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毓華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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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2) 陳毓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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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95《綰青絲》

第四章
  「雲府的少爺?」
  「嗯,我得回去了,出來這麼久,雲端一定擔心死了。」小后匆忙的想離座,一天一夜沒回去,雲端要是知道,不急壞了才怪。
  「妳想離開?」扈桀驁笑得意味深長。
  「我出來很久了,再不回去,雲端會出來找我,他現在不方便,不能出門的。」他的腿……
  「對他倒是情深意重啊。」聲音很淡,卻帶著一股詭異。
  「我和他情深不深、意重不重,你管得著嗎?」
  「本王管不管得著,以後妳一定會知道。」
  「你!」她差點想把空碗扣到他臉上去。可是,好吧,她沒那個種,她承認。
  沒種扣他碗,她離開可以吧!
  「沒有本王的允許,妳別想離開王府一步。」他的聲音追了過來。
  「你憑什麼?」她回身。
  「憑妳的賣身契在本王手上。」
  「賣身契?」好像有一道雷打下來,她渾身一震。她是不是聽錯什麼了?她喃喃自語,「不可能,雲端不會賣我的……」
  「是雲大雅作的主。」他也不瞞她。
  「大老爺?」
  「誰把妳賣了,有什麼差別?」賣就是賣了。
  他的話重重打擊了她。
  是啊,有什麼分別,雲府的主子是雲大雅,他想賣了她,雲端又能說什麼?
  但是她不在了,雲端會偶爾掛念她一下吧?她不在了,雲府的人會好好的照顧雲端吧?
  一定會,一定會的……
  「所以在本王還沒有玩膩妳之前,妳就待在這裡,或許哪天本王心血來潮,會放妳走。」
  無論扈桀驁後來又說了什麼,小后都聽不進去。
  她傻傻的怔在那裡,整個人都黯淡了。
  這讓時時刻刻觀察著她的表情的扈桀驁恚怒了。
  她居然為一個男人露出那樣的表情!他拂袖,離開了鳳翥樓。
  
 
  是夜。
  扈桀驁因為招待從京都來的官員,到了深夜還不見人影。
  侍女在伺候小后入睡後,該值夜的睡到隔壁的耳房去了,空曠雅緻的鳳翥樓只剩下一盞琉璃宮燈亮著,幽幽注視著這盈盈的夜。
  當更漏敲過三更一刻。
  從緊緊捂蓋著的錦被裡有個人頭像地鼠般鑽了出來,一雙大眼警惕的瞧了瞧被霜月照得暈出淡淡光芒的擺設,確定四周沒有人,接著輕手輕腳的推開錦被,身上居然是完好的衣著,她趿了絲履,脫下絆手礙腳的軟綢內裙,剩下寬口裡褲,躡手躡腳的就往窗臺邊摸去。
  管她這樣的穿著能不能見人、遭不遭人非議,都是其次,逃亡不必講求衣冠整潔,總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她不能留在這個地方!
  沒錯,一剛開始知道自己被賣了,她是認命的。
  但是,她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要認?
  至於賣身契,那是什麼鬼東西?她不屬於雲端,更不是雲府的人,那雲老爺憑什麼把她賣了?
  她絕對不認這一條!
  她要回雲府去理論,去問個明白,雲府真要容不下她,她可以自己出去生活,把她扔給一個動不動要人命的王爺,還不如進尼姑庵好了。
  「小姐,您醒著嗎?」也不知道睡在耳房的侍女生了副什麼耳朵,居然隔著牆出聲探問。
  小后捂住鼻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侍女又聽了一會兒,確定內殿裡沒事,這才真正的沒了聲音。
  小后踮起腳尖飛快的來到窗邊,推開窗牖,翻身就往外跳了出去。
  窗外是一叢修竹,她穿過綠油油的竹竿,循著白日裡走過的小徑往左去,穿過種滿荷花,如今只剩下荷花枯枝的池子,又經過太湖石造的假山,王府很大,長廊花園石徑,七彎八拐的,走著很費勁,畢竟昨日只走過那麼一遍。
  儘管路線陌生,她還是摸索著來到一堵高牆前。
  初冬的新月帶著一弧彎勾,映得四下景物斑駁,殘影落在地上,影影綽綽。她記得昨日看見花匠來剪修園子,腳踩木梯,之後也不知是花匠忘了帶走,還是有未完的工程,那道木梯居然就這樣遺留了下來。
  她略加思索,記起了梯子的放置地方。
  憑著記憶找去,果然梯子安在。
  她挪了梯子,固定好,就手腳並用的往上爬,很快見到牆頂,毫不遲疑的跨坐在牆頂上,不過,下去可成了問題。
  跳嗎?
  那麼高……
  跳不跳?
  跳吧,要命,就得跳。
  她沒閉眼,眼睜睜的就跳了下去。
  就算是泥地,這麼跳下來,她仍扭了腳踝。
  嘶,這種高難度動作,平常應該多練練再來做會比較好。還沒能起身,黑暗的四周忽然亮起了一盞盞的燈光。
  有人,不,是有一群人來到她跟前。
  領頭的還有誰,王府最矜貴的主子。
  這世上,有種東西叫做現實,它會把人的美夢打碎。
  「小后姑娘好興致,夜都深了,還逛園子嗎?」扈桀驁輕描淡寫的說,瀲灩的眼眸卻一點溫度也沒有。
  「是啊,不過你這園子一點也不好逛,大得不得了,會走斷腿。」她乾脆席地坐著,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被他逮著了,就……走著瞧吧!
  「哦?」他的反應莫測高深。
  「我出來看星星,走著走著,就教地上的石頭給絆了,這路也修得不好。」她不疾不徐的睜眼說瞎話。
  扈桀驁橫眉豎目,心裡不痛快。
  她不只敢頂嘴,還指責他王府的路害她跌了跤,能從牆的那頭絆到這邊來,未免也太過神通了。
  不認錯還惡人先告狀,這丫頭真是教人生氣。
  生氣歸生氣,他臉上卻一絲不露。「說到底是王府的錯,要我替這條路給姑娘妳賠罪嗎?」說完,他不高興的嘴臉出現了。「連個人都看不好,把鳳翥樓那些不管用的侍女都給我亂棍打出去。」
  扈桀驁口氣又冰又涼,說的話沒一字半句計較她私自逃跑,卻把責任全推給了她屋裡的侍女。
  扈桀驁看見她的臉慢慢僵硬起來,她抿緊嘴角,抓住衣襬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了。
  「不可以……我逃跑不關她們的事,不是她們的錯。」那些亂棍打下去,她們還有命在嗎?
  她想著,背脊一陣發涼。
  喲,肯承認自己想逃跑了?當他王府是市井大街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靜和,把那幾個侍女家法處置後,一個不留的全賣進妓院。」
  靜和應下。
  又被點名,主子,為什麼壞人都他在做呢?
  「請不要!」小后低下腦袋請求,「請王爺不要送走任何一個人。」
  「妳說不送就不送,視我王府的規矩為無物嗎?」
  「小女子不敢。」
  「嘴裡說一套不敢,卻連逃跑這種事都敢做,還有,查出來是哪個做事不盡心的,把梯子落在不該落的地方,給我往死裡打,打完了丟出去,不必再來回報。」府中的家生子,生死由主子一句話,連報官都無須。
  「不要、不要,你不要這樣!我認錯了,都是我的錯,和那些人一點關聯也沒有,你要罰罰我就好,我是說真的!」要是抱他的大腿可以不讓那些無辜的人死去,她願意。
  「那些奴才有什麼重要的?」他一貫視眾生為螻蟻的殘酷問。
  「無論貧富貴賤,每一條生命都很重要,被你隨便奪去生命的任何一個人,也許家中有兄弟姊妹,有高堂父母,你怎麼可以覺得他們不重要?」
  「既然那麼想替他們出頭,那是不是要付出點什麼東西當作對等交換?」她聲音裡的難過讓他有點不太舒服,她不頂嘴了?這麼容易就示弱?難道人命就如她所說的那麼珍貴,珍貴到可以讓她隨便就屈服?
  她屋裡那些侍女有什麼好的?
  那奴才有什麼好的?
  她自身都難保了,卻先顧慮著別人,這種性子去到哪肯定都是要吃虧的。
  小后看著他。她有些不明白扈桀驁是純粹為了戲弄她,還是真的要與她做對等交換。
  畢竟,她吃了那麼多苦頭,都是拜他所賜。
  這男人的好與惡,她分不出來。
  扈桀驁看她那副苦思不說話的樣子有些不快,他又沒打她也沒罵她,擺出那種可憐樣子給誰看?
  他為公務和幾個官員應酬到月上中天,好不容易回了府,居然就目睹這丫頭在爬他的牆,準備逃跑。
  他沒把她擺在眼前,這小蟲子就作怪了。
  他的王府要什麼有什麼,住在這裡有什麼不好?
  放著她,真教人不安心。
  「我答應王爺,等王爺『膩了』我的時候,王爺讓我走,我才離開王府,我再也不會私自走掉了。」她閉眼,再度打開的時候,說了這些。
  見她說得那麼勉為其難,又要表現出一副誠懇的樣子來,他唇角微揚。玩膩她嗎?看來她沒敢把他說過的話置之腦後,這交換條件,還算能入他的耳。
  不過—— 「不夠!俗話說,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錢的生意沒人做,妳想用一個人換那麼多個奴才,這樣本王覺得吃虧,這怎麼辦?」
  他好想看看她會怎麼辦?
  小后捏了捏拳頭,咬牙切齒。軟土深掘啊,這位王爺……真真真想把他的骨頭拆了燉湯喝!虧吃了就吃了,又不會增胖減肥,怎麼辦?愛怎麼辦怎麼辦!當然她這種小人物哪敢這麼說,以上純屬腹誹。
  誰教她膽小怕事,只能在心裡把他罵了千百遍。
  「本王心頭有一把火,澆也澆不息,不如這樣好了,我給妳兩條路,一條替本王下水塘去泡泡水,卻除心頭火氣……」
  卻除你的頭啦,現在都幾月了還讓她下水,要她的命為什麼不直接說?她恨死了這些拐彎抹角。
  「第二條路,妳告訴我妳住在花毛縣朝陽鎮的時候可救過一個少年?」
  她的眼神明顯怔了下,頭正想搖下去——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別忘記妳手上握有好幾條人命,一旦回答讓本王不滿意,後果可得自己負責。」扈桀驁陰惻惻的聲音適時的提醒她。
  小后遲疑了。
  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過,印象裡應該是有那麼一件事……
  靜和不愧是一級大侍衛,一看見小后有要說話的意思,事情攸關自家大人過往隱私,斷然揮手讓那拿火把的僕役全退了下去,連自己也後退了三大步,留在自認許可的範圍內警戒著四周。
  「救過。」
  她的聲音很輕,扈桀驁卻清楚的聽見她說出口的每一個字。
  「他的長相妳可還記得?」
  她扶牆站了起來。
  「不記得了,都那麼多年了,我看見他的時候,他幾乎就是個血人,頭上一個大窟窿,不過很不一般,他就算身受那麼重的傷,一雙眼眸卻瞪得比牛還大,紅通通的一雙眼,也不知道能不能視物。
  ﹁有好幾年我作夢都還會夢見他,心想他會活下來吧?也許在某個地方過著很好的生活,要自己不用擔心他,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沒機會再回朝陽鎮,也只能作罷。」
  她還隱約記得,只因為那年她和雲端剛搬到朝陽鎮沒多久,才在大雜院落戶,一切都剛剛開始,那年的雲端還活蹦亂跳,還能和她有說有笑,還能拍著胸脯說要去追打敢欺負她的人……
  「就那一次,妳再也沒有回去了!」扈桀驁像在指控什麼的揚高聲調。
  氣她就那樣把他扔在草叢裡,給他一塊糕,算什麼?
  沒錯!即便她救了他的命,他還是愛記仇又小氣,把小小的老鼠冤記得天長日久,記到今日。
  「因為沒半日我又搬家了,我連去替他收拾一點更好的環境也沒辦法,其實我是真覺得對不住他的。」
  那些雲端總是為了她在搬家的日子,總是因為她又惹事,不得不收拾善後的時光,都不在了。
  「為什麼那麼急著要搬家?」他的眼底隱約蘊藏著一絲動人的光彩。
  「因為雲端發現我又用老法子救人,怕我又被那些把我當成妖魔鬼怪的村莊居民蓋布袋,丟水河,還是浸豬籠,要不就拿刀割看看我會不會死,雖然事後雲端總會去和莊子的人大發一頓脾氣,砸人家的屋子,可是他說他再也不想冒這種會失去我的險,於是我們匆匆退了租,去了別的地方。」
  她的語氣清淡,不,應該說她整個人都很淡,明明說著的是自己的事,神情卻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般,讓人覺得很不真實。
  扈桀驁那杵在宮燈光暈中的臉,陰沉得可怕。
  蓋布袋、浸豬籠、拿刀割,這些無知的村婦愚民簡直可恨!
  靜和發現自家主子的臉色變換得精彩莫名,但總體來說,之前恨得牙癢癢的表情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似憐惜的神色。
  憐惜?王爺啊,您的心果真比海底針更難捉摸啊。
  扈桀驁走到小后身邊,居然牽起她的手,把她往光亮的地方引去,見她瘸著腳,索性一把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咦靜和瞪大眼,已經不知該怎麼說他們家王爺了。
  小后對突如其來的擁抱雖然也很抗拒,但是她真的累了,在這間王府中,她身心都累到了極致,如果連一個擁抱也要反抗—— 她知道就算自己想反抗也抗拒不了這個﹁他就是規矩﹂的大老爺—— 不如漠視好了。
  「妳為什麼會回到雲府?」她的身子不是柔軟無骨的那種,她很瘦,會硌人的那種,卻很輕,輕得像根羽毛似。
  而且,他對她這種倚賴的表現覺得很滿意,滿意到不想去介意她爬牆的事情了。
  小后起先只是疲倦的靠著他,隨著他的走動,眼睛竟然就闔了起來。
  扈桀驁有些不樂意了,他想問的話都還沒問完,也還沒得到答案,見她動也不動一下,呼吸反而變得綿長,好像真的要睡過去了。
  「喂,丫頭!這裡是我的胳臂不是妳的床。」
  她模糊的應了聲。
  「我說妳是怎麼回到雲府的?」
  她那犯迷糊的神情瞬間清醒了,也不知道打哪來的淚答就直直從眼角滑落臉頰,又從臉頰直接進了地板。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扈桀驁突然覺得她還不如睡了的好。
  小后皺著眉頭,她頭暈得厲害,好想繼續睡,可是王爺剛剛問了別的事情不是?
  所以她清醒了。
  最令扈桀驁驚訝的是,她只掉了那麼一粒珍珠般的淚,然後便把頭靠向他的肩窩,用拳頭堵住自己的嘴,壓抑哭聲。
  為什麼會回雲府?
  為什麼?
  她半晌沒有聲音,直到扈桀驁以為不會再有答案了,她模糊的聲音才飄了上來。
  「雲端為了我去打了縣丞的兒子,縣衙仗著人多,把他……把他的雙腿生生打斷了,還幾乎弄瞎了他的眼……」
  當他被送回家的時候,那慘狀令她幾乎崩潰。
  回想過往,她抓緊扈桀驁的衣領,頭依舊狠狠的埋著,全身不禁戰慄。
  沒有很多文字形容,沒有詞句雕琢,還有些沒頭沒腦的,可是他感覺得到她的痛,痛不欲生,痛到恨不得殺了自己。
  難怪她不能也不願治他的癲症,這傻丫頭應該答應了人家什麼條件吧,要不,照那縣丞打人的狠勁,雲端和她哪可能活著離開那裡?
  扈桀驁就這樣抱著她,安步當車的往鳳翥樓過去。
  走得很慢,很穩,即使靜和拿來一件披風給她蓋著,他也沒吭聲。
  「你會答應我不追究破曉她們吧?」她突然出聲。
  「破曉是誰?」
  「我的侍女。」
  「看本王的心情而定。」
  「做人說話要算話。」
  「只有妳敢質疑本王的話。」
  他那溫暖厚實的胸膛顯然比硬邦邦的床榻舒服,不一會兒,過了拱橋,小后沒了聲音,彷彿睡著了。
  距離三步之遙的靜和看著他們家王爺臉上顯露從來沒有過的安寧神色,忽然覺得月色很美,走在月色下的主子和姑娘也很美。
  王府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扈桀驁在府衙裡批了京都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文件,又給蘭相,也是他在朝中的好友蘭宣寫了封信,接著把日前各縣郡因為疏濬要求撥款的條子回覆了,晌午帶著愛馬出城溜了一圈,這才回府。
  屋裡頭,安靜得很,小后裹著被子睡得很香,一張臉睡得紅撲撲的,額頭還有些汗,扈桀驁瞄了眼守在一旁的侍女,那侍女縮著肩膀,低著頭,說小姐自從昨夜睡下,就一直睡到了現在。
  扈桀驁又回去看她手臉上的傷,雖然沒有看到滲出來的血跡,還是不放心,掀被子,打算看看她身子別的地方是不是也不再流血了,如果恢復得好,也許傷也不那麼疼了。
  侍女看見了自家主子的詭異行為,但是她什麼都沒敢說,告訴自己她什麼都沒看見、沒看見,頭一縮,龜縮回自己的殼裡去了。
  被子下的小后只穿了一件水紅小衣和小褲,圓潤的腳趾像一顆顆美麗的珍珠,他看得喜歡,就給她摸過一遍。被人騷擾的小后卻只是嘟嘴皺起眉頭,把兩隻小腳縮了起來,翻身繼續睡。
  扈桀驁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確定的是,他不高興了。
  這丫頭是豬嗎?這般都弄不醒。「睡睡睡,哪有人倒頭一睡睡那麼久的,也不會先起來吃東西換藥!」
  話說完,立即覺得自己蠢笨,他居然對著一個睡死的女人講一堆話。他決定,她要睡就讓她睡個夠,他才不要在這裡呆呆守著!
  臨走前,他吩咐侍女,若是小后醒來,馬上派人通知他。
  侍女認真的應下了,他這才滿意的回銀蘄殿去。
  在銀蘄殿的書房看了半天書,中間又接見了兩撥人,結果還是沒有人來回稟小后究竟醒了沒。
  直到天黑了,扈桀驁的耐心終於告罄,覺得她睡夠了,叫人把她趕起來吃飯換藥。
  當他踏進鳳翥樓的時候,小后正換好了藥,睡飽了的她看起來精神多了。
  「傷口還疼嗎?」他問。
  「還好。」
  「我不該讓犬舍的狗嚇唬妳的。」聲音裡的悔意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臉上倒是平靜,只是把頭撇開了。
  「這件事我還沒有想到怎麼原諒你。」
  哪有人這麼回答的?不過扈桀驁沒有動怒,反而自動拉來錦墩坐下。「我是妳救的那個少年。」
  小后倏地回過頭來。
  「怎麼,不信?」纖長的睫毛靠了過來,幾乎要搔到她的頰。
  「是你?」
  「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忘記妳,也派人回朝陽鎮找過,可惜,妳好像掉進水裡的石頭,無論怎麼打探都沒有消息。」嘖,可惜,差點就可以碰到她軟嫩嫩的小臉了說。
  「那時候的我大概大包小包忙著搬家,也不知道搬哪去了。」搬家可以是苦中作樂,她坐在手推車上面,看著青山綠水,和雲端天南地北的聊天,可以抓野兔子烤肉吃,現在想起來,記得的,都是一些快樂、有趣的畫面。
  「吃了很多苦吧?」
  「都過去了。」
  「這個,還給妳。」他手裡拿著的是小后的賣身契。
  她覷了他一眼,接過來,慢慢的看著上頭的字,然後很慢的把那張紙撕了個粉碎。
  「為什麼要還給我?」
  「我希望妳可以在王府裡住下來。」
  「王府嗎?」
  「妳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不是嗎?」
  真是一針見血。
  可是,她搖頭。
第五章
  進王府,是無奈。
  如今,算是誤會解開,但是,留在這裡,她算什麼?
  她沒有半點留下來的理由。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缺點,但是,我一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妳,而且,王府也不怕多妳這副碗筷……妳不說話,不會是想回雲府去吧?」就算在戰場上殺伐征戰、運籌帷幄他都沒這麼為難過,這種溫情喊話實在不適合他,他講得坑坑巴巴,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還是想回去。」
  「回雲府?」那個雲府有什麼好?信不信他叫人滅了它
  「雲端不知道我在這兒,我突然不見了,他會擔心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他還是忍了。
  「他那邊我會讓人去說,至於雲老爺,妳有沒有想過就算妳回去,他看妳不順眼,下次,還是會找機會再賣妳一次,就算這樣,妳還是想回去?」
  到底那個雲端之於她是個什麼樣的存在?開口閉口雲端,他心裡實在不是味兒。
  小后拿起紫砂壺裡的茶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小口小口的喝了,從頭到尾沒想過給王爺大人倒上一杯。
  他忽然開始對她好,這很恐怖。
  完全不是這位爺該有的作風啊?
  也許,雲府她是回不去了,可是,這座金碧輝煌的王府也不是可以長居久安的地方。
  王爺心思難測,喜怒無常,對他來說,冷靜與爆烈只隔著一張薄薄的皮,伴在這樣的人身邊,跟伴著一隻老虎有什麼不一樣。
  又或者,覷著他今日看起來心情還不錯,恢復了些人的溫度的樣子,她是不是可以大膽的試著……試著向他提出些許的要求?
  「妳沒話說了嗎?」王爺不耐煩了。
  她鼓起勇氣。「我想自己去外頭住,尋間小屋,找個活計,清清靜靜的過日子。」她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難不了她,一個人的生活對她來說並沒有那麼難。
  扈桀驁聽完,倏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眼睛直直瞪著她,看得小后渾身發麻。
  她她她又說錯什麼了嗎?
  扈桀驁負手在屋子裡繞了兩圈回來,俯瞰著她,「那可不行,我在這裡,妳絕對不能走。」
  他這人是這樣子的,與他無關,他就不管死活;可如果是他的人,那他就會攬到自己羽翼下,也就是說那個人就是他的責任了。
  既然是他的責任,他會從頭管到腳,所以,今天以前還是個外人的小后在確定了是他恩人的身分後,那個態度可就整個不一樣了,非但人變得順眼,她又沒有家人可以照顧自己,所以,留在他身邊,自是理所當然。
  小后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這位爺啊,你之前說的一堆,全是廢話嗎?
  「一個女孩子在外,不是那麼容易討生活的。」
  雖然沒有出言反駁他,可扈桀驁看見了她臉上的表情擺明了不情願。
  她並不稀罕他這座王府,也不稀罕他這個人。
  也是,他們那種相識的過程,她會對他產生什麼情愫,甚至留戀?
  但是他不想放她走。
  他彆扭了下,語氣是試探、不確定,甚至帶著遲疑的。「留下來……好嗎?」
  小后有點詫異的揚起了眼。他,這是在求她嗎?
  應該是錯覺吧。可是,他又說了—— 
  「不這樣握著妳的手往前走,我怕自己會就這樣迷路下去。」
  她被這番話駭得心裡七上八下,但是他的眼神卻是她從未見過的單純,他只是單純的要她留下來。
  「我承認我對任何人都無法完全信任,任何人接近我都會本能的戒備,因為,我沒有安全感,進退官場,我要不狠,怕是早就被人騎在頭上了,我不信任人,因為人活著充滿了謊言,假裝老實,假裝是好人,喜歡一個人又假裝不喜歡,明明活著不瀟灑,又要假裝瀟灑,可是妳身上有種很不一樣的東西,我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居高位,可是心裡卻一日比一日空虛,那種荒涼直到她出現,那時時刻刻壓抑著戾氣的心,此刻卻平靜無波,他的心從來不曾如此平和寧靜過。
  「不要把我想成你想像的那個樣子,我只是一個很平凡的人。」她不是明燈,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她平凡得隨處可見。
  「也許是,也許不是。」他語帶保留。「但是這些都要由我來決定!」
  「我的去處,我真的不能自己做決定?」她幾乎要哀求了。
  「這個王府裡頭的一切讓妳拿主意做決定,王府外的,聽我的。」這樣可以吧?
  小后聽得頭暈腦脹,什麼王府裡王府外的……腦袋好半晌才消化那些詞句,人,坐不住的跳了起來。「我……我不明白王爺的意思。」
  他的意思不會是她想像中的那樣吧?
  整個王府要給她管?
  她的能力只夠當一隻米蟲。
  「王爺說笑了,我留在這裡,你只會多一隻要養的米蟲而已。」
  「我不介意,本王沒養過米蟲,就從妳開先例吧。」就算多來幾個她,他也養得起。
  不過,他說要把整個王府的權力給她,她看起來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高興,那不是每個女人都想要的東西嗎?
  小后石化了良久、良久,才勉強擠出聲音—— 
  「王爺真的用不著對小后這麼好的。」
  「我願意。」
  為什麼不論她說什麼,他都有辦法反駁?
  「但是……可是我不願意,」她終於忍不住大聲嚷了出來,「我有手有腳,可以流汗打拚掙一碗飯吃,可以去給人洗衣做飯,也可以跑腿送貨,我其實並不是那麼願意想當米蟲的。」
  自己流汗播種、收穫,吃好吃壞不論,那是一種心安理得的感受,如果可以,她真的比較想過那種生活,而不是在這裡吃好用好的,卻總是膽顫心驚,沒辦法睡一天好覺。
  「我明白了。」扈桀驁本來燦如火炬的眼睛熄滅了。「妳不想待在這裡,我可以理解,因為本王不是什麼好人—— 一個靈魂骯髒的人,不會有人想待在這樣的我的身邊。」
  他冷冷自嘲,嘴角的笑還在,但怎麼聽起來每個字都好痛。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急於辯解。
  他卻轉過頭去,那背影蕭索得令人不忍。
  「……只是在我身邊待著,我希望的只有這樣,也做不到嗎?」
  他幾乎掩飾不了難過的樣子。
  小后從來沒見過他這模樣,當下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情不自禁轉到他面前。
  「你不是壞人,」她伸出手,在距離他心臟一寸的地方停止,「你只是這裡住了一顆受傷的心。」
  
 
  因為覺得自己說了肉麻噁心的話,覺得丟人,扈桀驁刻意有那麼幾天絕跡於鳳翥樓。
  他對自己的克制非常滿意,覺得尊嚴總算挽回了那麼一點點。
  只是幾天過去,那院子非但不見有人來稟報小后的動靜,就連派去的人也說這些天裡她連院子也沒有跨出來一步。
  他悶了。
  那個丫頭一點都不想他嗎?
  批過蘭宣派人送來的加密摺子,告知他興福郡的船務和西南的邊貿都換了負責人,問他需不需要也派人進去?
  他不在朝堂,耳目卻滿盈。
  在京都,文有蘭相,武有韓皋,朝堂有青年帝師印,這鐵三角都是他的人。
  他也不諱言,以師生同門同年為紐帶,結成一個牢固的關係網,是有絕對必要性的。
  他看過摺子之後,叫蘭宣自己看著辦,不過是幾個派系外戚結黨想撈點外快,先任著他們跳梁吧,他向來不介意官僚貪污,只要油水不要撈得太過,讓百姓可以過日子,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事情解決,書房卻是怎麼都坐不住了。
  丟下茶碗,他帶著靜和往鳳翥樓這邊過來。
  昨日,今年冬日的初雪終於落了下來,鵝毛似的雪花落了一整天,甬道外頭到處是銀裝素裹的景象,靠近鳳翥樓的主廊道也積滿了雪,只見僕役們鏟雪鏟得不亦樂乎,直說瑞雪好兆頭,明年會是個好年。
  不同於外頭,鳳翥樓內外安安靜靜的。
  扈桀驁也不直接進去,他一跳,躍上一旁屋頂,伏在簷邊不動。
  見自家主子鬼鬼祟祟的樣子,靜和也只能有樣學樣,跟著跳上去,腳步輕盈,也伏了過去。
  由屋簷的角度往下探頭一看,可以透過內殿的折屏,清楚看見屋裡頭的人走動、生活起居的樣子。
  「王爺,您這是宵小才會做的……偷窺。」靜和真的想嘆氣。
  這種行為很要不得啊。
  「那又怎樣?這整個王府都是本王的,哪裡算得上是偷窺?」白了很愛潑他冷水的侍衛一眼,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哪裡做錯。
  他不過是想知道這些天,那個丫頭悶在屋子裡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就這樣,所以說,有什麼不能看的?
  靜和不敢再吭聲,他們那狂傲到簡直令人髮指的王爺居然會變了心思想討某人的歡心呢。
  只是王爺這點小心思可不能戳破,他要不識相戳破了,不知道會一腳被踹到狗舍跟狗作伴,還是去顧城門,總之,要忍住、要忍住啊。
  屋裡頭,一個侍女抱著繡籃,桌面上散著各色絲線和尚未完工的肚兜面子,她正在挑絲線,另外一個坐在她對面,手裡也沒消停,低著頭,編著一條五寶顏色的絡絛子。至於他想看的那個人,低眉垂眼,臉上依舊沒有三兩肉,睫毛像排可愛的小扇子,正在撫琴。
  琴聲琤琤,如行雲流水,扈桀驁聽著聽著,彷彿也看見了夏日意氣風發的士子,縱馬過花市,紅樓暗香盈袖,競相招手的華麗旖旎景象,頓然覺得夏日好像並沒有走遠,依舊歷歷在目似的。
  她說自己懂音律,原來不假。
  扈桀驁不看了,也不迂迴了,直接跳下屋簷,就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
  守門侍衛見了差點沒驚破膽子,又看見主子的貼身侍衛也從同一個地方跳下來,什麼都不敢說,躬身行了禮,把頭縮回該在的地方,他們……什麼都沒看見。
  扈桀驁根本沒理睬守衛,其實他才不管這些,他只是覺得為什麼他得在屋頂上吹冷風,她卻待在屋裡頭撫琴熏香,太不公平了。
  這位大爺完全沒想到,壓根沒人逼他上去,這會兒他見屋裡暖呼呼,每個人都笑咪咪的樣子,心就癢了。
  掀簾子的侍女見他入殿,就往裡通報,只聽見裡頭窸窸窣窣,一陣收拾東西的聲響,他一跨過門檻,只見侍女們都在邊上候著,只留一個在小后身邊伺候茶水。
  動作倒也迅速啊。
  他一進來,機靈的侍女想替他寬衣,他卻不理,越過那侍女一屁股坐在繡墩上,踢掉靴子。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然後全撤了。
  見狀,小后滿臉不樂意的走了過來,手提著破曉出門前塞給她的一雙室內軟鞋。「王爺來有什麼事情?」
  瞧瞧這說的是什麼話?活脫脫是佔地為王的口吻,好歹他才是這鳳翥樓的主子好嗎﹗
  沒事就不能來?他就是要來。
  「本王剛剛聽見琴聲,妳在奏琴?」她穿了件寶石青緙絲襖兒,氣色比幾天前好上許多,她彎腰把那軟鞋放地下,等他自己把腳伸進去。
  他很哀怨的發現她就那樣等著,一點都沒有要服侍的意思。
  噯,自己來就自己來,有什麼了不起的。
  扈桀驁氣沖沖套上鞋子,還不高興的跺了下腳。
  「自娛罷了。」她淡淡的說。
  「看起來妳的日子過得還不錯?」怎麼聽起來口氣有那麼點酸酸的?
  「託王爺的福。」
  就等她這一句。「既然知道是託我的福,那要不要為我做點什麼,或者過來伺候我寬衣吧。」站起來,把兩臂打開,等她。
  「我去叫破曉來為王爺寬衣。」方才明明有人要替他寬衣解帶,他又不要,這會兒卻來找她的碴。
  又不是她自願要住在這的。
  「得了,和沒說一樣。」他也乾脆,自己脫了黑緞開襟鑲黑狐毛暗繡背心,只留下一身赭紅暗金羅蜀錦常服。
  「王爺若是想整我,直接說吧。」
  他氣餒,她就不能記掛一點別的?他也是有優點的好不好。
  要怎麼才能將她的心焐熱一點呢?
  「我不會再欺負妳了,大丈夫一言,駟馬難追,妳看我是那麼不守信的人嗎?」也不知道在氣自己還是氣小后,他斜臥在狐氈軟墊的榻上,隨手還從紫玉小碟中拈來一塊蜂蜜果子乾露糕,吃了之後,猶覺得不解氣,又要熱茶喝、淨手,折騰了半天,這才安靜下來。
  他抹抹嘴,從臥榻上的長匣子拿出一管玉笛。
  「別以為妳的琴彈得好,妳跟得上我嗎?」
  這是挑釁嗎?她在屋裡頭彈彈琴也有錯?
  「不試試怎麼知道?」琴棋書畫是興之所至去學來的,雲端繳了束脩,她總要對得起那些肉脯,但是,她從來不拿這些東西當作討好男人的手段。
  「這可是本王的自創曲。」
  「那我可要洗耳恭聽了。」
  她的確有幾分錯愕,這位爺,無論怎麼看,身上都不帶雅字,冷峭的眉,冷峭的眸,冷峭的容顏,看到他只會令人想到刀光和劍影,冷厲和粗獷,和風流倜儻完全搆不上一點邊,想不到是個驚才絕豔的存在。
  不是她瞧不起人,她又哪來的本事瞧不起人,是氣質問題。
  「那就來吧!」扈桀驁直起身。
  小后回到了琴座,穩下心神,雙手伸向瑤琴,調好琴弦。
  「王爺請。」
  是他創的曲,自然由他起頭。
  點點頭,唇立即湊向笛子。
  笛聲輕起,像絲緞般的蕩了開來,感覺像被柔荑拂過的水波生出漣漪,掠過水面,滑翔了起來。
  片刻,琴聲和著笛,如吟似嘆的跟隨了上去,琴韻裊裊,竟像兩隻追逐的鳥兒,撲高低昂,在空中舞蹈,在虛虛實實之間,繚繞而去。
  忽然間,高超的笛聲拔空穿越,淋漓盡致的響遏行雲,琴聲也不甘示弱,豁達曠逸的攀爬追隨,指到之處,繾綣婉轉,淋漓酣處,碧落黃泉隨意來去。
  兩人合奏的這一曲,徹底震撼了人心。
  曲罷許久,屋裡屋外的人皆久久不能言語。
  要杵在廊下的靜和來說,這根本是珠聯璧合、才子佳人、比翼雙飛、天作之合、心心相印、花開並蒂、琴瑟和鳴……就直接送進洞房吧﹗
  要在門外伺候著的破曉和一干姊妹們來說,別說看過王爺碰笛子,居然能吹出這麼婉轉動人的笛聲,除了驚豔還是驚豔。
  「王爺笛音出眾,今日小后甘拜下風。」小后收回十指,起身福了福。
  這是她第一次用欣賞的眼光來看待這個男人,心裡已然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覺出來。
  「妳的琴聲也不容小覷。」原來她所謂的「皮毛」竟是這般精湛華麗,曲高和寡一向是他心裡的遺憾,譜曲也只能自我娛情,想不到卻在不經意間找到知音人。
  「敢問王爺這首曲子可有取名?」
  「名叫﹃一瓢飲﹄。」
  「任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是。」
  「那要是姑娘對王爺不上心怎麼辦?」
  「這不是上不上心的問題,是心意堅定的問題,不是水瓢漂流在水上,水才流動著,而是瓢子很自然就會隨著水流浮動。」
  兩人雙雙坐了下來,乖覺的侍女們靜悄悄的進來添了香,換了熱茶,順道換上新的點心,又靜悄悄的攏上錦簾,出去了。
  屋裡的兩個人卻沒有感覺。
  小后又問:「那要是水停止浮動,水瓢怎麼辦?」
  「妳生,隨妳生;死,我也隨妳下黃泉。」
  「你可別騙人。」
  「出家人不打誑語,本王不是出家人,卻從來不妄言!」扈桀驁一時沉迷在她的微笑裡,笑意連同眼波流轉,癡了目光。
  「能讓王爺喜歡的女子是有福氣的。」她避重就輕回答。
  「那個女子如果是妳呢?」
  她斟酌著字眼。「王爺對小后的友情,小后想收下,但是再多,恐怕就沒有了。」
  即使他拐著彎說看上她了,她卻是絕對不信的。
  她身材不好,容貌也只是中等,性格雖然不驕縱,可也沒有那種溫良謙恭、賢妻良母的品格,她自己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會是那種能迷倒王爺的人。
  「為什麼友情可以收,愛情卻不可以?莫非,妳有喜歡的人了?」他氣得眉眼橫豎。
  譬如那個雲端?他們的梁子真的結大了!
  「王爺,您近日對小后的關照,小后都看見了,但是王爺不是民女想嫁和嫁得了的人。」女人的心,男人通常是看不到的。
  男人總以為只要他開口,女子就會溫柔順從,趕緊爬到他的腳下;他對她有新鮮感,她就必須像永遠不會凋謝的花兒,保持著鮮度,等他來青睞。
  一個唯我獨尊、張狂放肆、獨斷獨行的男人,怎麼可能把他少得可憐的愛只給一個女子?
  那不合常理,也不可能。
  再說,她不可能跟許多女人共用一個男人的心。
  那不是她要的,水那麼深的地方,她懶得攪和。
  她想要的,是像雲端那樣的男人,溫文爾雅,有肩膀有擔當,當然如果偶爾能說說笑話,逗她開心,那就更完美了。
  「我,允許妳喜歡我!」扈桀驁大人石破天驚的撂下話。
  旁人說什麼,他是不管的,既然他怎麼看她都喜歡,心還會亂跳,那麼,他可以破例讓她喜歡自己。
  小后實在不知道怎麼回應他了,要說謝謝嗎?還是罵他自大狂?
  他本來就自大了不是,而且也有目空一切的本事,這種話出自他嘴裡,她其實不應該那麼驚訝。
  「謝謝王爺的允許。」仍不禁嘆息。
  「妳知道就好。」他可不是隨便允許別人喜歡的,而且他一諾千金。
  「王爺能夠只愛小女子一個人嗎?心,只給一個人,眼睛,只看著一個人,永遠不會變?」
  「這又有什麼難的?本王告訴妳,一旦被我看上眼的女人,她只能自認倒楣,因為我會永遠把她綁在身邊,想離開?門都沒有!她一輩子就只能有我一個男人!而我一生也只會有她一個女人。」至死不渝!
  小后震懾了,也莫名的不安了起來。
  這些鏗鏘有力的話聽在女人耳中,能不動容的,幾乎沒有。
  那麼,他是真心實意的嗎?
  不不不,她不應該胡思亂想,她什麼都不要想,什麼也不圖,人一輩子就那麼幾十年啊。
  要是習慣有人陪,就會擔心,一旦失去的話要怎麼辦?如果不去擁有,就不用想念,不對人生出感情,就不用負擔不必要的牽絆。
  而且,永遠不要去妄想你不曾擁有過的。
  對,這樣就不會傷心了。
  不會像害怕失去雲端那樣的失去身邊任何一樣東西,不用擔驚受怕,不用牽腸掛肚。
  是的、是的,她得好好保管著自己的心,好好保管著。
 
 
第六章
  這一日,扈桀驁破天荒在鳳翥樓盤桓了整天,甚至把公務也帶進來,一人批文,一個看書,拿來棋子,扈桀驁笑言可以讓子,哪知道這一讓,白子黑子廝殺震天,差點毀了半壁江山,他屏氣凝神,不敢再輕視小后,戰局重整,一盤棋下來,去了半日時光,但還是留下殘局。
  遠處屋宇重重,天光漸暗,暮色籠罩了大地。
  王爺大人自然是留在鳳翥樓裡用膳了。
  流水般的菜餚送了上來,下人們都看見他們家王爺笑得眼睛都沒了。
  下人們偷看的是他們家王爺,王爺呢,眼睛離不開的卻是那話看似多了點,笑容看似也溫暖了那麼一點的小后。
  似乎就連屋頂的嘲風獸模樣也不同了。
  因為聊開來了,又因為天冷,晚膳時,兩人便喝了兩杯小酒。
  酒酣耳熱,酒足飯飽,人就犯睏了。
  「夜深了,王爺不走了嗎?」她趕客了。
  「今晚我要在這裡留宿。」
  「不方便欸。」
  「哪裡不方便?妳真小氣,這麼大一張床就算中央再放隻石獅子還有餘地,多睡一個我,哪裡礙到妳了?」被拒,扈桀驁當場臉黑如鍋底。
  她顯然又忘記這裡是誰的寢殿了。
  「要不我去偏殿,這裡讓給王爺。」她屈膝福身,居然轉身就想走。
  拒絕他的愛意,拒絕他上床,這女人把他拒絕得很徹底。
  他府中的女人若是知道他要去她們的院子,哪個不稀罕,不婉轉低眉,柔軟討好,只求他給個好臉色的?
  可惜,他當初會把那些女人收進房只是為了洩慾;沒錯,他是禽獸,發病的時候,為了發洩心底和身體的躁亂狂邪,碰見的女人就是洩憤的工具。
  「你們這些奴才還呆站在那裡做什麼?不會伺候小姐上床休息嗎?」這些沒眼色的奴才!
  眾人看著好不容易和顏悅色了半天的王爺,這會兒又因為自家小主子趕他走,變天了。
  小主子啊,稍微有腦袋的人都該知道,王爺是他們這些人的天,他們得拱著他,得崇拜他如天上的星星,小主子到底有沒有替他們這些下人稍微想想啊?他們的小命身家可都捏在王爺手裡啊﹗
  王爺永遠是對的,王爺永遠是對的……
  雖然恨鐵不成鋼,牢騷也只能在心裡叨唸,誰該幹什麼,心裡清楚得很,一個個手腳俐落的辦事,很快,安息香點上了,小后青絲上的簪子卸了,梳開一頭如雲秀髮,身上厚重的襖子和首飾都卸了,身上只剩下白綾緞的裡衣,她卻一臉忐忑坐在床沿,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隔著屏風的淨房。
  不過,瞧著的時候他不出現,眼睛一往別處溜,扈桀驁卻讓她毫無心理準備的出來了。
  沐浴過的他只穿了件木蘭青霜繡青竹的錦緞單衣,半露的胸膛結實性感,寬闊的肩膀讓人一不小心把眼睛落在他身上就收不回來了。
  什麼叫風華無雙,就是他現在教人目不轉睛的慵懶模樣。
  「不睡下瞪那麼大眼睛做什麼?」他和她並肩坐下,只是須臾,他又斜歪了一邊。
  「王爺不睡,小女子哪敢睡。」看著床榻上,這個能躺著就不會坐著,能坐著就絕不會站著的男人,她可是萬分警戒著。
  「妳這會兒懂規矩又明白事理了?」他笑說。
  小后可是明白人,他笑不代表他高興,這點認知,她還是有的。
  「我一向很懂進退,只是王爺您不知道而已。」
  懂進退……是嗎?
  不會伺候他更衣,不會曲意服從,還敢不讓他睡床,追溯的更遠一點,她都敢卯起來跟他槓上了,現下這些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小事。
  她根本是連表面工夫都懶得做……
  好吧,他想要的也不是那種沒有意見的女子。
  「睡吧、睡吧,明日我還要早起。」越想他只會越哀怨。
  「我已經準備好這個了。」她從床腳拿出一個裝了八分水的杯盞,放在床的正中央。
  楚河漢界。
  他看著那水杯,想也不想,拿起那精緻的水晶杯,一把摔在地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拽過小后,張口就咬上她的唇,狠狠的把她禁錮在懷裡,輾轉的吸吮,帶著霸道的凶狠,蠻橫的吻她。
  她渾身輕顫,說不出戰慄還是害怕,整個人從頭羞紅到了腳指頭,他那純然男性、充滿危險的氣息震撼到她了。
  男人的力氣和女人一比,天生就是不公平。
  待他退後,看見她眼底明顯的收縮,她微腫的小嘴似是想說什麼,但想想還是選擇閉上。
  要是可以,她應該比較想搧他一個耳光吧。
  被女人打耳光,他缺乏那種經驗,也不需要,但是他也不想見她這種表情。
  他閉眼,深吸口氣張開眼,重整旗鼓。
  「妳以後再做這樣的事,我就吃了妳!我向來有著別人不會有的好習慣,我會把妳一塊塊拆下來吃,而且會吃得很乾淨。」他捏著她的下巴,然後把碰過她的指頭放進唇裡,輕吮。
  明明是很危言聳聽的句子,為什麼他就能表現得那麼煽情又春色無邊?
  「知道了,王爺英明,王恩浩蕩。」知道惹毛了大貓,只好順著毛,給他臺階下。
  見她這般伏低做小,總算稍稍撫平扈桀驁這頗受傷害的王爺尊嚴。
  「那還發什麼呆?睡下!」她總是輕易的讓他的心明了又暗。
  「是,王爺。」
  她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面向著裡側,縮到最小的程度,躺著。
  扈桀驁看了心裡又氣,地,雙臂分開壓住她身下兩側,俯身彎腰的向她看去。
  「妳真要本王動手嗎?」
  「王爺要我睡,我這不是睡下了,你到底還有哪裡不舒坦的?」看著他一雙流光四溢的眼眸,那幾乎要碰觸到她臉蛋的鼻梁,她的心兒怦怦狂跳。
  「這叫睡?」
  她挪了下。
  但顯然王爺大人還是不滿意,他的唇又碰到她的了,雙臂壓制住了她的雙手,順著勢,十指扣住她的十指。
  她渾身一顫,熾熱的氣息再度落在她柔軟的唇上,他啃咬著,帶著懲罰的惡意,雖然沒有當真侵入她那微張的小嘴,卻舔吻了她的喉嚨、鎖骨,甚至小巧的耳垂,就這麼來來回回,輾轉反側,一路輕移而下,隔著隱約可以看見兩顆小巧紅豆的衣料,以舌逗弄著,那敏感的小點幾乎立刻就直挺挺的頂了起來……
  「混帳!你欺人太甚了!」小后低低哽咽,可怎麼也壓抑不住唇齒間的低喘。
  「是妳主動勾引,想試新花樣,不是嗎?」他的雙臂如鐵條般的箍緊她的,力量之大,幾乎要捏斷她的手腕。
  「是奴婢的錯,奴婢認錯了。」她破碎的低喊,只盼他放了她。
  「不許改口!」又自稱奴婢了。
  一旦在意了,一旦放進心底了,便貪婪的想獨佔,希望她也看著他,明明知道她被嚇破的膽還沒長回來,他又性急的弄擰了看似有好轉的一切。
  他從不在意任何事,只要他想,全天下他都敢硬著來。
  可是,他卻捨不得看見她流露任何委屈的模樣。
  他聽見自己跳得異常劇烈的心跳。
  在一陣沉默後,「本王又錯了。」
  「王爺折煞奴婢了。」她臉色還是白的,眼瞳有些渙散。
  「妳喜歡怎麼躺就怎麼躺著吧,我不會再勉強妳了,在我身邊,妳儘管安心。」他不再去訂正她的稱呼。
  他的聲音懶懶的,帶著幾分失意,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黯淡,她聽在耳裡,不知怎地,喉頭莫名澀了起來,胸口也緊縮得幾乎要不能呼吸,好像……好像是她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似的。
  看見四平八穩躺平的小后,扈桀驁也傍著她躺下,一頭青絲披瀉而下,覆蓋住她的如瀑長髮。
  他心裡其實是嘔得半死的。
  他不是坐懷不亂的聖人,她身上的香氣、柔軟的身子,明白帶著巨大的吸引力,這會兒,他抱也不是,推開也做不到,真是自討苦吃。
  一直以來,他以為自己有的是一顆不會痛、不會心動的心,如今,那顆鐵石心腸顯然不管用,有罩門了。
  這一夜,王爺大人輾轉反側,壓根沒發現他的髮與她的交織在一起,纏綿在一塊,到翌日,用牙梳梳了半天才解開。
  這小小的意外,討好了因為自覺承受了整晚殘忍煎熬不人道酷刑的王爺大人,他欣喜的出門去了。
  
 
  王爺由小后姑娘一連侍寢五天的傳言很快傳遍王府每個角落,就連扈桀驁十根手指數得出來的﹁後宮﹂也有了動靜。
  平日清幽寧靜的鳳翥樓,除了出入幹活的侍女們,也就只有王爺會光臨,這一日,來了一群娘子軍。
  鶯鶯燕燕,環肥燕瘦,加上大小侍女,一大幫子人,可把顧門的小侍女嚇壞了,忙著進去通報的時候還差點摔了個跟頭。
  對於靜慣了的鳳翥樓來說,感覺上那些美好時光好像要一去不回頭了。
  「姊姊,甄兒就不相信這鳳翥樓沒有王爺的召喚進不去,甄兒就要借姊姊的膽,今天非要進去瞧個究竟不可!」年紀輕輕的甄兒像一朵鮮妍的花,十四歲的她極盡張狂的衣著打扮,是幾個人裡最出挑的。
  「妹妹也未免太過性急,王爺的屋裡人,論地位,妳我都是最低的,有事我們只要倚仗著公孫姊姊就好了,姊姊不會讓妳我吃虧的。」離夫人話裡隔山觀虎鬥的意味濃厚。
  離夫人是四個人中年紀最大的,因為位分低下,很有自知之明,出頭鳥的事情她自然不會搶著做,不過,既是王爺內院的一分子,該同心對外的時候,她也不介意湊個人數。
  話一出口,只聽見公孫側妃冷嗤了一聲。
  她最看不起這種人了,有好的東西知道要攤上自己一份,需要她出頭的時候就萬般推諉,拿身分低賤出來逃避。
  翽王爺的女人其實算是少的了,就四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撇開那位進門沒多久,自視甚高,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侯府郡主不提,三個人中,公孫淑算出身最好的。
  她娘家背景雄厚,父親兄長都是名動一方的商賈,若是想挑個門當戶對的對象,一輩子寬裕舒心過日子,絕對沒問題。
  但是天意弄人,因為一次偶遇,她在轎子裡對策馬出街市的扈桀驁一見傾心,愛慕之情無法抑制,為此在家中吵鬧不休,幾度尋死,一心只想嫁入翽王府,與扈桀驁比翼雙飛。
  身為商賈女,論門第,論地位,遑論嫁入官家,可能連捧洗腳水的資格都有困難,愛女心切的父兄為了她到處奔走,能用的關係都用上了,最後幾乎傾家蕩產,這才讓她以從四品朝議大夫義女的身分進了王府。
  她工心計,日夜派人在扈桀驁出入的甬道上守株待兔,也合該她運氣好,終於在某個夜黑風高的夜裡,扈桀驁癲症發作,遂了她獻身的企圖,也因為朝議大夫義女的身分坐上了側妃的位置。
  又王爺身邊沒有王妃,雖然有管事負責,但家裡頭的事情,自然就由這位算是位分最高的公孫側妃說了算。
  小后早就聽見外面的動靜。
  她放下手裡還待幾筆才能完成的山水構圖,淨了手,又用棉巾子拭乾了手,這才準備出門迎客。
  「小姐,您怎麼看?」破曉可擔心了。
  「不好說。」
  她再低調,在王府裡什麼風頭都不出的守著這座院子,可早來晚來,該來的事情總歸是要來的。
  雖然那位王爺有日趨難以應付的傾向,但是要面對一群虎視眈眈、所有心思都在爭寵上的女人,還是明明很難搞,但凡事明著來的大魔頭,她真不知道要怎麼選擇了。
  整了衣裳和頭飾,這才帶了她的四大侍女出門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暴。
  四個侍女中最靈巧的浣紗趁著少少的空檔,把王爺後院的勢力分佈圖在小后耳邊做了簡單明瞭的描述,這也讓她出來迎接的時候不至於因為壓根沒見過、沒聽過這些女人而鬧出笑話來。
  側妃、夫人、侍妾,還有由皇上送來的那位郡主,也許還有沒進門的,一個女人難纏,兩個女人添亂,三個女人一鍋粥,這四個女人要加在一起,後院就要失火了。
  這麼多,雙手都攏不齊的美人,那位王爺真是太享福了。
  殿外,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候著。
  小后正經的福禮,絲毫不敢取巧。
  「奴婢見過側妃娘娘。」
  公孫淑悍然的接受了她的行禮,低掩的眸光掠過小后一身素淨的裝扮,「妳就是小后姑娘?」
  「是。」
  公孫淑從旁伸出塗著蔻丹的素手。
  一旁的侍女馬上送上一個檀木陰雕吉祥花鳥,陽刻清溪水流的匣子。
  「本宮與妳同為伺候王爺的人,初次見面,來得匆忙,沒帶上什麼值錢的禮物,一個匣子的夜明珠,就當是見面禮,希望妹妹不要嫌本宮寒酸才好。」
  「謝側妃娘娘。」低眉斂目、低眉斂目,什麼表情都不要有……她告誡自己。
  「那本宮也不吵妹妹休息了,大家都散了吧。」她的容人大度做得這麼明白,王爺幾個院子裡的人或許有顯赫家世,或許美貌如花,又或許智慧機巧,再加上這三千寵愛集一身的新寵,那又如何,她才是那個有位分的人。
  至於這間寢殿,總有一天她也會是這裡的女主人的。
  日子還長得很,她有得是耐性。
  「說漂亮,我不是沒見過更漂亮的,妳有哪裡好?」甄兒可看不慣公孫淑惺惺作態的樣子,硬要雞蛋裡挑骨頭,揚聲質問。
  要她摸著鼻子回去,她可不幹!
  話說完,離夫人那看好戲、幸災樂禍的眼神更明顯了。
  「甄妹妹今天的火氣真大。」
  「我是見不得有人恃寵而驕。」
  小后才不管這幾個女人費盡心思的明槍暗箭和背後牽扯錯綜複雜的勢力關係,總之,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嘴巴長在人身上,她們要怎麼說,她管不著。
  她們找上門來為的是什麼,她心裡清楚,無非就是宣告先來後到的主權,要她別越過她們,王爺的雨露也需要均霑的。
  那位爺要傳宗接代、要娶妻生子,都是他的事,她才不想和這些一心爭寵的花花草草為了一個男人爭得頭破血流,最後也把自己變成爭風吃醋、落井下石的女人。
  「喂,妳給我說話啊,別以為裝死就不會有事了。」甄兒咄咄逼人。王爺對她不聞不問幾乎到了無視的地步,她會變成這樣,都是這個女人害的,她不打算放過她,今日不找她出氣,她心中怒火難平。
  「如夫人要我說什麼好?」爭執這些口舌之利到底有什麼好處?
  「就直接說吧,妳使了什麼狐媚術讓王爺天天在這過夜?」
  「腳長在王爺身上,如夫人為什麼不直接去問王爺我到底哪裡好?其實要我自己來說,我哪裡都好。」
  小后一出口,就連已經輕移蓮步的公孫淑都差點往前栽去。
  甄兒更是被她這番話氣得沒咬碎牙。「妳這不要臉的……」
  「如夫人請自重!」
  「要我自重,我呸,妳這狐狸精霸著王爺的寢殿不走,妳可知道這鳳翥樓可不是人人都能住進來的!妳憑什麼一直住在王爺的寢殿裡,就連側妃姊姊也沒那個待遇!」
  「這個小后一無所知。」她什麼都不知道,會一直住在這,是因為她打一進王府門就睡在這,哪會知道這鳳翥樓裡還有這些箇中曲折?
  「我要妳馬上搬出去!」甄兒越說越起勁了。
  小后覺得潑婦罵街有時候也沒什麼不好,起碼她很直接,不像另外不出聲的那種,其實比較可怕。
  「這可能沒辦法……」小后很認真的想了下,說的是實話,「這可能沒辦法,我一向只聽王爺的。」
  「妳這狗仗人勢的女人!」潑婦抓狂了,甄兒恨不得把小后的祖宗八代都挖出來罵一遍。
  「妹妹,妳太失禮了!」公孫淑出聲制止。
  「側妃姊姊,妳要給妹妹作主啊,妹妹向來盡心盡力的伺候王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出現這麼個賤人就爬到我們頭上來,妹妹實在不懂她到底哪裡好?哪裡值得王爺這般對待?」硬的不成換哭調,單打獨鬥不成,開始拉攏戰友了。
  小后不得不佩服她的天真,身為同搶一個男人的情敵,又哪來的真情?
  公孫淑作勢拍了拍甄兒的手,「能得王爺青睞,小后姑娘自是有她獨特之處,妹妹不要這樣,要讓王爺知道我們後院不安,他會不高興的……不過,別說是妹妹,身為姊姊,本宮也想知道小后姑娘究竟是用了什麼法子留住王爺的心,也好學習一二……」
  她說她的,小后雖然聽得胳臂直冒疙瘩,心裡直犯哆嗦,卻還是一臉懵懂無知的表情。
  公孫淑的不悅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一副賢淑大度的模樣。
  真要逼她澄清啊!小后心裡嘆了好大一口氣。
  「諸位姊姊們應該是誤會了,王爺於我,或許是看厭了各位姊姊的傾城之姿,又或許想換換口味,總之,就是貪鮮而已,真要我說……他的審美觀是有待商榷的。」
  三個女人都掉了下巴。
  居然編派王爺的審美觀有待商榷,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看起來,這丫頭受寵的時間不會太長,是她們多慮了。
  
 
  小后﹁大敗﹂後院女人這一役,幾乎是不差毫釐的傳進正在府衙辦公的扈桀驁耳裡。
  他拊掌大笑。
  「本王想她了,怎麼辦?」
  讓那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女人知道他寢殿裡還養著個不是吃素的母獅子,倒也有趣。
  蘭宣搖著羽扇,面露斯文俊美的微笑,「首先之務,您得先把檣州盜匪猖獗的事給解決了。」
  「檣州的府尹是吃閒飯的嗎?什麼事情都推到我這邊來,而且你沒聽到本王在跟你說的是我家小后的事,你很心不在焉。」
  蘭宣唇上笑意更深,「本相來這裡純屬訪友之行,王爺的家務事,我幫不上忙,而且,能者多勞,檣州之事是只要王爺稍加施力就能解決的小事,蘭宣只需作壁上觀。」
  「京都蘭奸相,果然名不虛傳。」
  「我哪敢搶您這位翽王爺的風頭?本相只是敬陪末座。」地下隱皇帝。京都小兒都知道的事,坊間也多流傳,只知翽王不識君。
  北國自開國以來,面帝可不跪的王,他坐擁天下兵馬,設銀鐵師,皆是他親選死士,有他在的這數年,北國領地固若金湯,外患絕跡。
  別看他坐守平遙,皇城就連罷任京官也要他點頭,若是他哪天想登上帝位,將官袍上的四爪盤龍多添上一爪,也不是不可以。
  「少來了,要論心眼多,本王比不過你。」這點,他自嘆弗如。
  哪天如果要與這樣的人為敵,他可是會大傷腦筋的。
  「多謝王爺謬讚,我只是不屑打打殺殺,可以用腦子辦的事情,就用腦袋解決而已。」他笑得可人,眼眸像清澈的湖水,只是外表看似無害,湖底不知隱藏了多少陰謀算計,這就無人知曉了。
  「蘭相與本王有多久的交情了?所謂物盡其才,吃虧就是佔便宜,這些公務就交給你了。」
  蘭宣斜眼掃他。「那個女子當真如此重要?」
  「我如果說是呢?」
  把她放在眼底,擱在心底,一旦閉起眼,她的模樣就會浮現在眼底,一摸著胸口,她就活躍在他的心跳中,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子能以這樣的姿態走入他心裡。
  所以她只能是他的。
  蘭宣挑眉了。
  整顆心讓人端了去,這還是頭一遭,稀奇啊。
  看來他這一趟值得了。
  他心裡如是想著,嘴巴卻不饒人—— 
  「以前覺得你的心是黑的,現在覺得豈只是黑啊﹗根本是沒心沒肺,也不顧念我大老遠從京都過來,還這麼奴役我,徹底的沒良心。」
  「要比黑,這本王認輸,我可比不上整顆心都泡在墨汁裡的你啊。」
  說完,扈桀驁得到一個如假包換的白眼。
  「總之,檣州盜匪之事就交給你了。」將小事丟給蘭宣,扈桀驁大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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