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毓華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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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3) 陳毓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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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95《綰青絲》

第七章
  九重暖閣,建在王府花園的牡丹園正中央,九十九間半完全沒有重複的窗戶,卻也只是花園的小部分,就這暖閣,已經比一般高門深院還要大,這扈桀驁究竟多有錢,大概沒有人能說得出來。
  暖閣呈環臂狀,北屋隔成三間,中間是廳室,兩側是水榭廂閣,用雕花門相隔,廳室的前方有假石山,山前是一個形似蝙蝠,也可以說是元寶的大水池,取其﹁福﹂意,又春夏渠水可以潺潺的流到流觴亭,可以舉行曲水之宴,水杯流到哪,客人就要即興作首詩,要是作不出來,就必須罰酒一杯,飲酒作詩,逸興遄飛。
  茜色紗窗籠煙梅花圍繞的暖閣中,溫暖如春,雕花鈿螺的几上放著各式用釉彩青花盅子盛放的茶點,還有蓮花水晶碗裝著冬季少見的葡萄瓜果,茶香撲鼻,卻無人取用。
  來到富貴地的雲端也無憤慨或羨慕的情緒,只是簡單欣賞過暖閣的一切之後,眼光就再也不曾離開坐在他眼前的女子了。
  「這樣的天氣,怎麼還出門?」最初的千迴百轉,一見面時的淚光盈然,到現在終於可以平心靜氣的坐下來,對曾經歷經生死一線的小后來說,見到雲端,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真的不容易。
  她一度以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依舊耀如星華的雲端坐在打造的輪椅上,眉目還是一樣的清俊溫雅,令她不捨的是,這樣的他比她離開雲府之前又瘦了一大圈,他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妳好嗎?」話說完,他才覺得多此一舉了,眼前的小后臉色紅潤,氣色極佳,細嫩的皮膚像浸在水裡的豆腐,藍地團花夾緞氅衣,衣袖繡滿小朵紫蔻草的粉紅色襖子,簡單清爽的髮髻,唇瓣如粉花,說她過得不好,誰都不會相信。
  「我好,雲端呢?你沒有好好養身子吧,人瘦了那麼多,這樣不可以的。」她起身拿來錦榻上的氈子,蓋在他膝上。「天氣冷,不要受寒了。」
  他抓住小后的手。
  「我的身子好不好有什麼打緊的?妳不見了我沒辦法安生。」
  「沒辦法往外給你遞消息,是我的錯。」她沒想過他會找來,他一直惦記著她嗎?
  「我到處找妳,直到最近才打聽到妳的消息,但是王府守衛森嚴,我求見了好幾次,他們就是不讓我見妳。」王府熏天的富貴和權勢他見識了,也深刻的明白,憑自己的力量要帶走小后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她願意跟他走,就算拚盡一切力氣,他也不會放棄。
  當初他發現小后不見了,幾乎翻遍整個雲府,可惡的是府中的下人對她的去處守口如瓶,父親也瞞得滴水不漏。
  那時的他心涼了一半。
  他弄丟了他一心呵護,想一輩子照顧她、疼她、愛她的孩子。
  他一個大男人卻懦弱得連一個自己想要保護的人都無法護她周全,到底他算什麼男人
  她不在的時候,望著四下空茫,他突然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那是一段即使睜著眼睛也覺得黑暗的日子,即使活著,也沒有知覺的日子。
  直到現在見到她,好像才知道要怎麼呼吸。
  「你真的不用擔心我,你看,我這不是好端端的?我在這裡,大家都對我很好。」她勸慰著慢慢抽出手,不要雲端再為她擔上一絲一毫的心,他對她的好,就算以後老去,她都將會一生記在心裡,永遠不忘。
  聞言,雲端心上的那根絲線又勒緊了些。
  她以為他什麼都不知情嗎?
  她以為他沒聽過扈桀驁殘暴肆虐的傳聞嗎?她是怎麼九死一生的活著的?
  但是看著她,他心心念念的人兒,坐在這兒的她沒有一句抱怨訴苦,沒有半個字說雲府的人錯待她,她為什麼可以這麼善良?
  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居然讓妳吃了那麼多的苦。」聲音中盈滿自責。
  「雲端,不要這樣,過去的事,無論你怎麼懊悔,都無法改變它的存在,只是徒增煩惱而已,過去就過去了,請你不要自責,不要讓我覺得愧對於你好不好?」她臉色平靜,有著塵埃落定的淡然。
  很多事都回不去了,但是他們曾經攜手走過一段路,那是多麼珍貴的一段路,就算往後不能再那樣走下去,她依舊萬般珍惜。
  「跟我回去。」雲端的手越過桌面覆住她的。「我們不住雲府了,我們像以前那樣,自己找間房子住,想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好不好?」他眼中的憂傷清晰可見,讓人也跟著難過了起來。
  「你休想!」錦簾被人粗暴的掀開,扈桀驁夾著風和沙沙的雨聲鑽了進來,一時,溫暖的閣樓吹進讓人冷到骨子裡的寒意。
  「王爺?」看見不該在這時間、在這地方出現的人,因為意外,小后沒有發覺自己因為看見了扈桀驁眉目流露出來的柔軟和欣喜。
  她是在意他了,一旦在意了,在不知不覺中就不一樣了,只是她自己還沒有察覺而已。
  扈桀驁用令人膽寒心慌的眼神瞪著雲端握住小后的手,聲音令人發顫,「后兒是本王即將要娶進門的王妃,看在你曾經照顧過她的情分上,最好不要再碰她一根寒毛,不然,你用哪裡碰她,便剁哪﹗」
  他的眼神太可怕、太駭人、太凌厲,還夾雜著複雜的感情,雲端並不畏懼,但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小后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他不信,也沒錯過小后微微蹙起的眉頭。
  「君無戲言。」
  「小后,妳來說。」他不相信這個男人。
  「我?」她被雷得外焦裡嫩。王妃,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就是一顆心太好,阿貓阿狗的要求也捨不得說不,人貴自知,再說雲府早把她賣了,她與你已經沒有任何干係,千萬不要來索討任何東西。」這個在小后心裡佔有一席之地的男人當真找來了,只是找來了又如何,人是他的,他絕不會放手。
  「雲端不是別人,他是我的親人!」聽扈桀驁一派胡言,小后真想左右開弓給這個自大的男人兩巴掌。
  他到底把她和雲端當成了什麼,說要娶就娶,說趕人就趕人,任何人都該隨他搓圓捏扁嗎?
  她的意願呢?
  雲端該得到的尊重呢?
  他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尊重別人?
  也許她真的想太多了,但是她也沒有喜歡他到甘心被他利用的地步!
  雲端不是阿貓阿狗,他是她的哥哥、父親和娘。
  拜託,不要動搖。
  什麼?小后把翻騰的思緒拉回來,看見扈桀驁無聲的口語。
  他那眼光好像隔著千山萬水,直直撞進她心裡,將她軟禁在他眼中的天地裡。
  她心裡驀然一軟,沒了怒氣。
  「雲端,小后送你出去吧……」她推起輪椅,慢慢走出了暖閣。
  下人遞來了一把油傘。
  兩人靜靜的走著,偶爾可以聽見樹枝被厚雪重重壓斷落地的聲音。
  「王爺是真心要娶妳的嗎?」
  「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嫁。」
  「果然還是小后的作風。」本以為她變了,有些地方還是原來的她。
  話到這裡,她不知道要怎麼接下去,她轉頭看著漫天匝地的雪花。
  「我來遲了對不對?」雲端聲音很淡,眼神很空。
  「雲端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會記得的。」
  他忽然煞住車輪,回過頭來看她。「不能把妳的心給我嗎?」
  她的心被揪緊了,有好一下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但是我沒有多餘的心可給了。」
  「這樣啊……」他眸光清淺溫煦,神情和平悠遠,如泉的嗓音卻忽然的模糊了。
  她還是她,他也還是他,只是滄海桑田。
  只是,要將愛硬生生埋葬心底,談何容易?
  活生生摘掉一顆心是什麼感覺,他終於明白了。
  「妳知道,我一直喜歡妳的。」喜歡很久很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以為沒有可以把心裡話說出來的一天。
  「小后也喜歡雲端,小后還是喜歡當雲端的妹妹,雲端可以一直當我的哥哥、家人嗎?」她從沒想過他會這麼說。
  雲端望著前方,沉默不語。
  她邁步,腳印淺淺的印在雪地上。
  「其實,來見妳之前我有滿腹的話想說,但是見了……」他忽然苦笑,聲音裡說不出是悲是喜。「家人嗎?現在還沒有辦法,不過,等我覺得可以的時候,我再來告訴妳好嗎?」
  她點頭,這一刀下去,小后發現切斷的不只是她的過去,和雲端的牽絆,可能也會變成雲煙了……
  她心底惻然。
  會不會這是最後一次?她以後再也見不著他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要珍重,將來娶一個真心待你的人,你這麼好的人,值得更好的女子。」
  雲端靜靜的看著她好一會。
  「婚姻嗎?我這一生,恐怕再也不會有妻子,就連侍妾,我也不想要了。」他望向白雪皚皚的世界,眸裡滿是求不得的悲哀,一直來到二門處,表情已經是一片漠然。
  在轎夫房的雲家轎夫還有小廝一看見自家的少爺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妳要好好保重自己。」上了轎的雲端不忘叮嚀。
  「我會。」她點頭點得很用力,然後恭恭敬敬的對他行了個大禮,雙手疊在膝上,腰深深的彎下去。
  他給了她這一世親人的感覺,他善待她,她一直很感謝他這些年來的迴護和看顧。
  雲家的轎子走了,那轎影在煙霧中看去有些朦朧。
  他們的距離已經不只有一個轎身的距離。
  一片雪花黏在睫毛上,眼睛不知道為什麼覺得矇矓了。
  請你、請你務必要保重。她在心裡說著。
  小后一直站在門口看著雲端消失在街的那頭。
  回首向來蕭瑟處,無風無雨也無晴。
  
 
  人果然變嬌貴了。
  在雪地裡走了那麼些工夫,手腳就麻到快要失去感覺了。
  小后捏捏拳頭,甩甩手,嘴裡呵出氣來。
  「妳到底在做什麼?」
  兜帽黑貂大氅蓋上她的頭,包圍住她的身軀,溫暖瞬間驅走了無邊的冷意。
  扈桀驁有如蟹螯般把她連人帶斗篷夾到懷裡,一張嘴不由分說的貼了上來,他渾身散發的凌人氣勢,令她一下喘不過氣來。
  嘴被嚴峻的堵著,她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他的吻一點也不溫柔,又啃又咬,凶狠的掠奪,簡直是一種最嚴厲的處罰。
  她憋著一口氣。這男人,每次吻她都像肚子餓在吃東西似的,那種蠻橫的掌控和狂野,凶悍的用唇輾過她的唇,讓她莫名氣憤又渾身燥熱。
  她拚命的想推開他,這動作更令扈桀驁生氣,他怒火中燒,緊緊箍著她,唇瓣更像火焰般的蹂躪著她的小嘴。
  終於他放了她,冷喝,「太不像話了!我在暖閣等了妳半天,妳倒是在這冰天雪地的地方做什麼?想把自己凍成冰棍嗎?」
  小后下意識的碰著自己的唇,他狂野的味道還留在上頭,她的嘴又腫又痛,彷彿可以嚐到嘴裡的鹹味。
  她陡地勃然大怒!
  每次都這樣,她回過神,狠狠的、重重的就甩了他耳光。
  「你這個目中無人的大色胚,無法無天,壞到骨子裡的混帳,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每次都這樣對我—— 」她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扈桀驁好看的臉龐因為遭重摑微微地偏了過去,他幽微的眼神裡看不出任何情緒,就連臉上的辣印子也不去管。
  小后怔怔的看著他。
  被她打了個耳刮子,那麼驕傲的他居然無動於衷,她還以為他會衝過來掐她的脖子。
  羞憤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扭身就走。
  她走,他也跟著。
  她熱血衝惱,覺得一肚子的氣憤無法消解,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上哪去。
  好長一段路,直到手腕被人大力的握住,不輕的力道握得她生疼。
  「妳的繡鞋都溼了,不能再走了。」
  「要你管!」
  他臉上忽然露出一朵笑容。「說實話,妳的確什麼都該歸我管,我的女人我有什麼管不得的?」
  「王爺,我良心建議你真的需要看大夫了。」
  「我說要娶妳不是開玩笑的。」
  「你只是見不得我和雲端在一起,想盡辦法拆散而已。」她又不是今天才認識他,他的不擇手段她很不幸的見識過,還是苦主。
  「我承認,我是見不得你們融洽的樣子。」連他自己都很錯愕,嫉妒,對,就這字眼。「為什麼妳從來沒有對我那樣笑過?」
  他扈桀驁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他卻該死的嫉妒一個瘸子能擁有小后那樣美麗無瑕的笑容。
  他也想要。
  「這是吹毛求疵!」她瞪他。這種孩子氣的口吻,不是翽大王爺的作風欸。
  「我就是要吹毛求疵,反正這輩子妳休想其他,不管妳以前心中有誰,以後只能有我!」就算恨他,也別想離開他身邊一步。
  她真的有種想宰了他的衝動,好不容易從一數到一百,終於撿回理智。「我沒有嫁你的意思。」
  管他是高攀還是低就,她沒那意願就是。
  她沒有家人,不必管父母之命還是媒妁之言,她自己作主就是了。
  又被拒絕,扈桀驁的臉幾乎歪掉。
  「本王知道,但我還是想娶妳。」
  眼前異常清俊的臉龐帶著致命的誘惑,他的睫毛很長,眼神很真摯,他就只是這樣看著她,小后竟然心跳無端加速了。
  「你到底想怎樣?」
  她惱火了,覺得自己好像困在一張看不見、掙不開的網子裡,心漸漸被網住,沉淪了。
  但是她的理智無論如何都會想起他以前的行為,那讓她齒冷心寒,所以,就算他再體貼,再多情,她始終沒辦法對他卸下心防。
  「本王的心意,要怎樣妳才會懂?」他苦惱了。
  看著她異樣清澄的眼睛,他很明白自己為什麼堅持要她,因為有著污穢靈魂的人,總是嚮往擁有乾淨靈魂的人。
  他嚮往她,她卻不知道。
  「你的心意?」她不敢妄自揣度,那會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
  他一直以為這世上只有他不想要的,沒有他得不到的……她卻讓他那麼苦惱,苦惱得什麼事都做不下去。
  為什麼他要為她這麼煩惱?讓他突然老了好幾歲啊﹗
  「小后沒有姓氏,所以我想堂皇的給妳我的姓。」他涼薄的聲音化成一汪春水。
  小后如遭雷擊,緊繃的心弦齊齊斷了。
  他還記得她說過的話,他想給她一個姓氏。
  她看著他如墨的眼睛。
  他的俊臉除了茫然還有無措。
  那麼冷漠的男人臉上怎麼可能出現那種表情?
  她心裡又酸又脹,心疼之餘,無法再有多餘的思考。
  再看看兩人站著的地方是一處空地,他就扯著身上的斗篷,懸空覆著她的頭頂,不讓半點雪花沾到她,自己卻是沾得一頭一臉雪絮,像個老公公似的。
  她看得喉嚨乾澀,情緒激盪,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好半晌,她伸手拍去他身上積雪還有臉上的,手勁溫柔。
  「我們……回去吧。」
  
 
  扈桀驁抱著小后兩人幾乎一身溼的進入鳳翥樓,把侍女們給嚇壞了。
  「還愣著做什麼,那個誰誰誰,趕緊把妳家小姐給弄乾淨。」他這一吼,吼醒了眼睛差點要瞪凸出來的眾人。
  心想若不是親眼所見,誰信這是翽王府裡的翽王爺啊?
  雖知道王爺對小姐是上心的,可光天化日就這麼抱著從外頭回來,這樣算是昭告天下嗎?
  幾個侍女喜出望外,她們家小姐就快要有過不完的好日子了,她們也會跟著沾光,不用再聽別家院子的丫鬟們風言涼語了。
  瞧見小姐凍得煞白的臉蛋,沒人敢怠慢,各自分頭去張羅。
  相較於眾家丫鬟想遠了的心事,小后在意的壓根不是這一層。
  讓扈桀驁放她下來,換上破曉拿過來的軟鞋,又讓燕落脫下她身上的大氅,接過擁翠已經添上佛手柑的手爐,又啜了口熱茶,這才真正的緩過一口氣來。
  瞧著侍女有條不紊的照料著小后,扈桀驁這也才轉身讓其他侍女替自己更衣,用暖巾子給他暖手。
  「我來。」
  閉著眼的他忽然聽見小后的聲音,覺得束髮的帶子一鬆,軟香乾淨的棉巾子將他披瀉下來的長髮給包了起來。
  他在銅鏡裡看見露出一節白藕般胳臂的小后細心的接過侍女手中的工作,一手把他按坐在椅子上。
  「王爺這裡坐一會兒吧,你那麼高大,我一直踮著腳尖,要是待會腿痠,梳壞了頭,可不能怪我。」
  「妳的花樣真多。」他搖頭,縱容的笑卻掛在唇角,恍如一顆綻放的星星。
  她帶著輕淺的微笑,為他抹淨頭髮的水分,直到髮絲蓬鬆乾軟,這才為他挽了個髻,最後簪上一根綠透的玉簪。
  「怎麼突然對我好了?」他左看右看,滿意極了。
  「我在王府裡要不是有王爺照料,哪過得來這些舒心的日子,舉手之勞,是我應該做的。」她不是不知感恩的人,除去一開始那些的驚心動魄,這麼長的時間,王爺待她已經不是一個好字能解釋,替他做點小事,也沒什麼不可以。
  「我喜歡小后為我束髮。」他把小后拉到跟前,順勢將她拉進懷裡,讓她坐在大腿上。
  「你這是—— 」這個人啊,真的不能對他有那麼丁點好,稍微對他不一樣,他就順藤摸瓜的往上攀,真教人好氣又好笑。
  「我這人怎樣?深情可靠又有責任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丈夫。」
  「王爺還忘了一樣。」
  「哪一樣?」
  「愛往自己臉上貼金。」她作勢要逃。
  他圈住她的腰,沒讓她得逞。「本王以前沒人管,後來也沒人敢管,雖然生活起居有奴才替我打點,但是一切還是憑藉我的喜好,妳的肩膀就那麼點大,要妳去打天下,可能先被馬蹄跺成泥漿,不如,交給妳簡單點的任務……本王就交給妳管吧。」
  她先是瞪大一雙美目,然後心酸了。「王爺這是要推我上斷頭臺嗎?」
  整座王府都看這位大爺吃穿過日子,誰長了熊心豹子膽敢管束他?又不是嫌自己命長。
  「本王疼妳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砍妳的頭?」這小腦袋瓜都裝些什麼啊?他的形象就那麼差喔?
  「這種事你可以找別人,我想王爺的女人們都非常願意效勞的。」
  他神氣的眄了她一眼,「別想把我推給別人,那些我看不上的女人,別說一個袍角,就連一隻手指我也不給她們碰。」
  不給人家碰?哼,不就是碰了人家才收進房的?還四個,百花齊放呢。
  不是滋味一古腦就竄進她的腦子裡。
  等她醒悟時不由驚訝,她這是在吃醋嗎?
  得了,不研究這個,這是題外話。
  「要不,我們來做個交易。」
  「妳想跟我作交易?」他額上的青筋跳了下。
  她拉住他的手指,扈桀驁索性攤開手讓她玩。
  「嗯。」她點頭。方才在雪地他為她遮了那麼久的冷雪,一隻手肯定凍壞了,順筋活絡她雖然不在行,但是替他暖暖手應該是沒問題的。
  起先,扈桀驁還是面無表情的,但是慢慢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她撫摸的手指不只令他的手掌很快暖和起來,甚至全身也燥熱起來。
  他的嘴湊到了她的耳邊,聞著她的香氣。「我在聽,妳說。」
  他灼熱的氣息搔著小后的耳垂,她躲了躲,沒成功,因為扈桀驁還有一隻閒置的手乾脆把她勒在懷裡,她想動一動都不太可能了。
  小后得很努力才能穩住聲音。「你啊,天天在這裡進進出出,卻連個丫鬟的名字也不肯費心記住,她們再不起眼也天天為你梳頭穿衣,聽你的命令辦事,天天和你打照面,要是王爺能在三個月裡記住她們誰是誰,王爺的生活起居就由小后包了。」
  扈桀驁想不到自己生平也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
  小后瞅著她身邊看起來無所不能的男人,要不是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她還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
  「妳這是挑剔本王記性不好嗎?」
  「哪敢。」
  「妳敢的事情還會少嗎?」
  「那你這面無表情的意思是……」
  「把她們都叫過來吧。」她就這麼喜歡那幾個丫鬟啊。
  小后也不猶豫,馬上把四大侍女給叫進來了。
  四個侍女排排站,一頭霧水的摸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看見歪坐在王爺腿上的主子,很識相的都把眼光往地上放,努力研究地上的金磚哪裡沒擦乾淨,等會兒得提桶水來擦擦。
  小后很快樂的點起人頭來。
  「這個個頭最小的叫破曉,愛哭,愛撒嬌,你只要記得她嘴角有個梨渦很是可愛就是了;大丫頭浣紗愛穿綠衣,這裡裡外外要是沒有她,早就亂成一鍋粥了,是我很能幹的得力幫手……」
  幾個丫鬟一個個傻了。
  敢情……小姐這是在介紹她們給王爺認識?
  「別,小姐,王爺日理萬機,不記得奴婢的名字是應該的。」燕落大膽的提醒著小后。
  王爺連自己後院珠圍翠繞的屋裡人都記不住哪個是哪個了,她們只是卑微的丫鬟,記不記得,一點都不重要。
  「知道了。」扈桀驁不耐煩的制止她。「折騰了半天,歇會吧,真不知道妳哪來的精力。」
  「你都記牢了?」小后追問。
  追根究底的下場就是被人按倒在床上。
  「再問,我就吻妳。」
  這嚇到她了,別說立刻,身下的人幾乎是連考慮也沒有的緊緊闔上眼,但小嘴還嘀咕著,「睡著了、我睡著了,王爺千萬不要親我。」
  扈桀驁真的想仰天長嘯,也想把她抓起來像篩糠一樣的搖晃,但終究什麼都沒做,和衣躺在她身邊。
  瞧著她蠕動的小嘴,扈桀驁太知道她又要計較什麼了。
  他壓著她的頭,在她耳邊說:「本王說過,本王在哪裡,妳就在哪裡,反過來說,妳在哪裡,本王也在哪裡,別亂轉念頭。」
  誰都別想攆他走,八匹馬來拉也不成。
  無力回天的人努了努嘴,實在也乏了,不想再糾纏,小手自然搭上他的腰,沒兩下就睡著了。
 
 
第八章
  他說過,他在哪,小后就在哪,她在哪,他也會在哪。
  扈桀驁向來說出的話就會做到,而且身體力行。
  他無法無天做出來的事情,自己樂意了,帶給別人的驚嚇指數卻很可觀。
  譬如一屋子幾乎沒辦法說話,眼睛也不知道要往哪擺,事情稟完就奪門而出的下屬,還有,剛剛轉醒的小后。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高梁大柱,氣氛森嚴,身邊本來有一些細細的聲音,卻在她翻身醒過來的同時像被驚嚇到似的,頓時消失得什麼都沒有了。
  「這是哪裡啊?」她揉眼,卻讓人一把拉開了手。
  「又不是孩子,這樣會把眼睛揉壞的。」
  一把已經熟到可以不用看人就知道是誰的聲音。
  「王爺?」
  「終於醒了,小豬。」
  「這裡是哪啊?」天冷,多睡上一會兒是人之常情,何必這樣就給她扣帽子?
  「府衙。」
  「府……府……衙?你說府衙?你辦差的地方?」她結巴了,睡蟲跑得乾乾淨淨,人也跳了起來,然後,悲慘的發現更不得了的事情,她的床就安在扈桀驁的大桌案旁邊,也就是說下頭那些個排排站的人都看光了她的睡相?
  她光天化日,在那麼多人的目光下流口水,睡大覺……她,不要活了!
  「第一次來,很新鮮吧?」
  新鮮你的頭啦!
  她嗚咽了聲,把頭埋進扈桀驁的胸膛裡,怎麼也不肯抬起來。
  「瞧妳害羞的,」聽得見胸膛的振動聲,那聲音帶著濃濃的笑。「都是自己人,而且,妳以為本王有那麼大方,大方到讓別人看見妳睡覺的模樣?」
  真要那樣,他會先把那些人的眼睛挖出來。
  「你到底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她還是不要活了!
  「妳答應過要替我整理門面,可是一早要出門了,妳還在睡,我左等右等,等不了了,只好把妳捲起來帶著走了。」包辦他的生活起居,這裡頭的意味夠重的了,這丫頭還沒意會過來嗎?
  最好你是有左等右等啦!
  而且,捲?是怎麼個捲法?聽起來不太妙啊……
  就因為那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就把她帶到這裡來?
  不過,她的良心還是稍稍出現了一下下,他每天為公務奔波繁忙,賺錢養家的人都要出門了,她還高臥不起,好像也說不過去。
  再抬頭瞧,他的下巴果然有著新生的鬍碴,本應該一絲不苟的髮絲隨隨便便綰著,鬢邊掉下好幾綹,看起來的確帶著幾分頹唐。
  他不像一般男人會留著鬍髭,下巴一直是清爽乾淨的。
  這認知一鑽進腦子,小后很快退開扈桀驁的懷抱,開始擼高袖子。「請這位小哥給我端盆水來好嗎?」
  她伸指指著一個端坐在太師椅上,作壁上觀,看起來閒閒沒事做的男人。
  男人有點錯愕無辜,搧羽扇的動作乍然停止,一根食指點著自己。
  「拜託你了。」她甜甜一笑。
  「我……」他,蘭宣,北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蘭宰相居然被人點名去取水,他的穿著像小廝嗎?還是最近疏於保養,美貌褪色了?
  而且,那個始作俑者居然看著自己的女人糟蹋他,還一臉暢然。
  他用密音傳聲問著那個害他跑腿的大男人,「你什麼時候勤快刮起鬍子來了?」
  刮鬍子可不是小事,要不是足以拿性命去信任的人,不會有哪個男人會隨便讓人拿著刮刀在喉嚨上下為所欲為。
  「就現在。」恬不知恥的男人如此說道。
  「要知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你自己都寸草不生,別來管人家的瓦上霜。」
  「動作快一點喔。」小后催促了。
  呃,好吧,生平第一次被人喚小哥,就衝著這兩個字,跑腿鬆鬆筋骨也不是不可以。
  「請姑娘稍待,水馬上就來。」如何,有店小二的架式吧?
  「那個人不用對他客氣。」扈桀驁見不得她對別人笑了,冷冷的道。
  「只會說別人,你這儀容不整的樣子不會府衙的大大小小都看見了吧?一個堂堂王爺要是把臉面丟光了看你顏面何在﹗」
  「妳說呢?」忘記告訴她,在這裡他最大,誰敢對他品頭論足,先推出去再說!
  「王爺請,到內室去吧,水還沒來之前我先給你梳頭。」要人梳頭整臉說一聲就好,弄這麼大的陣仗,真不知道要怎麼說他了。
  扈桀驁忍不住緊緊的擁了她一下。
  「你不必做人我還要。」她心頭又酸又甜,已經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了。
  雖然被喝斥了一下,扈桀驁還是一副吃著了蜜似的,眼睛又深又黑。
  
 
  府衙不比王府氣派精緻,回字形的院子就幾棵光禿禿的樹。
  在﹁料理﹂完需要人哄的扈桀驁,心滿意足的王爺大人終於肯好好用心去處理公務了。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眼見雪停了,乾冷的風卻沒一刻止歇,她一個人在沒什麼看頭的院子,也不過片刻,就覺得臉隱隱生疼了。
  「怎麼不進屋裡去?裡面暖和。」
  「蘭大人。」看見來人,她屈膝福禮。「方才小女子唐突了,希望大人大量,不要見怪。」
  要不是事後扈桀驁笑著提點說她有眼不識泰山,把一國宰相當小廝差遣,她還不知道自己鬧了笑話。
  欸,不知道有沒有洞可以鑽?
  「小后姑娘見外了。」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看得出來二弟對姑娘是真心的,他一個人這一路也不容易,身上又帶著走火入魔的病根,嘴上有一分說一分,不像別人滿肚子的花花腸子,也做不出那種虛情假意的事。」
  小后沒想到蘭宣打開天窗就說亮話,完全不客氣,只點點頭表示知道。
  她是明白的,在扈桀驁看似無堅不摧的個性下,是極度需要人疼愛的孩子脾氣。
  有他喜歡的人疼著,他就開懷。
  其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開始把他放在心裡?
  是一天天,一滴滴,日積月累,許多瑣碎的事情堆積起來,等發現時,他已經在心裡有了不可撼動的位置。
  方才扈桀驁和她提過,他和蘭相是沒有血緣的義兄弟,以年齡來說,蘭相稍長是大哥,他排第二,年紀最小的是帝師印。
  官場上,爾虞我詐,對誰都不能全心相信,但是他們三個卻結為異姓兄弟,把信任自己的安危交託給對方,信任別人,本身就是一種冒險,但是他們的勇於冒險,也得到了有力的臂膀和真心的回饋。
  蘭宣打量著靜靜站在一旁,就像一幅畫的小后,她微微側臉,從下巴到頸項,那溫潤的弧度彷彿玉雕,帶著瑩瑩的光。
  不妖嬈,不生媚,不是豔冠群芳的姿色,但是從頭到腳給人熨貼舒心的感受,彷彿一回眸、一抬眼,就能看見一汪靜謐矗立的清涼湖泊。
  「你們大婚的時候,我一定會到的。」
  因為實在太不熟了,他的直接,讓小后接不下任何話,一時間,院落無聲,她連禮節都沒顧到,轉頭就跑了。
  蘭宣笑得含蓄溫文,冷不防肩頭讓人拍了一把。
  「欸,鬼嚇人不可怕,人嚇人很容易嚇死人的。」他八風吹不動,刷地,又攤開從不離手的骨扇。
  「你鬼鬼祟祟的跟她說了什麼?」不在前頭忙碌的人摸了出來,卻看見摯友在跟小后說話,他其實是不想表現得那麼在意、那麼小氣的,但是一張嘴就漏了底。
  「盡朋友的棉薄之力,把你推銷出去啊。」
  「無聊!」
  「要不,你送小后姑娘回去的時候自己問她嘍。」一推六二五,還真乾淨呢。
  扈桀驁知道蘭宣不想說的話,就算把他的舌頭割下來,他也不會說的,「就說你小氣。」
  蘭宣攏攏衣袖,眼神一斂。「你得到消息了吧?」
  談到正事,扈桀驁恢復一貫的冷峻。「早知道了。」
  「打算怎麼辦?」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難道我還怕了不成?」
  御史這種東西,最擅長的就是捉人家小辮子,好時不時的參你一本,不挑錯就好像對不住自己領的月俸,不拉幾個下馬,就不足以彰顯他超凡入聖的位置。
  他,扈桀驁,早就被官字兩張口的那些京都大官們傳得不堪入耳,身為先皇胞弟的他,在朝堂上獨攬大權,目中無人的把持朝政,在封地殘暴邪佞,使得民不聊生,生靈塗炭,以上,都還只是不小心鑽進耳裡的流言,至於那些更不堪的也不足為奇了。
  嘖嘖,動不動就說血流成河,不能來點新鮮的?
  即使如此,那又如何?
  他就是他,那些與他無關的人,他根本不在意他們的想法。
  「話不是這麼說,一個曹御史掀不起風浪,要是整個御史臺的人都與你作對,你有幾成把握能把事情壓下來?」老友這種脾氣,放眼天下找不到第二個,要不為他捏一把冷汗實在沒辦法。
  「你說話還真客氣,那些老不死的起來造反,事情就這麼簡單?」
  御史臺不過是人家使出來的一把槍,後面有得是使槍的人。
  「你的意思是……」
  「能唆使得動那些老匹夫的人,朝堂上也就那麼幾個,究竟是觸到痛處,開始鬧騰了。」
  「你是說……」蘭宣眉頭一蹙。兩人同為官場上的同僚,哪個開口起了頭,誰就知道後面的意思指的是什麼。「這些年宮中尚稱平穩,皇上年紀還小,還需要有人扶持,還未立后,也沒有外戚的問題,他哪來這種心思?」
  「他身為一國之君,他身邊攛掇的人會少嗎?而且,年紀小嗎?我們在他這年紀的時候正在東壁殺敵,枕戈待旦,那一役,你還差點把小命丟在那裡,這個暫且不說,要知道老虎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身為臣子的我們要是沒有這份自知,將來的下場……就很值得令人深思了。」
  當年他從東壁回京,正巧遇上宮鬥的緊要關頭,先皇臨終要他輔佐平庸的嫡子坐上龍位。
  在先皇認為,不世明君是可遇不可求的,自己的嫡長子起碼有守成的能力,能把自己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給牢牢守著。
  他何嘗不明白皇兄的心思,也清楚瞭解自己的存在對姪子們的要脅有多大。
  其實他要是有心坐那個位置,怎麼也輪不到他皇兄。
  只是他太清楚自己了。
  他身帶惡疾不說,而且從小在宮牆內長大,看到大的鬥爭污穢還會少嗎?他從小幾度遇害,遭遇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殘酷,要他說,要不是想活下去,不想無聲無息的消失,就連今天這位置他也不想要。
  無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也才平靜了幾年,又不得消停了嗎?」蘭宣一凜,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問題,只是沒料到來得這麼快。
  「換個角度想,他也只是拿回該他自己的權力,也沒錯!」扈桀驁居然還能自我調侃。
  王爺這位置,眼看風光,內裡凶險,不似戶部,金銀錁子滿天飛,收銀子收到手軟,又不似六部之首的吏部,那是熱門單位,王爺啊,只是個虛榮又不長遠的虛名。
  「既然心裡有數,就要好好應對,挨打不是辦法。」看好友波瀾不興的,他還是得盡責的提醒。
  「你看我是那種任人欺到頭上來的人嗎?再說那個傢伙還有用,本王要娶妃,還用得著他。」他需要皇帝賜婚,要不然他還娶不了正妃,不看別的,單就這一層,他就不會急著要與和他撕破臉的皇帝槓上。
  無論外面如何,他還是想將小后納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讓風霜雨雪侵襲了她,給她一輩子的安樂。
  「你這春心蕩漾的傢伙!」忍來忍去,不是相忍為國,而是為了娶妻,蘭宣無言了。
  也對,扈桀驁向來剽悍,但剽悍不代表有勇無謀,要不然哪來今日的地位。
  為了安老友的心,扈桀驁拍拍他的肩。「真要不行,我就回東壁。」人不管怎麼表面風光,還是得給自己留退路的。
  「東壁?」蘭宣深思,想起晴空萬里,野狼和長角羚羊的大草原,雪季時冰封大山的凍土;那個熱會熱得人想跳進河裡,冷會冷得人猛灌烈酒,卻能放肆的笑,快樂的跳舞、昂首高歌的地方。
  他和扈桀驁在東壁經營多年,後來雖然被拘在朝堂走不開,偶爾被宮中永無止境的勾心鬥角給鬥煩了,午夜夢迴,還是會想到那看似什麼都沒有,卻孕育他們茁壯,也曾經營多年,事實上早已自成一系,朝廷鞭長莫及的遙遠地方。
  朝廷無力將東壁納為版圖,實在因為太過遙遠,就算派個和親公主,那些公主也寧可隨便找個紈褲子弟下嫁,不會有人要去那個地方。
  那地方,這麼多年來,就他和扈桀驁少年時因為要剿匪蕩寇去「和」過那麼一次「親」,當初先皇打的是什麼算盤,他和扈桀驁都心知肚明。
  只給一萬精兵,無非就是要他們在途中死於非命,要不,就等那邊界蠢蠢欲動、凶悍如猛虎的部落滅了他們,再不然,那種氣候,幾個人能受得住、撐得下去?
  先皇什麼都料到了,一萬精兵,不到半途就折損了幾百人,士兵水土不服,上吐下瀉,軍醫缺乏,又折了百來人,到東壁時只餘八千多人……這還是他和扈桀驁絞盡腦汁、想盡辦法保留下來的人,即使去到目的地,也已經元氣大傷。
  這樣的軍隊怎麼打仗?不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就要稱幸了。
  親兄弟如此算計,就是有什麼親情也早就蕩然無存了。
  東壁那地方,風乾物燥,住的是帳篷,十天半個月也難得能洗一次澡,又連年征戰,扈桀驁天不亮就起來練兵,弓馬拳腳,刀劍槍矛,樣樣不輟,領兵帶狗的本事就是從那裡學來的。
  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些年扈桀驁居然和那邊還有聯繫。
  「希望不要真有那天,你要走了,那座皇宮還有什麼好玩的?」好友已打算急流勇退了嗎?蘭宣嘆了口氣。
  若不退往東壁,依照目前新帝想重新洗牌、收回權力的頻頻動作,早晚會成為喪家之犬,要知道扈桀驁想登上帝位,根本無須多費周章,只是火爆脾氣的這人,壓根看不上那個位置。
  「京中現在還算平穩,來日還未可知,無論如何江山仍是他的,我們邊走邊看吧。」扈桀驁心頭雪亮,眼睛看得明白。
  用兵之道,在乎一心,謀算策劃,才能制敵機先,久戰沙場,又怎麼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稍後,他很光明正大的丟了公務,因為極好的理由,他得帶著未來的老婆回府。
  本來都騎馬的他怕小后一個人在馬車裡無趣,很善解人意的改為兩人共乘一輛馬車。
  馬車內寬敞舒適,厚厚的軟榻和暖爐,遮風效果很好的厚錦簾子,就算加上高頭大馬的扈桀驁,還是寬敞得很。
  他的親熱主動已經不是第一次,又見外頭冷得人縮頭縮腦的,沒道理讓他騎馬,她在馬車裡頭享受溫暖,於是小后也就任由扈桀驁親熱的往她旁邊一坐,撈起她的手來替她取暖了。
  他的手一握就包住了她整隻小手。
  說實話,他的手簡直比手爐還要暖,握著握著,那股暖意就暖進了她的心裡。
  只是食髓知味的大男人只摸摸小手是萬萬不夠的,馬車才行進沒多久,小后就移了位置,整個人坐到了大老爺的腿上了。
  窩在一個人體大暖爐,小后還是沒有忘記這趟是她來到平遙以後第一次出門,嘿嘿,早上那回不算,因為她睡著了嘛,怎麼出的門,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好奇的掀著簾子,睜著骨碌碌的大眼不放過可以看見的城市街景。
  不趁機好好瞧瞧平遙城長什麼樣子,怎麼對得起自己?
  年底是各行各業的旺季,堪稱一年中最忙碌的一季,最後一季的收入可抵平日數倍,也因此,店鋪商販不但裝點的花紅柳綠,喜氣洋洋,也均卯起十二萬分的力氣招攬客人,喝聲不絕於耳。
  川流不息的採買人潮,因為年節將近,家中需要的物品食物需求大增,紛紛堆疊在騾子、驢子、板車上,寬闊的道路因為這樣竟顯得擁擠了起來,不過王府的馬車有雜役開道,倒也沒有受到阻礙,一路順暢。
  穿過了綿延大街,小后看見一排排的棚子立在空曠的地方,隨風飄揚的旗幟上寫著大大的﹁施粥﹂二字。
  長長的人龍,衣衫襤褸,也有那小小年紀的孩子緊縮在父母懷裡,端著破碗,臉色倉皇茫然的等著一晚熱騰騰的粥食。
  她心裡惻然。
  這麼冷的天氣,滴水成冰,這些人卻為了一碗稀飯在這裡排隊。
  起初,她以為是寺廟在捨粥捨衣,卻見到靜和在其中穿梭。
  原來最近王爺身邊的護衛換成靜古,多日不見的他竟是在忙這些事情。
  「那些人是錦川城的百姓,」扈桀驁的聲音在她旁邊響起,「負責管理錦川冬季防災事宜的官員吃酒貪樂,把該給百姓的銀子放進自己荷包裡,才入冬不久,錦川城就已經有七十幾人凍死了。」
  「這些貪官污吏從來沒想過每一條人命都很珍貴嗎!」她聽了氣憤填膺。
  看著她因為生氣而溼漉漉的眼睛,扈桀驁將她摟緊了些,胸口柔軟,神情溫潤。「不打緊,我會盯著,到時一口氣發作,讓這些人得到該有的懲處。」
  見識到扈桀驁的另一面,她眼眸含情,溫情默默。
  「我有銀子,也可以出點力。」每天在王府吃好穿好,她也想為這些人盡點棉薄之力。
  「妳有什麼銀子?我給妳的例銀嗎?那才多少私房錢?不如留著以後給自己添置些喜歡的玩意吧。」他揉揉她的髮。「妳放心,我會妥善安置這些人的,靜和對這些事情經驗老到,妳安心就是了。」
  被她那樣的眼光看著,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偉大了起來,真糟糕,見她髮髻鬆鬆半垂,一雙明媚的眼眸亮澄澄的對著自個兒瞧,瞧得他心旌搖曳,忍不住把人抓了過來。
  小后先是一僵,但隨即感受到他極盡溫柔的吻。
  扈桀驁纏綿的吻著她,細緻的舔著她,不再粗魯……一時間,只有轆轆的車聲和兩人的心跳聲。
  他,真的不一樣了,也真的沒有那麼壞。
 
第九章
  用過午膳,喝著燕落泡好的信陽毛尖茶以後,扈桀驁沒有一如往常的睡午覺,反而讓人把幾個幾乎被他給忘了的妃妾們喚來。
  「你這是要做什麼?」小后不解。
  「小后說了,她不當人家側室,不與人共享一個丈夫,我將心比心的想過,我在後院放了這麼些個人,妳不樂意,當初妳要選了那位雲公子,我也不樂意,我想把妳娶進門,想妳當我的妻子,想妳為我生孩子,陪我一輩子到老,所以,我不能讓妳心裡有疙瘩,不舒服。」
  他看見了雲端那求之不得的眼眸是如何看著遠方的,他不要重蹈那樣的覆轍,親手埋葬自己的感情,他不要。
  不過問自己真心的時候,很多事情都可以無所謂的做下去,可是一旦認真了,橫生的枝節就是不必要的了。
  小后沒想到扈桀驁願意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心裡頭怦怦直跳。
  婚姻、孩子,一個能陪自己到老的伴侶,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話傳的迅速,幾個人也很快來了。
  也不知道是說好了還是怎地,除了郡主,三批人馬同時在院子前碰頭,壯著膽一起進來了。
  第一次踏進鳳翥樓的幾個人,有的忍不住多打量了擺設裝飾幾眼,有的矜持著態度,裝作毫不在意,也有那種完全不忌諱的,在驚詫以後,滿眼嫉妒。
  「臣妾見過王爺。」
  這句話喊得倒是齊聲,只是抬眼看著坐在扈桀驁左側,也就是除了王爺以外最尊貴位置的小后,幾個人的表情都有了些微的變化。
  三個女人有志一同的把自己整理得光華豔麗,不可方物。
  盼的,無非是希望扈桀驁能多看她們幾眼,也許想起昔日曾經的恩愛,能夠扭轉如今冷落的光景也不一定。
  只可惜,她們太不清楚扈桀驁的個性了。
  一個人在沒有遇見命定對象的時候,對身邊的花朵多少都是憐惜的,可是那個命定的人一旦出現,再多的花花草草於他就真的是花花和草草了。
  扈桀驁做事從不拖泥帶水,環顧了這幾個鶯燕,開門見山的說—— 
  「本王即將大婚,想問一下妳們的意思,是想出府嫁人,還是去廟庵?要出府嫁人的,本王會給妳們物色門好的親事,找戶單純殷實的人家,嫁妝也不會少;至於廟庵,生活雖然清苦了點,三餐也不缺。」
  「王爺,卑妾不要嫁人,也不去庵裡,卑妾要留下來伺候王爺和王妃。」離夫人最先表態。
  早知王爺是要娶正妃的,這年頭三妻四妾誰沒有,何況王爺這樣非凡的男子,她不走!
  「就算留下來,本王也不會到妳的院子去,妳要有一輩子守活寡的準備,也沒有關係嗎?」
  她怔住了。
  「妾身也不走!」甄兒也表示了。
  去哪能像待在王府裡那麼舒服?
  「臣妾不相信未來的王妃一點容人的度量都沒有,這種妒婦不值得王爺費心,再說,本宮可是側妃,是有皇命的,豈能說走就走?」公孫淑篤定得很,她身分不同,想把她掃地出門,這口氣她不能忍。
  扈桀驁也不惱,他根本不想和這些婦人多費口舌,會多此一舉,還不是為了身邊這心軟的小傢伙。「既然妳們都表示過意見了,那麼本王也清楚了妳們的意思,不如……全拉去充軍妓吧。」
  軍妓。
  幾個女人驚覷著他淡漠平靜到彷彿在聊天氣還是家常的口氣,冷意驚悚的滑過心底。
  她們頭腦再簡單,也能明白一個女人要是掉到軍營那種地方去,會得到的只有牲口般得對待。
  三個姬妾不約而同的跪下。
  「爺,我等都願意出府。」
  扈桀驁就等她們這句話,立即召來管事。
  「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他二話不說,真的給了一筆厚厚的嫁妝,把人打發走了。
  事後管事來回來稟報,幾個人都是哭哭啼啼的,公孫淑還揚言要回娘家叫兄長為她討公道。
  要扈桀驁說,她實在太看得起自己了,婚前把整個娘家鬧得雞飛狗跳,婚後父親已逝,如今兄長掌家,也有了妻小,公孫淑回去要是肯安分守己就罷,可要再上竄下跳的,大概不會有太好的日子可過了。
  至於那位從來沒有露過面的郡主倒是瀟灑,聞言也不來和扈桀驁囉唆,逕自叫了家人乾脆的把自己領了回去。
  扈桀驁揮揮手,就當此事已經了結。
  小后見他乾脆的發落這些人,並沒有什麼愉快的神色。
  「妳要為了這種事情傷神,大可不必,這些都是她們自己的選擇。」扈桀驁在她身邊坐下。
  「我知道。」
  只是看著看著,心裡真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會兒妳可以安心的嫁給我了吧?」牽著小后的手,在沒見她點頭之前,他的心還沒辦法安生。
  他都已經做到這種程度,她還能說什麼?
  不是滋味也好,心裡同情她們也好,很多事情是沒辦法求全的。
  小后羞紅了臉,幾乎看不見的點了頭。
  扈桀驁樂壞了,瞧著她紅撲撲、像是能掐出水來的小臉,一把解下隨身戴在腰上的玉珮放到她手中。「這是我家裡留下來的玉珮,我娘說是要留給媳婦的,現在交給妳了。」
  那是一塊全身通透的墨玉,看起來毫無出奇,下端以五色絛子固定,還有一把小鑰匙,但是摩挲過後,墨玉中竟然出現活靈活現的龍鳳,搖頭擺尾,揚首振羽,十分神奇,小后看得目不轉睛,嘖嘖稱奇。
  「那麼,既然收了我的聘禮,就是我的娘子了。」他笑得很滿足。
  墨玉是娘給的,那把小鑰匙,是他給的。
  至於小鑰匙裡有著什麼祕密,就等她自己有空的時候再去琢磨發掘了。
  
 
 
  皇帝的旨意很快下來了。
  扈桀驁設好香案,迎接聖旨。
  來傳旨的公公是目前很受皇帝重用的一個,他迅速地把文藻華麗的聖旨宣讀過一遍,接著慎重的向扈桀驁道喜。
  扈桀驁笑咪咪的把人請上座喝茶,當然該說的客套話也說過一遍以後,拿來了重重的謝禮。
  公公對這種禮節是司空見慣的,只是面對的是一向令人聞風喪膽的翽王爺,他推手不敢接受,又掂了掂那紅包的確沉重,也不敢峻拒,最後以要趕緊回宮覆命,匆匆離開了翽王府。
  皇上的旨意都來了,婚期就定在明年春天。
  春天,真的有點趕呢,如今距離過年也就剩下二十幾天的日子。
  雖然扈桀驁說府裡又不是沒有針線好的人,鳳冠霞帔自有人負責,無須小后自己趕做嫁妝。
  可是小后覺得新娘子有些東西還是得自己來,譬如鴛鴦枕套,全新中衣,褻衣,繡鞋,新房各式東西,所以還是很有得忙。
  大戶人家做親,又多得是繁文縟節,幾個月時間備嫁也是正常,就怕很多東西會趕不及。
  年關將近,扈桀驁忙得腳不沾地,府裡,小后和四個大丫鬟也很忙,個個忙得面帶喜氣,就這節骨眼,已經幾月不見的雲端坐著便轎,入王府來了。
  所謂的便轎就是兩根竹竿子上綁著一把椅子,只要有兩個人扛著,在行動上比動不動就會卡在門檻或是階梯上的輪椅要方便許多。
  他指名要見自家妹子。
  就算王爺不在府中,來的是未來王妃的家人,怎有不讓見的道理,於是,他和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就這樣進了二門。
  小后在小花廳見了他。
  她進小花廳的時候,雲端正瞧著屋外的一片屋瓦連脊。
  「雲端哥哥。」她喊。
  他轉了過來,露出淡笑。
  一段時日不見,小后的氣色更好了,身子長開了,更見窈窕,眉毛濃淡得宜,兩頰紅潤彷彿抹上胭脂一般,那美麗就像花朵上的露珠,令人看得目不轉睛。
  「天冷呢,你這什麼身子,還杵在那裡吹風。」她動手把兩扇朝東的大窗關上,又給他遞茶。
  一如從前那樣。
  捧著茶盅,雲端感受到了那熱茶的溫度和小后的心。
  「我身子好得很,不用把我當太陽來就融化的雪。」
  的確,和幾個月前相較,雲端的兩頰豐潤了一些,眼睛也澄亮許多,這讓小后由衷的替他高興起來。
  「大夫的話一定要聽的。」
  「是,我知道。」怎麼那口氣像大人似的,雲端苦笑,「我聽說妳要嫁人了。」
  「嗯,婚期在明年春天。」
  他的表情看不出來什麼,放下茶杯,掏出一疊事物。「這些是為妳備的。」單子展開,厚厚一疊。
  「這些……」是嫁妝單子。
  嫁妝是女人出嫁的門面,下半輩子的依靠,齊全的家什器物,四季衣裳,首飾頭面,莊子店鋪,陪嫁小廝丫鬟,從床頭家具到針頭線腦都備齊了。
  總計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十里紅妝。
  這哪是尋常人家給得起的嫁妝,這是傾家蕩產啊!
  「嫁妝的箱子,都在院子外頭,等一下記得讓人搬到庫房去。」
  小后眼眶頓時一溼,低下頭去。
  雲端知道她沒有根底,怕她沒有陪嫁,嫁入偌大的王府,會被狗眼看人低的下人挑剔看輕,給她準備了那麼多的妝奩。
  「太多了……」她嗚咽。
  「哪有人嫌嫁妝多的?就妳傻氣,這些東西,是妳小時候就給備下的,如今只是把東西拿出來,就這樣而已。」他依舊雲淡風輕,就真的像一個要送妹妹出嫁的哥哥那樣。
  那些殫精竭慮為她存下來的東西有了去處,他應該要高興,是的,他應該要高興……
  小時候就給備下的,他對她的心意……小后忍著要漫出來的眼淚,拚了命的想掙出一朵笑容。
  「小時候只要看見妳笑,我就很開心,看到妳哭,我就不知所措,如今能看見妳找到自己的幸福,我真的很高興。」他曾經奢望的想過,只要她一直像花朵般的對著他微笑,他可以就那樣過下去,那種只為她一個,只想著她一個,只愛著她一人的心情,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雲端哥哥。」眼前的雲端是模糊的,但是,這樣的他會是她這一輩子心上最瑰麗的一抹顏色。
  「我淨說這些過去的事情做什麼呢,小后要嫁人了,嫁人後,別忘了妳還有一個哥哥,哥哥就是妳的娘家,誰敢欺負妳,哥哥一定替妳出氣,知道嗎?」
  她拚了命的點頭,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拚了命的點頭……
  
 
  冰雪融去,春光漸好。
  年過去了,王府卻開始忙碌了起來。
  問名、納吉這些事情媒婆可以一手包辦,可下聘這麼大的事,男方不親自去女方家裡一趟也太說不過去了。
  雲大雅,他當然不甩,他是什麼東西!
  至於雲端這個大舅子……他還是頗有微詞,憑什麼他多冒出個大舅子,自己好端端的成了那個傢伙的妹婿,這不是硬生生就矮了一截嗎?
  他一直覺得雲端心機深沉,今天一印證,果然不錯!
  縱然一肚子不情願,扈桀驁還是慎重的走了一趟雲府,從頭到尾始終扳著臉,但總算驚險的走過場。
  最終不就是為了要看他心愛女人的笑臉嘛,要不然他何必做這些對他來說壓根是多餘的事情?
  四月九日是吉日,宜嫁娶,宜破土,宜搬遷,是個萬事皆宜的大好日子。
  北國翽王爺的婚禮自是盛況空前,王府被一片紅包圍,整個府邸人來人往,送禮的人幾乎踩破門檻,所謂聖眷正濃,皇帝送來的賀禮賞賜多到堆滿一個小院,尤其宮裡的嬪妃也都派人來致賀,要不就送來大禮,下人們收禮收到手軟。
  除了絡繹不絕的賀客,王府還請還來戲班和歌舞雜耍,加上美酒佳餚,好不熱鬧。
  當鞭炮漫天蓋地的響了起來,婚禮開始了。
  雖然新房就在府裡,花轎沒有派上用場,但禮數一樣不少。
  大紅綢布從院子門口一直鋪到喜堂,小后讓好命婆子牽著,過了門檻,轉了彎,然後踏上階梯,進了喜堂,過火盆,在清水磚上站定,然後,手裡被塞進了一段紅綢。
  到處是人聲,喜樂瑣吶吹得喜氣洋洋。
  雖然蓋頭遮住目光,視野看不見紅綢的那一端是誰握著,但是她心裡有數,在那一端握著的人是誰,她只能看見自己腳尖那一小小的方塊,身邊的紅袍一角,還有一點點他的鞋尖。
  今晨從一睜開眼睛,她就被許多人簇擁著,她們在她臉上塗塗抹抹,感覺上不知道把幾斤的粉全往她臉上抹,穿戴了一層又一層,那重量被鳳冠整個一壓之後,簡直快要讓人喘不過氣來,以前看新嫁娘要那麼多人攙扶,她現在總算明白箇中原因了,沒有人扶著,誰走得動啊?
  耳裡聽著司儀的聲音,什麼新人拜堂,跪拜叩起……她行禮如儀,最後,終於聽見禮成兩個字。
  「送入洞房!」又有人喊。
  她被人推著,領進了新房。
  在喜床床沿坐下,只見丫鬟、喜娘替她兜起衣裙。
  破曉在她旁邊輕輕提點道:「小姐,要撒帳了。」
  哦,撒帳。
  染著紅通通的蓮子、花生、桂圓、棗子紛紛散落。
  接著喜娘們就大聲的問:「兜著了沒?」
  丫鬟們各揪著床罩的一角,利索的一兜,將撒了一床的彩果、喜錢兜起來,嘴裡不忘喊著:「兜著了。」
  是新人都得走這麼一遭。
  然後那些笑咪咪的聲音在得了賞之後隱退了,她聽見門被關攏的聲音,接著蓋頭被喜秤揭開,她瞧見了身穿紅袍的扈桀驁。
  他臉上露著罕見的笑容,大大的,完全不矜持的。
  「累了吧,要不,先把鳳冠拿下來?」
  「可以嗎?」
  「我說了算。」
  她慢慢的拿下鳳冠。
  「要不把這身衣服也給換了,家常的衣服穿著也舒坦些。」
  他事事以她為主,就連這些小事也替她想到了。
  「你不是還要出去應酬客人?我讓丫頭們進來換就可以了。」
  「好,要是餓了,就先吃點東西,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她點頭。
  陡地無聲,他握住她的雙手,﹁謝謝妳來到我身邊。」
  「你……趕快出去吧!」突然講那麼肉麻的話,害她一下子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扈桀驁不捨的放開她的手,往外喊,「破曉!」
  門外候著的破曉著實驚了一下。
  這……王爺喊的是她吧?
  沒時間細想,她推了門就進房,腦袋低垂到胸口。
  「王爺?」
  「妳叫破曉對吧,好好伺候夫人更衣。」
  這下不只有破曉,就連小后也訝異得抬起了眼。
  扈桀驁倒是頑皮的對著她眨眨眼,袖子一甩,出門去了。
  這人……小后笑了。
  「小姐……破曉沒聽錯,王爺這喊的是奴婢的名字吧?」破曉捏著自己的臉頰不放。
  這不只是普天同慶的事情,簡直是嗚嗚嗚……她說不出來的感動啊,從來不記得任何下人名字的王爺居然叫了她,哪天抽空她一定要去燒香拜拜,好好的向土地爺爺道謝。
  稍晚,小后吃了點東西,帶著些微酒氣的扈桀驁挪腳進門了。
  身後跟著一群公子哥,叫嚷著要來鬧洞房。
  然而,一群人哪有踏進新房的機會?
  只見扈桀驁站在門的裡面,大手一攔,「男賓止步。」
  大家面面相覷,他那凶狠的眼神讓這幾個人打定主意,未來幾天有多遠就閃多遠,本來就沒有人敢在王爺頭上玩真的,翽王爺的洞房花燭夜,誰敢搗亂,又不是跟自己腦袋瓜子過不去。
  好不容易等人走光,一頂帳角垂著鴛鴦戲水同心結的石榴花結百子千孫圖六合綃帳下,一對新人挨著坐,呆傻傻的相視一笑。
  人生大事頭一遭,好吧,對翽王爺來說不算第一次好了,但是娶得所願的妻子,懷抱心愛的美人,卻是平生所願。
  他身上帶著微微酒氣,人卻萬分清醒。
  手握著小后柔軟的髮,像握著一把絹絲,最貴重的,已經在懷中,言語已是多餘。
  小后被他癡癡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幾乎快要不能呼吸,可扈桀驁卻喜歡極了她紅著小臉,迷惘又慌亂的表情。
  他支起她小巧的下巴,小嘴很快沒入他薄薄的嘴唇。
  扈桀驁一次又一次吸吮著她的上下唇瓣,直到她自然的對他開啟檀口。
  他毫不客氣的探入她的小嘴裡,放肆的到處尋覓試探,但是不管如何就是覺得意猶未盡。
  他的吻火辣驚人,讓小后全身發燙,男性的氣味濃烈而剛猛,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快融化了,因為扈桀驁一身酒味,連帶的他的吻也摻了酒似的。
  他蹬掉鞋子,撲上床,將她壓在床上,意亂情迷的就伸進她的衣襟,誰知道衣服一層又一層,他解了半天,挫折感很重。
  「王爺,這……要緩著來。」
  扈桀驁歪頭看她裹了層嬌嫩豔色的臉蛋,小臉紅灩灩,忍不住又用唇囓了她有點腫的嘴唇。
  怎麼吃都吃不膩呢。
  如此粉嫩可口,他的手終於摸到她的肌膚,接著他就暢行無阻的解掉她的中衣和肚兜,雙掌捧起她豐勻雪白如桃子的酥胸,低頭含住,輕舔細吮,欲罷不能。
  小后壓抑住被他撩撥起來的熱情,只感覺被他碰觸過的肌膚一路留下細細的顫抖。
  扈桀驁親吻她,輕巧的撥弄她,感覺她在他懷裡由緊繃到放鬆。
  「小后。」
  「嗯?」
  「要改口了。」扈桀驁一邊和她咬耳朵,手一邊扳開她緊緊併攏的雙腿,用手指探入她的花徑和蕊心。
  她的身子又由放鬆轉為緊繃,扈桀驁用額頭頂著她的。「喊一聲我聽聽。」
  「夫君。」
  小后被他分了心神,分心之餘感覺到自己的腿被分得更開,她還沒來得及蹙眉,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量就鑽進去,充滿了她。
  小后「啊!」的叫了聲,身子一緊縮,縮得扈桀驁倒吸一口氣,這樣的感覺太旖旎,太銷魂,兩人的身子嚴絲合縫,沒有半點空隙,他忍不住再把自己往前送。
  「王爺,痛。」她可憐兮兮的哀求。
  扈桀驁將她抱在懷裡,啄吻她的額,卻沒給她時間反應,便開始動了起來,惹得小后瞠大眼睛,那感受又酸又疼又麻又辣又痛,帶著她好像漂浮在空中,被他推頂到她最柔軟的深處,小后再也無法壓抑的嬌吟出聲。
  她緊緊回抱他,任由他在波濤起伏中帶領著自己。
  扈桀驁看著她那嬌柔依賴的樣子,也放開力道開始馳逞,輕撞會見她吟哦嬌喘,重擊則會讓她叫出聲音來,他歡喜極了,更喜歡她緊致裹住自己的感覺。看著她在他身下,把她變成自己的,他真的歡喜極了。
  最後的衝刺,小后大叫,扈桀驁身體繃得死緊,最後聽見他一聲低吼,好半天才感覺到他放鬆下來,她被熨貼的壓在他身下。
  扈桀驁全身大汗,心跳如擂鼓,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滿足,他翻身怕壓壞了她,反手抱著小后捨不得放,一手拉上被子,把兩人裹成了蛹。
  小后縮在被子裡不想動,只是她的身子挨著他的,肌膚相貼,他又熱了起來,蠢蠢欲動,心裡嘀咕著可不可以再來一次?
  小后哪裡知道他的盤算,小貓似的縮在他懷中,小腦袋拱了拱,打了個哈欠後,居然十分舒服的睡著了。
  靠在她枕邊,看看她嫣紅未退的小臉,碰碰她的眼睫毛,居然一點都不覺得悶。「咦,真的睡著了?」
  那他沒有緩解的慾望呢?
 
第十章
  翽王爺新婚三天都沒有出房門。
  這把年紀了,又不是頭一回娶媳婦,這也太招搖了……不不不,是夫妻太恩愛了,他們這些下人可以想像王府的好日子要來了。
  也幸好府中沒有長輩要敬茶叩頭,不必一早起來給人請安行禮。
  直到第四天,夫妻倆一個神清氣爽、一個羞答答的出來,才讓管事、僕從們拜見主母,也等於承認了小后在王府裡的地位。
  婚後的日子平淡而甜蜜,扈桀驁很不情願的恢復公務,小后則學習著操持家務。
  這一伸手拿了帳冊才發現,持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家大業大的人家,當家主母只要維持住大原則,層層指派就好,但要是不懂管理家事、看帳冊記帳,就會被下面的人蒙蔽。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管理下人,分派活計,人情應酬,禮節往來,開源節流,管理家庭財政成了小后生活的重心,每天背著小算盤打個沒完。
  扈桀驁可不喜她一頭栽進去的認真樣子,因為太過專心一件事情的小后總是很容易冷落他。
  那個夫怨要是累積下來,可也是很驚人的。
  一到晚上,王府的當家主母總是被欺凌得很慘,次日就能看見當家主子一臉舒爽的辦差去了,一天天過去,從無例外。
  當小后拿著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所以然來的小金鑰找上他時,他就樂了。
  他晃晃那小鑰匙。「想知道它的用處?跟我來!」
  繞啊繞的,走啊走的,進了小后很少踏進的書房,扈桀驁不知扭動什麼暗格,一架百寶格毫無聲息的打開,裡面居然是一條往下延伸的通道。
  「這裡是……」
  「庫房,我也很久沒來了,裡面的狀況不知道有什麼變化,不如一起下去瞧瞧?」他摩挲著下巴。
  小后瞅著面前看起來臉色不變卻又表明了其中一定有問題的丈夫,不動聲色的讓他牽了手直往下走。
  石階看似不深,有人影經過,牆上的火把居然就啵地擦亮了起來,最後一扇石門就安安靜靜的杵在那,開門把上鎖的就是她那把小金鑰。
  她怔怔打開那石門,一下就呆住了。
  滿滿一屋子,不用說是扈桀驁全部的家底。
  東壁和平遙兩邊店鋪田地產業,軍功豐厚所得,皇帝直接賞賜的奇巧金海碗,數不清的珠寶赤金,書契帳冊,銀票捲成折的堆在角落,地契、宅院、店鋪書契,這是扈桀驁掙下的全部家產。
  有人八輩子也攢不了這麼多。
  這世上最掙錢的買賣無非就那幾樣,鹽務、開礦、漕運、邊貿、海運,六部九卿處處關口,朝廷點頭才能行得通的買賣,這些,他很不介意的說,他都染指過。
  他無恥嗎?
  他不覺得,起碼他在其位,謀其事,不像別的官僚,一居其位,手裡拿著,眼裡還看著別的,恨不得所有的好處都拿盡,甚至虧空公帑之餘,還指著別人的鼻子罵得口沫橫飛,他若不拿,只怕那些仰著他鼻息的人會嚇得連飯都吃不下了。
  看著眼前的庫房,這要小后說,不叫金山銀山還叫什麼?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亮晶晶的金子和銀票。
  「你哪來這麼多、這麼多……」她摸著一尊整塊和闐玉雕的觀世音菩薩,還有一扇門那麼大的火珊瑚,話都說不上來了。
  「掙來的啊。」扈桀驁回得理所當然。
  他十一歲就在東壁沙場舔血,那些抄家、搶劫的事情他可沒少做過,這樣賣命值得嗎?
  那時的他是不要命的。
  「如果拿這些銀子去賺錢,不是會有更多錢?」放在庫房裡發霉,不要說可惜了,簡直暴殄天物啊。
  「我暫時還沒想到那些,以後就說不定了,往後妳再幫我想想要怎麼用這些錢吧。」他用長指撫摸愛妻的小臉,他沒辦法對小后說,因為滿腦子防備,就連平遙這邊的產業也都在別人名下。
  「我?」她一臉怔愣。
  「不是妳還有誰?我可是把全部的家產都交給妳了,以後妳可得管我吃穿用度,我們說好了,妳不能賴的。」
  「知道、知道了。」看著丈夫又靠近過來的臉龐,她暗自感嘆,這人怎麼可以隨時發情,大白天的,她可不可以拿金海碗扣他的臉?
  
 
  一年兩次自封地回朝面聖。
  這對所有屬地的封王都是件大事。
  從平遙到京都需要一旬路程,若是快馬加鞭,七天可到,相較起封地偏遠的其他親王們,常常得花上幾月的時間才能抵京,這其中還不包括遇到山賊或是天災的可能,他算輕鬆的。
  扈桀驁臨行前對小后保證,半個月,甚至更早,他必定回來。
  「皇上不比別人,你這性子要收斂一點,要記住,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小后小心叮囑。
  他現在是她的天,天要是塌了,她真的不敢想……
  「是的,夫人。」他說。
  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成親這些日子,她不只有知道府中的情況,就連時局,扈桀驁也沒有瞞她。
  這是小倆口第一次分離,她不習慣,扈桀驁又何嘗捨得?
  但是為了安全起見,把小后留在王府,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我把靜古留下來,讓他看著王府,妳要有事就找他。」
  「我會。」這麼大一座王府,她一個單薄的女人家撐得起來嗎?但她還是用力的點頭,不讓扈桀驁看見她心裡的慌亂。「我會把家裡都顧得好好的,等你回來。」
  扈桀驁點頭,他的確相信她會的。
  於是,幾個近身鐵衛加上靜和,便輕車簡從的護著扈桀驁進京了。
  一路上趕路,雖然不是逃命,但除了睡覺,基本上都黏著馬背,馬不停蹄的一路直奔北國京都。
  從平遙出城後沿途荒涼,穿平原,越高山,直到京都近郊,熱鬧和繁華便一鎮勝過一鎮。
  北國立國三百多年,總的來說是個年輕的國家,以前經歷過的烽火、兵燹曾讓這個國家幾乎要消失在這塊大陸上,後來它站穩了,發展了起來,即使比起其他大器有歷史的國家還稍稍稚嫩了那麼一點,卻像一隻逐漸長大的獅子,正在等待機會,等著吞食所有的一切,獨自稱王。
  北國的京都已經在望,扈桀驁一干人見狀,緊抽了馬匹幾下,飛快的入城了。待入了城門,讓人不得不說就像走進一個萬花筒的世界。
  「王爺,我們不回王府嗎?」靜和忍不住問。
  這條路,是往別處的吧。
  他們家王爺身為聖上皇叔,在京都有得是宅子。
  「不回,太麻煩了,明日本王就要上早朝面聖,把事情辦妥,我們還是趕緊回平遙。」家中有個如花似玉的夫人,京中只有討厭鬼,是人都知道怎麼選擇。
  「那晚上在哪落腳?」不會是要去住客棧吧?
  「相府什麼都有,他不會介意我們去住幾晚的。」扈桀驁心裡可是早就打定主意了。
  「王爺……這說不過去吧?」王爺府邸和相府不過就相距兩條街,自己有御賜的大宅子不住,去跟蘭相擠,要讓皇上知道他又這麼胡來,會不會氣得七竅生煙?但願不會才好。
  扈桀驁才不管靜和的嘀咕,連帖子也不遞就大搖大擺的住進舒適又典雅的相府中,享受屬於客人的一切待遇。
  次日,身穿官服戴官帽的他和蘭宣在元和門前分手,由蘭宣先行,自己下了轎後慢悠悠的晃進了帝王議事的謹龍殿。
  無須太監宣見,他輕車熟路的走入群臣早已列隊,而且兩方正在激辯的殿堂。
  穿著明黃龍袍的北國皇帝見到他明顯的一愣,十幾歲的臉龐閃過倉皇,但很快的掩飾過去,群臣更是立時噤口,安靜得像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如果說扈桀驁是劍走偏鋒的邪佞,那麼北國皇帝就是耿烈忠良的代表。
  「微臣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他作揖躬身,口氣仍是一貫的調調。
  「皇叔平身免禮,這一路辛苦了。」皇帝趕緊示意。
  「皇上,您實在太仁慈了,對待翽王爺這等謀逆之臣應該吩咐殿前侍衛抓起來,好好問罪才是!」一個山羊鬍子的老頭子壓根不等皇帝和扈桀驁把體面話說完,急急的發作了。
  只聽見槍劍齊作響,十幾名殿外的禁衛軍竟然就像聽到信號般,把扈桀驁團團包圍住。
  扈桀驁索性把雙手攏在袖子裡,表情平靜得可怕。
  「這是皇上的意思?」
  他們叔姪離心早就不是新鮮事,可面子、體統一直還維持著和平,如今,遮羞布想拆下來了嗎?
  「殿前侍衛,還不趕快把人抓起來!」老御史建功心切,能早一刻除掉這皇城毒瘤,早一日痛快!
  他在軍中威望之高,手段之狠,放眼朝廷,無人能及,不趁今日大好機會剷除,北國將沒有太平之日可言。
  看著這一切,蘭宣也不自覺的露出憂色。
  血液中凝聚的恐懼即將一觸即發。
  「誰敢碰我一根寒毛?」扈桀驁沉聲喝問。
  畢竟久居上位,積威已久,這麼沉聲一喝,殿內立刻鴉雀無聲。
  他明明站在那,一根指頭都沒動,就真的沒有半個人敢上前一步。
  皇帝看情況膠著,只得清了清喉嚨。
  「皇叔,你可知道寡人身邊這一疊都是什麼嗎?這些都是言官對你的劾疏,左邊這一疊,彈劾你以權謀私,建館僭越等十一項罪名,右邊這一疊是群臣聯名上奏,翽王重兵駐紮要塞,有謀反之嫌,你說,這教寡人如何是好?」
  扈桀驁表情冷硬異常。
  對著一幫官僚打官腔真令人厭煩,對著一個自覺翅膀硬了開始對他稱寡人的皇帝,他更不耐煩了。
  「皇上立意革新去舊,多年積弊想要盡除,身為臣子的我們自當為皇上分憂解勞。」他的話裡透著寒意,一手格去幾把將他困在中間的槍桿,瀟灑的邁前幾步,惹得那些朝臣一陣心驚肉跳。
  「皇叔……呃,說來寡人聽聽。」接受到臣子們不以為然的眼神,意思是皇上陣前倒戈嗎?可話都說出來了,就聽聽吧!
  「本王人緣不好是事實,攻訐本王的事件向來多得是,臣以為,皇上案上的摺子要是虛告也就罷了,當作口水殿上流,若是事實,就絕不能放縱,要從嚴追究。」
  欸,御史言官六部九卿、宗室大臣、上朝議事的重臣們莫不臉上滑下三條黑線,扈桀驁啊扈桀驁,他不知道大臣們參的可是他這位王爺,居然還鼓勵皇上要究辦
  扈桀驁踱啊踱的,踱到方才發難的山羊鬍子老頭前面,彈彈手指。「咱們甭談別人,以曹大人為例好了。」
  「拿我當例子?」曹某某抖了。什麼不好舉,拿他舉例?
  「曹御史兒子為公主姻親,仗著權勢,與另外幾家把持海船商貿將近十一年,這海運嘛,不用我說,諸位心裡都有譜,每年少說幾百萬兩白銀的進帳,可上繳了多少?」
  這風,輕輕搧過。
  只是後續不知道颳起來的會是什麼風?
  曹某某咚地跪倒在皇上跟前,巴拉巴拉的澄清他有多清廉多愛國,翽王爺所言全是無稽之談。
  「如果這舉證還不夠,那麼,再拿御史臺大老您說說。」扈桀驁的鷹眼瞄到另外一個他也看不順眼的人。
  「本御史有什麼好讓你這奸臣說嘴的?」臉上皺紋比皇上案上奏摺還要多的大老可不吃扈桀驁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這一套,仍道貌岸然的駁斥。
  「是啊,皇上派巡撫清查鹽務,一營人馬卻全部折在牙山地界,膽大包天的山賊好大能耐,隨隨便便就殺了隨行軍士,嘖嘖嘖,這每年幾百萬兩的雪花鹽稅,都不知到底最後落進了誰的荷包,人貪心要有個限度,要是手長得連軍糧買賣都想插手,卻貪多嚼不爛,真令人擔憂啊。」
  「咚。」金殿上又跪下了一個一臉灰敗的人。
  「不是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嗎?怎麼,看來兩位大人年紀大了,骨頭不好喔。」扈桀驁的風涼話隱隱含著血腥味。
  再看皇帝臉色,已經是整個鐵青。
  「你們這些匹夫食國家俸祿,不知保家為國也就罷了,居然還徇私貪腐!」一國之尊動了雷霆大怒。
  扈桀驁雖然目中無人,說的話卻從來不假。
  只是咱們王爺大人還沒個消停。
  「既然我這麼惹人厭,這十萬皇城禁衛軍的兵權我也不要了,還有這玩意,誰喜歡誰拿去。」一個東西以弧線拋出,竟是一隻老虎紋形狀的玉珮。
  那可是虎符啊!
  他這舉動嚇得那些自詡忠貞為國的老古板一身冷汗,有病在身的差點沒犯病,沒病的也口吐白沫了。
  「皇叔?」皇帝看著跪在他腳下的人,又看看曾經輔佐過他登基的扈桀驁,心中實在難以抉擇。
  不如趁此機會除去心頭大患,只是橫在眼前的是更有急迫性的難題……
  「皇上,你要知道,這天下,能當皇帝的多得是。」扈桀驁笑咪咪的,聲音卻是涼颼颼的,他甩了袍袖,頭也沒回的離開了金殿。
  這這……這是威脅嗎?
  不用說,明眼人都聽得出來,你要做不好,以他翽王爺的能力,也可以換人做做看。
  扈桀驁才踏出殿外,蘭宣便追了出來。
  「你怎麼連虎符也交了出去?」
  「那些人我用不到,與其讓他惦記,不如作個順水人情罷了。」皇上愛那些權力,他全還給他,他也樂得輕鬆。
  「你這敲山震虎,真的震耳欲聾了,皇上……你覺得他會徹辦那些人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是同情那些官僚,只是現在正是新帝需要用人之際。
  「會。」皇上有心要施展手腳,就得充盈國庫,要充盈國庫,這些要緊的肥缺就不能假外人的手。
  「還好我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敵人,要不然就累了。」蘭宣心有戚戚焉。
  「既然是我的朋友,就替我辦件事。」
  扈桀驁要蘭宣替他辦的事並不難,也就是把先皇賜與的功勳田、王爺邸、御賜田莊還有其他賞賜都還給了國家。
  他附帶一句話給皇帝,他說:「像本王這麼寒酸的王爺,很少見吧!」
  揶揄嗎?
  皇上貴為一國之君,坐在全天下最高的位子上,無數的眼睛看著,無數的手想把他扯下來,如今他這麼對待一個功臣,看人怎麼說他。
  哼,本王不好受,誰也別想好過!
  
 
  春去夏來,下過幾場雨,就成了溽暑天。
  小后逐漸習慣為人娘子的生活,她的時間分為兩部分,清晨隨著扈桀驁早起,親手為丈夫打點好一切,等他出門,管事和婆子們就會過來回覆辦事的進度,她該稱讚的稱讚、該罰的罰,她管理下人已經越發熟練。
  大致上忙下來,喘口氣喝個茶,也差不多快到準備午膳的時候,她通常會到廚房瞧瞧,看看今天的菜色,要是心血來潮,也會把手洗乾淨,自己做幾道小菜。
  下午呢就清閒多了,回籠覺可以睡到自然醒,井畔花樹下看書喝茶,要是有別府女眷來拜訪,她也能應酬一二,這一來二去,居然也交了幾個姊妹淘。
  扈桀驁成親後,總是很規律的回府用膳、睡午覺,可今天過了午時還不見人影,直到菜都涼了又熱過,依舊不見他打發人回來通報一聲。
  其實是不應該大驚小怪的,他有時公務多,難免有處理不了的情況,可是她的心裡一直覺得怪怪的,有些坐立不安。
  燕落看主母心神不寧的樣子,遂自告奮勇要去前頭打聽。
  燕落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因為走得急,差點絆了一跤。
  「王妃,出……出事了。」她抖著唇道。
  小后讓她喝了口水。「慢慢說。」
  「王妃,我聽門房說王爺早回來了,可神色不太對,進了書房後閉門不出,只讓人守著門,一個都不讓進。」
  小后心裡咯登了下。「知道了,我去瞧瞧,妳們把院子顧好。」拉起裙襬,轉頭外出。
  那書房,小后來過。
  讓她納悶的是這一路行來,奴僕下人,一個都不見人影,就好像全躲起來了似的。
  直到轉彎處,一個侍衛看見了她。
  「屬下見過王妃,王爺有令,任何人都不可以再往前,請王妃恕罪。」
  「我要見王爺。」
  侍衛拿她沒辦法,喚來夥伴,讓他去請人。
  幾乎是眨眼的速度,他們請來的是靜和。
  見到熟人,小后這時候也沒時間說什麼禮貌性的話,急切的抓著他的手腕就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看著她殷切的目光,靜和硬著心腸照本宣科道:「王爺吩咐任何人都不許進書房。」蟑螂螞蟻也一概不許放過。
  靜和都這麼說了……靜和等於是王爺的喉舌,從來不會有人去質疑他的話,可是為什麼?
  她看看地面,又看看靜和,好像他臉上長了草似的。「莫非……」
  「王妃?」他額頭見汗了。
  靜和的優點是很忠誠和老實。
  「讓我進去吧,求你。」
  「王妃!」她用求字,他不敢當,也震動了,但是,依舊石敢當般的擋著她的去路。「王爺誰都不見。」
  小后的表情逐漸轉為堅毅,眼光沉著得不像一個女子。「那麼……我還是要進去,你可以遵守你該執行的命令,就算用刀砍了我也沒關係,只是,我還是要進去。」
  夫君從沒有瞞著她做事情過,既然不願她知道,那麼就是有事,這事,如果是如她預料的,那麼,他怎麼可以自己藏起來不讓她知道?
  她穿過靜和的身邊,接著加快了步伐,在更多守衛不可置信和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目光裡,看見了被十幾把大鎖和鐵鍊鎖住的書房。
  靜和跟隨在她後面,徒勞無功的勸阻。「王妃,妳要進去受了傷,王爺會殺了我的。」
  「你再不讓我進去,我會先殺了你。」她聽到了一陣又一陣類似野獸受傷的哀號和狂嘯。
  那聲音不像出自人的口中,那該有多痛才會發出這樣撕心裂肺的吼叫?
  靜和沒有再說話,他親手替小后打開了門上的鎖,表情一片沉痛。
  門才打開,那麼一點點的光亮,就好像在永恆的黑暗裡丟進一小片刺激的光束,才安靜片刻的靜謐消失了,瘋狂由各處砸出來的事物一件件與小后擦身而過,有的在地上摔成碎片,有的飛了出去,更有的劃過她的臉頰、頭髮和腳踝,屋裡的鐵鍊子聲叮叮噹噹不絕於耳,令聞者心驚膽顫。
  屋裡頭一片黑暗。
  她掩下心底的狂顫,輕輕擦去頰上的血痕。
  「是誰讓妳進來的?我不是說誰都不許進來?」那聲音從暗處傳來,破裂的嗓音暴躁的怒吼,接著又是一陣物品墜地的混亂聲響,就連一向堅固的書櫃也被踹倒了。
  那麼堅硬的東西都擋不住他的瘋狂,看來這屋裡只剩一片廢墟。
  「王妃?」靜和沒有把門關上,他怎麼放心,就算王爺病發後命人把他用鐵鍊子鍊著,光看這一地的破壞,看起來比過去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不容易那麼長一段時間沒發病,他以為王爺不藥而癒了呢。
  極力適應黑暗的小后慢慢看清楚了裡面的一切。
  扈桀驁像困獸般的站在巨大牆壁的中央,比嬰兒胳臂還粗的鍊子把他的手腳牢牢綑著,身上的衣物早就破爛不堪,那樣的他很陌生。
  只要他身上的癲症發作,他就這樣把自己綁起來嗎?
  她聽不見靜和的叫聲,眼裡只有自己的丈夫。
  她一步步走近,低喚了扈桀驁一聲,哪知道發病的扈桀驁已經認不得人了,聽到人聲,只是睜著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猙獰的瞪著來人,嘴裡嘿嘿嘿嘿的泛著冷到骨子的笑聲,著實教人不寒而慄。
  她在地上撿了塊碎片,靠近披頭散髮、不若人形的男人,當著他的面在手腕劃過一條直線,看也不看,然後把手湊到他嘴邊。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痛,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妻子。」
  對不起雲端,她沒有辦法遵守諾言。
  她的夫君比她的命還要重要。
  送上嘴的東西,扈桀驁一口咬住,只覺得什麼暖暖腥腥的東西滑下喉嚨,那味道帶著一種久遠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感覺?是感覺嗎?
  不!這不是他能吃、可以吃、該吃的……他是不是忘記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還是人?
  他抖動著,全身顫慄。
  戰慄過去,他真的放棄了吸吮,兩排牙齒只是凶狠的咬著小后細小的手腕,眼神掙扎,被折磨不堪的五官出現一種極度的憎恨和厭棄。
  那是憎恨自己和厭棄自己。
  「夫君,其實,小后今天等你回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的……」她絮絮叨叨,就好像話家常般。
  他咬得更重,雙眼突睜,但連一口湧進嘴裡的血腥都不肯吞嚥了。
  「今天太醫來過,你要當爹了。」
  一道閃電劃過扈桀驁的腦子,他渙散眼瞳裡慢慢恢復清明,牙鬆了,表情和緩了。
  小后抱著他的頭,把臉貼著他。「你要當爹了。」
  「爹……」
  「是啊,雖然才一百多天,不過太醫說的確是喜脈。」
  半晌。
  本來在她耳畔輕了的鼻息忽然又變重,「妳一個孕婦居然放血給我,妳不要命了嗎?我我我我這次一定要打妳屁股不可!」
  翽王爺暴走了!
  
 
  次年,小后平安的產下一子。
  身為爹的人因為太過慎重,孩子到了半歲還沒有名字。
  再半年,扈桀驁以出遊為理由,舉家出城,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但是偏僻遙遠的東壁卻在秋葉都落盡的時刻迎來了他們睽違已久的真正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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