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薰2025/12/17

《閒妻鎮後宅》簡薰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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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8十二生肖玩穿越之閒妻鎮後宅》簡薰 

第七章
李益雖然還沒正式上任,但「高儀府的正輔」的消息已經傳開,剛好又是接近過年的時候,是故來往的客人十分熱絡,李正道每日都接待各家老爺大爺,盧氏每天都接待各家太太奶奶,忙得不行,但卻一點都不累,這麼有面子的事情怎麼會累,每天讓人恭維,晚上都睡得特別香。
至於他自己也沒閒下來,府官縣官得去拜訪,昔日老師也得上門道謝,直忙了七八日,這才終於有空來看霍小玉。
守門婆子見是自家少爺,自然趕緊去報,李益在垂花門下站了一會,見到霍小玉撐著紙傘從中間大屋走出來,穿著藕荷色披風,看起來好像雪地裡開了一朵荷花。
走近了,霍小玉笑問:「忙完了?」
「第一波忙完,還沒開始走親戚。」
「快些進屋,我煮茶給你喝。」
「不忙,先帶我繞繞院子。」
那日回來,他回自己的新院子,至於霍小玉則由管家娘子帶去「朋友」的院子安置—— 她不要名分,自願為良室,自然就是不想惹注意,惹麻煩,李益明白,所以他當天晚上睡自己的新院子,隔日一大早出發給州官府官拜早年,忙完外頭,就是陪李老太太上紫天寺祈福。
因此眾人都知道大少爺帶回一個女人,但也不過就是個女人,這都回家十幾天了,也沒過去一趟,沒什麼好值得特別注意的。
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踏入她居住的院子,不忙著喝茶,得先看一看。
一進房子,三間大屋,前院連同大屋有著抄手遊廊,後院也是一樣,庭院雖然不大,但前後雙遊廊倒是挺好,無論晴雨都能有地方走。
小院子的名字也很簡單,牡丹苑。
「這幾日住得可習慣?沒悶著吧?」
「我在霍家住了十五年,牆內的生活早習慣的不能再習慣,閒了就看書,看累了就畫畫刺繡,不會無聊的,對了,你倒是瞧瞧這是什麼。」霍小玉興致勃勃的把他拉往後院,「看。」
東角的影牆邊,種了幾棵樹,李益定睛看了一下,「這不跟妳古寺巷宅子前一樣的嗎?」
女人嫣然一笑,「就是,第一天進來時,天色已黑,大雪又蓋滿整個院落,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發現這是櫻桃樹,還剛好四棵,你說巧不巧?」
「原本還覺得這地方太小,想給妳換個大的,但妳現在肯定想等春天開花,夏日結果了。」
「院子看完了,不用擔心,進屋吧。」
屋內自然十分溫暖。
霍小玉讓桂子燒了水,煮起茶來,不一會,滿室茶果香味。
李益拿著瓷杯,「過完年,我便二十歲,加上初十是我生日,家裡只怕是會開始給我說親。」
這事情他們都清楚,但他覺得還是得再跟她說一下比較好。
「我知道,官媒那些不論,至少盧珊瑚一定會想辦法讓自己入你的眼。」
「盧珊瑚還在?」
霍小玉點點頭,「還在,跟從前一樣是家裡的表小姐,住在盧氏院子,跟盧氏支月銀,早晚餐都上桌吃飯,過得跟嫡女一樣,她有姑姑當依靠,家裡自然沒人去掀她去年直奔京城的丟臉瘡疤。」
李家給她的婆子都是從年輕做到老的,這種婆子最好打聽事情,一兩銀子就把李家的底都掀了。
李益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盧氏姑姪去年鬧那一齣,惹得李老太太跟李正道都準備蓋佛堂關她了,卻沒想到三弟受傷,讓盧二老爺所救,這下自然是不會罰盧氏了。
只是,不罰歸不罰,可不代表真的沒事,李家年前派人送禮至崔家,管家卻沒說要接回主母,盧氏又拉不下臉,只好繼續待在京城,直到春天實在沒辦法,只好寫信回娘家求助,盧大老爺親自上京接妹妹與嫡女回洛縣,這事才算完。
「盧氏回來就算了,好歹是我爹明媒正娶,八人花轎迎回家中的正妻,盧珊瑚也跟著回來?我祖母居然沒攆她出門?」
霍小玉笑道:「李科士就算再聰明,只怕也難猜中後宅女子心思,難得看你吃癟,換我給你說說。」
李益見她笑語嫣然,拱拱手,「那就有勞霍姑娘。」
「首先,盧珊瑚自己肯定是想待在李家,這次回來就算被白眼,好歹有盧氏這姑姑疼她,反觀盧家,嫡母厲害,兄妹不睦,兩相比較,自然是李家好,至於盧氏則簡單,她還沒放棄給你主婚這件事情,想要婆媳一心,她沒得選,就算知道你祖母不喜歡,也會想辦法留下盧珊瑚這張牌,最後就是你祖母的想法了,這最容易不過,兩姑姪絕對痛哭了一番,說自己一時糊塗之類的,祖母年紀大了,見一個正妻沒有嫡子,一個嫡女卻被妾室欺負,也著實可憐,再者,盧氏的處境跟祖母從前相像,祖母當年也是正妻,卻連生兩女,中間委屈不說,眼淚絕對也少不了,只怕是想起自己當年的艱辛,心裡軟,這才沒開口趕。」
李益想了想,懂了。女人想要有好歸宿,不能說這樣錯了,但好丈夫又不是路邊水果,伸手就有,就算是路邊水果,也得看老闆賣不賣。
盧氏姑姪做事情醜到這種地步,也算奇特。
「你是男人,不懂後宅事情也屬正常,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只有女人才會懂。」霍小玉笑著再給他斟了一注茶,「進入牡丹苑的第二天,曾經有人來探過,給了浣紗一只鐲子,打聽什麼叫做良室。」
「浣紗講了?」
「嗯,我跟她們說的,要有人來打聽,禮物都收吧,反正人家有錢呢,不收白不收。」
李益見浣紗在一旁笑咪咪的,問道:「妳可說了什麼?」
「我說姑娘出生時批過命,昭然寺住持說這八字不能成親,否則會禍延家族,我家姑娘這才自願當良室。」
「挺聰明的。」李益笑了。
「謝姑爺誇獎。」
「這樣也好,與其讓她們找婆子打聽不到自己亂猜測,不如讓妳的丫頭收銀子,這樣她們放心些,反而不會有太大動靜。」
「我也是這樣想的,才讓他們不用把錢財往外推,打聽這種事情杜絕不了,婆子貪圖銀子只怕會亂說一通,怕給將來埋下麻煩,思來想去,還是讓桂子浣紗賺點嫁妝。」
浣紗嘻嘻一笑,「那大娘出手真大方,一塞就是一兩金子,婢子先是假裝為難了一下,等大娘再加碼一只金手鐲,這才為難的地了。」
「這樣就高興了?」霍小玉笑說:「找時間去買個枕箱,姑娘告訴妳,以後金子還有得收。」
「那承姑娘吉言,金子還真不嫌多。」
「金子越看越可愛是吧?」
「是。」
李益覺得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下人,主子個性聰慧爽朗,身邊丫頭也都活潑能說。
堂堂一個生肖猴官進入一本偽書,剛開始他也挺絕望的—— 他知道以李益這身分來說,盧家表妹跟崔家表妹是最可能成親的,但是,他跟這兩人自幼相識,不管找誰當隊友,那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豬隊友。
假出家,逃往京城,陰錯陽差認識了霍小玉,突然又覺得有希望了,光是捨正室當良室,就足以見出她的聰明—— 李盧兩家門當戶對,盧氏都過得十分辛苦,若是她當了正妻,只怕沒一日舒服。
更何況一旦是正妻,勢必開始走親戚,那麼她在京城陪酒賣笑之事再無法隱藏,李家會變成雲州笑話,堂堂一個正輔居然娶了個小鳳居的女人!他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可是,他在乎祖母跟爹娘的感受—— 回到家後,發現祖母跟爹娘都老了不少,尤其是祖母,頭上居然一根黑頭髮都沒有,滿頭銀白,瞬間內心覺得好險,好險霍小玉考慮得多,不然祖母那年紀,萬一打擊太大病倒怎麼辦。
看看外頭天色漸暗,李益道:「我今天在這吃晚飯吧。」
浣紗丟下一聲「那婢子去讓廚房加菜」立刻衝向後面,隱隱約約還聽見她拉著嗓子喊廚娘的聲音。
霍小玉知道他留飯,開始收拾起桌面,「不用讓人去大廳說一下?」
「今天祖母念經,是各吃各的。」
「居然還有這種事情,祖母念經是固定日子,還是隨性?」
「固定的,所以我才趕著在今日之前把該辦的事辦完,就是為了跟妳吃頓飯。」
霍小玉聞言,抿嘴一笑,「算你有心。」
「還有就是—— 」男人在她耳邊小聲說:「我今天在這過夜。」


過年前兩日,李益新院子的牌匾總算送了過來。
新院子蓋好時,剛好傳來他考上書雋科的消息,李正道怕請先生先取的院名配不上兒子,乾脆就先放著,等兒子回來自己取。
李益直忙到前幾日這才有空,自己寫了字,便讓小廝送去店家做,小廝不識得字,他又不說,因此李家上上下下都沒人知道他把住處叫做什麼,聽得牌匾今日送來,等吉時就要掛上,一方面心裡好奇,另一方面則是外頭放晴,竟是全家上上下下都來了—— 李益從房間出來,走過前庭覆雪的青磚地,轉過垂花門,看到的即是雪地上的一家子。
李益笑說:「掛個牌匾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怎麼都來了?」
「好奇呢。」李梅娟雖然久不見大哥,但畢竟是一起長大,倒也不顯生疏,「大哥起了什麼名字,這樣保密?回來連忙了好幾天,我們兄妹都沒能說上什麼話,等這鞭炮放過,我可要進去吃點心。」
洛縣的習俗,沒掛牌子不待客,若是去了即是打擾,所以他回家這半個多月,並無人到新居小坐一下,聽幼妹這麼說,李益莞爾,「妳愛來就來,我又不會因為這種事情罵妳。」
「我想呢,不過我娘說,不是,是周姨娘說若我壞了規矩,要罰我月銀。」
李梅娟小,一時脫口而出「我娘」,氣氛頗尷尬。
在李家,盧氏這個當家主母才是「娘」,其他人都是「姨娘」。
他的親娘,生他養他,卻得稱他「大少爺」,而只要有外人在,他就只能喊她「左姨娘」。
這是當年李家求親時,盧家的要求,原因也很簡單,想保障女兒身為正妻的威嚴與利益,姨娘是一定會有,但若自己懷胎十月的孩子不能叫自己娘,就算不用正室時時提點,孩子天天叫著提醒,哪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
李梅娟喊錯一定是在文照院中叫習慣了,她年紀小,一時沒注意脫口而出,此事可大可小,就看盧氏要不要發揮而已。
一陣不知道該不該罰周姨娘沒把女兒教好的尷尬中,李老太太開口了,「梅娟,妳年紀跟哥哥姊姊差了一截,梅雪,梅豔,梅婉先後出嫁,家裡特別疼妳,不過還是得按照規矩來,周姨娘說的並沒有錯。」
周姨娘知道李老太太替自己擋了這一回,鬆了口氣,「四小姐想見大少爺的話,日後有的是時間,不用急於現在。」
此時,一直看著指針盤的風水先生開口,「時辰差不多,可以放鞭炮了。」
李老太太連忙揮手,「快,耽誤了吉時,一人打十板子。」
鞭炮一下燃了起來。
劈里啪啦的聲音伴著火光跟紅色紙屑,兩大串火龍炮放完,已經爬在梯子上的兩個工人一左一右的把牌匾拉上,接著很快的上拴子,固定起來。
蓋住牌匾的紅布輕輕動著,但還是不知道院落到底叫什麼。
風水先生嘿的一聲,「吉時到。」
李益接過管家遞上的青竹長竿,用上頭的勾子勾住紅布,輕輕一拉—— 魚子功名閣。
如果說李梅娟剛剛的失言造成小靜默,現在這「魚子功名閣」五個字就是讓李家人集體僵住。
左姨娘在當盧氏大丫頭的時候,名字就是金魚,生了李家長孫李益之後立了大功,李老太太親自要了金魚的賣身契,讓人去除了奴籍,這才恢復本名左招弟,下人都稱為左姨娘,但是盧氏還是叫她金魚,總是說「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覺得叫這樣才貼心」等等,院子裡的月銀由盧氏發派,衣料也是,就連飯菜時間都由她指定,左姨娘就算心裡不喜,卻也只能說沒關係。
李益回到家後,父親才跟他說院子還沒起名,他當時就想到這五個字,不過那幾日家裡一定忙,若是就那樣掛上去,反而無聊,所以他才拖拖拖,拖到家裡親戚朋友都來得差不多了,父親跟盧氏也都沒什麼事情了,這才起名。
看,多好,果然大家都來了。
因為沒事嘛,沒事自然會來看看。
匾額用的是上好的烏金絲木,今日天氣晴朗,便能看到隱隱絲紋,四角邊用錯金手法鑲上蘭花,荷花,菊花,梅花,寓意一年到頭繁花盛開,平安如意,工法細緻,很適合當正輔的書房,當然,重頭戲就是中間那五個字了:魚子功名閣。
左姨娘一臉欣慰,周姨娘一臉羨慕,田姨娘一臉感觸,李正道沒發現玄機,李老太太似笑非笑,只有盧氏的臉色跟吃到蒼蠅一樣難看。
左姨娘是下人沒錯,她除了奴籍也還是金魚,她得叫兒子「大少爺」,關起院子大門才能當母子,但無論如何,她就是有兒子,還是個考到功名的兒子,將來她會是官家老太太。
以後金魚不再是屈辱,每喊一次金魚就是提醒大家,這金魚的孩子多爭氣。
風水先生自然不知這些彎彎繞繞,只大讚字好,管家娘子給了謝金,這就由小廝送出府。
李老太太揮揮手,「熱鬧看完,這都散了吧。」
家裡最大的都說散了,那當然也只能散了。
左姨娘回到良福院喝了杯茶,這便又提腳出門,走到兒子那。
這院子蓋得很氣派,朱牆紅瓦,那塊烏金匾額真的是……
「左姨娘。」一個俏麗大丫頭笑著過來行禮,「少爺吩咐婢子在這等您。」
她認得那是李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頭,頓時覺得不太好意思,老太太剛剛都說散了,自己轉眼就來,根本是給人抓到現行,「春許姑娘怎麼沒伺候老太太?」
「老太太把我給少爺了,以後就在魚子功名閣當執。」春許笑說:「少爺猜左姨娘會回來,讓婆子別關門,等著呢。」
進了大廳,李益放下看到一半的書,朝她走來,「娘。」
左姨娘十分高興,但又有點不自在,「你這—— 」
「這是我的院子,不用怕,我跟祖母把他們的賣身契全要來了,誰要敢收別人銀子,我就把他送去鹽田作苦力。」
母子倆坐下,就著那「魚子功名閣」說了一下。
兒子回來,又有功名,左姨娘已經有了底氣,只是二十多年來謹慎慣了,一時之間倒是不太適應,見兒子鎮定,才稍稍放心。
聊了一陣,卻見兒子對著她後頭笑,轉頭一看,即是那日看到的……
「霍小玉見過左姨娘。」
對了,霍小玉,是益兒的……良室!
「娘,這是兒子想娶的女子。」
左姨娘一口茶噴出來,連忙取出絲絹擦了擦嘴,娶?這怎麼行啊,「不是說她自己願意跟著嗎?」
好人家女兒誰會這樣跟著男人就回家了,十之八九不是正經出身。
她們李家也是有頭有臉,加上益兒高中書雋科,前途大好,可不能要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娘,我原本要娶她,也有辦法娶,妳知道我從小心眼最多,我當年不想成家,所以跑,現在想成家,也是有辦法,是她顧念李家人的心思,這才成為我的良室,而不是正室。」
左姨娘心裡稍稍放心,總算這女子還有點良心。
益兒雖然讀書聰明,但畢竟年輕,這女子又是如此花容月貌,一時意亂情迷也是可能。
「左姨娘,您可知道朝中霍家?那個三代都科考入仕的霍家?」
「知道是知道,不過……」不過這有什麼關係?
通常是爹發憤考上官職,然後給兒子捐官,兒子又大了,再給兒子的兒子捐官,世代為官就是這樣來的。
霍家之所以有名,是因為世代為官都是靠科考入仕的,大黎朝便只有這戶人家有本事如此,所以即使雲州離京城千里遠,也是知道的。
「我即是霍大人最小的女兒,霍小玉。」
左姨娘懵了,霍家的女兒?怎麼可能,除非—— 「益兒,你,你該不會是拐帶了人家的小姐吧?」
李益笑出來,「娘可把我的膽子想得太大了,若真要拐帶人家女兒,我怎麼可能還在京城留到臘月初呢。」
也是,是自己太擔心了。
原來是霍大人的女兒,唉,自己真是老了,沒注意到她頭上戴的點翠多寶,那可是太太奶奶才可能有的好東西,盧氏那裡的點翠顏色還沒這樣好,更別提多寶鑲得更精緻。
手腕上那串十八珠碧璽,顏色居然顆顆相同,用得起這些,真是大戶人家的女兒。
「霍姑娘既然出身這樣好,怎麼會……」
霍小玉聽她喊自己「霍姑娘」,知道她對自己出身已經沒有懷疑,「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會嚇到左姨娘,所以先說一聲,我不求名分,現在不求,以後也不會,我就當個良室,伺候李少爺更衣梳洗。」
左姨娘只能點頭。
霍小玉也沒打算話說從頭,於是只簡單講道:「我是姨娘所出,我娘就我一個女兒,爹爹過世後,嫡兄把我們母女倆趕出霍家,母親病重,為了生活,我陪酒賣笑,雖然只賣藝,但畢竟有辱斯文,所以即便跟李少爺情投意合,也只願為良室。」
左姨娘心裡只覺得好險,好險這姑娘有自知之明,只當良室。
就算只賣藝,還是跟許多男人有來往見面,這樣的女人當媳婦,實在不行,但若只是在兒子身邊伺候,倒是不用要求這樣多。
她心中念頭一轉,卻也覺得同情。
大戶人家老爺過世,太太容不下姨娘母女的事情她聽得多了,若是身體健康,做點女紅勉強能維持生計,但若是病了,只能看命。
說句不像話的,老爺哪日若走了,自己跟周姨娘有兒子,不用怕,但田姨娘能靠誰,盧氏那樣小肚雞腸,她肯定沒好日子過。
去年田姨娘病倒,她去探視,田姨娘發熱說夢話,說的居然是「大爺大爺可憐我,賞個銅錢吧,我兩天沒吃飯了」,丫頭一臉為難,在她詢問之下才說,自從知道鄰家老爺過世,兩房無子姨娘被趕出門,只能乞討過日,田姨娘就開始不安,偶爾晚上就會說這話,丫頭勸慰她說,膝下還有梅婉這小姐呢,老太太為了補償她,三小姐的嫁妝可比嫡姑娘多上一倍,若太太真的狠心,去投靠小姐就好。
田姨娘卻說怎麼行呢,岳母投靠,女兒這輩子在夫家不用當人了。
左姨娘聽了眼淚都要流下來,無子啊,但田姨娘明明有兒子的,二少爺當時剛滿一歲,健壯得很,兩個奶娘都說比一般一歲的嬰兒要胖上好幾斤,好吃好睡,哭起來震天價響的,感覺屋頂都要被掀了,這麼健康,卻被盧氏養死了。
四十歲,原本可以享兒孫福的年紀,卻在夢中乞討。
無子妾室要是遇上無良主母,那真……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霍小玉再三保證只為良室,左姨娘內心反而對她有了同情—— 大戶人家的女兒,從小肯定嬌生慣養,卻沒想到遭逢巨變,父親死了,母親病了,她陪酒賣笑又能怎麼辦,就算她願意去乞討,一天最多討得幾枚銅錢,別說拿藥,連租個有屋頂的地方都不夠。
「霍姑娘……」
「您是長輩,還是叫我玉兒吧。」
「那,玉兒,妳母親現在在京城嗎?」
「不是,她隨我一起到了雲州,我在梁釉山下租了屋子,下人都是從京城帶來的,跟了幾年都很貼心,母親使喚起來比較方便。」
左姨娘奇怪,「怎麼租得這樣遠?」
梁釉山可是出了洛縣呢。
自己兒子還不清楚嘛,就算沒給名分,也是會照顧對方家裡的,何況玉兒這身行頭,也不像是租不起附近的宅子。
「母親身體還要調養,京城有大夫跟我說,梁釉山上有溫泉,我請人幫忙打聽到了一間不錯的院子,泉水從底下經過,就算冬天也不會冷,宅子差不多兩箭之遙的地方就有泉眼冒出,板車拉回來都還熱呼,三天一次,一兩年身體就能養好,等母親身體好了,再接到附近來。」
李益笑說:「玉兒原本是要跟著母親住在梁釉山下,不過鄭大娘也擔心女兒的終身大事,一定要她跟著來伺候我,否則不肯吃藥,玉兒這才隨我回家。」
左姨娘想想也是能懂,天下父母心,這玉兒就算比妾不如,不算李家人,但若是跟著伺候生了孩子,那關係就斷不了。
退後一步說,萬一她搶先生下長子,益兒的正妻又沒能生兒子,將來就不用擔心了。
想想,這兩個孩子什麼都老實說了,倒也有點欣慰。
就算被下了藥,就算不能再生,她這輩子生了這爭氣的孝順孩子,值了!

第八章
年夜飯。
李家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熱鬧了,李老太太甚至發話,三個姨娘在旁邊另開小桌吃,不用站著伺候。
紫檀大桌上即是李家的男人們與正妻,除此之外還有盧珊瑚。
雕梁畫棟的大廳中一派和樂融融,一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丫頭撤下席面,換上水果茶酒,李老太太心情很好,還喝了兩杯。
盧氏看著李老太太心情好,小心翼翼地試探,「娘,再過幾天,十郎就二十歲了,參兒都已經娶妻半年多,是不是也該給十郎談一談婚事,這幾日諸多親戚來訪,倒是有不少人問起。」
李老太太慈愛的看著長孫,眼睛瞇得看不見,「是該成親了,家裡好久沒小娃,趕緊成親生個小娃出來,祖母不認老,想抱曾孫呢。」
李益笑道:「孫兒十月才要赴任,五年在外,好不容易回家,等過完年再說也不遲。」
盧氏連忙說:「益兒這話就不對了,正所謂好事成雙,喜事自然得趕著來才好,你既然是李家的長子長孫,又年紀輕輕就得了功名,凡事不能馬虎,十個月說來似乎多,但要張羅婚事恐怕都還有點不夠,好事嘛,越早越好。」
李益早知道盧氏會發作,只是沒想到會選在年夜飯,心裡有底,倒也不急,自顧自吃著水果,看她會演些什麼。
「前些日子好些親戚來訪,個個都關心我們家的李正輔何時娶妻,打聽有什麼條件,是否定了哪家小姐,就連官媒都來了兩個。」
「李正輔」這三字顯然打中了李老太太與李正道的心,前者笑咪咪的,後者則是直接得意的哈哈大笑。
「媳婦回說,家裡大事婆婆作主呢,就算是我的兒子,還沒請教過婆婆,也是不敢擅做主張。」
李正道連連點頭,「這就是了,以後沒問過的事情不要自己作主。」
「老爺說的是,今天趁著好日子,便有件事情想請問婆婆跟老爺。」
李老太太沒回答,倒是一向粗枝大葉的李正道嗯了一聲,「什麼事情?」
「就是益兒的婚事,我內心有個合適的人選,門戶相當,姑娘品行也端正,知根知底,說出來婆婆跟老爺看看行不行?」
李正道顯得很感興趣,「這麼快打聽到了?哪家姑娘?」
「就是我姪女,珊瑚。」
李益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要笑出來—— 這盧氏姑姪到底有什麼毛病,又不是缺銀子,非得跟他結親?
難不成還巴望著他娶了盧珊瑚,將來帶著正妻跟嫡母一起赴任?怎麼可能,他腦子又沒壞掉。
珊瑚人不壞,但不會看人眼色,講好聽點是坦率,講實話就是欠揍,專門在大家高興的時候掃興,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以前是親戚,偶爾聚聚也就算了,這要收了,怎麼想都不行,而且她這樣聽盧氏的話,他可不想放個會把院內事情透露出的人在旁邊。
至於盧氏,別的不說,他就記得小時候躺在小床上午睡,盧氏來看他,總愛掐他腳心,每每掐痛他,再來說這孩子愛哭鬧,借題發揮左姨娘沒把孩子照顧好,往往一罵就是一個時辰。
「媳婦兒,今天這話我沒聽過。」李老太太筷子啪的一聲放在紫檀桌上,拿出絲絹擦擦嘴,「散了。」
「婆婆,我還沒說完—— 」
「閉嘴,我不想聽。」
「我,我說的是貴妾,貴妾。」盧氏慌忙道,「益兒現在這身分,婚事哪這麼好說,不如先在府內小宴,讓珊瑚替我們李家生個胖娃娃,至於正妻再慢慢挑選,門戶與子嗣都不耽誤,這不是比什麼都好嗎?」
說到這裡,李老太太倒是有點心動了。
若是盧珊瑚懷了,為了孩子著想,不可能隨著前往高儀府,她會在洛縣生完孩子,孩子那樣小,也不可能長途跋涉,這麼一算,小曾孫可會在自己身邊好幾年。
不過盧珊瑚……
以前是挺喜歡的,但沒想到她居然同意媳婦那荒唐要求,兩人直奔京城逼益兒「沖喜」,女兒還在信上說,盧珊瑚為了討好自家姑母,當時可是把她這崔家大太太也酸了一頓,更何況—— 算了,絕對不行。
「娘,我知道我過去糊塗,可,可是好歹看在我為李家盡心盡力二十幾年的分上,讓益兒收了珊瑚吧。」
盧氏這一跪,李家全傻眼,這是哪招?
逼婚也不是這樣逼的。
主母跪著,姨娘哪還能坐著,左姨娘,田姨娘,周姨娘連忙站起來,卻聽得李老太太一聲,「全部坐下。」
三人本來就不想跟著跪,所以才動作慢吞吞,現在老太太發話正好,理所當然坐回椅子上。
田姨娘一直為了李爾的事情恨著盧氏,雖然嘴上不敢抱怨,但此刻見她狼狽,眼中隱藏不住笑意。
左姨娘則是一臉焦急—— 兒子的婚事輪不到自己這親娘作主,但是,她不想要盧家的媳婦啊,她已經被盧氏使喚一輩子了,不想再跟盧家有關係。
「婆婆,老爺,去年的事情是我不對,我向婆婆跟老爺認錯,但看在我是真心疼愛益兒的分上,別生我的氣,我,我不是想繼續拿著權柄,只是想有個依靠,老爺,老爺請你看在我爹救了公公一命,我二哥又救了參兒的分上,讓我安心一點吧。」
李益看到現在只有一個感覺:盧家姑姪腦袋裝的一定都是水。
盧氏剛開頭提的肯定是正妻,才會強調門戶相當,但見祖母如此不喜,居然立刻降為貴妾,而盧珊瑚雖然錯愕,但顯然也是同意的。
李正道嘆口氣,「十郎,你怎麼說?你嫡母想把你舅舅的嫡女許給你當貴妾?」
爹心軟了。
李益只能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 今早去長松院找了祖母,祖孫一起吃了飯,祖母笑問,有什麼事情要來求她,他跟祖母提了,絕不娶盧家人。
祖母有點驚訝,點了頭說,好!
那個瞬間,祖孫兩人雖然都沒說話,但李益覺得祖母是懂自己的,就像自己懂祖母一樣,他們知道同一個祕密,但是沒人說出口。
那碗藥是什麼時候給喝的不重要,重點是沒有不知不覺。
祖母肯定在每個院落都有人,而他則最簡單了,盧氏自己跟他說的—— 益兒啊,我給你娘喝藥了,你以後沒有弟弟跟妹妹了,你說這樣好不好?
他才八個月,怎麼可能說好,但他以猴仙身分托生於此,自幼便記得所有事,盧氏的狠心他都看在眼中。
「十郎,你收了珊瑚吧,這要說出去庶子娶了嫡母的娘家姪女,還是嫡出大小姐,對你的名聲也會有好處,我都跪在這裡了,你若還不答應,傳出去也不好聽—— 」
「妳閉嘴。」李老太太把自己前面的青瓷聚福杯一下扔在地上,「妳愛跪,那就繼續跪著,所有人給我聽著,不准給蒲團,不准給水,誰敢扶她起來明天就收拾收拾滾出我李家。」
廳上頓時安安靜靜,就連已經預備開始哭訴的盧氏都停住眼淚。
李老太太已經六十多歲,平日喜怒不形於色,卻在這大好日子發怒,別說李參的媳婦黃氏,就連李參,李梅娟兩兄妹都沒見過。
老太太只有二十年前李爾病死時扔過東西。
「盧大小姐,盧老太爺救了我丈夫,我知道,也沒忘記過,但妳這恩情也要脅的太久了,一次生不出兒子,兩次生不出兒子,我都等了,爾兒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別人家,早把妳拉到衙門去賠命,但看在妳爹分上,我忍了,參兒娶妻,妳無論如何非得說上自己姊夫的姪女,我也算了,現在連益兒的妻妾妳都想插上一手,我都已經說散了還不依不饒,什麼叫做『我都跪在這裡了』,怎麼,拿益兒的前程名聲來要脅嗎?」
盧氏被痛罵一頓,卻是什麼都不敢說—— 原以為氣氛大好,她再痛哭跪求一番,一定能成,她都想好要在李益生辰當日喝茶過禮了,卻沒想到婆婆會發這樣大的脾氣,還叫她「盧大小姐」。
李家上下十幾人,包括旁邊伺候的丫頭都看著她這主母跪在地上被罵,實在丟臉至極,過了一會,這才低聲回答,「媳婦不敢,是媳婦嘴笨不會說話,請婆婆饒了我這回。」
「我都數不清楚饒了妳多少回,『傳出去也不好聽』,哼,以為這樣說我便會因為愛惜十郎的前途就答應?媳婦啊,我以前不是沒辦法,我是不想,總覺得女人難為,我可憐妳,所以才在參兒議親時讓了一步,是不是因為我讓了那一步讓妳以為妳可以鎮住婆婆,可以要脅婆婆,以為這一跪,十郎就不得不收妳的娘家姪女?我都六十幾歲的人了,還怕妳這一跪?『都跪在這裡了』,哼,這麼明白的威脅我如果都能吞下去,以後妳就不用當媳婦了,換我當媳婦聽教訓。」李老太太站了起來,「自己愛跪那就繼續跪,好好的跪,別坐在腿上,腰打直,我看妳能跪到什麼時候。」
李老太太走了幾步,又回頭道:「賴嬤嬤,派人去洛縣幾個敲更的家裡,給上一兩銀子,讓他們大年初一敲更時說,『盧氏想陷害李家長孫不仁不義,被李家老太婆罰跪在大廳』,另外派人把盧家姑娘送回去,跟盧家人說,我李家長子回來,府上正預備說親,不好再接待未婚姑娘。」
盧氏呆住,盧珊瑚則一下哭了出來,「老太太,您別生氣,我不想回盧家,我爹當初是被祖母逼娶我娘,所以看我也不喜歡,現在的填房又那樣厲害,回到家裡哪有我的立足之地,李家這樣大,也不差我一個人,姑姑,妳幫我說說話。」
李老太太當初同意盧珊瑚住下,自然是知道她可憐,這女孩本性不壞,加上活潑健壯,一副好生養的樣子,這樣的姑娘如果當益兒的妾室,其實她也挺樂見的,壞就壞在她這樣聽姑姑的話,而姑姑又不安分。
籠絡是一回事,強迫又是另外一回事。
若盧氏能籠得益兒願意,她這祖母自然無所謂,但盧氏現在卻是軟求不成想硬來,擺明以名聲做為要脅,喲,嫡母都跪了,庶子還不答應,太不孝了,這話要是傳入吏部,那還得了—— 盧氏入門這二十幾年,她是真的受夠了。
益兒為官,家業將來一定是給參兒,參兒賺錢給益兒打通關,益兒高昇後就能給參兒更多方便,兄弟攜手,李家正要旺起來,這盧氏卻蠻橫得一定要把這兩個庶子的正妻握在手裡。
是,她是讓了黃氏這一步,但也得黃氏能生兒子才有用。
「賴嬤嬤,現在就請盧姑娘上馬車,屋子裡有什麼東西明天派大車全部送過去,我剛剛的話都聽清楚了,誰不想繼續待在李家,都可以試一試。」


因為大年夜那一齣,過年期間也就沒怎麼熱鬧了—— 盧氏罰跪之事早已傳開,親戚都想著先別上門避免尷尬。
至於內宅,主母挨了那一頓,三個姨娘都關起大門,避免火燒到自己身上,只有李梅娟不怕,訪了牡丹苑一趟,東問問,西問問,霍小玉知道李梅娟只是無聊沒朋友,又忌諱自己嫂子是盧氏娘家人,所以寧可來她這兒找伴。
剛好記得雙蝠紋箱裡有些小東西,拿了出來,一邊玩,一邊跟她說說京城的有趣事物,李梅娟聽得津津有味,離開之前拿著自己送她的小東西,高高興興去了。
大年初二,李益來了牡丹苑,霍小玉聽李益說完年夜飯發生的事情,忍不住莞爾,「李科士豔福不淺。」
「還笑。」李益蹙眉,想到當時盧珊瑚還撲上來抱住他的腿,他不好動手拉她,也不能直接踢她,簡直是—— 還有,什麼是「表哥就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有多天大的情分。
「這種戲碼,霍家年年上演,不過霍家十幾房姨娘,好幾個兒子,自然想爭,沒想到李家人口這樣簡單了,還有人來這一齣,以為看好時間來求一定成,卻沒想到都是鬧。」霍小玉看準位置,放下了一枚棋子,「祖母這樣生氣,沒事吧?」
「沒事,我跟著送祖母回長松院了,怕她氣壞,連夜找了大夫來診脈,喝了寧神湯,我在美人榻上睡了四個時辰都醒了,祖母還在睡。」
「那倒好,睡得沉總比睡不著好,年紀畢竟大了。」
「盧氏跪在大廳,後來怎麼解決?」
「趙嬤嬤帶人把盧珊瑚送回去,盧大老爺聽聞原由,馬上動身到李家賠罪,也是巧,賴嬤嬤正好送大夫出門,這下也不能說什麼,都請大夫了,可見被氣得不輕,賠罪什麼的只能日後再談,把盧氏送回盛枝院,其他的以後再說,祖母只說不准李家人拉她起來,不過盧大老爺又不姓李。」
居然是這樣。
霍小玉心想,李老太太還是給留了餘地,不然盧家大老爺連門都進不來。
只是這盧氏也太沒眼色,「沖喜」的荒唐才過一年,居然就在年夜飯又哭又鬧,最傻的是語出威脅。
真傻了,這威脅誰能忍,李家這白身世家好不容易出了科士,當家媳婦居然想壞他名聲,李老太太沒當場休掉她已經是好修養。
「這事都幾天了,也鬧得這樣大,妳竟是一點都不知道?」
「這才好呢。」霍小玉見勝負已定,重新把棋子收起,「這表示我們的策略有效啊,沒人覺得你對我特別,自然不會有人來討好—— 當然風波是一定會有,只是多寧靜一日就是一日,現在你幾日來看我一次,張婆子去廚房拿東西要拿什麼就拿什麼,若是你天天過來,只怕張婆子就是要什麼沒什麼了,但就算那樣我也不怕,只是不喜歡麻煩而已。」
二世為人,又在霍家待了十五年,說實話,李家這些婆子跟嬤嬤只是小菜,好拿捏得很。
要打聽自然有辦法,可是她也相信一旦她銀子開始送出去,長松院就會收到消息,只怕李老太太會開始注意她—— 只有盧氏那種傻子才會以為婆婆什麼都不知道,一個家最位高權重的女人,什麼都明白。
所以她沒打聽,就在小院子裡過日子,靜靜地看書,方寸就是天地。
李益見她收好棋盤,對她招招手,一起走到屋外。
這幾日陽光頗好,積雪雖厚,倒不覺得冷,前院幾枝黃色蠟梅開得正盛,配上紅瓦藍天,看起來十分舒服。
沒風,兩人也就不穿大氅了,李益吸了口冷空氣,霍小玉見他神色微有不快,問道:「怎麼了?你既然對盧珊瑚無意,推掉不是正好嗎?還是覺得盧氏吃了這虧,會想辦法討回來?」
「祖母推掉盧氏的提議,雖然是我的本意,不過沒想到會推得這樣堅決,讓盧氏跪在大廳,還不准人去扶,這麼不顧她的面子,接下來肯定是要奪回家權,但祖母對家權不是那麼看重,如此大動作,不會只是因為我去求她擋了這事,我覺得……應該還有崔家的關係。」
霍小玉沉吟,崔家啊。
李老太太當年先後產下李正秀,李正珝兩個女孩,這才生了李正道,李正秀後來嫁入崔家,成了崔大奶奶,隨著時間過去,掌了家,變成崔大太太。
成親時崔家挺好,但二十年過去,崔家逐漸衰敗,李正秀是長女,李老太太特別偏愛她,眼見女兒過得不好,心疼可知,銀子給,鋪子給,可是面子卻是無法給。
現在可好了,李益再過幾個月就成了李正輔,若這時娶了崔雅兒,有個正輔女婿,崔家也算小翻身,將來再讓李益提攜提攜崔允明,那女兒晚年就不用煩惱。
李老太太心思其實很好懂,她就是希望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我只見過祖母一次,所以也猜不准,可如果你覺得是跟崔家有關,那應該也是了,祖母疼愛崔大太太,自然疼愛崔雅兒,若是盧氏還掌權,崔雅兒過門後恐怕不好過,別的不說,光是日日叫她去盛枝院聽女誡就夠受了,後宅多的是不用板子卻讓人難過的方法,崔雅兒一旦沒了精神,自然做不好其他事情,這時候要挑錯再容易不過了。」
「祖母發話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可祖母摔杯子,我就開始覺得不妙,等祖母讓盧氏跪著不准起來,我心想大概過陣子就會跟我提崔家的事情,可能想趕在我到高儀府前辦好婚事。」
霍小玉拍拍他被雪沾上的衣領,微微一笑,「不用這樣煩惱,長子長孫有長子長孫的義務,你若娶了,我也不會怪你。」
李益的正妻並不好當,除非她依然是霍家的千金,否則即使她當日同意讓禮部掌司主婚而有了名分,也是坐不穩。
嫡婆會壓,親婆會壓,上頭還有第二層的李老太太,她喜歡李益,不想讓他為難,可是如果不想讓他為難,她就得自己一直被這三位太太奶奶為難,婆婆如果要教媳婦規矩,那媳婦什麼話也不能說,太累了。
再世為人,她不想在小地方鑽,她就想,能高興一天是一天。
他再十個月就要進入高儀府,正輔不能沒有正妻,但她是小鳳居的女人,做不了他的正妻—— 世道如此,一個男人再喜歡良室,也不能沒有妻子。
有很多事情男人沒時間,或者不好出面,妻子能代替,他遲早都會有一個李少奶奶,她清楚。
並不是說她完全不介意,但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她知道他會有正妻,會有婚禮,但也知道他還是會對她好—— 就像霍家上上下下都知道霍大人最疼愛的就是鄭姨娘。
「妳這麼大方,我要傷心了。」
「在京城時你說要給我名分,會有媒妁,會拜天地—— 對我來說那就夠了,我當時雖然沒跟你說,但其實我很高興,被趕出霍家之後第一次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還恍惚了一下,以為是自己幻想出來的,直到你說了第二次,我才知道是真的。」霍小玉拉著他的手,「離開霍家之後一直過得很辛苦,比起爭,我更想護,京城的姐兒只怕沒人不想當趙喜娘,可是,大家只見識到趙喜娘的風光,卻忘了她付出的代價,對我來說那代價有點大,我只想能常常看到你,其他的事情對我來說都是其次,能平平靜靜站在這裡看雪景,對我來說並不容易,我……很珍惜。」
李益這幾日原本為了娶妻的事情有些煩,可現在握著她的手,又聽她這番情意訴說,心裡居然平靜許多,突然間有個想法—— 
「我跟妳說個故事吧。」
「好。」
「妳知道十二生肖原本不是這樣排的,最剛開始是比賽力氣,後來幾個力氣小的生肖官說這不公平,力氣是天生的,又不是後來能練,以天生事物來排序,不能讓人心服口服,仙人想想也是,於是跟玉帝舉辦了一次競賽,競賽項目包羅萬象,有些要力氣,有些要精細,一輪下來,誰先完成誰就排前面,這才定了下來。
「剛開始百年也是安然無恙,後來大概是閒了,生肖官開始鬧天庭,玉帝跟仙人便準備再來一次,但這次的比賽可大得多,生肖官得找個隊友回天庭,這隊友是自己找的,若是蠢笨可怨不得人,可是,問題來了,去哪裡找呢,眾生肖官商量了一陣,進書找吧,書中自有世界,找個滿意的隊友,屆時把書中人物帶出來,不就行了?」
「進入書中找隊友,這倒是有趣,不過不管帶了誰出來,那人的家人朋友只怕要傷心難過再見不到面。」
「所以是有規矩的,必須等那人陽壽盡了,又點頭答應,這才能帶著魂魄一起走出那本書。」李益說完一笑,「以前在佛寺聽到的,雖然不算有趣,不過還挺新鮮,今日想到便跟妳說了—— 妳信不信有神仙?」
「信。」
李益轉過頭看她,「真信?」
「萬事萬物皆有可能。」霍小玉點頭,眼神一片清朗,「我信。」


二月底,洛縣的積雪漸融,凍了一個冬天的草木逐漸出現綠芽,李家裡,白色梨花倒是搶了先,沒幾日,粉紅色的桃花開了,院子裡逐漸染上春意。
這段時間李家唯一的大事就是李老太太身體不好,盧氏孝順,上玉佛山替婆婆祈福—— 這是對外的說法。
正確的說法是,盧氏那一跪求,澈底讓李老太太怒了,就連盧大老爺來時,老太太都親自問他,長孫剛剛考上功名,媳婦就想害他被吏部記上不孝,這該怎麼辦才好?
盧大老爺也是傻眼,李家正要走上坡,正是可以享福的時候,怎麼在這時候搞這齣?
李老太太的意思是,讓盧大老爺自己把妹妹接回家,每三個月准她回李家十天,會會親友,保住面子,其餘時間她不准踏入李家門,若是還有什麼風聲傳入,那就別怪李家寫休書。
盧大老爺雖然覺得妹妹可憐,但想想,如果自己長子剛剛派了官,填房章氏就想對外宣稱兒子不孝,他肯定什麼都不用說,直接賣了。
盧氏自然不肯接受這安排,但也沒辦法,婆子力氣大,一下把她扛上車子,就這樣跟著盧大老爺回到盧家。
三月底時,高儀府所在的寧州高知州親自寫信來,邀請李益上門賞桃花,眼見是將來的長官,李益立刻讓人快馬回報,自己則收拾收拾,這便出發。
高知州也是白身世家,因此對他很有好感,兩人談詩論文倒是頗愉快,在知州府上住了幾日,離開之前,又去了高儀府,拜訪了一下戴正輔。
戴正輔在京中官位已經有了安排,九月底就會前往京城,原本也有點擔心政務交接,此刻見李益來,十分高興,花了幾日把上下事物都說清楚,該見的人也都叫到府中來,等他回到洛縣,已經是五月中的事情。
時序已經是晚春早夏,院子裡開滿繁花,李老太太氣色極好,李老爺的氣色也很好,細細詢問李益這趟見了誰,有沒有什麼收穫等等,他一一回答。
等說得差不多,突然從內廊傳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表哥。」

第九章
隨著聲音從內廊珠簾後頭出來的,赫然是崔雅兒。
一身銀紅色的春服,十分喜氣,重要的是她梳著婦人髮式,頭上幾枚釵子也都是金色,儼然是新婚婦,一路喜洋洋的走出來,後頭則跟著崔大太太,臉色頗喜,但也頗尷尬。
這姑姑替他在京城擋了盧氏的沖喜婚,他很感謝,但是後來以丈母娘自居,跑去古寺巷鬧事,他就不太高興了,最後甚至花錢把霍小玉告官,讓她在堂上被打了二三十個耳光,他更是難以接受。
李益可不是那種「畢竟是親戚」,「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性子,敢慫恿堂官打人,就得有讓他打回去的準備—— 他讓秀子書院退了崔允明的申請。
秀子書院是大黎朝最好的書院,老師都是當代大儒,甚至連昔日狀元,昔日太傅都有,每年的拔萃科生倒有五分之一出自這裡,故許多人家搶破頭也想把兒子送進來,崔家花了不少銀子,又託了許多人情,這才讓秀子書院同意把崔允明排入順序,能不能入學還得看他基礎,總之先排上再說。
但崔允明根本不是讀書的料,不止一次跟李益說過,他不愛唸書,想學做生意,對玉器尤其有興趣,可父母一心希望他能光耀門楣。
「表弟你考上後,我爹娘更失心瘋,覺得我再加把勁就行,可我真不愛唸書,我一看賀賢之的策論就頭痛,一看墨華的國論更覺得身體不舒服……也不怕你笑話,我最近半年都力不從心,再這樣下去我怕真要不行,大房才我一個兒子,我現在也才兩個女兒,萬一真的……真的那樣,我們這房就絕後了,你給我想想辦法,我想去跟四叔學做玉器生意,四叔說我對玉器鑑定有點天分,若真的想學,可以介紹我去老師傅那裡學幾年。」
李益住昭然寺時,崔允明每隔幾日去給他送吃的,見他為此苦惱,本來就要幫他想辦法,加上那日霍小玉被打得雙頰見血,鼻血不斷,乾脆一併處理了,只一件事情,不准崔允明跟任何人提這事。
崔允明知道這表弟自小精怪,連在昭然寺偷煮了一年肉都沒人發現,他說行,那就行,一方面實在不愛讀書,又害怕自己以後不能人道,連忙答應。
李益親自去秀子書院說了,退了崔允明。
對秀子書院而言,排這個學生跟老師一對一試學問本就勉強,有人來挑事,那正好。
於是,崔老爺跟崔大太太知道了,因為姪兒搞鬼,自己兒子進不了秀子書院。
於是,崔允明知道了,因為表弟出手,自己不用進秀子書院。
崔老爺跟崔大太太氣得要死,但不敢去質問李益,只能互相責怪—— 崔允明排入名單卻又剔除,這事遲早會傳開,兒子要不去外地書院,要不就只能斷了這想法,思來想去,便讓他去跟著自己四叔了。
這結果就是他要的,幫了表哥,嘔了崔家夫妻。
崔大太太一直有在注意這姪兒,知道他沒上禮部掌司家裡,心想,還是丈夫講的對,美人落難,大抵一時激憤,忍不住把話說滿,誰會真的娶個花姐兒當正室呢。
既然李益沒有真的要娶霍小玉,她也就沒跟母親提堂官的事情—— 堂堂一個大戶太太,出了手都沒能弄倒那花姐兒,說來也丟人。
堂官事件過後,那晚李益就搬出崔家,直到現在才再見面。
崔大太太其實有點尷尬,但想想母親在呢,心裡又安定了一點。
「表哥,怎麼這才回來,都等你好幾天了。」
「忙。」
「十郎,有件好事要跟你說。」李老太太招招手,示意著孫兒坐到自己身邊,「你太忙,我跟你爹,還有你親娘已經作主給你娶了媳婦,參兒替你迎娶拜堂,家裡也有宴客,親戚朋友都知道了,以後雅兒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原來如此。
李益點點頭,「我知道了。」
見他不驚訝也不生氣,崔雅兒十分高興,果然有父母之命就是不一樣—— 雖然說過門得倉促,喜酒臨時,來的客人也不多,但無論如何自己總算成了表哥的正妻,也不枉自己一番相思。
「趕了幾日的路,我也挺累的,想回去歇著,祖母,孫兒今日就不陪您了。」
李老太太見他沒有異議,放心不少—— 這孩子從小聰明,雲州的人都知道李家的長子聰明到能讓老師把本事教完後自行求去,童生,國生一路上來,年紀小小便已經頗有定見,這次回家更顯得處處有主張,自己作主給他娶了雅兒,原以為他會爭上一陣子,卻沒想到只是說累了。
李老太太心想,大抵是年紀漸長,能體會長輩的用心,「那就去休息,晚上不用過來陪祖母。」
「我明早也不過去了,想睡晚些。」
李老太太一臉慈愛,「好。」
眼見表哥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要往內廊走,崔雅兒連忙跟上,「表哥我跟你去吧,進門這些天,還沒進過你的院子呢。」
原以為成婚後是直接住進表哥院子,後來才知道,李家女人是另外住的,舅舅有蒼柏齋,盧氏乃至於以下的姨娘們各有院落。
她曾想進去魚子功名閣,但守門婆子沒讓她進去,母親說李家規矩如此,讓她等丈夫回來再說。
此刻表哥說累了要休息,正是她跟著進去的好時機,她可不想像盧氏一樣做個可憐正妻,這輩子都沒進過蒼柏齋幾次,她要當個不一樣的妻子,想進丈夫的書房就能進去,不用允許。
「不用,妳替我陪陪祖母。」
崔雅兒急了,連忙拉住他的袖子,「表哥,人家想跟你去。」
李益轉過頭來,笑說:「既然嫁入李家,祖母總也跟妳說過規矩,丈夫讓妳陪著祖母盡孝,聽不懂?還是不願意?妳『想』跟我去,我問妳怎麼想的了嗎?我是讓妳這麼做,不是問妳怎麼想。」
雖然是笑著,語氣也和善,但字字帶刺,崔雅兒眼圈一下紅了。
「還不放手?」
崔雅兒吶吶鬆開。
旁邊的嬤嬤丫頭看到大少爺發作大少奶奶,都恨不得自己暈倒—— 大少奶奶雖然才來一個多月,但這些嬤嬤丫頭伺候多年,早就已經看出她心眼狹小,現在她的醜事被看到了,將來只怕會故意挑她們這群人的刺,好藉機趕走。
「雅兒乖,過來外祖母這裡,給我搥搥肩膀,這幾日不太舒服。」
崔雅兒吸著鼻子走到李老太太身邊,伸手輕輕搥著,直到李益出了大廳,這才哭出來,「外祖母,娘,妳們看表哥他,他這樣對我。」
崔大太太也很苦惱,兒子功名無望,大房想穩住,真不能放過李益這女婿人選,可看他剛剛的態度—— 岳母在,外祖母也在,他都這樣擺臉色,將來是要怎麼辦。
李老太太開口,「妳呀,脾氣收著點,現在是李家的大少奶奶,不再是崔家大小姐,以後丈夫說什麼聽就是了,益兒原本不也好好的,誰讓妳跟他頂嘴了。」
雖然喜愛女兒跟外孫女,但她更疼孫子,何況在她看來,李益已經算不錯了,剛開始沒生氣,雅兒要跟時也只說讓她陪陪自己,是雅兒伸手拉袖子時才開始不高興的。
崔大太太聽母親這樣說,想想也是,便跟著勸,「雅兒,妳若想跟益兒夫妻一心,得討他歡喜,別只想撒嬌,只想人哄,益兒又不是贅婿,怎麼可能圍著妳討妳開心,一個家,男人該有男人的樣子,女人也該有女人的樣子,丈夫是天,妻子是地,丈夫說什麼就是什麼,做就是了,別想著討價還價,外祖母說得是,妳現在可不是崔家大小姐,別老再說『我想』,多說『是』。」
李老太太讚許的點點頭,看到外孫女眼眶紅紅,還是心軟,「這婚事沒人問過新郎的意思,老實說吧,妳外祖母我啊,都已經有要讓他發脾氣的準備了,他沒發脾氣,是為了這個家讓步,妳呢,就更應該乖順點,這才能討得他喜歡,益兒本來就對妳無意,妳又只想撒嬌,只會把最後的情分都磨完,他嘴上不說,但心裡清楚,只要妳乖順大度不犯錯,他不會虧待妳的。」
崔雅兒被勸了一陣,堪堪止住眼淚,卻沒想到她院落的管事娘子匆匆過來,見幾位主子都在,行了禮,陪笑說:「大少奶奶,您吩咐的東西已經送來了,張老闆在等著呢,是讓他改天再送一次過來,還是您現在過去挑?」
「我,我去挑吧。」崔雅兒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應著。
「是,那我去讓他等著。」
「慢著。」李老太太突然出聲,看看崔雅兒,又看看管事娘子,嘆了口氣,「許大娘,給我老實說,機會就這一次,要是跟我撒謊,看著辦吧。」
聽見老太太這麼說,知道事情被發現了,許大娘嚇得一下跪在地上,「回,回老太太,大少奶奶……吩咐咱們盯著牡丹苑,大少爺剛剛往那兒進去了。」
「我明明已經吩咐過不許說牡丹苑的事情,大少奶奶還能知道,到底是你們以為我老了還是乾脆當我死了,這麼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羅嬤嬤,誰收了銀子多嘴,妳給我找出來,讓婆子以後每日賞她十個嘴巴子,就站在大少奶奶的院子外頭打。」


兩個月不見,霍小玉臉頰紅撲撲的,氣色顯得非常好。
李益看了一方面放心,一方面又覺得好笑,「怎麼我不在府裡,妳還吃胖了?」
「我們去外頭走走吧。」霍小玉說,「我來這裡幾個月,也沒逛過李家的花園,難得今天初夏舒爽,想去園子看看花。」
「也好。」李益牽起她,見丫頭婆子要跟上,揮揮手道:「不用跟著,林婆子,讓廚房多弄一些菜,我晚上在這吃。」
兩人牽著手,這便跨過牡丹苑的門。
霍小玉回頭看那牌匾,笑說:「臘月那日進來,天色已晚,也看不清楚,原來這牌匾長這樣。」
「這是我爺爺的字,爺爺當年也想過要考功名,練過的,可惜才出雲州,就病倒了。」
當下便跟她說了李盧兩家的原由。
霍小玉以前雖然聽過一些,但這次李益說得更仔細,她聽完搖頭道:「盧氏太貪心了,若能知足,這輩子不用愁,但偏偏她放不下權柄,怕你娶妻,怕李家換人當家,真傻,你都考上功名了,家裡自然由弟弟繼承,黃氏已經是她姊夫那邊的人,這都還不滿意?」
「所以她現在只能回去當盧大小姐了。」
李家以商積富,花園著實不小,後院居然有小河道,連過去是荷塘,塘面大,曲橋從塘間穿過,中間還有個水榭,塘水碧綠,更襯得幾枝含苞早荷粉嫩無比。
李益牽著她的手在水榭裡的鵝頸椅中坐下,「這裡可沒人會再偷聽了。」
她主動說想外出走走,他覺得有點奇怪,心裡猜想著大概是有話卻不想讓人聽去—— 牡丹苑除了桂子跟浣紗,都是李家人,即使他已經特別說了要好好伺候,但在銀子面前,誰又乖得起來。
霍小玉一笑,李益果然能懂她的「異常」,小聲開口,「有件事我不太確定……可是又不能跟你以外的人說。」
李益被她勾起好奇心,「怎麼變成猜謎語了。」
「我……癸水沒來……」
李益腦袋轟了一聲,癸水沒來?
沒,沒來?
那就是,就,就是,癸水沒來只有一個意思吧。
他,他單身了幾百年,現在要當爹了?
慢著,她說不太確定,那就是沒有診過脈了,他皺起眉,「婆子不讓妳的人出去?」
「不是,我,我現在要跟你說第二件事情,你往寧州去後,我開始常常覺得疲倦,那時以為是春夏交替的關係,沒多想,有次因為我太早睡,隔日比平常還要早醒,那日有風,風把帳子吹得動了起來,我從細縫瞧見浣紗坐在我的蘭花鏡臺前,我沒出聲,她便一直坐在那裡,直到外頭有婆子問我起了沒,她才從蘭花椅起來。」
李益臉色開始難看。
丫頭們別說主人家的鏡臺,就連大屋裡的椅子都不能坐,何況鏡臺對女子來說是一種身分象徵,是小姐才用得起的東西,浣紗在霍家多年,總不可能連這都不知道。
就算是累了,一時站不住,也都是蹲坐在門檻上,誰敢坐那邊?
浣紗會坐在那裡只有一個原因:她想坐在那裡,想知道坐在那裡的感覺,想知道小姐是如何看著自己讓丫頭梳妝的。
所有不安分的丫頭,都是從偷用小姐的東西開始。
李益一直以為浣紗只是比桂子多話,但她敢坐霍小玉的鏡臺,那就不是單純的多話了,而是另有所圖。
李益皺眉,「浣紗跟桂子這兩個丫頭,不是從小跟著妳的嗎?怎麼會有這種心思?」
「若她只是想你收了她,倒還罷了,十個丫頭九個有這種心思,只想爭寵,我倒不怕,可是鏡子裡她的神情很陌生,我越想越覺得不安,後來慢慢的想起一些事情—— 你記不記得我娘那次病倒,你替我請了貝太醫?」
李益點點頭,「當然。」
當時他在小廳上,之後因為尊重,他也不曾跟貝太醫打聽鄭氏是什麼病,只說若是需要什麼難找的藥草,跟他說即是。
印象中鄭氏身體一直不好,他以為就只是單純的舊疾。
「當時貝太醫說,我娘是被下了毒,下了十幾年,在霍家就吃進肚子裡了,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誰給她下毒,是我嫡母嗎,但我嫡母人真的很好,她很善良,沒苛待過任何一個姨娘,大戶人家誰不給媳婦立威,只有我嫡母從不,她說媳婦也是人家閨女,別折騰了,其他幾房姨娘,有那麼些可能,可我又覺得沒必要,她們的孩子都比我娘年紀還要大,一門心思都放在兒子上,只希望爹爹幫自己兒子鋪好官路,早過了爭寵愛的時候,我想來想去,總覺得是我嫡姊,我出生時她雖然已經出嫁,但卻十分討厭我,我十二歲那年,她甚至故意推我落水,害我病了一場,爹爹把紫玉釵給我時,她也回家鬧了好幾日。」
李益正色道:「妳找到證據了?」
「沒有—— 其實,我在衙門被打之後,託人傳話給了嫡母,說李科士將娶我為妻,他跟皇上可都是昭然寺住持的俗家弟子,皇上崇信佛法,我未來夫君又有佛緣,我這被趕出的女兒或許就要翻身,一旦我翻身,勢必要給我母親討個公道,讓霍家大牆內的人能多倒楣就多倒楣,霍家醜事我可還有好多可以講,可若她交出個名字,我會給霍家留條活路—— 嫡母雖然和善,但不是傻子,我相信大宅裡沒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瞞過當家主母,原本以為紙條回來上頭會有名字,但卻是白紙一張,嫡母的心腹嬤嬤說,是真的不知道。」
李益見她神色苦惱,說道:「妳離開霍家時年紀尚小,會不會其實是霍太太她太過老練,水端得極平,反而看不出真好真壞?」
「我也想過,但不太可能。」她可是重生之人,二十五歲的魂魄從十二歲活起,若嫡母真裝模作樣,自己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再者,一個當家太太要整治姨娘太容易了,光明正大的要她聽訓,要她抄經,那就有得受,根本用不著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後來呢?」
「我原以為線索要斷了,可沒想到鮑姑姑來看我臉傷時,挺難過的,痛哭了一陣,說:『霍大人當時到我們船上來,其實是慕著香姐兒的名聲,但是香姐兒那日身體不舒服,讓妳娘去了,好運的被收入府中當姨娘,我以為幾個苦命姊妹總算有人能活得像人,可現在妳娘病成這樣,妳又被打成這樣』,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問她,『那香姐兒現在過得可好?』
「鮑姑姑說,香姐兒後來跟了個國生,考了兩次沒考上,開始對香姐兒拳打腳踢,甚至把她賣回青樓去,兩人有個女兒大概七八歲,也被賣入大戶人家為婢,這事情過去也就算了,我沒怎麼想起—— 直到最近,我突然有種想法……」
「妳懷疑浣紗是那香姐兒的女兒,是她下的手?」
霍小玉蹙著眉點了點頭,「娘上次病倒,貝太醫說得清楚,是兩層毒,當時以為是舊毒不小心被誘出,現在想來根本就是有意為之,能在霍家下藥,又在古寺巷誘出的只有兩個人—— 可桂子對我很忠心的,她曾經為了給我買藥,把自己賣了……浣紗一樣八歲入府,一直跟著我,我們母女落難也是跟著我,我真不想懷疑她,可是,可是……」
「這事交給我吧。」李益抱著她的肩膀,「這陣子不好受吧。」
他知道看到一同共患難的丫頭坐在自己的鏡臺前,霍小玉肯定很錯愕,然後就像打開了開關,以往不經意的小地方都重新想起,一件件,一段段,拼拼湊湊出現了大概—— 霍大人是慕著香姐兒的名聲,但沒想到陰錯陽差,後來讓鄭氏侍奉了,還得了霍大人的心意,從此飛上枝頭。
而那香姐兒後來卻落得被丈夫打罵,賣回青樓的下場,相對於鄭氏的風光,更顯得香姐兒的淒苦—— 都是鄭氏害的,鄭氏把原本應該屬於她的一切奪走。
浣紗大抵從小聽母親如此說,後來又因緣際會的進入霍家,還被霍小玉挑走,只怕內心也不會平靜,覺得若不是鄭氏使詐,母親會是香姨娘,現在自己就是霍家小姐了。
她沒了母親,霍小玉也別想有,卻沒想到鄭氏當時年輕健康,只是病了一場。
至於第二次下毒,不就在他求婚之後嗎,怕是「好歸宿」又刺激了浣紗。
霍小玉心裡即使知道有異,但在李家這環境,她什麼也做不了—— 當初當個「良室」只是想求清靜,但也因為沒名沒分,沒人會討好,她連藉機要把浣紗趕出去都做不到。
所以即便癸水沒來,她也不敢請大夫,怕會招來禍事。
「明日讓人牙子過來,妳親自挑幾個山裡的丫頭,雖然從頭教是累了些,但能跟妳貼心,李家的上上下下只怕都成精了,表面上對妳忠心,但事實上卻不知道對誰忠心。」
「好。」霍小玉點頭。
「這就回去吧,趁著天黑之前把浣紗的事情處理了,這樣一個人,可不能再留在妳身邊。」


「婢子怎麼可能下毒害鄭姨娘,若婢子見不得鄭姨娘跟小姐好,又哪會跟著小姐離開霍家呢,小姐,我們剛離開霍家時,婢子為了給家裡省一口飯,跟桂子日日去飯館洗碗,冬天水冷,手都被凍壞了,現在每次雨天,就覺得隱隱發疼。」浣紗說到委屈處,眼淚隨即掉了下來,「小姐曾經對婢子說過,幸好有妳,難不成婢子便只能陪著小姐吃苦,不配跟著小姐享享三餐有飯吃的福嗎?」
霍小玉從不知道浣紗這樣會說話。
為了怕浣紗抵抗不從,李益叫了魚子功名閣的幾個大丫頭過來幫手,卻沒想到浣紗字字直指她這小姐沒良心,暗示在場的大丫頭說,跟著她,壞處得一起擔,好處不能一起享。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挖坑給她。
也好,把她心裡殘存的一點點患難情分砍得乾淨。
李益見霍小玉神色,知道她不想說話,於是開口道:「這次我之所以遲歸,即是因為上了京城一趟,妳的賣身契雖然是人牙轉官牙發出,已經找不到原本出處,但香姐兒有名,要找她的丈夫不難,妳跟妳爹長得很像,我連問都不用問就知道你們是父女。」
哭到一半的浣紗頓時呆住了,一時之間神色猶豫。
「妳要不要猜猜看,妳爹跟我說了什麼,我只給他一壺酒,他就什麼都說了,全無隱瞞。」
「一壺酒。」浣紗頹然坐倒在地上,隨即又抬起頭,一臉怨恨的笑了,「果然還是那麼沒出息,一壺酒就把事情說了,他啊,以前把我給的買藥錢先拿了一半去風流,錢少了一半,劑量不夠,鄭淨持這才沒死,去年我特意給她加了其他東西,使得陳毒復發,沒想到鄭淨持娘命大,居然有人給她請來醫術高超的大夫,哼,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我也不想再說,我收收東西就走。」
「走?誰准妳走了?」
浣紗滿不在乎的說:「妳還想我怎麼樣?這麼多年,難不成妳能下手打死我?」
霍小玉氣得全身發抖,主僕多年,她還是存著一絲希望,希望一切都是誤會,絕對不是浣紗做的。
只是,一切不盡如人意。
浣紗恨她們母女—— 前生知道李益以百萬之金娶了盧家表妹,她心灰意冷,打算好好振作起來,可沒想到就在自己勉強開始吃飯時,身體開始大壞,口鼻溢血而亡,想來也是浣紗之故,只是今生命運偏頗,讓母親替她受罪了。
霍小玉深吸幾口氣,慢慢的張開眼睛,一字一句說:「我原本還拿不定主意要把妳怎麼辦,可妳明知道事情敗露,卻還對我多般栽贓,魚子功名閣的大丫頭都在這,妳剛剛告訴她們,我不能相信,我不值得忠誠,這話要是傳出去,我以後再難在李家立足—— 
「也多虧妳這幾句話,我真看清楚妳對我有多恨,我娘入霍家,那是因為我娘入得了我爹的眼,妳真以為當年若是妳娘伺候,那麼妳們母女的人生就會改變嗎?妳在霍家這樣久,難道不知道我爹最愛的就是茶藝跟玉器,而我娘最擅長的也正是這兩樣,我娘懂得品茶與雕工分辨,這才得到寵愛,但據我所知,香姐兒懂的是琴棋書畫,聽清楚了,是琴棋書畫,沒有茶藝,也沒有玉器,即使香姐兒沒病,也不可能就此得了我爹的心意—— 妳的命運多舛不是我娘害的,妳沒資格拿她的命出氣,下一次毒不夠,還下第二次,什麼叫做收拾收拾東西就走?妳想得未免也太容易了。」
浣紗笑笑,「好,那我就死在這裡,死在妳面前,讓妳痛快,妳們都看清楚了,我可是跟她一起共患難的人,但她今天逼我死。」
說完,便朝柱子用力撞去。

第十章
卻是桂子撲上去拉住了她,劈頭蓋臉的便打了下來,哭道:「浣紗妳這沒良心的,沒良心的,原來妳下鄭姨娘的毒,當初要不是小姐跟官牙要了我們,會被賣到哪裡都不知道。」
浣紗甩開她,撇撇嘴道:「賣到哪裡不都一樣,五更起床,伺候人家梳洗,主人家熄燈了,自己才能躺在床上睡,都是下人命。」
「哪會一樣,霍家大院裡,也就鄭姨娘身邊的人沒挨過板子,沒跪過尖石,沒餓過飯,妳該不會忘了有多少丫頭想到我們院子來吧,妳居然一點都不知道感恩,妳這樣狠心。」
一陣喧鬧中,李老太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吵什麼?」
浣紗見狀,撲了上去,一下抱住剛出現的崔雅兒的腿,「大少奶奶救命,我家小姐疑心我下了毒,沒憑沒據的要逼我死,婢子想跟著大少奶奶,求您開口。」
她說要撞死本來就只是演戲,知道桂子會心軟,桂子呢,也完全沒辜負自己對她的瞭解,真的上來拉拉扯扯,想講道理,耽擱了些時間,不然還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這群正主子過來。
崔雅兒已經成了大少奶奶,討好她便足夠。
李益見祖母,表妹,連同母親跟幾房姨娘都出現,站起身迎了上去,「祖母怎麼來了。」
「原本今天見了你心情好,讓她們過來伺候吃飯,東西還沒開上來,下人說牡丹苑要鬧出人命,我這才過來看看。」
崔雅兒被浣紗抱著腿,雖然有些不舒服,但那句「大少奶奶」卻又聽得太舒服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不該把她踢開,只耽擱了這麼一會,原本不大的小廳就沒空下來的椅子了。
李老太太在中間坐了下來,「到底怎麼回事?」
李益正想開口,卻沒想到李老太太接著說:「霍姑娘,妳給我這老太婆說說。」
霍小玉口才便給,簡單把兩代故事交代清楚,當年香姐兒如何錯過霍大人,後來又如何遇人不淑,導致香姐兒唯一的女兒把一腔怨氣出在她母親身上。
「老太太明鑑,事情不是這樣的。」浣紗爬了過來,「鄭姨娘被下毒是有的,但真不是我,小姐如此咬死,只怕是知道我,我沒經過她同意,伺候了大少爺,大少爺心裡對不起小姐,只想把我一起趕出去,讓小姐消氣。」
一頓話,讓大廳一片沉默。
崔雅兒嫉妒難忍,李老太太若有所思—— 這事,很久以前有過,李正道的庶弟李正有即是沒得到正妻蘇氏允許就讓丫頭伺候,李正有為了讓蘇氏消氣,栽贓那丫頭偷東西,把她打了二十板子後扔出去。
李益與其說是驚訝於浣紗的能編,倒不如說是驚訝於她對霍小玉的恨。
她會這麼說絕對不是巧合,怕是剛入李家,便開始打聽大小事物,這牡丹苑的婆子只怕也被買通不少,回報時誇大渲染,祖母才會來得這樣快。
「十郎,可有這事?」
李益自若的回答,「祖母問這話可真讓孫兒傷心了。」
「也是,我給你的那幾個丫頭個個絕色,姿態文雅,你都沒要了,這丫頭舉止粗魯,言語汙穢,更不可能。」李老太太搖搖頭,又轉向霍小玉,「妳竟是霍大人的女兒。」
「是。」
李老太太瞇起眼睛—— 李益回家後,她當然有讓人去調查這霍小玉,知道她是霍大人的女兒時也欷噓了一下,只是,下人報告是一回事,親耳聽到感覺又不一樣。
孫子十一歲那年通過國生,李家大肆宴客,當時一位京官剛好途經雲州,聽聞這熱鬧,過來了一趟,那就是霍大人。
她記得霍大人跟她說,自己的小女兒也差不多年紀,將來若這孩子到京城,讓他上霍家,兩人見見,若彼此有眼緣,就替他們訂親。
當時自己是高興得不得了,只是後來隨著霍大人意外身故,她知道這事只能忘了,口說無憑,更何況霍大人已故,若是讓李益上門,說不定還以為是去騙婚的,於是只能捨了這段鋪路。
卻是沒想到這兩個孩子居然還能兜在一起,倒也算緣分。
霍小玉能有自知之明,願意居於「良室」之位,也算懂事,所以李老太太不想去計較她過往陪酒陪笑的事情,反正沒上族譜的人都不算存在,李家也不差那幾人吃飯,只是見一個名門貴女淪落到名分都沒有,還是難免感嘆。
「嫡母不容啊……」
「嫡母人好,但卻是拗不過長兄,我的名字既然已經從族譜劃去,便不再自稱霍家小姐,沒改姓氏是不想斷了跟爹爹的父女情分,若不是李老太太問起今日罰人緣由,我也不想提。」
「這丫頭能鬧到我這來,怕也不是個省心的,給了我吧。」
「老太太想要,帶去即是。」
李老太太身邊的嬤嬤都跟了三四十年,很懂她心意,一個眼神,兩三人便上去拉住浣紗,摀住嘴巴往外拖去。
李老太太站了起來,「能發現丫頭有異心雖然不錯,但還是太嫩,敢給主人家下毒,直接拖出去打死就好,講什麼道理,女人太蠢做不了事,女人太心軟也做不了事,妳們都記住了?」
崔大太太,崔雅兒,左姨娘,周姨娘,田姨娘都只能點頭。
見李老太太似乎想走,崔大太太連忙拉了拉母親袖子,低聲道:「娘,既然是伺候益兒的,不如讓她見見雅兒吧。」
李益今日剛從寧州回來,見到新婚妻子沒有一點高興,後來反而有點不愉快,說累了不陪,轉眼就到這女人身邊—— 盧氏那大麻煩雖然走了,霍小玉這小麻煩卻還在,李益喜歡,只怕一時也弄不走,好歹讓她知道誰是李家的大少奶奶。
李老太太真是覺得沒辦法,又見女兒神色懇求,再想起下午時外孫女哭得十分委屈,還是心軟,只好開口,「霍姑娘,妳在李家不曾出牡丹苑,只怕是不知道,這是我們李家替益兒娶的妻子,是李家名正言順的大少奶奶。」
「以前在京城見過。」
崔雅兒正志得意滿的等著她過來行禮拜見,卻沒想到一句四兩撥千斤這就回來了,既回了老人家,又完美的忽略她這個當事人。
眾人正驚訝這種看似有禮實則無視的回應方式時,李益噗的一聲笑出來—— 若真乖乖行禮,那就不叫霍小玉了。
崔大太太見狀,連忙道:「霍姑娘,京城是京城,李家是李家,既然都到了雲州,總該按照李家的規矩見一次。」
無論如何,得讓這良室給雅兒行禮端茶,否則光是憑著益兒回來直奔牡丹苑之事,就足以讓自己女兒成為笑話。
霍小玉笑容可掬的說:「崔大太太都出嫁了,不以公婆跟丈夫為先,倒是在李家一待兩個月不歸,這期間大房誰打理,崔老爺的大小事物可有人照顧?崔大太太難不成是在教女兒不用管自己身分,就算成了親,也得以娘家為先,夫家第二?我讀書不多,但也知道丈夫是天,為人妻子,萬萬沒有把丈夫兒子晾著不管,卻跑回娘家從春天住到快夏天的道理。」
崔大太太被噎到了。
她的確是在娘家待了很久,但總得確定女兒的生活上軌道,她這母親才好放心回京城啊,這良室牙尖嘴利,自己一時之間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崔雅兒見母親吃癟,連忙開口,「霍姑娘,我母親不是妳能管的,總之,妳只要知道一件事情,我,才是表哥的正妻,李家的大奶奶,今年春天,八人大轎從正門進來的正房奶奶。」
「嗯,知道了。」
崔雅兒原本是想擺威風,炫耀,希望看到霍小玉一臉錯愕,能哭是最好,卻沒想到對方平靜至極,最後那輕輕的頷首反倒好像是自己在跟她報告事情,根本就是那日在古寺巷的翻版一樣,自己一點便宜也沒討到。
一旁,李益已經忍笑忍到肚子痛—— 女人的戰爭,男人不能開口,只能袖手旁觀,但霍小玉完全沒讓他失望。
姑姑跟表妹不知道為什麼,很把名分當一回事,但她們卻不知道有人不希罕,「正妻」二字,傷害不了她。
崔雅兒無法,環顧四周,又覺得有幾個婆子在忍笑,心裡更怒—— 良室沒有名分,不算李家人,當然不須拜見,她也很清楚,但就是非常不開心。
轉念一想,有了辦法,遂轉頭對李老太太笑說:「外祖母,雅兒有個提議,您聽聽行不行。」
李老太太知道自己外孫女是草包,但對於霍小玉倒是頗有興趣,原以為只有美貌,但此刻見來竟頗為聰慧,倒是個能讓李益開心的。
見崔雅兒有提議,知道還有後話,想著那就看一看也好,於是點點頭。
「霍姑娘好歹是名門出身,這樣沒名沒分的跟著表哥,傳出去人家會以為我這大少奶奶刻薄,現在既然剛好外祖母在,左姨娘也在,不如就順勢讓她給長輩敬個茶,成為我們李家的霍姨娘。」
到時候敬茶也得包含她這正妻在內,就不信不能讓這女人跟她下跪舉盤。
新任科士的姨娘,這樣大的誘因,她一定會願意。
只要她下跪了,一來給自己跟母親出口氣,二來,也讓表哥知道自己大度能容,是個賢妻。
李老太太微微一笑,「霍姑娘妳說呢?」
「謝老太太抬舉,可我好歹是大戶千金出身,這輩子別說下跪奉茶,就連彎腰都沒彎過幾次,老太太睿智精明,我這點心眼肯定也瞞不了您,我就是不想下跪奉茶,不想伺候吃飯,不想聽正房奶奶訓話,這才寧願成為良室—— 但若李家能免了我這些俗禮,那就另當別論。」
李老太太點點頭,「雅兒,妳肯嗎?」
「當然不行。」崔雅兒怒氣沖沖,「一個家總得立起規矩,不奉茶,不伺候,不聽話,這種姨娘也太好當了,想要個名分,總得付出些代價,不想下跪,就別想領好處。」
霍小玉見李老太太又看向自己,「我從小就不知好歹,老太太見諒,今日既然眾人在此,我便再說一次,我願為良室,不盡倫常禮儀,但不從李家支領月銀用品,即是李家一個客人,如此而已。」
「霍姑娘,妳怎麼就這麼不知好歹呢。」崔大太太眼見似乎快散局,連忙幫腔,今日已經鬧成這樣,如果不能立下個規矩,女兒日後在這後宅只怕要多花力氣,「別說大戶人家,就算是小戶人家,也沒哪個正妻願意幫丈夫納姨娘的,今日我女兒見妳得丈夫心意,才提出奉茶這件事情,想著以後姊妹齊心,讓益兒在功名上更能專心一意,妳喊她一聲姊姊,從此即是府上人人羨慕的姨娘身分,別說月銀不會虧待,胭脂水粉也都有妳一份。」
霍小玉一臉笑意盈盈,但就是不說好。
崔大太太見話說到這樣對方都不為所動,加強道:「妳今日之所以為難,連個丫頭都趕不出去,不就是因為沒有名分,那些粗使婆子只做粗活,懶得來討好妳,可一旦老太太承認了妳,以後誰還敢不尊敬你,總不至於讓婆子拉個人趕個人都沒辦法,妳現在仗著青春美貌,自然覺得當良室好,什麼都不用管,可是啊,萬一妳生下兒女,預備成婚時妳可要怎麼交代,孩子姓霍,可別想李家給聘禮嫁妝,退後一步說,萬一妳膝下無子又年老珠黃時怎麼辦,到時候丈夫嫌棄妳老醜,把妳趕出宅子,難不成堂堂一個霍家小姐要落得乞討為生嗎?」
霍小玉忍笑,「怎麼在崔大太太心中,李科士竟是如此薄情寡意之人,只因孩子跟著良室的姓,便不願為其張羅婚事,只因良室青春不再,就將人趕出府中任其自生自滅,連一日兩頓都不肯給?」
崔大太太又噎住了。
她知道這話大大地得罪李益,也得罪了自己母親,一看,連左姨娘臉色都暗了一半,連忙解釋,「我不是那意思。」
「話是崔大太太說的,怎麼不是那意思了?我願為良室,自然是相信李科士為人厚道,仁德心善,別說自己的異姓孩子,即使數十年後我無子,人老,他也會念在舊日情分上好好照顧我,不會讓我流落在外,一日夫妻百日恩呢,李科士人品端正,怎麼可能是崔大太太口中那種好色無情之人。」
崔大太太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
李老太太看不下去,女兒笨,外孫女也笨,她不想再看她們繼續蠢下去,「好了好了,今天大家都累了,到現在都沒吃飯,都跟我回大廳吃飯去。」
李益連忙跟上,笑說:「雖然祖母累了,但孫兒還有件事情要麻煩祖母呢。」
「怎麼,你這隻小猴子,也有事情要求祖母?」
「孫兒只懂考試,其他什麼都不懂,祖母把羅嬤嬤借給我段時間吧,我想把牡丹苑打理起來,整頓整頓。」
霍小玉入門後,低調的根本不讓人發覺她的存在,李益也從沒特別要求,這番言語,倒是讓幾個姨娘跟嬤嬤都面露詫異。
李益見大家都注意過來了,聲音不大不小的說:「玉兒有孕了,我想她能專心待產。」
年紀一大把的李老太太聞言,瞬間喜形於色,健步如飛的奔到霍小玉身邊,開始打量起她的肚子,左姨娘也是咻的一下跑過來,臉上開出花一樣的笑容,慈愛到不行。
兩人忙不迭的問著「有了?」,「幾個月?」,「請大夫了沒」,「補藥是不是開始吃了」。
一連串的問題,霍小玉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倒是李益說得清楚,「可能兩個多月了,正要請大夫來看看。」
李老太太笑得眼睛都不見了,「還是玉兒爭氣。」並吩咐丫鬟快去請大夫。
李益一陣莞爾,孩子的魅力真大,從「霍姑娘」變成「玉兒」了。
「羅嬤嬤,去去去,把東西搬到這裡來,給我好好整理整理牡丹苑,丫頭婆子廚娘都挑聽話貼心的,讓妳那兩個媳婦都過來幫手,這裡以後交給妳,好好照顧玉兒,另外,定期派人去玉兒母親那裡瞧瞧,讓她放心,這才好專心待產。」
羅嬤嬤笑答,「老太太放心,老奴這就去準備。」
李老太太已經很久沒這樣高興了,各種交代,嬤嬤丫頭被喊到的,紛紛去辦事情。
上回周姨娘生孩子時,李家人人領個大紅包,當時有領到的都記得,後來才到李家工作的也曾聽說,這回是時隔多年後,李家再次添子,紅包只會大,不會小,能貼身伺候的到時都是大賞,因此被叫到名字的,都是十分高興。
在李老太太跟左姨娘一陣狂喜亂舞中,除了心痛杳縣那座茶園的周姨娘之外,最突兀的就是傻眼的崔家母女了。
崔雅兒眼圈一紅,原以為丈夫今日回來,即是兩人圓房,卻沒想到居然是良室有孕,外祖母跟左姨娘圍著她噓寒問暖,完全不管她這個正門媳婦,這,這都什麼跟什麼。
崔大太太雖然也錯愕,但知道現在鬧不起,見女兒要發作,連忙拉著她去了。


羅嬤嬤不愧是李老太太身邊第一把能手,把牡丹苑的人換過不稀奇,厲害的是換來的都靈巧又安分。
大夫也請來了,說她脈象平穩,只要吃得下睡得著,就沒太大問題。
時序入夏,霍小玉的肚子一點一點大了起來。
現在除了桂子依然跟著她,院子裡還有三個大丫頭,那些不把她放眼中又被浣紗收買的婆子也不要了,全換上新婆子。
大夫說有了孩子,得多走走,她便趁著黃昏時分日頭不大,到李家後花園散步,現在人人知道她肚子裡裝了李家第四代,除了丫頭,羅嬤嬤的兩個媳婦一定跟著,那兩個媳婦都剽悍無比,能打又能罵,有這兩個左右護法在身邊,霍小玉倒是每天出門都很放心,就算遇到崔雅兒,最多也就是大眼瞪小眼這點程度而已,不怕。
京城來信,崔允明的兩個妾室都有了,崔大太太急忙回去—— 大房到現在才兩個女孩,好不容易又有孕事,媳婦心眼小,自己肚子不爭氣倒是很會拿捏有孕的妾室,她得回去親自盯著,可別像去年一樣,沒一個保得住。
雖然擔心女兒,但想想母親在呢,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雅兒吃虧,交代了一番,於是在五月底回京。
而崔雅兒就更怨了,她是李家的大少奶奶,但她到現在都還沒圓房。
李老太太先前顧著霍小玉的肚子,都一直沒說什麼,直到過了四個月大,大夫說穩了,這才讓人把李益叫來自己的長松院,說:「妻子總歸是妻子,雅兒又沒做錯什麼,別冷淡她。」
李益笑說:「我哪裡冷淡她了,每日早飯不都跟她一起坐在祖母下首嗎。」
「你知道祖母是什麼意思。」
「祖母,我知道您是覺得我能擔起自家,也能旺岳家,這才作主替我娶了表妹,表妹若是安分,我不會如此待她,但她卻是個不安分的—— 先前在京城,我只不過去了玉兒那裡幾次,她便跟姑母上門大鬧,還出言汙辱霍大人,玉兒饒了她一回,反倒給自己種下禍根,讓姑母跟表妹上堂官家裡塞銀子,玉兒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在大堂上被打得滿臉血,若不是我去得及時,鄭姨娘只怕晚點就會被拖來,打死在那。」
這些李老太太都是第一次聽到,表情原本還算輕鬆,聽到後來,越顯嚴肅。
氣量這樣狹小,不太行啊……
「別說我跟她無名無分,就算已經成親了,男人上小鳳居找花姐兒喝酒又算得了什麼大事,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吵到巷子裡嗎?萬一孫兒將來納了妾室,她是不是要日日鬧到院子裡去,將來入了官場,應酬難免,難不成我去過的煙花地她都得去罵上一罵,把姐兒揪出來瞧瞧模樣才罷休,那孫兒的臉要往哪放,搞不清楚的說不定還會傳說我懼內呢。」
李益知道自己的祖母,跟她講情愛什麼的,跟她抱怨家人瞞著他娶進門什麼的,一定講不通,講男人的面子就對了。
會不顧男人面子的女人,怎麼會討男人喜歡呢。
果然,李老太太臉色閃過一絲為難,「雅兒怕你被搶走,這才如此,現在已經成了正妻,心裡有底氣,想必不會再如此亂來。」
「祖母莫不是忘了楊伯父送了兩隻補身的珍珠雞過來,爹吩咐廚房燉了,一甕給祖母,一甕送去牡丹苑,表妹也不知道從哪得到消息,算準時間,親自去大廚房把要送去牡丹苑的那甕拿走了,一隻燉雞都要爭,我還真不知道她什麼不爭,我若真和她成了夫妻,讓她生下嫡子,只怕以後沒清靜日子過。」李益蹙眉說著。
「益兒,她畢竟是你的妻子,你這樣冷落她—— 」
李老太太話還沒說完,便被他打斷,「祖母,若這婚事我事先知道,就算不喜歡,我也會尊重她,不會讓她如此丟臉,可是,我從沒答應要娶她—— 我連新郎官的衣服都沒穿過,怎算我娶了她?」
李老太太嘆息,「你這是在怪祖母自作主張?」
「祖母自然是希望子孫都好,但表妹心狠跋扈,我可不想繼續領教,當時她不過是崔小姐,玉兒也不過是霍姑娘,她就能用錢買動官府,倘若真的二十板子打下來,即使年輕,也得躺床三個月,至於鄭姨娘那樣的身子,即是死在當場了,沒名沒分的,她都敢如此,一旦跟她圓房,讓她生下嫡子,我怕哪日趁我外出時,得寵的妾室跟庶子就會被拉上官衙,等我回來時只剩下屍體跟莫須有的罪名,祖母總說表妹善良,那是祖母沒見過她心狠的時候,無冤無仇也想致人於死地,若不是我考拔萃科時在崔家住了近一年,後來上了昭然寺又虧得崔家表哥常替我攜帶東西,我連每日早飯同桌的面子都不會給。」
李老太太撫額道:「那你說說該怎麼辦,能講出個方法,祖母以後不煩你。」
「看她要當個虛位大奶奶,還是我寫張休書給她也行。」
李老太太真不知道該怎麼講了,「她二伯父好歹也是當官的。」
「祖母,妳孫子我初入仕途就是正輔,高儀府可是皇上親自開口給的,這殊榮大黎朝可沒幾人有過,崔二老爺是聰明人,不會為了一個姪女跟我過不去,何況崔家大房跟二房根本不來往。」


這頭是祖孫在較勁,至於霍小玉,她現在全副精神都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十二歲落水,留下了些病根,大夫說她身子偏寒,孩子又預計在冬天出產,因此飲食都得依照菜單來。
李益原本是幾日才來看她一次,現在幾乎都住在牡丹苑了,有時候見他摸著自己凸出來的肚子,笑得一臉高興,總感覺很神奇—— 她和母親差點要遭殃,他趕來搭救,當時見他在大雪天忙出了一額頭的汗,只覺得心軟,便答應了他的婚事,後來不是沒有猶豫過,只是心想,再賭一次吧。
此刻見到他的笑臉,真覺得自己賭對了。
原本還在擔心他赴任時自己沒辦法跟,卻是沒想到皇太后薨逝,大黎上下官員必須服孝一年,所有官員異動也都暫停,他得延到明年十月才會起程前往高儀府,到時孩子差不多十個月,正好一起上路。
「小姐,姑爺,日頭快落了。」
李益聞言,連忙扶她起來,兩人手牽著手,慢慢走出牡丹苑。
兩人走在花園間的石板道上,晚風涼爽,花香迎面而來,吹得好不舒服。
中間遇到幾個下人,自然十分有禮—— 這位雖然是良室,但現在懷著孩子呢,聽說少爺都寫休書給大少奶奶了,這位良室就算一直沒名分,也是兒子的娘,差不到哪裡去。
「有件事情想問妳。」
霍小玉笑道:「准。」
多好,有話直說,不用猜測,這樣相處最簡單不過。
「我剛從寧州回來那日,妳跟我提起能兩次給鄭姨娘下毒的只有桂子跟浣紗,當時妳是這麼講的,『可桂子對我很忠心的,她曾經為了給我買藥,把自己賣了』,我前兩日賞了桂子些東西,說是賞她賣身換藥的忠心,可桂子說她只有小時候被賣過人牙一次,還是被賭鬼老爹賣的,自己可沒做過什麼賣身換藥的事。」
霍小玉蹙眉,自己當時是這麼說的嗎?
大抵是緊繃了兩個月,見到他回來終於放心,一時沒注意就把前生之事說了出來。
李益記性極好,無法輕易唬弄過去,但若跟他說實話,他豈會相信?如此荒誕離奇,話本裡也沒這樣不可思議的故事。
「你,可有聽過蘇光宗與趙喜娘的故事?」
李益雖不明白她怎麼提起蘇光宗與趙喜娘,但還是回了,「自然是聽過,去年在京城,我還拜見過蘇大人與蘇夫人。」
「京城裡,有好多花姐兒想當趙喜娘,可是十之八九都只有香姐兒的命,有個姑娘呢,運氣不好,也成了香姐兒,窮困潦倒,連買藥錢都沒有,一個婢子忠心,把自己賣給人牙,換了五兩銀子給小姐續了藥,但人拗不過天命,那姑娘年紀輕輕就死了,魂魄飄移間,以為要進閻王地府,可怎麼也沒想到一睜眼卻回到十二歲年紀,人生又來過一次,但昔日生活過的記憶卻也沒磨去,所以有時說話會不小心—— 你信不信?」
李益微有詫異,但仔細一想,自己都活了百年,她不過也就是從「年紀輕輕」變成十二歲,有什麼好奇怪,「原來如此。」
這下,換霍小玉訝異了,「你信?」
「我信。」
李益心想,她前生不幸,現在總算過得上平順日子,也是運氣,「那個花姐兒又活過後,可有去找那負心書生打他幾頓?」
「過日子要緊,怎麼會想到這麼多。」
李益覺得奇怪,浣紗說起自己爹時,那臉上的恨意讓人難忘,若霍小玉也曾是香姐兒的命,只怕更要恨上百倍,可她剛剛分明就是輕描淡寫帶過,似乎就只是在講一件普通不過的事情,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快意恩仇的霍小玉。
突然間,他想起來了,鮑十一娘第一次帶他到古寺巷時,她眼神中的疏離與嫌惡。
兩人被騙去禮佛,他說想吃粥,她很自然地出聲提醒那是素粥,怕是入不了他的口,好像……好像早就知道他的習慣一樣。
以他的科士條件要求娶,一般花姐兒怕是早飛起來了,她卻是萬般不願。
那個害她前生落魄潦倒的人,是李益—— 雖然跟自己完全無關,但確實是李益。
要解釋好像嫌太多,也罷,總之以後好好待她即是,他不會再娶正室,他的良室就是正室,他不需要妻妾滿堂,知心一人便已足夠。
「對了。」霍小玉突然拉了他的袖子,「卓大夫說,我娘的身子已經大好,冬天之前就可以離開梁釉山,在李家附近找宅子住雖然方便,但總比不上住在牡丹苑裡來得妥貼舒適,我跟她講了,這還是祖母跟我提的,可我娘都不信,你再幫我勸勸她。」
「好。」
「過些日子,祖母肯定要跟你說孩子姓氏的事情,你直接應了,沒有關係。」
李益莞爾,良室之子隨母姓,祖母肯定是想孩子姓李,所以先釋出善意,讓玉兒接母親來住,屆時再提出孩子姓李,也比較好開口。
「祖母不知道,就憑著你膝下無子,我也不可能堅持讓孩子姓霍,現在倒好,多賺了一個,若等秋末娘搬來跟我一起住,那我人生簡直太美滿了。」霍小玉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李益見她一臉高興,忍不住微笑。
所謂的緣分就是指他們了—— 他要進正本,但誤入偽本,她在正本,但穿到偽本,幾百個故事,竟也能撞倒了一起,如果他們這樣都不叫命定,不叫最佳組合,那什麼才叫命定,什麼才叫最佳組合,他跟她說生肖官的事情時,她毫不猶豫相信了,原來是因為自己也有過離奇遭遇。
原本是一心一意想求得競賽第一,所以要找隊友,可現在感覺卻是隊友比較重要,能不能第一好像也還好。
他的猴宮不知道她能不能住得慣,住不慣的話得再修修,她中意的那幾棵櫻桃樹,屆時拔了帶走就好,她喜歡的白玉花薰,桃口果盤,都得帶上,還有霍大人給她的那支紫玉釵也不能落下……
他得現在開始把單子列出來,到時別漏了什麼才好。
她的命運,他的命運,他們會有很多話可說。
等到兩人陽壽齊盡,同回天庭,到時再說起人間之事,想必會是另一番有趣的風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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