蘇青荷心沉了沉,飢餓感一剎那消失不見,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空落落的。 
她搖搖頭,「沒有了。」 
過了好一會,殷守頓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她,「古家兄妹邀妳去梁州妳不願,那京城呢?」 
見她微微一笑,張口似要拒絕,殷守又慌忙地補充了一句,「我那玉石店剛開,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妳要是去了,便也不用費心這宅子的事了,我亦會幫妳打點好。」 
蘇青荷沉吟了下,還是拒絕了,「我實在沒有離開兗州的打算,以後若有機會,我會去看看京城的。」 
殷守眼中閃過失望之色,沒有再勉強,只合著蘇青荷的腳步慢吞吞地走著,像是在暗自思索什麼。 
穿過玉石街的門頭,碰巧遇見了古意兄妹,看著他倆疲憊無力的神色,想來收穫也不大,於是相約明日辰時在此碰面,繼續看石。 
蘇青荷其實想要獨自行動,但又想不出合適的緣由拒絕,且剛請了殷守幫忙,只笑著應了。 
倒沒見韓修白和雲映嵐,幾人也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 
與古家兄妹和殷守告別後,蘇青荷回到了和豐客棧。在掌櫃那續交了一日的房錢後,蘇青荷回到房內,只見蘇庭葉無比認真地在臨字帖。 
案几上摞起一小打寫滿字的宣紙,最上面一張墨跡還未乾,蘇青荷拿起他正在對照著下筆的那張字帖,湊近一看,竟然是一封家書。 
紙上的字體是曲直方圓的行楷,清雅秀致,一撇一捺盡是風骨,下筆灑落,如水流雲,但幾處收筆露鋒,顯出寫字的人有些不耐煩的心境。 
紙上的內容都是瑣碎的小事,但用詞十分言簡意賅,讀起來沒有半點人情味兒,像是在一板一眼地彙報行程和工作。 
蘇庭葉抬頭望來,眼眸透著欣喜,「阿姊,妳回來了。」 
「你一整天都在客棧臨字?」 
他乖覺地點頭。 
「這封家書你是從哪兒得的?」 
蘇庭葉眼神移到那封書信上,「是昨天幫阿姊解圍的那位哥哥給我的,那位哥哥說只借我臨一天,這書信還要寄回家中,說是黃昏來取,可他到現在還沒有來。」 
是那個長著娃娃臉的青衣少年,他們不是已經退房離開了嗎?怎麼又回到了客棧? 
不知為何,蘇青荷看到那些字時,腦海中浮現的並不是那位少年,而是那位墨髮玄衣的清冷男子,他和這字一樣,孤潔清凜,透著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氣韻。 
「字臨得很不錯,休息一會,別累壞了眼,等會吃過飯,阿姊帶你去街上逛逛。」言罷,蘇青荷把案臺上的筆墨都收拾好,然後拿著筆墨硯臺和那封家書找到了掌櫃處,將筆墨還給了掌櫃,順便問了那玄衣男子的房間。 
掌櫃顯然對那公子印象很深刻,低頭撥著算盤,眼皮也未抬地對蘇青荷說道:「那公子性格真是怪,明明腿腳不便,還非要住那三樓的上房,呶,天字壹號房就是了。」 
第八章 這塊白沙皮 
和豐客棧三樓,天字壹號房。 
蘇青荷站在門口,猶豫了半會兒,都沒敢伸手去敲門。 
幾次抬起手來,都在快觸碰到門框時,受驚般地迅速縮了回去。 
蘇青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正在她抓耳撓腮之時,那緊閉的房門陡然間嘎吱一聲被打開。 
蘇青荷心臟突地一跳,沒來得及看清那身影,下意識慌張地背過身去,只聞一個雋秀而低沉、冰冷不帶有任何感情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妳在幹什麼?」 
蘇青荷深吸一口氣,默念了兩遍要鎮定要鎮定,才緩緩轉過身去。 
三樓的廊道還未點起油燈,黃昏的霞光透過窗雕傾灑在地上,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像是沐浴在餘暉中,周身罩著一層淡薄的光暈,面容隱在陰影之下,五官看不真切,正因這絲不真切,倒顯得柔和溫潤了許多。 
或許是那日他留給她的那一眼太過深刻壓迫,蘇青荷不敢去直視他的雙眼,把手中的紙張遞過去,帶著緊張道:「我……我是來還這封書信的。」 
吩咐完小二去準備晚膳、從樓梯走上來的容書,恰巧看見蘇青荷把書信遞給自家少爺的那一幕,暗道大事不好,飛一般地奔過去。 
「少爺……」容書撓撓腦袋,語氣忐忑不安夾雜著一絲討好的意味。 
「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玄衣男子面無表情,語氣也未帶絲毫情緒,只是那無意識敲擊著輪椅扶手的修長手指,讓容書瞬間流下了一滴冷汗。 
「我早上去寄信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孩子在練字,帖子竟是御史中丞許蔚的字帖,我想那許蔚的字哪比得過您啊,這不是誤人子弟嘛,於是我就……」 
「於是你就瞞著我借花獻佛。」玄衣男子淡淡地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呵,留你在身邊當個小廝,真是屈才了。」 
容書額角冒出一層涔涔的薄汗,腦袋耷拉著,不敢再言語。 
蘇青荷感覺玄衣男子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停留了兩秒,又收了回去,寡淡雋秀的嗓音再次響起。 
「我們此次出來是辦正事,不是扶貧,若你不想捲鋪蓋走人,做好分內的事,別再讓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擾我。」 
蘇青荷抬起頭瞪大了眼,和同樣無辜的容書對視了一眼,什麼叫扶貧,什麼叫被不相干的人打擾,她剛才明明連門都沒有敲好嗎? 
這麼一個俊美的人,怎麼就生了一張那麼毒的嘴? 
蘇青荷忍住掉頭離開的衝動,從懷中掏出一張一百兩銀票,和書信一起再次遞了過去,「這是一百兩銀票,多謝公子昨日幫忙解圍……」 
她話還未說完,只聞「砰」地一聲輕響,面前的半扇門牢牢地闔上了。 
容書有些尷尬,「姑娘,我家少爺就這脾氣,妳別介意啊。」 
蘇青荷暗道介意又如何,不介意又如何,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還完這人情,以後兩不相干,你家少爺這壞脾氣誰愛受誰受去。 
把銀票和書信塞進容書的手中,道了聲謝,不待他有所反應,蘇青荷轉身離開了。 
在客棧吃完晚膳,蘇青荷帶蘇庭葉上街逛了逛,由於正值鬥石大會,宵禁都被取消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永安街上依舊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接近亥時,蘇青荷二人才回到客棧。 
這兩日白天要看石沒辦法陪著小包子,只能將他安置在客棧,蘇青荷心裏有些愧疚,所幸小包子是個耐得住寂寞的小包子,讓她省了不少心。 
第二日清晨,蘇青荷輕手輕腳起身,許是昨日練字練得太累了,蘇庭葉睡得很熟。蘇青荷給了小二兩塊碎銀子,託他照顧好小包子,且早午的飯食做豐盛些,小二笑逐顏開收了銀子,連連應是。 
走到約定的地點,殷守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又等了一刻,古意兄妹姍姍來遲,四人結伴而行,開始了一天的掃蕩。 
一上午的時間匆匆飛逝,蘇青荷發現了幾塊豆種和馬牙種的翡翠,她深諳過猶不及的道理,沒有買下那幾塊毛料。 
雲映嵐那日的激將法確實奏效,蘇青荷這兩日心緒不寧,總記掛著能淘到一塊夠資格去拚一把鬥石擂臺的珍稀翡翠。 
蘇青荷自知這樣的心態很不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這是每一個賭石愛好者都該深記於心的道理,然而能真正做到並始終秉承這句話的人終究是鳳毛麟角。 
蘇青荷一行人一家家店面走馬看花般地穿梭,殷守及古氏兄妹身上各收下了幾塊木牌,多是開過窗的明料,準備直接運回梁州及京城的府邸。 
終於,四人來到了玉石街裏的最後一家玉石店,亦是蘇青荷的老東家琳琅軒。 
徐景福笑得像個老鴇似的站在門口拉客,曹掌櫃坐在櫃檯後的背椅上,像一座人肉大山,儼然是鎮宅的彌勒佛。 
蘇青荷怎麼說也與曹掌櫃共事了兩個月,深知他一毛不拔、一分利都不肯讓的德行,做販賣毛料這行是穩打穩賺錢的買賣,曹掌櫃卻從來不知變通,不知捨小利換口碑人氣的道理。 
原本還有幾位常來琳琅軒的客人,都是因他鑽營固執的個性,漸漸也都不上門了。 
像鬥石大會如此的盛事,琳琅軒都比別家清冷許多,店裏只有寥寥兩三位客人。 
徐景福見蘇青荷走近,驚喜地喊道:「蘇姑娘,妳怎麼來了?」 
那日徐景福追丟了蘇青荷,回到店裏沒逃得了曹掌櫃一頓遷怒的臭罵,因這兩日店裏要比往常忙碌些,曹掌櫃暫時把蘇青荷這事拋到了腦後,此時見蘇青荷自己找上門來,當下喜出望外迎了出來。 
「蘇青荷妳想明白了?我就說我們琳琅軒是玉石街裏待遇最好的,妳回來一切照舊,妳後院的房間我還沒收拾哪……」 
蘇青荷笑笑,「曹掌櫃,我是來看毛料的。」 
曹掌櫃聞言撇撇嘴,不以為意,她來琳琅軒時是身無分文,算上她那兩個月領的月錢,現今頂多只有四、五兩銀子傍身,能買得起什麼毛料? 
殷守他三人也知蘇青荷在這兒相過玉,也未多問,自顧自地看起石頭來。 
蘇青荷也沒什麼可跟曹掌櫃寒暄的,亦蹲下身來查看毛料。 
這些毛料應是曹掌櫃幾月前便買下一直鎖在庫房的,蘇青荷一直沒看到過,此時仔細翻看,還真有幾塊皮相上佳的毛料被凌亂地堆在牆根。 
賭石皮殼多種多樣,大類有糠皮、沙皮、油皮、臘皮等等,小類有青蛙皮、大象皮、粗糠、洋芋、魔芋等等,說得上來的及說不上來的近幾百種。 
此時緊挨在蘇青荷腳邊的,一塊半大不小的毛料形似樹皮,呈黃褐色,褐皺性的乾枯表面,眼看粗糙,手感帶刺,是一塊中上等的老樹皮毛料,這種毛料切割後多見白水底,含正色者居多,可賭性很強。 
三條帶莽像繩索一般纏繞住石料,上面還配著絲狀的松花,絲狀松花很少見,幾絲綠色就能將整塊石頭襯綠,這塊老樹皮的表現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完美。 
蘇青荷向殷守借了琉璃鏡來看,那幾處松花顏色暗沉且病態,甚至有些發霉的感覺,但那幾處實在太細微了,隱藏在石料和莽帶的交界處和凹處,如不是借助放大鏡根本發現不出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蘇青荷手指輕附在上,幾秒就將整塊翡翠探了個底朝天,不由得歎了口氣,果然,種很生嫩,一眼望去白花花的像染壞了的布料一樣,幾處沾了綠意的地方顏色灰濛濛的且黯淡無光。 
嫩種石的矽元素和氧元素不足,比重夠而硬度差,解出來的翡翠表面坑坑窪窪,很難看。 
這塊毛料實在是個會騙人的,蘇青荷輕歎口氣,她自己都差點栽了,不知道這塊石頭還會坑到幾個人? 
蘇青荷放下那塊毛料站起身來,因為蹲的時間有些長了,膝蓋一痠,身體一個重心不穩,蘇青荷一下又跌坐在地上。 
跌倒在地上的同時,她的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一塊白沙皮的毛料,毛料內部的畫面剎時間傳導進蘇青荷的腦海中。 
煙霞朦朧,碧海波湧,紅日映水,那一瞬間展開的圖像,讓蘇青荷震懾在當場,許久沒有回神。 
「曹掌櫃這塊毛料怎麼賣?」蘇青荷指了指那塊不打眼的白沙皮。 
「四百兩,」曹掌櫃掀了掀嘴角,「妳應該知道這琳琅軒的規矩,概不還價!」 
挑毛料,就如同挑美女一般,先辨名門閨秀,識產地;再端穿著打扮,看皮殼;最後相皮膚肌理,斷玉質;牽手敘情,覺手感;最後還要配以首飾珠寶,名曰巧工。 
這塊白沙皮雖然皮殼、手感都是下乘,但卻是大夏國最為著名的老坑場口堯沙江產出的,這翡翠原石或存在高山峽谷或存在於湍急的河水底下,其中河水底下的原石經過成千萬年河水的沖刷,品質更為上佳。 
這塊白沙皮有這麼個名門閨秀的背景,自然價格比普通毛料要貴些。 
蘇青荷點點頭,識相地沒有跟曹掌櫃談錢,直接數了四百兩銀票遞給了他。 
曹掌櫃接過銀票,面帶狐疑,來來回回檢查了好幾遍,確定是殷德錢莊的親筆押字,才悻悻地揣進懷中,同時把帶編號的木牌給了蘇青荷。 
曹掌櫃無比納悶,明明她幾日前還被他呼來喝去、跟一群夥計圍著吃大鍋飯,怎麼如今動輒買得起數百兩的毛料了?直到他看見與蘇青荷同行的白衣公子腰間佩戴的刻有「殷」字的玉牌時,才恍然大悟,看向蘇青荷的目光更為鄙夷,原來是傍上了殷德錢莊的少東家啊,怪不得一出手全是殷德錢莊的銀票! 
蘇青荷從來不會在意別人的有色眼神,轉過身,只見殷守走過來,微微皺著眉,「怎麼買了這塊?」順帶指了指那塊老樹皮的垮石,「那塊料子品相倒是不錯。」 
蘇青荷輕聲道:「你再仔細瞧瞧。」 
殷守斂了神,蹲下身來澈底將那老樹皮翻看了一遍,肯定道:「是塊好料子,沒什麼問題。」 
蘇青荷將琉璃鏡遞還給他,提醒道:「松花。」 
賭石技術萬萬千,師從何方,教的和自己摸索的都不同,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賭石方法,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但有些東西是萬法同宗,就比如這霉松花,一出現準沒好事。 
殷守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閃著若有所思的光芒,「沒想到妳在賭石方面懂得還挺多。」 
蘇青荷乾笑,「做相玉這行的,自然懂得些。」 
有這麼一塊翡翠壓底,蘇青荷一整天繃著的神經,陡然放鬆了下來,見那白沙皮僅有差不多五斤重,心想要不直接抱回客棧?只是這一路,會不會有些不太雅觀啊? 
殷守似看透了她的想法,站起身來道:「別著急,這石料先存放在這兒,我帶妳去看看宅子。」 
「不會吧?這才一天,這麼快就找到合適的賣主了?」蘇青荷簡直震驚。 
殷守勾起嘴角,語氣淡若秋水,「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當然是竭力盡快辦好。」 
古意兄妹還在看石料,古韻聽說他二人要去看宅子,興奮地歡呼一聲放下石料便跟了上去,古意無奈搖頭跟上。 
從玉石街只走了約一刻鐘,穿過永安和臨安兩條街,走入一條只夠一輛馬車行駛的小巷,牆頭上爬滿了從別人家院子裏探出頭來的槐花、紫丁香,一路走過,衣袖沾香。 
帶路的殷守在一家三進的四合院門口停下,叩響了金柱大門上的銅環。 
蘇青荷環顧了下四周,顯然是剛建好不久的新房,牆漆都是新粉的,門口擺著兩座翹首以盼的小石獅,門板兩側刻有「忠厚傳家久,詩書濟世長」的門聯,從巷子盡頭走出去應該是僅次於永安街的第二大商業街,沿街便是小的菜市場。 
找到這麼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實在是不容易,殷守誠然是費了不少心的。 
蘇青荷心中感激,暗暗將這份人情記在了心裏。 
過了一會,大門緩緩被打開,一位中年男子迎了出來,清清瘦瘦,穿著乾淨規整,一副儒雅書生氣,笑呵呵地先和殷守打了招呼,熱情地招呼她幾人進門。 
四合院的正房是前廊後廈,後有罩房。東西廂房南邊的花牆子中間有一座垂花門,門內是四扇木屏風,東西廂房都有抄手遊廊,與垂花門相通。 
正房與廂房之間,有拱圓月亮門,可以穿行。外院東西邊各有一道花牆,中間也是月亮門兒,院子許是平時疏於打理,長了不少雜草,不過幾株兩米多高的西府海棠長得鬱鬱蔥蔥,十分茂盛。 
賀先生領著他們穿過垂花門,經過抄手走廊,再到廂房、圓月亮門兒、耳房,最後來到了正方大廳,這一路談笑,也相當於把整個宅子都看了一遍。 
進入大廳落了坐,賀先生親自替幾人沏茶,開始介紹起了他自己。 
原來這賀先生是兗州城有名的西席先生,專門做達官貴人家的私塾,桃李可謂遍佈整個兗州。此次匆忙賣宅子,是因被京城東淮侯府相邀,推拒不得,只得變賣剛購置好的新房,攜家眷北上。 
兩盞茶的時間,幾人寒暄得差不多了,價錢也都在寒暄中談妥當了,連帶那些全新的傢俱,那位賀先生總共只要了三千五百兩,這估計也是看在殷守的面子上,賣了一個人情價。 
賀先生呷了口茶,慢條斯理道:「其實在下還有個小小的請求,還望蘇姑娘能夠答應。」 
蘇青荷忙道:「賀先生請講。」 
「我此次攜家眷喬遷京城,說是當入幕之賓,實則也是寄人籬下,不便把僕人隨從全帶過去。有位跟了我多年的老僕,為人老實本分,還燒得一手好菜,他們孤兒寡母,我這一搬走,他們也無處可去,還望蘇姑娘能夠將他們留下,月錢什麼的都好商量。」 
蘇青荷聽了倒是鬆出一口氣,養兩個家僕而已,跟賀先生這番人情相比真心算不得什麼。何況這整個宅子挺大,她和小包子也只有兩人,正需要請家僕來打掃。 
蘇青荷忙笑著回道:「這還什麼請求不請求,這算是幫了我的忙了。」 
隨後,蘇青荷將銀票如數交給了他,同時拿到了房契和地契以及大門鑰匙。 
幾人臨走前,賀先生又叮囑了一遍,「明日我便要啟程上京了,這宅子我已交代過要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邊,床褥也都換上了新的,蘇姑娘如果方便,今日便可入住。」 
蘇青荷自是連連道謝。 
走出宅門,古韻湊到蘇青荷身邊,無不羨慕的說:「雖然我家府邸建得恢弘氣派,但我家那群不省心的姨娘整日裏作妖作怪,整個府都讓她們搞得烏煙瘴氣的!真羨慕妳能在外獨辟府邸,既清淨又沒有長輩在上面壓著管,簡直是世外桃源啊!」 
「古韻!又在妄議長輩們的是非。」古意負著手,臉色有些慍怒。 
古韻吐吐舌頭,老老實實住了嘴。 
此時天色又漸漸暗了下來,聽聞蘇青荷明日欲參加鬥石擂臺,原本對鬥石毫無興趣的三人當下眼神泛光。 
殷守定定地看她道:「妳真打算用那塊五斤白沙皮去打擂臺?」 
古韻一聽到「五斤」時,原本興奮地發亮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試探地問:「青荷,妳別是被雲映嵐給激將到了?五斤的毛料,也太懸了……」 
蘇青荷眉眼彎彎,「試一試吧,權當玩個遊戲了。」 
三人靜默不語,看向蘇青荷的眼神明顯帶著擔憂。 
古意兄妹和殷守三人暫住在城北的客棧,正好與蘇青荷方向相反,走到巷口時,幾人約好明日聚首的時間,便分開了。 
 
 
蘇青荷回到客棧,蘇庭葉還在乖乖地練字,只不過這回練的是從掌櫃處那裏借來的正經字帖。 
蘇青荷讓他收拾好筆墨,自己則過去收拾衣物包裹,蘇庭葉覺著不對勁,輕聲問:「這次要換客棧住了嗎?」 
蘇青荷捏捏他的臉蛋,小包子沒有躲,一副任她蹂躪的模樣,「不是客棧,是新家。」 
蘇庭葉眼睛睜大了一瞬,又恢復了平靜,他已經適應阿姊給他時不時帶來的驚喜,收拾完筆墨,過來幫蘇青荷收拾衣物被褥。 
在客棧吃完晚飯,蘇青荷帶小包子去琳琅軒取了那塊毛料,推拒了曹掌櫃的一番挽留,徑直去了新宅子。 
宅門是半敞開的,蘇青荷踏進去時,恰看到庭院中間有一位身材略有些肥胖臃腫的婦人,正坐在一個矮杌子上在柴房門口洗菜,一位十七、八歲的妙齡少女踮著腳尖,一跳一跳地在修剪海棠樹的枝葉。 
中年婦女見蘇青荷走進門來,放下手中的菜,慌忙站起身來,將濕漉漉的雙手胡亂在布裙上抹了抹,有些侷促地笑著迎上去,「是蘇小姐吧?」 
蘇青荷點頭回笑,「叫我青荷就好,嬸子您便是賀先生說的跟了他好些年的忠僕吧?怎麼稱呼呢?」 
中年婦女拉過一旁傻站著的少女,扯起靦腆的笑容,「小姐您太客氣了,我是周嬸,這是我閨女春杏。」 
春杏生了一張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嘴角還有一對淺淺的肉梨渦,長相頗為討喜,此時有些怕生地低頭扣著手指,時不時地偷偷用眼角瞄著蘇青荷和個子小小的蘇庭葉。 
蘇青荷亦是笑著點點頭,隨後徑直走進了主屋,將包袱和毛料放下,周嬸悄悄用手戳了春杏兩下,春杏才後知後覺地慌忙奔進屋裏,幫蘇青荷收拾起了包袱衣物。 
賀先生的確很心細,主屋包括兩個廂房裏的被褥皆是嶄新的,床幔捲簾也都被拆卸下來重新洗過,房內所有的傢俱設施一應俱全,桌椅床架皆是上好的楠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主房內的佈置太過於文人氣了,清雅有餘,大氣不足,大廳博古架上擺著的幾乎全是文房四寶、茶壺、摺扇等文人愛好的小玩意,蘇青荷是絲毫不感冒,倒覺得白白浪費了那六層黃花梨鏤紋的博古架。 
蘇青荷心道,這博古架若是擺滿了各色的翡翠擺件,那該有多麼賞心悅目。這想法一浮上來,蘇青荷倒覺得可行,她還有三大塊芙蓉馬牙種的毛料寄放在玉石店裏呢,明日便去取回來,再找玉石加工店做出擺件,把這博古架上堆滿翡翠,並非是很遙遠的事。 
前世的蘇青荷便有收集各類翡翠的愛好,並非只是翡翠,包括瑪瑙、碧璽、金絲玉、菱錳礦等幾乎所有可以叫得出名稱的玉石寶石,她都有所收藏。不知是不是異能的緣故,她對石頭總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喜愛,碰上中意的,不惜花上千萬的高價也要將其買下。 
想到這兒,蘇青荷有點心痛,不知在她失蹤穿越了之後,父母會不會將她那一屋子的收藏品盡數變賣了? 
如今既再次走上了賭石這條道兒,蘇青荷的玉石收集癖又漸漸開始蠢蠢欲動,壓下這份心思,蘇青荷轉頭和春杏嘮叨起家常,「妳和周嬸是兗州本地人嗎?」 
春杏搖搖頭,「爹爹是兗州人,娘是荊州人,跟著賀夫人陪嫁來的,我從出生就一直在兗州生活。」 
「妳爹呢?」 
「爹爹五年前就病死了。」 
「妳平時都做些什麼?」 
「我以前是服侍賀家二小姐的,什麼都會,端茶倒水、女紅刺繡、侍弄花草,我樣樣都拿手。」 
蘇青荷忍不住掩唇笑道:「看不出妳這麼能幹。」 
春杏本就是個活潑性子,只是有些怕生,見蘇青荷脾性溫和,沒什麼大小姐的架子,於是漸漸打開了話匣,這一打開便收不住了。 
直到一炷香後,周嬸來敲門,說是做好晚飯了,兩人才止住了嘮家常。蘇青荷和蘇庭葉實則在客棧已經吃過飯了,見周嬸忙了一腦門的汗,也不忍拒絕,於是三人一起走到了大廳,只見桌上已擺滿了三菜一湯。 
油燜香菇、雞絲豆苗、腰果山雞丁,以及一大碗鯽魚豆腐湯,樣樣色香味俱全,連一直說不餓的蘇庭葉也忍不住動了筷。 
蘇青荷見周嬸和春杏一直在旁邊站著,招呼她們一起坐下吃飯,周嬸連連擺手,只道下人怎可和主人同席。 
直到蘇青荷放下碗筷做佯怒狀,周嬸才拉著春杏不安坐下。 
飯席間,蘇青荷連連誇讚周嬸的手藝,只道賀先生的話不是空穴來風,周嬸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只道蘇青荷太抬舉她了,說話談笑間,周嬸春杏不再像開始般那麼拘謹,漸漸放開了不少。 
吃完飯,蘇青荷拿出了十兩碎銀子給了周嬸,其中五兩是她和春杏的月例銀子,剩下五兩是這個月油米柴鹽的用度。 
「小姐這太多了,使不得。」周嬸連連推拒,她作為賀家十多年的老僕,一個月的月例只有二兩,春杏僅有一兩,這新主人剛來一天,月例就幾乎翻了一倍,怎不叫她受寵若驚。 
「沒事,只管拿著吧!」蘇青荷直接將銀子塞進她手心裏,「我阿弟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勞煩周嬸費心了,每日的吃食需做好些,像今日的三菜一湯就可,那五兩銀子用完了再來問我要。」 
聞言,周嬸便沒再推拒,拍著胸脯讓她放心,保管一個月就能將蘇庭葉養得白白胖胖的。 
 
月上梢頭,星辰寥落。 
忙活了一天的蘇青荷謝絕了春杏欲幫她寬衣解帶的好意,洗漱完便鑽入了被窩。 
按規矩說,長輩是住在主房,女眷要住在後院的罩房,傭人要住在垂花門前的一排倒座房。但整個宅子主人總共就蘇青荷姊弟兩個人,沒有那麼多規矩,蘇青荷就直接睡在了主屋,蘇庭葉睡在東廂房,周嬸和春杏住在西廂房。 
自打記事起就和阿姊睡一個被窩的蘇庭葉,聽說從今以後要自己睡一屋,並未有多大的反應,連普通小孩的撒嬌也無,清清淡淡地「嗯」了一聲,倒是蘇青荷不淡定了,以前是家裏沒條件,自打她穿越後,怎麼說也和小包子同床共枕了兩個多月,而現在蘇青荷睜著眼平躺在床上,只覺得身邊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 
蘇青荷藉著燭火,盯著牆上掛著的兩幅字,心道賀先生不愧是教書育人的文化人,連臥室都要掛著「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詩句,這是多麼讓人欽佩的情操。只是那兩張字,蘇青荷越看越覺得寫得不盡如人意,下筆無力,收筆拖遝。 
蘇青荷忽然想起了昨日看到的那封家書上雋秀灑脫的行楷,那手字要是掛在牆上,那才稱得上是清雅滿室。 
思至此,不知為何,蘇青荷更加睡不著了。 
翻來覆去,輾轉反側,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蘇青荷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 
時至晌午,周嬸過來敲門喊她起來吃午飯,蘇青荷才像猛然想起什麼似的,騰地坐起身來,看到窗外日上三竿的天色時,蘇青荷默默抬手扶額。 
她誤了鬥石大會的時間了…… 
蘇青荷暗自懊惱了一番後,索性悠閒如常的起床,既然已經遲了,再著急也沒必要了,鬥石大會是輪番打擂臺的方式,只要她在日落前趕到都不晚。 
慢悠悠地合衣起身,和蘇庭葉春杏幾人氣定神閒吃完午飯,還抽空教小包子認了幾個字,和周嬸嘮了會家常,蘇青荷才隨意地梳好頭,穿著她那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蔥綠齊腰襦裙,抱著那塊白沙皮就出了門。 
第九章 鬥石 
街上的行人比前兩日少了許多,街邊小攤子都三三兩兩收了起來,許是都去圍觀鬥石擂臺了,蘇青荷不緊不慢跟著人群走,半盞茶的時間,便瞧見了被包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鬥石擂臺。 
鬥石擂臺搭建在玉石街的門頭下,全是用堅固的松木搭成,臺子足有兩米高,四周飄揚著上繡「鬥」的五彩幡旗,數十架解石機在擂臺兩旁一字排開,場面煞是壯觀。 
費力踮起腳尖,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蘇青荷瞧見擂臺正中心站著一抹冰藍的人影,身形有些熟悉,可還未將那人的面貌看清,她就被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輕易地擠出了人群。 
蘇青荷將包住毛料的布打了個結,背在身後,提起裙襬,充分發揮了身材嬌小的優勢,見縫插針,遇空就鑽。蘇青荷貓著腰,像個滑溜的泥鰍在人群裏穿梭,不一會兒,蘇青荷感覺像是重見了光明,空氣清爽了許多,應是鑽到了人群最前面,剛抬起頭,右手腕猛地被一隻手給捉住了。 
蘇青荷嚇了一跳,順著那手腕向上望去,發現是同樣在低頭看她的殷守,一襲黎色交領長衫,腰間束著月白寬邊錦帶,嘴角噙著一絲笑,好似已經等待她多時了。 
「好哇,這都什麼時辰了,現在才來,早上白白讓我們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站在殷守另一邊的古韻瞧見她,上來便是一通興師問罪。 
蘇青荷臉上少見地泛起紅暈,「對不住,我早晨睡過了頭,一睜眼已是中午了,想來你們也不會傻站著等我一上午,於是我便乾脆吃完飯才過來。」 
古韻哼哼了兩聲,不可置否,「反正妳現在也是富婆了,回頭可要請我們吃飯賠罪!」 
「那是自然,話說臺上比到什麼程度了?現在來不晚吧?」蘇青荷一面應道,一面向擂臺上張望。 
殷守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卻被古韻迅速搶了話頭,「呵,這一天光看雲映嵐出風頭了,妳看吧,那個攻擂的要不了多久就得下來。」 
蘇青荷正好看見了雲映嵐側過身來,一襲碧藍白蝶穿花煙羅曳地裙,隨雲髻邊斜插著玉葉金蟬簪,精緻又不顯刻意,被精心描繪過的面容更為明豔動人,微抬的下巴和隱約翹起的嘴角,彰顯出她志在必得的信心。 
許是感受到蘇青荷的目光,雲映嵐轉頭朝蘇青荷的方向看來,四目相對,雲映嵐眼中閃過幽暗的光,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 
蘇青荷看不出她笑容背後隱藏的深意,嘲諷或是挑釁?應當是兩者之一吧? 
她面前的小方桌上擺著一塊偌大的藍翡,就像是剛從冰窖裏挖出來的一大塊寒冰,在陽光下閃著剔透晶瑩的光,彷彿就要融化成水,與她碧藍色的煙羅裙相得益彰,儼然是擂臺上一抹極為吸睛的焦點。 
「十斤的玻璃種藍翡,人家可是現場解出來的全賭料,牛氣吧?」古韻如是說,語氣裏明顯帶著一股酸味。 
蘇青荷卻向擂臺最裏處看去,緊靠著背景布的那一排,擺放著三張朱漆八寶紋的條案,每張條案後面坐著兩個人,每人的面前都擺著筆墨和一筒花簽。 
殷守順著蘇青荷的目光,解釋道:「那些人都是鬥石大會的評審,分別是青州薛家家主薛定山,知州趙曾平,點翠樓的東家盧遠舟,梁州羅家的少主羅英,冀州董家家主董燁……」 
蘇青荷一邊仔細聽著殷守的話一邊挨個打量,薛定山看來就是十分普通的中年大叔,除了面色黝黑,渾身上下實在找不出什麼特別的地方,屬於掉人堆裏就找不到的那種,看來薛璉很幸運地只遺傳到他老爹的膚色。知州趙曾平也四十歲上下,模樣倒很周正,只是他不時地左右找薛定山和盧遠舟搭話,點頭哈腰狗腿討好的模樣,讓蘇青荷沒有丁點好感。 
至於盧遠舟,蘇青荷經常聽到他關於賣女求榮的八卦,加之偶然間碰見盧騫被下人慢待、點翠樓偷師一事,蘇青荷對他也無甚好感。盧遠舟坐在那一排是最矮的一位,乾乾瘦瘦,眼皮下耷,坐在那兒,整個人像陷在一堆華服布料裏,不像是第一珠寶樓的東家,倒像是經常日曬雨淋,穿梭於礦場與城鎮之間的走石商人。哦,她忘了,盧遠舟本就是走石商人出身。 
梁州羅家,蘇青荷聽古韻提起過不止一、兩次,同是做玉石生意,古羅兩家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對頭,據說這次鬥石大會原先請的評審應是古韻她爹,結果因有事在身走不開,才去請了羅家家主。羅家家主可能想,古家那老東西不去才叫我?也尋了個生病的由頭,罷工。 
最後好說歹說,羅家家主才派出了小兒子前來。蘇青荷對那羅家少主最深的印象便是他那兩道劍眉了,那雙英氣勃發的眉毛硬是把長相本有些清秀的小少主襯得老成了好幾歲。 
至於冀州董家,冀州是五大州裏除了荊州,唯一一個沒有自己翡翠礦脈的州郡了,荊州還好,作為夏國的心臟,被四大州包圍,各個商業的流通都很方便。 
而冀州在翡翠這個行當,就沒有其他州郡那般鼎盛了,不過冀州緊挨著北疆國,北疆國盛產和闐玉,冀州董家靠著來往兩國賣和闐玉,也賺得盆滿缽滿。董家家主許是和北疆人打交道打得久了,也沾染上了些胡人的習性,留著一把落腮鬍,穿著短衣革靴,顯得很氣派。 
而最後一位評審,蘇青荷在看清時愣住了,殷守的解說也適時戛然而止。 
蘇青荷指了指最右邊那位明顯和周圍氣場不合,緊鎖著眉頭,眼神幽沉躁動,似乎在下一秒就要發飆暴走的男人,問道:「他是誰?」 
殷守幾不可見地皺了眉,「他啊,妳不知道也罷,他家的產業和玉石並無關係,但外界對他賭玉琢玉的技法傳得神乎其神,還給他起了個名號叫琢玉郎,到底有沒有真本事,今天便可見分曉。」 
「靖江侯的長子段離箏,長得是一表人才,只可惜雙腿……因此,脾性難免有些古怪。」殷守見蘇青荷一臉不解,又補充了那麼一句。 
蘇青荷點點頭,脾氣古怪這點,她已經領教過了,她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會是鬥石大會的評審。 
她二人說話間的功夫,不出古韻所料,那向雲映嵐攻擂的男子已經敗下陣來,灰溜溜地捧著一堆垮石走下擂臺,沒入人群中。 
鬥石打擂的規則很簡單,只要是在玉石一條街裏購買帶有篆刻木牌的毛料,都能上臺去打擂。在繳納不菲的參賽費後,當場解石,解出的翡翠品質高者為擂主,若出現差不多品質水種的翡翠,則由評審投花簽來決定誰是擂主,擂主便得一遍遍重複地接受攻擂,敗下陣來便換人,直到酉時一刻,還站在擂臺上的人便是此次大會的勝者,獲得十萬銀兩的賞錢。 
此時鬥石擂臺最激烈的部分已經過去,在早晨鬥石環節剛開始的時候,上百人一起解石的場面那才叫氣勢磅礡,周圍幾裏只聞得見解石機拉動鋼刃摩挲玉石的尖利聲,簡直要刺破耳膜。 
現在大會已經進入到收尾階段,自雲映嵐的玻璃種冰翡一出後,幾乎沒人敢上臺來自討苦吃,除非對自己的毛料抱有天大的信心,能切出比雲映嵐那塊還要大的玻璃種翡翠。 
玻璃種翡翠算是翡翠中的頂尖者了,像十斤級的塊頭已算得上是極品,價值早已超十萬紋銀。 
蘇青荷十分意外雲映嵐居然能切出這麼珍貴的翡翠,前世她見過的十斤以上的玻璃種,一個巴掌可以數得過來,可見其難得的程度了,是有錢都買不到的。 
鬥石擂臺前擺放的巨大石晷上影子已經接近了酉時的刻度,蘇青荷摸了摸棉布下不足五斤的毛料,那副猶如仙境般美好的畫面再次呈現眼前,蘇青荷瞬間有了信心。 
微定了定神,蘇青荷邁開步子脫離了人群,走到了正中央。 
還未反應過來的殷守來不及拉住她的手腕,只見那抹蔥綠嬌小的身影,邁著堅定又穩定的步伐,在近萬人的注目下,一步一步踏上了前往擂臺的階梯。 
 
 
蘇青荷抱著毛料上擂臺的情景,無疑掀起了人群一陣小小的波動,然而只是波動而已,此時離鬥石大會的結束僅剩下一刻鐘的時間,雲映嵐的擂主之位似乎已成定局,圍觀的眾人似乎都有些無精打采。 
雲映嵐見蘇青荷走上臺來,眼底閃過一絲訝色,旋即浮上好整以暇的神色,毫不掩飾地輕蔑,彷彿蘇青荷的舉動在她看來,不過是蚍蜉撼樹,無畏的掙扎而已。 
主掌賽事進程的司儀明顯臉上閃過不耐,主持了一天口乾舌燥,眼見著大會就要圓滿結束,結果又上來一個不自量力的。不爽歸不爽,司儀還是領著蘇青荷到擂臺最左邊設立的登記處,記錄了姓名,並繳納了十兩銀子的參賽費。 
讓人們對鬥石擂臺望而卻步的不僅是這不菲的參賽費,而是在面對上萬人解石的心理壓迫感,賭石本來就是一項極具刺激性的活動,所謂一刀窮,一刀富,一刀披孝服的說法並不誇張,切垮毛料後,承受不住落差欲去尋死的人不在少數。 
在鬥石擂臺上,被上萬人圍觀,切垮後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而蘇青荷似乎是最淡定最沒有心理壓力的攻擂者了,徑直走到距離她最近的一架解石機前,蘇青荷把包裹住毛料的棉布揭開,露出了毛料的原本色澤,一塊普普通通的白沙皮。 
解石師傅忙碌了一整天,身上的衣物全被汗水浸透了,原巴望著鬥石大會就此結束,可以早點回家抱老婆孩子,但見蘇青荷掏出的那塊毛料,忍不住在心裏罵了句娘,個頭這麼小,還不能切,得用擦的! 
「就從這裏開始擦吧。」蘇青荷指了指白沙皮的一處,其實這塊毛料皮殼很薄,從哪裏擦都能擦出翡翠來,不過蘇青荷指的那處算是整塊翡翠的視覺中心點,是整塊翡翠最美的地方。 
蘇青荷的毛料一露面,離擂臺最近的一排圍觀群眾爆發出一陣訕笑,藍翡的種水品質都擺在那裏,哪怕這毛料切出來是頂天的玻璃種也比不過人家啊,難不成能切出個花兒來? 
六位評審裏最年輕的羅英見狀,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借助椅子發出的「嘎吱」聲來表達出他的煩躁不滿。薛定山一邊看著蘇青荷這邊,一邊偏頭和趙知州笑說著什麼,趙知州則連連點頭附和。盧遠舟不時地用手指敲打著桌面,枯槁的手指打在光滑的檀木案面上發出沉悶的低響,配著雖快要落山卻依舊灼烈的太陽光,直叫人想昏昏欲睡。董家主似乎已經睡著了,以手托腮,濃密的鬍鬚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實在是溜神打盹之必備神器。 
段離箏是唯一目光落在解石機上的人,他原本的不耐似乎隨著蘇青荷的上臺反而平息了下來,微微瞇起的眼,深沉得黑不見底,恍若能穿透原石的皮殼將其內部的畫面盡收眼中。 
評審的各個反應,蘇青荷也都看在眼裏,面無波瀾。 
這時,雲映嵐突然轉身走下擂臺,裙襬逶迤,笑吟吟地朝蘇青荷走過來。 
擂臺下,古韻急得不停地和古意殷守兩人喋喋不休抱怨,「她怎麼就一聲不吭地上臺了呢?這下要丟人可就丟大了,大半個兗州城的人可都在這兒了,你們快看,雲映嵐過去找她說話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殷守本就懊悔沒來得及拉住蘇青荷,此時聽古韻抱怨更覺心煩意亂,嘗試著安慰古韻也是安慰自己,「她這樣做,定是有她的道理。」 
「什麼道理啊?要攻擂也不該選這麼小的一塊原石,明顯是輸定了!」古韻咬著唇,不留情面地反駁。 
雲映嵐確實說的不是什麼好話,開口便是一句,「妳是想出名嗎?花上十兩銀子的參賽費,明知自己出糗,也只為了在上萬人面前露一露臉?」 
蘇青荷緘默不語,只專心地看著解石師傅擦石的動作。 
「蘇青荷,我很佩服妳的膽氣,可惜這膽氣用錯了地方,便就成了愚蠢。」雲映嵐含笑吐出譏諷的話語,緊盯著蘇青荷的臉龐,妄想從她看似淡定從容的表情背後捕捉到一絲慌亂和窘態,可惜她沒有。 
只見蘇青荷眼底閃過一抹亮色,唇角自然而然的勾起。 
雲映嵐覺得有點不對勁,順著她的眼神移到解石架的那塊毛料上,還掛著笑意的嘴角瞬間就僵住了,眼神不可置信地黏在那擦出的一小塊口上。 
顯露出的那塊翡翠上紫色和透明的白色交織,質地透明如水,這麼快就擦出翡翠了,而且是雙色翡翠?雲映嵐心裏暗自打鼓,然而隨著解石師傅不斷擦掉周圍的外殼,雲映嵐的心緒不斷地下沉、下沉,直至跌進谷底。 
綠色和白色宛如一江澄淨靈動的春水,紫色的紋路貫穿整個水面,就像是天邊將歇未歇、欲消還留的煙霞,朦朧地包裹住湛綠的春水,柔軟而嫵媚,而西邊像燒起了火紅的霞光,陡然將整個柔和的畫面渲染,沉靜的柔色因此熱烈起來,一層層的光和色,相互激蕩,又相互融合,呈現出美輪美奐的奇境。 
整個翡翠以白紫為主,綠色次之,紅色最少。但儘管那抹紅色僅有指甲蓋大小,可顏色濃烈得驚心,雲映嵐都不得不咬牙承認,她面前的是居然一塊貨真價實的福祿壽喜四色翡翠! 
在賭石界,人們常把翡翠五種最漂亮的顏色賦予美好的寓意,紅色代表福氣,綠色代表功名,白色代表長壽,紫色代表喜慶,黃色代表財富,即福祿壽喜財,並稱五福。 
古人有云,禍不單行,福無雙至。 
好事成雙已實屬不易,三色的福祿壽翡翠已是十分稀少,更何況是福祿壽喜四色翡翠?多色翡翠基本都出現在大塊的毛料中,做成大擺件供人觀賞,幾乎不可能出現在小塊翡翠上,在某種意義上,這塊翡翠足已算是個奇蹟。 
評審席中羅英最先注意到毛料的不對勁,倏地站起身來,不可置信地失聲道:「四、四色翡翠!」 
在打盹聊天的另外幾位評審,隨著羅英一聲驚呼,齊刷刷地往蘇青荷處凝神望去,在瞧見那綠白紅紫交相輝映的畫面時,當下滿座譁然。 
由於賭石機設立在比擂臺略矮一階的平地上面,因此只有最右邊第一排的群眾才能看見四色翡翠的模樣,大多數的觀眾都有些不知所以。 
不過隨著解石師傅強忍激動,哆哆嗦嗦解石完畢,有侍女持著托盤把四色翡翠端到了擂臺中央,陽光照在翡翠上折射出四種顏色的淡淡光華,所有的觀眾都暴動了,一掃之前的昏沉低迷,喝采聲吆喝聲一波高過一波,整個大會從即將收尾的憊懶被推向了一個高潮。 
司儀完全沒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連忙把蘇青荷請上擂臺,那塊四色翡翠被擱置在與雲映嵐的藍翡相對而望的高案上,蘇青荷按照安排,走上前站在了高案的後面。 
因為人群實在是太多了,略遠些的群眾根本聽不清臺上在說些什麼,只是看個熱鬧。司儀只是用正常的音調把蘇青荷毛料的基本資訊對著評審說了一遍,和木牌編號相對應的更具體的毛料資訊,也被緊急地抽調了出來,在幾位評審的手裏傳看著,如毛料的重量、皮色、場口產地等等鉅細靡遺,一應俱全。 
十斤的玻璃種藍翡,和五斤的四色翡翠,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選擇後者,謹慎的司儀沒有妄自斷下結論,示意評審們寫花簽做抉擇。 
薛定山與趙知州、盧遠舟、董家主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直接抬筆在拇指寬的花簽上寫下了字樣。 
「妳為什麼會選擇這塊毛料?」段離箏突然出聲問了這麼一句,讓蘇青荷愣了一愣,同時也讓在場的評審都愣了一愣。 
是啊,為什麼會選這塊毛料?其他五位評審此時心裏都冒出了疑問,雖然現在皮殼被澈底擦掉了,沒辦法對照,但是蘇青荷剛剛解石時,他們都看見過的,是一塊很尋常的白沙皮。 
「這塊毛料外殼平凡無奇,妳為什麼會選擇它來打擂?是什麼讓妳如此自信?」段離箏像是沒有看見蘇青荷的表情,眉梢不自覺微挑,語氣平淡清冷卻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 
為什麼會選擇這塊毛料? 
蘇青荷這才開始回憶起這四色翡翠毛料表面的樣子,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在底部有兩條不明顯的裂,由於異能傳導至腦海中的畫面都是放大了數倍的景象,蘇青荷不由自主地回去觀察翡翠裏的結晶分佈。 
第一次異能試探,蘇青荷被毛料裏面的畫面所震驚,並未注意那麼多,直到後來,蘇青荷才發現原來這塊毛料是一塊帶子玉。 
所謂的帶子玉就是指含鉻離子的溶液沿著翡翠內部的裂隙灌入,沿途將周圍的硬玉晶體熔化並且重新結晶,形成晶體細小有序排列的綠色翡翠帶,這種現象又稱龍到處有水,會在一定程度上改善翡翠的種水及透明度。 
通俗點說,就是這塊翡翠原先可能並非是玻璃種,但由於那兩條小裂,誤打誤撞地進化了…… 
蘇青荷不知該怎麼形容才能解釋清楚重結晶的原理,苦思冥想了片刻,索性揚了揚纖細的手腕,脆生生道:「手感。」 
聞言,段離箏嘴角倏地勾起一絲弧度,不知是興味還是嘲諷,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握住筆桿,飽蘸了筆墨,落於花簽之上。 
羅家少主羅英似乎對這四色翡翠很感興趣,聽到蘇青荷的回答後,略失望地把摺扇一闔,嘴裏嘟囔道:「這不是廢話嘛……」 
其他評審則沒有什麼反應,默默地擱筆。 
所有評審都寫好了花簽,侍女按順序一根根收好,遞給了司儀。 
司儀清了清嗓子,在萬眾期待下開始了唱念。 
眾人屏息凝神,只聽司儀略帶女氣的音調劃破擂臺上緊張的氛圍:「第一支,雲——」 
在司儀連續唱了三個「雲」字後,出現了一個「蘇」,最後亦是兩遍「雲」字收尾,司儀在每唱過一支花簽時,把它翻轉過來,讓距離擂臺最近的一排觀眾能夠看清花簽上確實寫的是雲字。 
她獲得的唯一一票儼然是左邊第四位羅家少主投的,如此一面倒的票數讓蘇青荷眼中閃過片刻的茫然,難道是她方才的回答太過隨意了,而影響到了比賽的結果? 
不對,薛定山他們四人是在她回答之前就寫好花簽的,之後就沒有動過筆,也就是說無論她回答什麼,結果都不會改變。 
雲映嵐對這結果好似一點也不意外,在司儀唱念時她便一直淺笑著觀察蘇青荷的表情,嘴角一直保持著上揚。除了看到蘇青荷解出四色翡翠時露出訝色之外,她從頭至尾都很自在,有種睥睨全場,操控全局的運籌帷幄。 
蘇青荷垂下睫羽,六位評審只要買通了其中四人,這次擂臺的輸贏便已成定局。 
臺下的觀眾亦是對結果表示詫異,紛紛竊語,上萬人的私語恍若上萬隻蒼蠅一樣在耳邊打轉嗡鳴。 
然而評審席坐著的六人幾乎是五大州玉石界裏頂天的人物,尤其是薛定山,他此時大半的家業都是靠賭石掙來的,沒有人敢懷疑評審們的見地,此時眾人們更多的是為四色翡翠感到可惜,和為什麼會選藍翡而感到疑惑。 
為了平息眾人的騷動,薛定山站起身來,給出了一個尤為牽強的解釋,「同為玻璃底的翡翠,若論珍稀度,福祿壽喜四色翡翠略勝一籌,可要論整體的價值,自然是十斤的藍翡獲勝。」 
「薛伯伯,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如果要付同樣的價錢,我定會選四色翡翠,而不是藍翡,個頭大能代表什麼?我拿一個八尺高的壯漢跟你換個絕色姿容的美女,你換不換?」羅英緩緩打開扇子,蹺起二郎腿,挑著那對飛揚的劍眉,表情十分認真地問薛定山。 
薛定山被嗆了個臉黑,想著自持身分不與小輩計較,冷哼一聲坐回位置。 
「整體價值」這個詞很值得推敲,無論是相玉、雕工以及最後的行銷手段都對一塊翡翠的最終價值有著莫大的影響,就像殷守花了三萬兩買下蘇青荷的那塊冰青花翡翠,旁人看來是蘇青荷占了便宜,其實若按殷守的運作手段,足能賺到大幾千兩的利潤。 
羅英提出的壯漢和美女的形象比喻,蘇青荷有些忍俊不禁,但越深想越感到蹊蹺,鬥石擂臺是現場解石,光收買評審顯然是不夠的,她首先得保證解出來的翡翠夠資格當擂主。 
蘇青荷凝神往擺放藍翡的高案下看去,那裏堆砌著解掉的皮殼,僅僅是一眼,蘇青荷便注意到毛料切面處反射出的光線不太對勁,表面像是附著一層膠質物體。 
雲映嵐見蘇青荷目光掃向她案臺下,面上閃過一絲慌亂,連忙一個側身,擋住了她的視線。 
蘇青荷篤定了心中猜想,不由得抿唇。 
假皮無門子,這麼低劣的作假手段竟能搬上臺面來,這鬥石大會是黑到什麼程度了? 
假皮無門子,通常是用低檔翡翠做主石,在表面鑲嵌一塊優質綠色翡翠做誘餌。在主石表面做翡翠假皮,讓誘餌若隱若現地露出表面,達到坑騙客人的目的。 
然而這是蘇青荷第一次見到反過來用真翡翠包假皮,驚訝之餘也感到一絲可笑。 
眾語紛紜間,日晷的影子悄然指向了酉時一刻,司儀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環顧下了周圍,用前所未有地鄭重語氣道:「我宣佈,本次鬥石大會的擂主是——」 
「等等。」 
蘇青荷陡然出聲打斷了他,欲舉步走向高案拆穿這場騙局,左手腕被人用力地拉住了。蘇青荷偏頭,只見是幾日不見的韓修白。他估計一直站在距離擂臺的第一排,而蘇青荷卻沒有注意到。 
蘇青荷此時沒有心情和他敘舊,想抽出手腕,卻未料韓修白握住她的手像鐵箍一樣,抽了幾次,都紋絲不動。 
望著垂著眼、一言不發的韓修白,蘇青荷納悶,「你拉我做什麼?」 
韓修白緩緩抬起頭來,滿眼俱是懇求之色,嘴唇翕動,「別去,求妳了,別去……」 
蘇青荷見韓修白這副神情,心思已轉了兩個來回,清聲問:「她作假這事你知道?」 
「我也是昨日才知曉,」韓修白微偏開頭,不敢去直視蘇青荷的神色,「映嵐她上次切垮賠了不少的錢,急需這筆賞錢來填補窟窿,我也勸過她不要這樣做,可是……」 
「所以呢?」蘇青荷臉上不辨喜怒,只是她說話素來溫言細語,此時語氣中那從未有過的疏離和淡漠,讓韓修白不由得顫了一顫。 
「對不起,我很少求過人,但求妳這次賣我個人情,不要上臺了……」韓修白艱難吐出懇求的話,然而手下的力道卻未減少半分,韓修白見蘇青荷沒有言語,嘗試著繼續道:「再者說,有四位評審已被雲家打通了關節,妳現在出去揭發也無濟於事,除了會搞垮映嵐的名聲,妳什麼好處也得不到。雲伯父在京城的勢力不小,不然那四個人也不會買他的帳。青荷,相信我,我也是為妳好。」 
蘇青荷靜靜聽他說完,眼看著手腕被他箍出紅印,沉默了片刻,蘇青荷目光從手腕上移開,看向擂臺上那抹迎著風肆意飄揚的碧藍裙袂,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平靜,輕歎了聲,「人情一旦欠多了,這朋友恐怕也做不成了。」 
隨著司儀宣佈完結果,握住手腕的力道漸漸放鬆,蘇青荷掙脫開來,徑直走上擂臺中央。 
司儀見蘇青荷走來,以為她又要出什麼么蛾子,連忙躲到邊上,沒想到她只是走到了高案前,用棉布把四色翡翠包裹好,直接抱著走下了擂臺。 
殷守、古韻、古意忙迎了上來,誰都沒有說安慰的話語,反而一派喜氣洋洋。在他們看來,蘇青荷切出了四色翡翠已經是很圓滿的事了。 
蘇青荷笑眼彎彎,「今日怎麼說也是切了大漲,走,請你們吃酒去,為我上午的遲到賠罪了。」 
「我要吃八寶樓的胭脂鴨脯和蜜蠟肘子!」古韻歡呼一聲,抱住蘇青荷的胳膊。 
「好。」 
古意涼涼道:「照妳這麼吃,還嫁得出去嗎?」 
「哥……你又說我!」古韻跺腳。 
幾人遠遠走過韓修白面前時,韓修白只覺嗓子與眼眶澀澀的,比堵著一塊濃痰還難受,想張嘴叫住蘇青荷,跟她道聲謝,卻怎麼也發不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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