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晴風2025/12/17

《順手牽羊妻》夏晴風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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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6十二生肖玩穿越之順手牽羊妻》夏晴風

第七章
張家是開武館的,張驢兒也生得人高馬大,不料竟是個軟弱的傢伙,阿特爾才用了半天刑,還是最普通的鞭刑,十數下皮開肉綻,他便哭爹喊娘的全招了。
實情與楚勀猜想的相去不遠,張驢兒從竇娥那裡接過雞湯,在第一個白瓷碗裡下毒,原是想毒害盧大夫,沒想到湯卻讓親爹搶先喝了。
張驢兒下毒是想除去礙眼的盧大夫,同時鬧出人命報了官,蔡家婆媳是女人,定會慌張得想尋個依靠,屆時他與親爹再跳出來往衙門送銀子,把事兒遮過去,蔡家婆媳定會對他們父子倆另眼相看,一石二鳥。
阿特爾想主子肯定很高興,不到一日便查出真相,能放竇娥回蔡府。
他在書房找著了主子,呈上張驢兒畫押的認罪書,欣喜的道:「毒是張驢兒下的,張驢兒全招了。」
楚勀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神情依舊平淡,繼續批閱公文。
阿特爾有點摸不著頭緒,主子不是急著幫心上人洗刷冤屈嗎?怎麼聽到結果卻沒什麼反應?
「張驢兒的認罪書先擱著,查出真相的事,暫且別走漏消息。」楚勀擱下筆,冷冷瞥了眼認罪書,輕蔑的道:「張驢兒看著粗壯,沒想到這麼不頂事,早知道就讓你下手輕一些,多折磨他幾天。」
「公子不是急著要真相?」阿特爾困惑的問。
「原是著急,不過現在不急了,反倒希望案子審慢點。」越慢越好,多審幾天,他就能多拘著……不,是多留竇娥在衙門幾天。
「為何公子突然改變想法了?」阿特爾又問。
楚勀忽然笑得燦爛,心花怒放地道:「竇娥說她也喜歡我。」
「也喜歡?公子向小娘子坦白心意了?」阿特爾小心翼翼地問。
「我其實是急了,深怕竇娥惱我將她當成嫌犯,誰知她反而擔心我待她特別好,傳出去對我名聲不好,她又問我是不是喜歡她,我、我想來想去……就認了,沒想到她非但沒有不高興,還說她也喜歡我。」
「喔。」阿特爾應了聲,瞬間明白為何主子希望案子審慢些了,兩人才互相表明了心意,主子興許是想藉著這個機會,光明正大把人留在身邊。
沒想到毒錯人的張驢兒莫名其妙成就了一樁美事,不過這真是美事嗎?讓人頭疼的恐怕還在後頭呢。
「我方才……還拉了竇娥的手,姑娘家的手軟軟的,我握著真怕一用力就弄斷了……」楚勀越說臉越紅。
阿特爾難掩錯愕的瞪大眼瞅著主子,誰會想得到京城出了名、連個微笑也懶得施捨給美人的冷面公子,居然會因為牽了心上人的手就害羞欣喜成這副模樣,若是可以,他真想把主子的這一面昭告天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
「下午我還餵了竇娥用膳,她好乖地吃了……」楚勀情不自禁的又道。
阿特爾受不了的翻了個白眼,唉,生手就是生手,主子真的可以不用向他報告這些,害他不自覺想像那樣的畫面,雞皮疙瘩瞬間冒了出來。
只是話說回來,他號稱是大元朝第三美男子,在京城裡也是數一數二的風流公子,還沒跟著主子出巡前,他的女人緣可好了,但他怎麼也沒想過能用餵食這招來哄姑娘家歡喜,該說主子有天分,還是該說這沒動過情的人,滿腔情意如滔滔江水,一股腦兒地往竇娥身上奔,身段能多軟就多軟,能怎麼疼哄就怎麼疼哄。
「所以公子想留小娘子在衙門多住幾日?」阿特爾明知故問。
「嗯。」楚勀拿起認罪書瞧了瞧,淡淡的道:「這罪認得不夠仔細,好比下的是哪種毒?毒藥從何而來?還有,張驢兒怎麼會隨身攜帶毒藥,是不是早有預謀……總之,讓他仔仔細細的將一切給說清楚,你抓著時間慢慢磨,無妨。」
「明白了。公子,新任縣官再半月可到楚縣,是竇默。」之前阿特爾就得知新任知縣從京城出發的消息,也知道即將上任的是何人,他未稟報主子,是因究竟是何人都和他們無關,可如今主子和竇娥的感情有所進展,想來他還是讓主子知曉比較好。
楚勀挑了挑眉,問道:「我記得竇娥說過,當初她父親為了籌措入京趕考的銀子,她才會被賣給蔡府當童養媳,竇默莫非……」
「正如公子所想。竇默考了三回,今年總算金榜題名,殿試給聖上的印象頗好,遇上楚縣縣官出缺,竇默又出身楚縣,聖上便派他來了。」
在大元朝,漢人即使應試後榜上有名,多半無法在京城擔任高官,都是先分至小省縣,由小縣官做起。
「這樣啊,那好,你抓著時間,約莫十日,你將張驢兒一案仔細查完回報,我讓竇娥在竇默上任前回蔡府。」
「公子往後有何打算?是……」要回京城?或繼續出巡?阿特爾本想這樣問。
「我打算哄來竇娥的整顆心,讓她不能沒有我,接著向竇默、蔡婆提親。」楚勀答。
阿特爾暗暗吐氣,這不是他的重點,好嗎?他只好再問:「所以公子打算回京城了?公子若要提親,就是想娶小娘子了,這事總不能瞞著聖上。」
「說的也是,那我再想想。」楚勀無所謂的回道。
楚勀的真名其實是奇握溫那兀勀,不僅是帶著天子劍的欽差大人,還是高高在上的王爺,皇子若要成親,怎可能不先稟報聖上?王爺若先斬後奏,到時被斬的,恐怕是一路跟在王爺身邊的他們吧,想到這裡,阿特爾忽然覺得脖子涼涼的。
「對了,盧大夫也得好好審審,說不定毒藥是從盧大夫那兒得來的,這樣盧大夫便是共犯,總之,張驢兒和盧大夫都不能放過。」楚勀又道。這兩人竟敢覬覦他的心上人,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尤其是盧大夫那個老不修,竇娥都能當他的女兒了!哼,沒關係,現在兩人落到了他手上,就別想他會輕易放過!
他第無數次想,張驢兒這毒下得實在太美妙。
「阿特爾,你算準了時日,問出所有真相,最後那兩人死了或還能活都無所謂,只要還竇娥清白……」楚勀想了想,改變主意,淡漠的又道:「死人不能開口再汙衊人,我瞧著還是死了好,明白嗎?」
「明白了。」阿特爾應道。
「記住,要好好磨一磨兩個嫌犯,這十日都不能放他們好過,不能讓他們提早死了。」楚勀越想越來氣,越想越覺得噁心,對於張驢兒和盧大夫看竇娥的眼神益發無法忍受,恨不得乾脆親自動手,折磨人的招數,他可多了。
「知道了。」阿特爾道。
主子這是擺明了假公濟私,他看主子那醋勁大發、儼然把竇娥當自己的寶貝的模樣,非常不能適應,有種墜入夢中的荒唐感,看來他得提醒其他跟著主子的兄弟們,往後一定要對竇娥要好一些,還得非常小心注意地與竇娥保持恰當距離,免得下次主子就把詭計用到他們頭上了。
 
 
楚勀更加肯定,這輩子他只想與竇娥相守。
這十日的相處,她幾乎日日都有讓他驚奇之處,她博學聰穎,什麼話題都能聊,也有自個兒獨特的見解,與她相處絕不會感到無聊。
楚勀也終於明白何以額布為他尋的那些大家閨秀引不了他半分興趣,那些女子鎮日守在閨閣,只懂得刺繡、彈琴、論詩那些風花雪月、不濟事的技能,他不要這種漂亮但腦袋塞棉花的布娃娃,他要的是像竇娥這樣智慧聰穎的伴侶。
刺繡刺得好有什麼用,他到街上逛一圈可以買多少漂亮繡布,何必娶個繡工擺家裡?彈琴論詩也頂不了事,要是京城如楚縣發大水,恐怕那些養在深閨裡的美人們只會嚇得花容失色,不似竇娥這般能指揮若定,而且她有一身好醫術,學什麼都快,還有一手京城最好的廚子也贏不過的好廚藝。
他也習慣了每日午、晚同竇娥一起用膳,他們總有好多話可以聊,她也不似京城那些美人們會扭捏作態,含蓄溫婉的說什麼男人家的事,女子不好指手畫腳,她時常是有什麼便說什麼。
唉,他好喜歡竇娥啊,喜歡到根本捨不得離開他身邊,可張驢兒、盧大夫都已經招了,張驢兒的毒藥是跟盧大夫買的,兩人也被阿特爾折磨死了,這樁案子算是結束了,他沒理由不放竇娥回蔡府,且聽說再兩日竇默就會抵達楚縣……
楚勀讓人備了馬車,回蔡府的路上,車廂裡就他與竇娥兩人。
「這十日委屈妳了。」他不捨的道。
「哪有委屈呢。」她輕笑道,順手理了理他有點敞開的衣襟。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她覺得他確實是個好對象。
「妳……會想我吧?」楚勀拉住她的小手,低聲問。
「會。」她又笑了,他這模樣像極了討糖吃的大孩子。
「我想向老夫人提親,妳……認為如何?」
竇娥沉默,當凡人當得久了,七情六慾全上身,不只想找他當隊友,也清楚自個兒對楚勀動心了,希望跟他一生一世一雙人,她想,依他這麼老實的性子,應該可以做到吧,再者,楚縣是個小地方,平時沒什麼大事,他處理公務之餘,兩人好好過日子,也能安穩過上一輩子,一起回天庭吧?
「阿勀,你會一直對我好吧?」
「那當然,我這輩子都會對妳好。」
「只會對我一個人好?」竇娥又問。
楚勀想也不想便回道:「除了妳,我還能對誰好?」
「會不會有天你遇到更好的姑娘,就變心了?」她繼續追問。
「不會有比妳更好的了。」他握緊她的手。
「阿勀,你若娶我,你這輩子就只能有我,我……」竇娥遲疑了一會兒,才又道:「我很小心眼的,不會准你有別的女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絕對不會有別的女人,也可以保證這輩子只有妳。」楚勀毫不遲疑的笑答。他沒想到她是個小醋罈子,不過這樣正好,表示她十分在乎他。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天下如此之大,比我好的姑娘多得是,何況我還嫁過……」
他打斷她,「不准妳再這樣說,嫁過又怎麼了?往後妳心裡只有我一人就好,我肯定不會見到比妳更好的姑娘了,因為……」他忽然住口,總不能告訴她,天下知名的美人兒他早看遍了吧,想到這兒,他忽然苦惱起來,他還沒跟她說實話呢……唉呀,不管了,先把人娶了,趕緊將生米煮成熟飯,到時誰反對都沒用,連她都不能反對嫁給他,沒錯,就是這樣!
「因為什麼,怎麼不說了?」竇娥好奇的問道。
「因為我太喜歡妳了,其他姑娘都入不了我的眼,既然如此,哪還看得見什麼更好的,無論如何,我眼裡就只有妳。」楚勀認真的說道。
她一聽,小臉猛地漲紅,嬌嗔的輕輕捶了他的胸膛一下,「你看起來老實,沒想到也這般油嘴滑舌。」
「我只對妳油嘴滑舌。」而且越來越順口,哄女人這事兒,他越來越上手了。
「不理你了。」
「妳要是不理我,我會難過的。」楚勀故作可憐的道,「妳回去之後每日都要想我,過幾天我忙完公務,就找人向老夫人說親,妳等我。」
「阿勀……」
「嗯?」
「你若對我好,我也會一輩子對你好。」竇娥說。
他心滿意足地笑了。「我保證這輩子只對妳一人好,妳就安心等著做我的新嫁娘。」他最喜歡她這直爽的性子,有什麼說什麼,不用花心思猜。
她嬌羞的瞥了他一眼,點點頭道:「好。」
 
 
竇默蒙聖恩得以衣錦還鄉,初始他十分興奮雀躍,一路趕著,盼望能盡快返鄉上任,然而當車馬越來越接近楚縣,他的心又莫名慌了起來。
想當年懂事的女兒竇娥,為籌措他赴京趕考的盤纏,自願賣身到蔡府當童養媳,給病弱的蔡家公子沖喜,還寬慰他說她進了蔡府能得照應,蔡婆亦是再三保證會善待竇娥,他萬般不捨又深感自己無用,他這等於是賣女兒來完成自己的願望。
他這一去就是好幾年,他才學不夠好,兩回落榜,自覺無顏返鄉,發憤苦讀,第三回終於榜上有名,且得以入殿面見聖顏,如今終於能夠光榮返鄉。
算算時間,如今女兒也該滿二十了,不知她日子過得可好?不知蔡婆對她可好?更不知她對是否埋怨他這個爹?
近鄉情怯,正是他此時的心情寫照,縣城就在眼前,他怯意更盛,這些年過去,蔡府光景如何?他病弱的女婿是否還在?
當時縣城裡的大夫說過,蔡家公子活不過十八,要是人已經不在了,他苦命的女兒不就年紀輕輕便守寡。
人,就是這麼奇怪,沒得到功名之前,總覺得一個書生最大成就莫過於皇榜有名,如今功名到手,才感到後悔、虧欠,甚至覺得所謂功名,也不過如此。
竇默輕嘆口氣,罷了罷了,現在再後悔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他盤算著,到了縣城後,先辦妥皇上交代的事兒,再趕緊差人去打聽女兒的情況,若是女兒過得不好,他定要將女兒接回身邊好好彌補,如今他成了縣大人,讓女兒過上好日子,吃飽穿暖已不是難事。
他摸摸身旁的錦盒,思忖著,京城領皇命成了欽差大人的三皇子,不知是否肯如聖上所願,乖乖回京城,萬一三皇子不願意,他真能如聖上所言,命人直接把三皇子綁回去?
那是三皇子啊,在京城生活好幾年,他可是聽說不少三皇子的冷酷手段,三皇子年紀輕輕便被聖上封了禮王,是個出了名的冷面王爺,明面上講禮,骨子裡卻是絲毫不講禮、不講情的狠。
落榜的那幾年,他在京城最熱鬧的大街上賣字畫維生,一年冬日大雪,他遠遠見過禮王一回,他真沒想過,才十七歲的少年,一身威儀渾然天成,比起大雪日的冰寒,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年禮王領著二十多名禁衛兵,抄了通敵叛國的鎮安王府,鎮安王嫡女是京城第一美人,淒絕哀怨的伏在年輕的禮王腳邊哭著求饒,男人們見了很難不生出幾分憐惜不忍,怎料膚色白皙如雪、豐神俊朗,有大元朝第一美男子之稱的禮王,對第一美人卻毫不動心,瞧也不瞧對方一眼,直接抬腳將嬌滴滴的大美人甩開,冷冰冰的道:「叛賊人之女,別髒了我的衣鞋。」
從京城最熱鬧的大街拐進王族住的里仁坊,鎮安王府就在里仁坊前端,尋常百姓無法進入里仁坊,但那日,有許多人跟在抄家禁衛兵後頭,在拐入里仁坊的街口處湊著熱鬧,遠遠觀望。
他也跟著湊熱鬧的人們走著,然後遠遠看著,只覺昂首挺立於落雪裡的少年,無情狠辣,遠望即讓人心生畏懼,而他所帶領的二十多個禁衛兵,不到一個時辰,便抄光鎮安王府。
想起這件往事,竇默覺得額際抽疼著,不自覺伸手撫了撫,如今禮王也該二十有二了,應是威儀更深、狠辣更甚,若是禮王不肯如聖上之意回京,他難道綁得動那樣的男子?
就在他深思之際,馬車已來到楚縣城門前,緩緩放慢速度,準備停下檢查。
站在城門前的兩名男子迎上前,走在前頭的楚勀問道:「車內可是竇大人?」
竇默掀簾朝外看去,只見一名面色黝黑、神采飛揚的高大男子,他身旁立了一名面色白皙,亦是十分俊朗高大的男子,兩名男子立於車馬前,神色恭敬,他雖不解兩人為何人,但仍沉穩的回道:「正是。」
「恭喜竇大人回鄉上任。」楚勀輕笑道。
他一早接獲竇默約莫午時抵達縣城的消息,便抓準時間來城門前等候,滿心想著要給未來的老丈人一個好印象,他準備待竇娥與竇默見過面後,即向竇默與蔡婆提親。
「多謝兩位。」竇默猜想,興許是衙門得到消息,差人來迎接。
「竇大人,大型馬車須先查驗才能進城,還得花些時間,馬車進城也只能緩行,我備了小轎,竇大人可先隨我入城回衙門,衙門已備妥酒菜為大人接風洗塵。」
「這樣啊,多謝。」
竇默捧著一只錦盒,旋即下了車,由楚勀領著先過了城門,一旁果然有轎子候著。
「竇大人請上轎。」楚勀親自為他掀簾,請他入轎。
竇默點點頭,上了轎子安坐,滿心想著,禮王也頗為周到,特地派人來接他,照這樣看來,他也許能順利辦妥皇上交代的差事。
沒多久,轎子在衙門門外停下,始終跟在一旁的楚勀又迎上前,為竇默掀起轎簾,方便他下轎。
兩個守在衙門門外的官差見狀,不禁面面相覷,究竟是誰有這樣大的面子,竟能讓欽差大人一路行走隨轎,還親自掀簾?
「竇大人,衙門已經到了,請下轎。」
竇大人?記得新來的縣大人就姓竇,見識過欽差大人宰人不眨眼的官差,瞬間有點發懵,怎麼只是官職比欽差大人小多了的縣大人?
「大人。」守衛官差恭敬對楚勀打招呼,走前一步的竇默卻以為官差是在喊他,他輕點了點頭當做回應。
楚縣是個小縣,衙門不大,但竇默畢竟是頭一回來,不知方向。
「竇大人,請走這邊。我先領大人回廂房梳洗,一會兒再差人過來領竇大人到廳內用膳,可好?」楚勀有禮的問道。
「如此甚好,多謝了。」竇默點點頭,想著洗淨滿臉風塵才好拜見禮王。
楚勀領著竇默至廂房,說明道——
「這裡往後是大人的廂房,漱洗用物、衣袍皆已備妥,大人請自便。」
楚勀為竇默開門,待竇默進了廂房,楚勀幫忙關上門,朝阿特爾交代道:「你留在這兒,等人出來,立刻領到廳內用。」
阿特爾忍不住問道:「公子不覺得哪兒怪怪的嗎?」
「哪兒怪了?」楚勀不解反問。
「竇默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誤會什麼?」
阿特爾毫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誤會我們只是被派去接新任縣大人的小官差。」只要遇上和竇娥有關的事,主子就會成了傻子,以往他總是忍著不要把對主子的鄙夷表現出來,但隨著主子和竇娥的感情越來越好,主子做傻事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幾次之後,他也懶得再忍耐了。
「咦?會嗎?」楚勀著實一愣。
「不會嗎?你方才也沒說你是誰啊!」主子對竇娥、蔡婆是這樣,現在對竇默也是這樣,唉。
接迎未來老丈人太緊張,好像真忘了說。楚勀不確定的道:「等會兒再說清楚,應該無妨吧。」
只有你才覺得無妨吧,拜託,能不能別只想著心上人,擠出點心思來用在旁人身上!阿特爾無語了,他就等著看是不是無妨,希望竇默可別被嚇壞了才好。
楚勀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望向阿特爾,神情顯然有幾分困惑,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似乎在面對在乎的人時會有些緊張。」
「王爺知曉什麼是緊張?」
「原是真不知曉的,直到……」楚勀低聲說,表情顯得有點迷惑。
直到認識了竇娥吧。阿特爾在心裡默默替主子把話給說完。
他自小是禮王的伴讀,兩人與其說是主僕關係,不如說是兄弟貼切些,沒有旁人的時候,他偶爾會打趣主子幾句,現在就是那少見的偶爾,畢竟主子能被打趣的事兒也不多。
記得上一回這麼做是查抄鎮安王府那日,都好些年過去了。
那次京城嬌滴滴的大美人拉著主子的衣襬痛哭,他在一旁瞧著都生出憐惜,沒想到主子竟抬腳將人甩開,一臉酷寒地要美人別弄髒了他的衣鞋,事後他打趣主子,人家好歹是京城第一美人,琴棋書畫俱通,他竟捨得賞大美人一腳。
然而主子壓根不在意,只是淡淡的道:「那模樣稱京城第一美人?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嗎?」
旁人不知曉,但阿特爾最清楚不過,皇上為主子的不開竅愁白了頭,偏偏主子什麼樣的美人都瞧不入眼,皇上賞給主子的美人,全落得被打發出府的下場。
皇上一度懷疑主子不愛姑娘,這可是大事,他知曉幾分聖意,皇上有意傳位給主子,萬一主子真不愛姑娘,無法誕下皇嗣就是天大的事了。
所以他問了主子,究竟在他眼裡什麼樣的人才叫美人?
主子倒是認真的想了想,這麼回道:「能入我眼的美人,不必琴棋書畫皆懂、不必花容月貌,只須……」
「只須如何?」他追問。
「上得了廳堂,能見人,有禮有度;進得了廚房,燒一手好菜;有福能同享,大難臨頭不會逃;敵人拿了刀架著脖子,有膽不哭不討饒,不丟我臉面,那便是我想要的美人了。」
他那時完全說不出話,只想著:他知道主子嘴刁,好美食,沒想到主子真正看中的對象,居然是個廚子,而且還是個有勇有謀的男廚子。
果然愛的是男人……他著實與聖上相同,為主子憂心許久。
大元朝的女人,即便有草原民族血統,也已被漢化,被教養得嬌弱了,能稱得上美女的,除了才藝,得身姿羸弱如柳、面貌豔勝桃李的姑娘,那種被敵人拿刀架著脖子能有膽不哭不討饒的,哪兒還是美女,根本是勇士,好嗎?
可如今,竟還真出現一個符合主子獨特眼光的女人。
瞧楚縣發大水那段時日,竇娥有勇有謀,處理起事情果斷不輸男子,手腕身段卻又比男子細緻,的確是出得了廳堂,能見人、有禮有度且又進得了廚房,有一手好廚藝。
說到廚藝,基本上大元朝養在閨閣裡的千金,不可能親自下廚,會下廚的絕不會是國公大臣之女,因為下廚被視為低賤下層的姑娘不得不為的事兒。
那些生來就要成后成妃的重臣千金們,絕不可能碰廚房,所以主子的特殊需求,他也強烈懷疑過是主子用來推託的理由,現在看來卻是不然,主子的確被一隻香甜的蜜汁烤鴨買去了心。
瞧還迷惑站在一邊的主子,阿特爾開口提醒,「王爺趕緊去換身衣裳,想想等會兒如何向未來老丈人說吧。」
「我是該去換件衣裳。」楚勀快步離開了。
阿特爾望著主子的背影,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主子如此在乎一個女人,他不得不感到憂心,皇上已有旨意下來,可這回,他全然猜不出皇上究竟如何打算。
早已被漢化到骨子裡的大元朝皇族,真可能回到還在草原上的從前,不計較婚配對象的出身,喜歡就直接綁走了?他還真不信如今已十分講究門第的皇族,能不計較竇娥是二嫁,他更不信皇上能輕易放棄把皇位交給主子的意思。
唉,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八章
楚勀回到自己的廂房,褪下粗布衣裳,換了件暗紫錦袍,穿扮得十分正式,也合乎身分,這一刻起,他回歸真正的身分,禮王那兀勀。
他振振長袍,走出廂房,踏入食廳,瞧見竇默已梳洗更衣,看上去多了幾分精神。
「竇大人。」那兀勀迎上前去,出聲招呼。
「我已準備妥當了,不知何時可見欽差大人?」竇默問道。
「竇大人,方才沒來得及說,我就是欽差大人。」那兀勀說完,小心觀察著他的神色。
竇默捧著錦盒,震驚得張口結舌,眼前這名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看起來老實的年輕人,竟、竟然是禮王?這、這與他印象中的禮王實在差距太遠了。
「竇大人,我正是欽差大人,方才城門外相迎,忘了說。」那兀勀以為竇默沒聽清,又重申了一次。
「下、下官……」竇默瞧了瞧年輕男子一身暗紫錦袍,這才猛地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一剎那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以狠戾冷酷出名的禮王,竟親自到城門外迎接他,還一路隨轎走回衙門,論理,乘轎的該是禮王,他當隨轎而行才是,這、這……他頓時軟腳,跪了下來。「下官有眼無珠,不知是王爺,請王爺恕下官不敬……這、這錦盒聖上囑咐下官一見到王爺,必須即刻交予王爺。」
那兀勀皺眉,一般上任的新官,都只知他是代天子出巡的欽差大人,並不會知曉他真正的身分,這是當初他與額布約定好的事,不過現下他無暇細思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趕緊接過竇默呈上的錦盒,將人扶了起來。「大人不必拘禮,且並無錯處,何來饒恕之說?是本王不好,沒先表明身分。竇大人請坐,本王先看看皇上有何交代,我們再敘。」
竇默哪裡敢真的坐下,他低著頭,退開幾步站到一旁。
那兀勀打開錦盒,裡頭放著一對羊脂白玉梅花簪,以及一封書信,筆跡是額布的,他拿出信,攤開細讀,一會兒唇邊有了笑意,他將信遞給竇默。「竇大人且看看這封信。」
竇默傻了,遲遲不敢伸手接過。
那兀勀見竇默不動,又將手伸長了些。「竇大人瞧瞧無妨。」
顯然禮王是真想讓他看家書,竇默不明所以,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抖著手將信接過,瞧完皇上龍飛鳳舞的字,竇默將信遞回給禮王。「下官看完了。」卻也有了更多困惑。
喜歡就直接帶回京城吧,無妨的……
只要是個姑娘,不是男人就成……
這麼多年了,朕心甚慰,吾兒那兀勀是真男人……
朕先賞下一對白玉簪,待你將人帶回京城,朕另有重賞……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竇默全然無法理解。
「竇大人,請上座吧,我們邊吃邊談,或者本王讓人將竇娥接過來,竇大人一定十分思念女兒吧。阿特爾,你去蔡府請竇姑娘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份驚喜要送她。」
侍立在旁的阿特爾輕輕搖了搖頭,真心覺得主子又不用腦了,可是在其他人面前,他也不好當面說什麼,只得領了命趕往蔡府,希望來回這趟路,主子能讓還不明所以的未來丈人捉得一些頭緒。
那兀勀轉而對仍站著的竇默說:「竇大人,請坐下說話。」
「是,謝王爺賜坐。」竇默恭恭敬敬的道,戰戰兢兢的坐了下來。
竇默這一聲王爺,讓那兀勀終於清醒了點,發現自己高興過了頭,忘記用腦,他尷尬的咳了一聲,才道:「嗯,是這樣的,我們暫且將彼此的身分擱一旁,這樣比較好說話。」
「這怎麼能?有事請王爺吩咐便是。」竇默惶恐的道。
「呃……竇大人,這對羊脂白玉簪,是皇上要賞給竇姑娘的。」那兀勀索性直說了,「我非常喜歡竇姑娘,懇請竇大人成全。我一心盼著竇大人回來,與竇姑娘相聚後,向竇大人提親,如今有了皇上的應允,我底氣也更足,請大人安心讓竇姑娘嫁給我,我定好好待她。」
竇默如遭雷擊,再次嚇呆了,過了好半晌,他的腦子勉強能夠轉一轉,才吶吶的道:「王爺喜歡的竇姑娘……可是小女竇娥?」
「正是。」那兀勀說得欣喜。
竇默趕緊離了位,跪下來道:「王爺,萬萬不可!小女已經嫁了人……」
「蔡家公子已經歿了兩年,沒事的。」
「若是如此,小女更配不上王爺了!」竇默渾身發顫,頓感萬般情緒翻湧而上,他苦命的女兒終究是守了寡,但更可怕的是,竟被禮王瞧上了。
依女兒的出身,被禮王瞧上能有什麼好處,頂多成個通房侍女,連個妾位都高攀不上,可若是禮王堅持要娶,他又能如何?
竇默心裡難受得緊,他苦命的女兒啊……
「哪裡配不上?在本王心裡,竇姑娘樣樣都是最好的。」那兀勀站起身,親自將竇默扶站起來。「竇大人,別跪著,請坐下來說話。」
竇默只得再次坐下,越想越覺得不安。「王爺,小女著實配不上您,請王爺三思。」
「竇大人,只要本王喜歡,竇娥就配得上本王。本王向竇大人保證,絕對會好好對待竇娥。」那兀勀的語氣沉了幾分,擺出王爺威儀,就算竇默是竇娥的父親,他也不容許他這般看輕竇娥,他擱在心尖上的人,哪裡配不上他了?
竇默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知曉禮王心意堅決,多言無益,想了想,又問:「竇娥願意隨王爺回京嗎?」
在京城打滾過幾年,他深知京城是個人吃人的可怕地方,有錢有權的人,想著要更有錢有權,那些高官王公貴冑,哪會將一般老百姓看在眼裡,一進侯門深似海,可他多年未見的女兒卻不一定明白這層道理,他不捨女兒再受什麼磨難,但若是女兒甘願與禮王走,他又有什麼資格攔阻?
那兀勀被問倒了,他一心高興著額布接納竇娥,卻忘了他還沒對竇娥坦白。
「王爺,下官多年不在,不知小女心意,倘若小女願跟隨王爺,下官也只能成全。」
「這……」該如何是好?那兀勀發愁了。
竇默細細回想當年看到的禮王,又瞧著眼前的禮王,終於忍不住道:「下官多年前曾在鎮安王府外遠遠瞧過王爺一回,當年的王爺神采冷肅俊朗,膚如白雪,可下官今日再見王爺,似乎與當年有些不同。」
那兀勀摸摸臉,暗喊了聲糟,他連相貌都沒對竇娥坦承過,這下可難了,竇娥心再寬,能原諒他嗎?一樁樁、一件件的不夠坦白,她會不會懷疑他的真心?
「可否請竇大人暫且幫本王隱瞞,一會兒竇娥過來,先別讓她知道我是個……王爺,我會另尋好時機,對竇娥說清一切。我這張臉其實是遮掩過的,這兩年多在外奔走,頂著真容,行事不太方便。」
竇默久久沒說話,敢情他的苦命女兒什麼都不知,連禮王到底生得什麼模樣也沒瞧清楚過?
他再三思索,才嚴肅的道:「王爺,下官只是一名小小縣官,說白了,王爺哪怕是想直接將下官的女兒綁了去,下官也無可奈何,可若王爺是真心對小女好,務必把事情攤開來說。倘若小女依然決定與王爺同回京城,下官只能給予祝福,畢竟下官離鄉多年,是下官對不住女兒在先。
「下官給王爺兩日時間,王爺若肯對小女坦白最好,若不成,下官絕不讓小女不明不白的離鄉隨王爺而去,哪怕王爺因此奪了下官的官位,下官也要對小女說清楚。」
賭上剛得來的仕途,威脅一個名動京城的冷情王爺有多不理智,竇默再明白不過,但他已虧欠女兒太多,無論如何都沒法兒眼睜睜瞧女兒不明不白的一頭栽進皇家那個人吃人的地方。
男人的愛向來是一時新鮮火熱而已,何況對方是個極有權力的王爺,將來肯定妻妾成群,依女兒的出身,來日色衰愛弛,日子怎麼過?
京城多遠的路啊,他只是個小縣官,如何顧得上,恐怕就是想顧,也力有未逮。
那兀勀並不覺得竇默是在威脅他,反倒鬆了口氣,認為未來丈人這是默許了,迅速回道:「大人說的極是,兩日之內,本王一定對竇娥坦白,多謝大人。」
竇默將禮王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裡,不禁陷入深思,王爺如此緊張,難不成是對女兒動了真心?
 
 
那兀勀撕除讓臉形看來方正的假面皮,再用藥水洗淨黝黑的膚色,恢復原本膚色顯白,面如冠玉,神秀清俊的臉容,他一雙黑墨眼瞳,看起來無情冷然,不語的唇自然微揚,卻是冰冷的弧度。
他整整衣袍,許久不曾見自己真實的模樣,一時間竟有些不適應,這張號稱大元朝第一美男的臉,曾讓他十分嫌惡,太偏女相了。
小時他甚至被嘲笑過,若扮起女裝,恐怕會是皇朝最美豔的公主,隨著年紀增長,他特意習武強身,並讓那些曾嘲笑過他的人體會過淒慘的下場後,再沒有人膽敢想像他扮女裝的模樣,或者即便想,也沒膽子明說。
走出廂房,那兀勀喚來一名小官差備馬,官差被俊美貴氣的他震傻,半晌沒有動作,那兀勀見狀,淡淡的道:「還不快去?」
官差聽見熟悉的冰冷嗓音,趕緊回神道:「是。」接著便一溜煙跑走備馬去,只是腦袋仍不能思索著,欽差大人怎麼跟之前長得不一樣了?
阿特爾正好從外頭回來,一見主子卸除了偽裝,呆怔了一下,旋即問道:「王爺想好說詞了?」
昨日竇娥與竇默父女倆久別重聚,竇默掉了淚,竇娥反倒冷靜,不見難受感傷,反倒一心為求得功名的親爹歡喜。
父女兩人開心用膳,那兀勀在一旁陪著,瞧起來心不在焉。
阿特爾與主子一同送竇娥回蔡府,回衙門的路上,他這才曉得竇默只給主子兩日時間,逼主子對竇娥坦白一切。
竇默的要求自然合情合理,只不過敢明著逼迫主子,竇默恐怕是活著的第一人,但正因為如此,阿特爾更能看出主子有多在乎竇娥。
「怎麼想也想不出好說詞。」那兀勀很煩惱。
「竇大人不是給了兩日時間,王爺還有時間可以好好想想,明天再說也不遲。」
「越想越亂,不如就直接說吧,想再久也是多餘。」
「萬一竇娥不能諒解王爺,王爺有什麼打算?」
「能有什麼打算?就算得長跪不起,也要跪到竇娥諒解為止。」那兀勀又不用腦了。
阿特爾沉默許久,才淡淡提醒道:「男兒膝下有黃金。」
「千金萬金貴重不過竇娥一顆心。」那兀勀嘆了聲。
可以別這樣噁心人嗎?他才剛用過早膳!「王爺若跪了竇娥,恐怕消息傳回京城,皇上知道了不好。」阿特爾只能當個好心人,好心提醒。
「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呢?你知道額布另外安了哪幾個眼線嗎?萬一真不成得跪,我必須先把那些人給殺了,我可以相信你吧?」那兀勀一臉期盼的望著他。
「王爺……」阿特爾無奈極了。「你隨隨便便把人殺了,就能行嗎?」跟著王爺的眼線不少,方圓五里內皇上安排的暗衛更多,不管哪個眼線讓主子動手殺了,最後消息都會傳回京城。
「是不行……罷了,我再想想。」那兀勀自然明白阿特爾的意思,他只是特別煩躁、特別擔心,萬一竇娥不願諒解他,除了長跪不起,他一時實在想不到其他法子,可偏偏他還真不能跪,堂堂皇子向平民下跪,消息要是傳回皇上耳裡,竇娥連活都不用活了。
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大人,馬備好了。」方才的官差回報。
「好。」那兀勀應聲,往衙門外走。
阿特爾跟在主子身邊道:「我盡量讓其他人離蔡府遠些。」
「嗯。」那兀勀點了點頭,快步至門外,翻身上馬。
 
轉眼,寶馬奔馳至蔡府門外,那兀勀只覺一顆心跳得狂,他這輩子沒那麼害怕憂心過,他將馬拴在附近樹下,並不擔心馬讓人牽走,反正附近跟著他的人可多了。
他敲了敲門環,開門的是常三。
常三被眼前俊美的人給震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請問公子何事?」
「常三,我是楚勀。」那兀勀清了清喉嚨,有點不自在,常三都如此了,一會兒竇娥見了他,會是什麼反應?
「楚、楚……楚公子?」常三大驚,聲音確實是楚勀,可樣子可差得遠了。
「是我。平時為了衙門公務行事方便易了容,這是我真正的樣子。小娘子在嗎?」
「少、少奶奶……正在藥田忙,楚、楚公子請進……我去通報。」常三生來沒見過這樣好看的人,緊張得都結巴了。
那兀勀點頭,提腳進了蔡府,逕自往前廳的方向走去,讓常三奔往後院通報。
春芳聽常三說楚勀來了,趕緊泡茶去,端著放了兩杯茶的托盤走向前廳,心裡同時想著,日子肯定要越來越好了,昨日少奶奶回府,說竇老爺回楚縣接任縣大人一職,楚公子將回京城,且楚公子這兩日要向老夫人與竇老爺提親,若是少奶奶與楚公子成親,她應該能跟著少奶奶一同去京城,這樣她就可以見識一下京城究竟有多繁華熱鬧了,她越想越歡喜,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
那兀勀本背對廳門而立,聽見腳步聲,他急忙轉過身。
春芳正要打招呼,這一看卻頓住了,遲疑的道:「這位公子……」明明不是楚公子,怎麼常三會說楚公子來了?
「春芳,我是楚勀。」那兀勀打斷了她。
「啊?」她渾身一僵,確實是楚公子的聲音,那雙眼,如今細瞧也是楚公子的,可整張臉看起來完全不同啊,比起前先的模樣,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沒多久竇娥也來了,她踏進廳裡,開心的先喊了人,「阿勀……」但當她抬眼一瞧,眼前這人是生得好看,可那張臉有些陌生又似是熟悉,那雙眼……她困惑的又喊了聲,「阿勀?」
「是我。」那兀勀低聲道。
「阿勀!」竇娥又喊,這確實是楚勀的聲音,那雙漂亮的眼,也是楚勀的眼,可他現在看起來很不一樣,膚色白了許多,輪廓更深,下顎也不再方方正正,瞧起來萬分儒雅清俊。
「春芳,妳先下去,我同竇娥說些話。」
春芳趕忙將托盤擱下,退了出去。
「我……」那兀勀不自在的摸了摸臉。「原是這模樣,這張臉生得不好,總有太過主動的姑娘……招我心煩,我覺得不方便,略微易了容。昨日我同竇大人提及親事,竇大人要求我……對妳坦白,我真不是故意要瞞妳,就是易容太久,我自己都忘了,妳……能不能原諒我?」
竇娥眨眨眼,他的臉若生得不好,還有生得好的嗎?「你的臉不是生得不好,是太過好看了。」
「妳不氣我瞞妳?」
她想了想,答不上話,氣不氣她也不是很明白,總覺得好似還有更大的事是她還不知曉旳。「我爹怎麼知道你瞞了我?你們在京城認識?」
「呃……其實、其實我還有件事沒說,我是……」那兀勀的話語一頓,忽然不知該怎麼開口,萬一竇娥和她父親一樣,也覺得與他成親是高攀,該如何是好?
竇娥嘆了口氣。「你就直說了吧。」她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聲道:「我是禮王,當今聖上的三兒子。」
她驚愕的微微張著嘴,卻遲遲發不出聲音。
當初她怎麼想的,別人穿越都遇富商、皇親貴冑,她穿越到一個小寡婦身上,能找到好隊友,安穩過一輩子就很不錯了,誰料得到竟會是這樣的景況。
「你的名字不是楚勀吧?」竇娥的聲音一沉。
「我的真名是奇握溫那兀勀。遇見妳的那日,我想著我人在楚縣,便隨口拿楚當姓。」
「奇握溫那兀勀?」竇娥跟著唸了一遍,說不出為何,她覺得心酸酸的,嚐到了前所未有過的滋味,他真的騙了她很多很多事。
「妳氣惱我了?」他小心翼翼的問。
「你根本不是縣官,而是個皇子……」她幽幽的道,大眼睛眨呀眨的,竟覺得有些許刺痛。
那兀勀瞧她一雙盈亮眼瞳染上水霧,心慌意亂的走向她,放柔了嗓音哄道:「對不住,妳別哭啊……我不是有意要瞞妳,我剛到楚縣,當時不知道自己會喜歡上妳,我也不能逢人就表明身分,妳別哭,妳哭會讓我心慌……對不住,我保證以後有事一定對妳說得清清楚楚,好不好?」
竇娥眨著眼,有許多說不出的感覺在胸口翻攪著,若真要形容,就像是一下子從高空重重摔落下來,連喊疼都來不及。
她昨日才想,等楚勀跟返鄉的爹和婆婆提了親,他們就能安穩地過上一輩子,昨晚她甚至同春芳說,楚勀要返京等候朝廷發派下一件新差事,她答應帶著春芳,她們可以一同上熱鬧的京城逛逛。
她想像著跟楚勀的美好未來,也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老實好相處的隊友,卻怎麼也沒想到楚勀並不是楚勀,而是皇子。
「你是三皇子……」竇娥低喃道。
「我的身分不會改變任何事,我……」
她猛地打斷他,低咆道:「怎麼可能不改變?!所有事都不一樣了!」她很生氣,從未有過的怒氣在她胸口燃燒。「你是皇子,將來你會娶妻納妾,我說過,我很小心眼的……」說完,她的眼淚串串滑落。
「我答應的事不會改變,皇子又怎麼樣?我這輩子就只對妳一個人好,只娶妳一個,絕對不會有別人。」那兀勀難受得緊,他不捨的為她拭去臉上的淚。「別哭了,是我不好,妳罵我、打我都成,就是別哭了,要是哭壞了眼睛怎麼辦?妳哭,我比妳更難受……」
「我沒辦法信你了,我原本已經準備好要好好跟你過一輩子,可現在……」
「我們還是可以好好過一輩子,妳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證明我會對妳好一輩子,如果我做不到,我把這條命給妳,乖,別哭了……」他著急地道。
竇娥氣憤地抹去眼淚。「我要你一條命有什麼用?」
「是沒什麼用,要不妳想想,要我怎麼做妳才能信我?妳怎麼說,我怎麼做。」那兀勀承諾。
她靜默不語,待過了片刻,緩過情緒後才道:「我現在想不到,你明天再來。現下我婆婆不在,她沒見過你真正的樣子。」
「好,我明天過來。妳別再哭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妳要我怎麼樣都可以。」
「如果……我不想要你了呢?」
「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能答應妳。」
「你不是說我要怎麼樣都可以?」竇娥賭氣地瞪著他。
「我不管,這輩子我只認定妳。我明日再來,妳可以想任何方式處置我,我甘願承受,獨獨不能不要我。」那兀勀萬分堅決地說。
她實在太氣了,不想同他多說。「慢走,不送。」
他神色複雜的瞅著她,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有些頹喪地離開了。
 
第九章
竇娥無法控制思緒,總是想著她和那兀勀之間的事兒。
倘若她早些知道那兀勀不單單是縣官,而是大元朝的三皇子,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讓自己的心有所動搖,偏偏她就是對他動了情,怎能說收回就收回?
現在的她不是無情無慾的神仙,只是一介凡人,人心畢竟是肉做的,她想著發大水那段時日,他為了百姓們忙進忙出,卻也妥妥的護著蔡府。
那兀勀是體貼的,她感受得到他的好,被張驢兒陷害的那十日,他即使公務繁忙,也是日日陪著她一起吃午、晚膳,陪著她說話,她曉得他是擔心她整日被拘在廂房裡無聊。
那幾天,她過得舒心愜意,更覺得倘若能同他這樣一日日生活,這輩子也足夠了。
誰知道那兀勀不是縣官楚勀,他領的是代天子出巡的皇差,他是欽差大人,更是皇子啊!如何能單單守著她一輩子?再說了,萬一將來他繼承了皇位,一定是三宮六院的,到時她得跟多少女人爭寵,又怎能一生一世一雙人?
思來想去,竇娥覺得那兀勀眼前執著於她,承諾的一生一世,只是一時情動罷了,只因為他尚未真正得到她,而她對他的情感與不捨,或許也源自於她沒真正得到他,如果他們得到了彼此,會不會情感也就能淡下來了?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她自己也驚了一下,這在大元朝或許驚世駭俗,可在未來的男男女女之間,卻顯得稀鬆平常,於是她越想越是肯定,做下了決心。
用晚膳時,竇娥同婆婆說了那兀勀的事,也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婆婆。
蔡婆沉默許久,嘆口氣道:「是個王爺,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榮華富貴肯定能享受得到,只是寵愛能持續多久,實在無法指望,妳可要想清楚了。」
竇娥知道婆婆關心她,但她又何嘗不想思索清楚,然而在感情面前,思索清楚實在是件困難的事,正所謂事關己則亂,而且她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放手一試。
「明天一早我想去拜訪妳爹。」蔡婆看著媳婦,語重心長的又道:「不管如何,蔡府永遠是妳的家。」
竇娥知道婆婆是特意讓她跟那兀勀好好說話,畢竟這是關係著一輩子的大事,她十分感激能有個明理又良善的婆婆,待她如親生女兒般疼愛。
一早。
「少奶奶,王爺來了。」春芳敲了幾下門板後,有些彆扭的道。
她都不太能接受楚勀真正的身分,更別說少奶奶了,一定比她難受許多。昨兒王爺離開後,少奶奶就將自個兒關在房裡,晚膳同老夫人用,兩人說了一陣話。
今天早上,少奶奶甚至沒出房門用早膳,吩咐了將膳點送進房,用得也極少,一碗粥只喝了兩口,她看了都替少奶奶覺得難受。
「讓他進來吧。春芳,我要同王爺私下說說話,別讓其他人靠近廂房,妳離遠點兒,守在外面。」竇娥隔著門低聲交代。
「奴婢明白了。」春芳領命走遠。
不一會兒,那兀勀敲了敲門,在外頭問道:「方便進去嗎?」
「進來吧。」
他踏進房內,見竇娥有些鬱鬱寡歡,心頭一揪。「春芳說妳早膳沒用多少,不餓嗎?」
她搖搖頭,起身行了禮。「王爺,請坐。」
「妳別這樣,私下妳還是喚我阿勀,可好?」那兀勀問。
「可你是王爺……」
「妳這樣分明是在懲罰我。」他的聲音和表情都顯得低落。
竇娥細細瞧著他失落的模樣,似乎十分難受,不禁心軟了。「不是懲罰你,而是……唉……」她輕嘆了一聲,理了理千頭萬緒,又道:「阿勀,你現在心繫於我,可往後呢?我說過了,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你只對我一個人好,我沒辦法接受你再娶妻納妾。」大元朝尋常男人都能三妻四妾了,何況他是個王爺。
「我承諾過我只對妳一個人好,不會有別人,妳就信我這一回。」那兀勀深深凝視著她。
「你是皇子,難保將來不會繼承大位,屆時你怎可能只對我好?」她反問道。
他有些訝異她居然想得那麼遠,不過這次他學乖了,老實回道:「我正是因為不願意繼承大位才會離開京城,妳擔憂的事不會發生。」
「是嗎?」竇娥低應一聲,沒法兒馬上相信。
看她傷心失落,他比她更難受,現下他終於明白何以有人能輕易豪擲千金,只為博佳人一笑。
「自然是,妳若不信我,可以問阿特爾,他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京城。」那兀勀幾乎想直接喊阿特爾出來了。
「不用問了,即便王爺是為了不願繼承皇位才離京,可將來的事誰又說得准?我要是說我們從此各過各的日子,王爺肯不肯?」
「昨日我就說過了,唯獨這件事我沒辦法答應。」好不容易碰上心動的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
竇娥看見他眼裡的堅定,輕嘆道:「既然如此,王爺要聽我的……」
「妳能不能喊我名字?」
她被打斷得有點動氣了。「阿勀根本不是你的名字。」
「妳可以喊我那兀勀。」那兀勀低聲說:「我不想我們好像隔了千山萬水的距離。」
別人尊稱他王爺是懼怕、是禮制,他才不在乎其他人怎麼想,可竇娥喚他王爺,他聽著就是不舒服。
「那兀勀,我們試婚吧。」竇娥直截了當的道。
「試婚?什麼是試婚?」他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一起過一段夫妻生活,做所有夫妻該做的事,也許一年、兩年、三年……不一定,直到我肯定你不對我厭膩、不會看上別的姑娘、不會妻妾成群,我們再談成親的事。」
那兀勀想都沒想過她會有如此驚世駭俗的提議,他微張著嘴,滿臉驚愕。她曉不曉得她所謂的試婚,對女人家的名節有多傷?
「你不同意嗎?若不同意,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不是,我是為妳著想,妳不擔心萬一我變心,妳會名節盡毀,什麼也得不到?」他完全無法理解她究竟在想什麼。
「你會變心嗎?」
「不會。」那兀勀有被反將一軍的荒謬感。
「既然不會,我何必擔心?假若你將來會變心,我們成親後,我的下場不也同你方才說的一樣?如此,我們急不急著成親又有何用?那兀勀,你該比我更清楚,大元朝皇族要娶平民漢女有多難,我說的是娶,不是抓了當通房侍妾。
「你大可抓了我,讓我當個沒名沒分的侍妾,但你慎重的同我爹提親,把我當回事,我願意相信你對我有幾分真心,可是你的真心能維持多久?我只想要一夫一妻的單純日子,你給得起嗎?你確實想仔細了嗎?我的要求,之於你的身分,是太奢侈且不可能達成的請求,我實在沒辦法單憑你幾句薄弱的保證就相信你。
「我們試婚,也許你得到我一段時日就厭膩了,到時我大可說離開就離開,彼此都不麻煩。婆婆說了,這裡永遠是我的家,何況我爹也有了功名,他總不會對我不聞不問……我們試婚,不正是你方便我也方便的事嗎?」
他沉默許久,才幽幽的道:「這是我方便,卻毀妳名節的事,我若答應,我算得上是男人嗎!」
「那兀勀,若你能做到你所承諾的,我們早成親或晚成親並無差別。若你做不到,我們不成親,於我反而是好的,沒有名分可以拘著我。昨晚我想了許多,你如今不肯放手,興許是還沒得到我,而我……我得承認我對你也用了心,既然如此,我們過一陣子夫妻生活,彼此了解得更深之後,或許我們更可以確定對方是不是自己所追尋的伴侶。」
「妳非得這樣做?」
「是,我想來想去,這是對你我都好的辦法,何況,你回京城是個變數,我實在不認為事情能如你所說的那般簡單,難道不會有人逼你娶妻納妾?好比皇上,你拒絕得了嗎?」
那兀勀瞧她態度堅定,多少有幾分明白,她看似柔軟,實則堅韌,她決心要做的事,就會貫徹到底,雖說她這樣的性子讓現在的他著實困擾,可他當初正是被她堅韌的心性所打動,不是嗎?
幾番思量後,他問道:「妳願意隨我回京城?」
「你願意試婚?」竇娥不答反問。
「我似乎沒有選擇,只是沒名沒分的,回到京城怕委屈了妳。」
「你會讓我受委屈嗎?」她又問。
那兀勀不禁笑了,面對她,他只能投降。「捨不得妳受半分委屈,自然會拚命護著妳。」
「我想也是。你若真心為我,便會護著我,你若連我都護不了,我與你成親又有何用?我說的有幾分道理吧。」
「我一直知曉妳聰慧,卻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栽在妳手裡。」他苦笑道:「好,妳說,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試婚,把夫妻該做的事都做了。」
夫妻該做的事……想著想著,竇娥不禁紅了臉,垂首不語。
「方才妳不是說得理直氣壯,怎麼現在又不說話了?夫妻該做的事,最要緊的是圓房,妳同我圓了房,我們才算是對真夫妻,需要我去挑個良辰吉日嗎?」那兀勀壞壞地笑,頓時覺得她的提議也無不好,讓他直接跳過繁瑣的迎親過程,直奔重點,只可惜這麼做著實委屈了她,他原是想十里紅妝,許她一場盛大風光的婚禮。
不過無妨,現下她不信他,往後時日長著,他有得是時間讓她明白,他對她的心意有多麼堅決,這世上再好、再美的姑娘,都比不上已經住進他心裡的她。
她用幾不可聞的音量回道:「今晚或者明日……都好,用不著特別挑良辰吉日了。」
「沒想到娘子是個急性子的。」算是暫時得到原諒的那兀勀,終於有心情說笑了。
竇娥可不像他這般好心情,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以示抗議。
見她不說話,他又笑笑的道:「今晚我讓人過來接妳。」隨即他斂起笑意,萬分認真的道:「不過床笫之事得靠娘子指點一二了,我長至二十二,一個姑娘也沒碰過。」他希望她能明白,在他心裡她有多特殊。
「啊?」她難以置信,這不合理啊,一般的王爺十四、十五歲都該有過幾個通房丫頭了。
「沒騙妳,我說過,以後有什麼事絕不瞞妳。」
「可……」竇娥又紅了臉。「我也沒經驗。」
輪到那兀勀吃驚了,她的意思是……
「蔡公子體弱,無法行房。」她咬著唇,低聲解釋。
一個全然純潔的姑娘,卻有膽子提出驚世駭俗的做法,他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他半喜半憂的想了一會兒,道:「我明晚再差人過來接妳,總不好讓妳初夜遭罪難受,我去想想辦法,我們明晚見。」說完,他頭昏昏地急忙走出廂房。
他去想想辦法?床笫那回事,需要想什麼辦法,不就是直接做了嗎?竇娥也覺得頭昏昏的。
 
那兀勀離開蔡府,縱馬奔馳了兩里,才讓馬兒停了下來,魂不守舍的喚道:「阿特爾!」
暗處隨行的阿特爾飛身落下,見主子氣色不佳,心想大約是竇娥不肯原諒主子,小心的喚道:「王爺。」
「你……我……」那兀勀太過尷尬,支支吾吾的道:「我記得咱們年少時,你有回同二皇兄在、在御花園的假山裡翻書……」
阿特爾眨了眨眼,腦子飛快運轉,想起他同二皇子躲在假山洞裡翻的書,是本他撿到的春宮畫冊,那時他們年輕氣盛,他年方十三,大了兩歲的二皇子身邊也有了通房丫頭和兩名侍妾,可他們從沒見過淫書,宮裡管得緊,尤其對待皇子們。
他本想把書藏起來自個兒看,未料遇上二皇子,宮裡就二皇子與主子感情最好,兩人雖不是同母所生,感情卻似一母所出的兄弟,所以他對二皇子也沒有隱瞞,便將書拿出來,兩人才翻了一頁,便趕緊找了個隱蔽處躲起來翻看。
阿特爾印象很深,那書對未經人事的他是一大震撼。
二皇子倒是還好,只不過對幾個特別姿勢琢磨再三,偶爾唸叨著「這樣也成啊,倒是新鮮,改日試試」諸如此類的話。
他已經看得傻了,二皇子也是,連有人靠近都沒發現,他自三歲習武,功夫底子好,按理說不該沒聽見主子的聲響,直到主子彎身朝假山洞裡問:「你們在做什麼?」
他跟二皇子嚇了好大一跳,只差沒驚喊。
後來主子知道他們躲起來看春宮畫,很不以為然,冷著臉拋出兩個字,「無聊!」旋即轉身走人,留下他與二皇子面面相覷。
「我記得當時王爺說我與襄王爺無聊。」阿特爾淡淡的道。
「那時確實覺得挺無聊的……」那兀勀吶吶的道。
「如今王爺不覺得無聊了?」阿特爾笑問,大概猜出主子在想些什麼了。
那兀勀咳了咳。「你還有那類的書嗎?可否借我看看?」
「王爺想看那類無聊的書?這倒奇了,為何?」想來,主子突然有這樣的要求,定又和竇娥有關,既然如此,此時的主子是全然無害的,阿特爾也安心地放肆起來。
那兀勀輕嘆口氣。「竇娥說、說……」
「說什麼呢?」這樣難以啟齒?阿特爾好奇了。
「她說想先試婚。」
「試婚?什麼意思?」阿特爾一臉困惑。
「就是先不成親,要我同她一起過段夫妻該過的日子,將夫妻該做的事都做了,直到她覺得能夠相信我之後,再談成親的事。」那兀勀顯得十分懊惱。
阿特爾的嘴巴張得老大。竇娥的腦子該不會也有問題吧,怎麼不是想著趁主子迷戀她的時候將人給牢牢綁住,討一個好名分,而是想先試婚?!她不知道男人對一個女人最有興致的時候,就是人還沒到手之前嗎?
「你也覺得不妥是吧?我同她說了,但她堅持,說現在沒辦法信我……唉,我拿她沒轍,誰讓我先騙她,活該我被她處置。」那兀勀哀怨的又道。
「但這和王爺看春宮畫有什麼關係?」阿特爾還無法理解。
「我、我沒經驗……你是知道的,我本想竇娥至少……誰知她……那個蔡家公子……根本沒與竇娥圓過房,我不想她第一回受罪……聽說姑娘家的第一次……挺難受的……是嗎?」一段話,那兀勀說得零零落落的。
主子有必要這樣疼寵一個女人嗎?真是令他噁心死了,阿特爾打死都沒想過主子會有這一天,居然憂心姑娘家的初夜難受,果然是捧在手心怕化了,放手怕飛了,完全是情場生手才有的蠢笨傻,哪個姑娘初夜不難受,當然啦,若是遇上懂得逗弄撥撩姑娘的風流公子,是能少受點罪。
「我想我若先琢磨琢磨,她或許能少受點罪……你倒是說句話,有沒有書可以讓我看?」
事關竇娥受罪與否時,主子又用上腦子了,阿特爾頗感無奈。「有,在衙門裡。」
「那類的書你一路帶著?」那兀勀皺眉。
「不成嗎?我是個正常男人,當然有正常需求。」阿特爾說得理直氣壯。
那兀勀語塞,一會兒才吶吶的道:「那我們趕緊回去吧。」想了想,他又道:「對了,你今天找人替我買一座乾淨的宅院,不必寬敞,城裡、城外都可以,若是買在城外,別離縣城太遠,買妥後,布置乾淨,用不著張燈結彩,但成親該有的酒水、果子、花燭要備妥,明晚找頂八人大轎去蔡府接竇娥過去宅院,明白嗎?」
「明白了。」
 
 
回到衙門,阿特爾從房裡拿出三本春宮畫,往主子的廂房而去。
「這本正是那回我同襄王爺看的,我在霖涼閣樹叢裡發現,本想藏起來,卻遇到襄王爺,後來我從幾個兄弟那裡接收了好幾本這類的書,看來看去就屬這本畫得最細緻,花樣最多,這些年,我最喜歡的還是這本。」
那兀勀接過三本書,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實在忍不住,又多嘴問道:「你從京城一路……包裹裡擱的就是這種書?」
「王爺不想看就罷了。」阿特爾拿起書,轉身要走。
那兀勀趕緊出聲攔阻,充滿歉意的道:「我要看,我只是一時腦子轉不過來……是我不好,可以吧?」
「這還差不多!」阿特爾回過身,坐回主子身邊,打開書。
尋常時候,他哪裡敢這樣對主子說話,現下機會難得,能欺負就要趕緊欺負。
那兀勀接過春宮畫,翻了幾頁,偏過頭看著,又將書轉了半圈,喃喃自語道:「這樣也成?真是怪,脖子不會扭到嗎?咦……」
「王爺,你書拿反了。」阿特爾悶笑,將書轉正,想著兄弟果然是兄弟,當年襄王也說過同樣的話,大驚小怪的。
怎麼看怎麼不對勁,頭下腳上的,不暈嗎?「可我看這姿勢,這樣才能行吧?」他又將書倒轉過來。
「不,這可是情趣,就得這樣才有趣,我試過。」阿特爾再將書轉正,果斷的道。
那兀勀神情古怪的睞著他。
「行房就像學走路,等走得穩了就想跑,又像學功夫,跑得快了就想凌空飛躍。王爺先學幾個正經姿勢,琢磨熟了,再練練其他有趣的。」阿特爾好心給予指導。
「成。你這些書,本王接收了。」
不要,這些可是他千挑萬選的寶貝!阿特爾在心裡哀號,卻半句不敢抗議,因為主子用了本王,表示事情沒得商量。
他哀傷地看著那三本「好書」,好半晌才勉強擠出話來,「請王爺笑納。」
那兀勀爽朗笑開。「你真當本王是個傻的,由著你捉弄?我不過一時心煩,不同你計較罷了,竟敢拿著書要脅本王道歉?看在你忠心跟隨多年,本王饒你這回,再有下回,等著看我如何整治你。這些書,借我一段時日,我看熟後就還給你,君子不奪人所好嘛。不過真不是我要說,你看淫書的癖好還是收斂一些。」
阿特爾只得點頭稱是,不服氣地想,主子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趕緊將我交代的事辦妥,下去吧。」那兀勀又道。
「是。」阿特爾揖身退下。
那兀勀則是留在廂房內,繼續用心琢磨體會。
 
第十章
傍晚,那兀勀派人來接竇娥,她坐上轎子,並不曉得要去哪兒,直到轎落,她下了轎,才知道自己來到縣城外的一間小宅院,門上朱漆好似重新上過,亮紅亮紅的。
她今早同婆婆說了好一陣子的話,後來去衙門見過爹,也將話挑明了說完,令她有些訝異的是,婆婆與爹竟有默契地都同意她的做法。
竇娥不只一次想著,她真的很幸運,有個將她當女兒疼的婆婆,如今又多一個見過世面、通達人情的親爹。
她婆婆與親爹都與她想到同一處去了,王爺的寵愛能有多久?她了不起當個通房侍女,將來要是失寵了,連離開都不能,倒不如沒名沒分,來日真若失寵,她大可離開京城回楚縣,有疼她的婆婆與親爹護著,她的日子不會難過到哪兒去,鐵定好過孤伶伶地在王爺府當個失寵侍女。
何況,那兀勀執意要她。他沒拿王爺架子強要她,已是十分難得,要是被逼急了,說不准會真端出王爺身分,強行安了名分給她,到時她連說不要的權利都沒有了,倒不如她先把自己送上門,留條後路將來也好走些。
那兀勀遣來接她的人,將她領入宅院,宅第不大,卻十分乾淨,來到東廂房,門外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隨著涼風輕輕搖擺。
一旁的婢女道:「竇姑娘請進,王爺晚些就過來了。」
竇娥點點頭,走進了廂房,見到桌椅全是上好簇新的木料,寢榻上大紅被褥繡了漂亮的牡丹,還有一對鴛鴦錦枕,接著她又瞧見桌上擺了一盅酒、兩個杯子,還有一個擺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精緻銀盤。
她說不出心裡的滋味,有點感動,也有些恍惚。
她不曉得自己呆站著多久了,直到聽到敲門聲響起,她才回過神來,只是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就被推開來了。
那兀勀穿著一身大紅蟒袍走了進來,他因為多喝了幾杯酒,臉色微紅,見到她一身素淨的月牙白衣裙,他不禁微蹙起眉頭。「娘子真心不讓我好過,我知曉妳現在不想同我成親,可我……實在高興能得到妳,在我心裡,從今日起,妳就是我唯一的妻子,我在後院擺了一桌酒席,請了丈人與老夫人還有幾個貼身侍衛,算是我在心裡先迎娶了妳。」
「我明明……」竇娥這下子不開心了。
「噓。」他修長的食指按住她柔軟的唇瓣,阻止她說下去。「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只是……想讓自個開心開心。妳處罰我,我也依了妳,別惱我,不過擺一桌酒菜,我當真捨不得壞妳名節,可現在我就算把心掏出來,只怕妳也不相信……我不想勉強妳,但至少妳讓我心裡好過些,成不成?我想讓妳看見我的真心……」說完,他攬住她的腰,低下頭,很輕很輕地嚐了一口她的粉唇。
她嚐到淡淡的酒香,心頭一軟,雙手抵上他的胸膛,不知該推開,還是迎上前。
「妳真甜……」那兀勀鬆開她,深深吸了口氣,想要醒醒神,別一下子就失控。「我們先喝交杯酒,我知道妳不想要這些,反正也不是真的,等哪一日妳願意信我、願意同我成親,我們可以正正式式再喝一回。可今天……今天非常不同,妳聽我的,讓我好過,好嗎?」他沙啞著嗓音,誘哄道。
竇娥被他感動了,點點頭,順從他的意思。反正就像他說的,眼前不是真的,若能讓他好過一些,其實無妨。
見她點頭,他開心地拉著她坐下來,斟了兩杯酒,一杯交到她手裡,兩人手勾手地喝完了交杯酒,他又從銀盤拿起一顆紅棗,餵進她嘴裡,接著他也吃了一顆,再來兩人又吃過花生、桂圓、蓮子。
「其實我也不知道順序該是怎麼樣,總之,都吃過就成。」那兀勀笑了笑。
竇娥看著燭光下的他,不禁有些恍惚失神,他生得真是好看。
「我開心了……」那兀勀倏地起身,一把抱起竇娥,往寢榻走去。
她終於回過神來,慢慢有了真實感,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臉瞬間紅得像火燒,害羞的偎進他懷裡。
他輕手輕腳的將她放上寢榻,揚起淺笑,滿室生光,他摸摸她粉嫩的臉頰,低聲道:「別怕,我仔細琢磨過了,不會讓妳太難受。」
竇娥羞得連和他對上視線都做不到,只能輕輕吐出一句,「我不怕……」這時候她非常確定,他會對她好。
「不怕就好。」那兀勀低頭再次吻上了她,先是淺淺輕啄,轉而加深力道,舌探進她芬芳貝齒間,汲取那甜香津液,他的大掌也沒閒著,挑開她的前襟,溫柔探觸錦綢下的滑軟體膚。
他的唇輕柔游移,來到她耳垂頸間,聽見她輕輕吐氣,溢出淺淺嬌吟,他不禁低笑道:「我的小娘子,可是喜歡我這樣親吻?」
他的碰觸輕緩柔慢,如同羽毛似的,撥撩得她身體裡像燒起了一把火,又是難受又是酥麻,意志也跟著昏昏沉沉,她情不自禁的低應一聲,「嗯。」
那兀勀笑意更甚。「看起來我琢磨的功夫沒白費呢。」他一件件脫去她身上的衣裳,當白皙美麗的胴體全無遮掩地展現在眼前時,他忍不住讚嘆道:「我的小娘子真美……」他低頭含住一枚粉蕊,輕輕吸吮,另一手則緩緩逗弄沒得到親吻的花蕊,接連的逗弄,惹得她輕喘不止。
終於,他放過兩朵嬌弱粉蕊,唇舌再往下移,一寸一寸撥撩著她柔嫩的肌膚,他撥開她緊緊闔攏的雙腿,一手輕巧觸揉那點溼熱敏感的核心。
竇娥的身子微微發顫,幾乎要嬌呼出聲了,這樣強烈的感覺,她從未經歷過。
「我的娘子喜歡,是嗎?」那兀勀改用唇舌佔據那點敏感,細細嚐著花蜜的甜。
「啊……」她再也無法忍耐的低吟出聲,她幾乎被他逼得瘋狂了,想緊緊抓住些什麼,卻又有股什麼也得不著的空虛疼痛。
在他耐心的撥撩逗弄下,強烈的酥癢感急急湧上,竇娥情不自禁的蜷起腳趾,隨即一陣白光襲來,她忘情嬌喊。
那兀勀見她身體緊縮又舒展,雙腿間情潮翻湧流溢而出,他快速褪去身上衣物,早已熱燙的分身撞入她敏感潮暖的身體,一陣緊縮幾乎讓他愉悅得發狂,依憑本能,他緩慢退出又進入那緊緊包裹著他的溼熱。
她沒感覺到太多的疼痛,身體彷彿有自己的意志,攀附著他健壯的身子,彷彿想索求更多。
她的反應讓那兀勀的理智幾乎崩潰,他咬緊了牙,啞著嗓音問道:「妳疼嗎?」
「不疼……已經不疼了…」
「抓緊我……」他放肆起來,揉抱著她如雪白皙的雙臀,在她嬌柔身軀上馳騁,直到兩人一同被狂烈情潮吞沒。
「那兀勀、那兀勀……」再次被情潮淹沒的竇娥,無意識喊著他的名字。
「我在這兒呢,今生今世都會在妳身邊……」他緊緊抱住她,喘著氣做出承諾。
這一刻,他徹底覺悟,自己今生今世是離不開她了。
從前他總覺男女行房這檔事有些髒,有些黏糊噁心,從沒有哪個女子讓他產生過慾望,獨獨竇娥,讓他克制不住想要碰她、克制不住想要更多的她,她的嬌吟在他耳裡是天籟,她被情潮染紅的嬌軀,在他眼裡成了天底下最美的景象,她如世間最美的花,在他手底下盛放。
他的娘子,他這輩子唯一的娘子,他恨不得能將她寵上天,把最好的一切都捧來給她。
 
 
情竇初開的那兀勀,天天將竇娥「關」在房裡,這樣做那樣做,除了用膳,這對「小夫妻」幾乎都黏在床榻上。
竇娥時常被折騰得沒力,連用膳都不想,體力過人的那兀勀便將食物端進房裡,一口一口餵她。
十幾日過去,那兀勀好不容易終於消停了些,這一晚,他抱著竇娥,什麼事也沒做,就在她覺得終於能鬆口氣時,他忽然道:「沒新花樣了,妳等等我。」隨即他放開她,穿妥衣裳,奔出廂房。
她躺在床上看著被關上的門板,不明所以的想著,更深露重的,他這是要去哪兒?接著便聽到那兀勀的喊聲——
「阿特爾。」
不一會兒她又聽見阿特爾低聲回應——
「王爺。」
「你的書明日還你,有別的嗎?」
阿特爾深深覺得主子是在找他麻煩,都兩更天了,要他去哪裡找淫書?「王爺現在就要?」
「那三本書我全做過了,想看看有沒有新花樣。」那兀勀倒是說得理直氣壯。
才十二天過去,花樣就都玩遍了?阿特爾好傻眼。「回王爺話,其實那些書大同小異,最多花樣的,就我撿到的那本,其他的真沒什麼。」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接下來只能靠我自個兒琢磨了。好,你回吧,今晚別守在這兒了。給你兩天時間,兩天後我們出發回京。」
「王爺確定要回京城了?」
「二皇兄差人送信給我,我是該回京城了,不為我自個兒,也該為竇娥回去。你休息兩天吧,等回到京城可有得你忙了。」
「是,多謝王爺。」
那兀勀點點頭,走回廂房,解了外衣,躺上寢榻,一手攬過竇娥,低聲道:「娘子,我們回京城吧,明日我陪妳回蔡府,然後去衙門一趟。」
「嗯。」竇娥應了聲,「我想帶著春芳一同去。」
「自然要帶,她服侍妳多年,妳的脾性好惡她都清楚。」那兀勀又道:「這宅院我記在妳名下,以防萬一,回京城後,我也拿不准會發生什麼事,我在後院大樹下三尺深埋了黃金五千兩,萬一我沒活下來,妳後半輩子即使不靠老夫人、不靠妳爹,也能活得舒心愜意。」
「你怎麼突然說這麼可怕的話,什麼叫做沒活下來?那是什麼意思?」竇娥驚坐而起,黑亮柔軟的髮絲傾洩而下,像瀑布,又像絲綢。
那兀勀掬了一把她的頭髮把玩,又拉她入懷,兩人一同躺下,他淡淡地笑道:「別慌,那只是最壞卻最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但為了妳好,我必須做足萬全準備。雖然額布賞了妳一對羊脂白玉簪,可指不定他心裡有別的盤算,但是我答應過妳,這輩子只會有妳。
「再者,除了我之外,如今五位皇子爭大位的態勢已逐漸浮上檯面,額布這一年龍體欠安,朝臣已紛紛暗自選邊站,現下京城情勢不明,我即使不願,也必須回京支持二皇兄,他才是最適合帝位的。
「娘子,我不敢說事事皆能照我意願,但妳記著,無論如何,我會保妳無虞,也會守住承諾,再不濟,妳回楚縣,也能好好地活。」
「現在就想著將來怎麼拋棄我,咱們才做了十二日的夫妻……」她酸澀的道。
從以往看過的書,她又豈會不了解皇位之爭的血腥殘忍,她明白他有不得不承擔的責任,也著實開不了口要他別管,但她真不願意他去蹚這渾水,若是他真怎麼了,她的心該何去何從?
「傻瓜,哪裡是想著拋棄妳,妳可是我的心肝,除非我活不成了,要不這輩子妳休想離開我。娘子,天家看著是享盡世間榮華富貴,說穿了卻是最殘酷無情的,我不想上位,但若是二皇兄上不了大位,我下場絕對不好過。
「如今我仔細想,還是妳聰慧,此時我若真給了妳名分,將來我若遭罪,恐怕要連累妳,不如讓妳像現在這樣沒名沒分的跟著我,等局勢穩定下來,妳信我,我一定給妳名分,到時妳想賴都賴不掉、跑也跑不了……」
這一晚,那兀勀同竇娥將京城的情勢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她默默地聽,兩人整夜無眠。
 
 
離開楚縣這天,蔡婆、竇默送一行人送到縣城外十里亭。
竇娥眼眶含淚,拜別了爹與婆婆。「你們要保重身體,到了京城,我馬上讓人送信回來。」
蔡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可慘了,卻勸著竇娥,「傻孩子,別哭,我跟妳爹會好好的,倒是妳,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這裡永遠是妳的家。」
「我知道……」竇娥感動的點點頭。
「待京城情勢穩定,本王再陪娘子回來省親,或者過段時日,本王為竇大人調職到京城,老夫人若是願意到京城長住,本王也可安排妥當,大家不是從此不再相見。」那兀勀說是這麼說,但這些事可能得等到大位之爭有了結果,待他給竇娥正式的名分後才好安排。
「多謝王爺,下官只求王爺善待竇娥,其他的,下官不求。」竇默行禮道。
那兀勀曉得,無論是竇娥、竇默或蔡婆,此時都不信他一生能不負竇娥,言語在這時候用處是最薄弱的,不如讓時間證明一切,總有一天,他們會信他對竇娥的一片真心。
「你們要趕路,我們不再送了,趕緊上車吧。」蔡婆淚眼迷濛,實在很捨不得竇娥。
竇娥抱了抱婆婆,又對父親行了拜別禮,才依依不捨的坐上馬車。
「竇大人、老夫人,請多保重,謝謝你們將竇娥交給本王。」那兀勀一揖道別,隨後上了馬車。
領在前頭的阿特爾策馬前行。
竇默和蔡婆在十里亭目送車隊離開,直至再也看不見為止。
而馬車上,那兀勀攬緊竇娥,溫柔的安撫道:「別哭了,等會兒眼睛腫成兩顆核桃要難受一整天,妳放心,早晚我會將丈人接到京城,妳方才沒瞧出來嗎?」
竇娥被他撩起了好奇,止住眼淚,問道:「看出什麼?」
「老夫人與丈人好像有那麼點意思,也許來年我們回楚縣,兩人就在一塊兒了,這樣正好,我就能將兩人一同接回京城,在禮王府附近找個乾淨敞亮的宅子安頓他們,妳隨時都可以去看看兩位老人家,如何?」
她真沒看出來,但她想起他曾說過,她爹上任後,公務之餘挺常往蔡府走動的,至於婆婆也去過衙門幾趟,兩人好像有那麼回事。
「你說的,到時可要做到。」竇娥軟聲說。
「一定做到,現在不准哭了。」
「好,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輕笑道。
婆婆對她的好不用說,她爹衣錦還鄉後,也是真心實意地關心著她,有好穿好吃的總會趕緊差人送來給她,她由著那兀勀折騰了十幾日,每日春芳都拿了爹送來的吃食、布匹,他好似想將這些年沒給她的疼愛全補給她。
真捨不得,她原以為能安安穩穩的在楚縣終老,哪知道她會在偏遠窮困的楚縣遇上貨真價實的皇子,如今還正要前往京城,那兀勀形容的京城似乎是個可怕的地方,讓她有些忐忑,不知道日後會遇到什麼事。
那兀勀瞧她眼淚是收住了,卻心不在焉的,不禁問道:「想什麼呢?」
「你說,我們到了京城,能有幾天安穩的日子過?」竇娥有些不安的問。
「小傻瓜,擔心什麼,有我在呢!妳別小瞧妳相公,我一定讓妳安妥。不過說真的,恐怕一回京城就有得忙了……」他話語一頓,輕撫著她柔軟的髮絲,過了一會兒才又道:「我讓阿特爾與幾個身手好的暗衛跟著妳,別覺得他們拘著妳,也別覺得我是在監視妳,可好?妳自在過妳的日子,想去哪兒都成,撇開那些糟心事不談,京城是個好玩又熱鬧的地方,妳跟春芳可以到處走走逛逛,看見喜歡的就買,其他事有我頂著,別煩心。如果有人找妳麻煩,妳喊聲阿特爾,他自會幫妳解決。」
「誰會找我麻煩?」
那兀勀沉默了片刻才道:「妳跟了我的事,我猜已經傳遍京城了,妳曉得的,我這張臉是禍害。」他摸摸自己的臉,忍不住嘆氣。「女人發起瘋來是沒有理智的。」
他打小生長在宮裡,後宮妃嬪勾心鬥角,什麼噁心事、卑鄙害人的手段他全見識過,只是事不關己,他也懶得理會,可如今關係到竇娥,他就得一步步仔細想得周全。
「不是我往自己臉上貼金,妳不想要的相公,在京城可是未出閣千金們搶著要的。」他得意的微抬起下巴。
竇娥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就他臉皮厚,好意思這樣吹捧自己。
那兀勀笑了,輕擰她的鼻尖,續道:「以往我不近女色,額布也拿我沒轍,現在我有了妳,旁人免不了會起非分之想,妳也沒說錯,肯定有人想往我身邊塞人,但妳放心,我一定會妥善解決,我只擔心明著來不成的人,會使一些見不得人的骯髒手段,到了京城,妳一旦出門,千萬別調皮甩開阿特爾他們,懂嗎?」
「你的意思是,會有人對我不利?」她眨了眨眼。
昨夜他同她說了一整夜的話,細細分析京城朝堂局勢,卻半句都沒提到她的安危可能有疑慮。
「我只是想得多,不一定如此,但有所提防總是好的。」他笑著安撫道。
「我怎麼有種上了大賊船的感覺?」
那兀勀先是一頓,接著大笑出聲。「娘子這比喻真是恰當,不過妳現在想下船也來不及了,妳從裡到外都是我的,這輩子逃不掉了,除非我死。」
「別動不動就說死!」她聽得刺耳。
「怎麼,捨不得我了?」他壞笑著,輕咬了下她的耳垂,忽然低聲道,「我昨兒晚想了個好花樣,晚上來試試?」
她羞窘的推了他一把。「你能不能正經點?」他的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什麼,一會兒想著國家大事,一會兒防著小人暗算,卻又突然說到閨房之事上頭,她真想不透他哪來這麼多花樣折騰她。
「娘子是指咱們關起門來做的事,要正經點嗎?」
「不然呢?」竇娥再次賞了他一個大白眼。
「抱歉,娘子要失望了,我一輩子都正經不了,我要是正經了,還有什麼樂趣?」他逗著她。
「我很難相信你沒碰過其他姑娘,能這樣折騰人,不像是沒經驗的。」
「真沒碰過其他人,因為我覺得噁心。」
「怎麼碰我就不覺得噁心?」竇娥反問。
「誰教我對妳一見傾心,沒辦法。」那兀勀親了她一口,收起玩笑態度,認真的道:「九歲那年,我正頑皮,有一夜睡不著,溜出寢殿到御花園閒逛,沒想到撞見一名被父皇寵幸過的小才人和禁衛私通,他們躲在樹叢裡,兩人都是赤裸裸的,還發出野獸似的低喘,那時我還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太過驚嚇,出聲喊了人,沒多久就來了人將他們綁了起來,這件事還驚動了父皇,父皇當下喝令亂杖打死,因為這件事,我一連作了好幾晚的惡夢。
「後來在宮裡見了太多宮女、不受寵的妃嬪與禁衛私通,我不張揚,只覺得那些女人可憐也可恨,貪慕榮華卻守不住寂寞,看得越多,越覺得可厭又可惡,男女之間不就那檔事,再美的女人,剝光衣服都一樣,一個個能為錢財權勢曲意承歡,轉過頭立刻又背叛給她榮華富貴的男人。
「日子久了,便覺得所有靠近我的姑娘,貪求的不過是我這張好看皮相,外加我能給的榮華富貴,我要那樣的姑娘做什麼,一想到就覺得髒,碰都不想碰。」
竇娥無語了,果然未來世界的分級制非常有必要,小小年紀撞見不該撞見的限制級畫面,心靈真會大大受創。
「你如何確定我跟那些姑娘不一樣?說不定我也一樣。」她故意問道。
「說什麼傻話,我要是不確定,碰也不會碰妳一下。」那兀勀笑得自在從容。「我們初遇,妳當我是名小官差,妳在官差身上求榮華富貴嗎?何況妳沒見過我真正的模樣,自然不是看上我這張生得妖孽的臉皮。」
「聽起來你挺得意過去欺瞞了我?」她故作不悅的瞪著他。
「豈敢,我要是得意,能像現在任由妳處置?是我對不住妳。」他摟了摟她。
「明白就好。」竇娥嬌柔的偎進他懷裡。
「我的好娘子,必須要委屈妳一陣子,沒名沒分地跟著我。」那兀勀嘆了口氣,心還是很疼。
「不委屈,這是我想要的,等你通過考驗,我會找你討名分的。」竇娥調皮地笑道。
「我一定會通過考驗的。」
「對了,你究竟哪來那麼多花樣折騰我?」她實在很好奇,頭下腳上,虧他想得出來。
「阿特爾給我看了春宮畫書。」他笑了。
「意思是,你照著圖畫書折騰我?」
「先前十二日確實是照著書上的花樣,可後來全是我自個兒琢磨出來的,其實我做什麼事都能很快上手,額布多次說過,我是個各方面都有天分的人。」那兀勀越說越自豪。
竇娥突然覺得身子一陣痠軟,關起門來做的事不需要太有天分啊,他這是想累死她不成?
第十一章
開春時,那兀勀一行人終於抵達了京城。
大元朝中都熱鬧非凡,街上熙熙攘攘,各式攤販叫賣吆喝,大小店鋪林立。
竇娥掀起水藍轎簾,好奇張望,唇邊勾起淡笑,心想京城果然十分熱鬧。
那兀勀寵溺的笑看著她,一雙明眸大眼盈滿好奇,襯得她更加水靈。「京城往來的商賈多,加之入了戶口的有百萬人,尋常時候的京城便是這樣熱鬧,我想妳會有好一陣子不會覺得無聊,而且這兒還不是最熱鬧的市街……」
然而他的話都還沒說完,便聽見前方好幾匹馬兒朝他們奔馳而來的聲響,還有人不停的大聲吆喝,「讓開、讓開!」
「真是一刻不得安生。」那兀勀低聲在竇娥耳邊抱怨了一句,又道:「妳待在車內,一會兒就好。」他聽著馬蹄聲人聲接近,他出聲讓馬車停止。
「吁!」六匹駿馬在馬車前停下,最前頭的人揚起一道好聽的嗓音,「車內可是禮王爺?」
知道他是禮王,膽敢攔下他的,也只有他幾個親兄弟了。他雖然離京城兩年餘,聽音辨人還是可以的,那是四皇子的聲音。
「外頭可是四弟?」那兀勀聲音淡淡的,沒有絲毫喜悅。
竇娥不安的緊握住他的大掌。
那一晚徹夜聊天,他說的最多的便是大皇子、四皇子與六皇子,據他的說法,四皇子在所有皇子裡看似最知書達禮、溫文儒雅,然暗地裡使起手段卻極為陰狠歹毒。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朝她笑了笑,聲音極低的道:「沒事的。」
「三哥終於肯回來了,額布讓我來接三哥回宮,至於竇姑娘,一路辛苦奔波,可先回禮王府歇息,待額布擇日宣召入宮。馬匹已為三哥備妥,請三哥下車。」
「四弟,幫我回父皇,竇姑娘初到京城,我不放心她一人回王府,恐怕下人不明白本王對她的看重,會怠慢了她。我同竇姑娘回王府一趟,要不了多少時間,安頓妥當後,立即進宮面聖。有勞四弟了。」那兀勀不鹹不淡的回道。
外頭一陣沉默,許久才又聽見四皇子的聲音傳來——
「三哥若有這樣的顧慮,我同額布說一聲便是,還請三哥務必在晚宴前入宮,額布許久不見三哥,甚是掛念,已命人設了宮宴。」
「好,我知道了,多謝四弟提醒。」
不一會兒,幾匹馬掉頭奔離。
「這樣可以嗎?」竇娥輕聲問。
「若是皇上口諭非得要我此刻進宮,我自然不能拒絕,但顯然四弟來接我並非父皇的意思,否則他不會用家人間的稱詞,而該稱父皇有旨。」
「既然不是皇上的意思,他又為何……」
「我猜他是想瞧妳一眼,對妳好奇得緊,四弟貪好美色是出了名的,他大概猜我看上的姑娘肯定國色天香,畢竟我從未動心,旁人以為大概只有人間絕色才能讓我心動。」說到這兒,那兀勀忍不住笑了。「不過他要失望了,不只他,我想許多人都要失望了。」
「我知道我不美!」竇娥瞪他一眼,隨即又問:「對了,那些人怎能確定這輛馬車就是我們呢?」
「我們入京的消息,恐怕在我們離開楚縣那天就傳回京城了,知道這車上坐的是我們不是多難的事,皇子們的手下,要連我們坐哪輛馬車回來、何時入京這麼丁點消息都打探不來,也活不了太久。至於妳呢,對我來說,妳是世上最美的,美在別人看不到的心,而且要我說,妳長得也不差。」見她似乎還是不太開心,他打趣道:「怎麼,不喜歡我說真話?」
「就是覺得有點悶,你這張臉果然生得太好了,哼!我可以想像往後的日子,肯定不少人要說我配不上你,長得沒你好看,出身普通,又無才情,琴棋書畫不過粗通。」
「且由著別人說去,只要我知道妳哪裡好就成,最好是只有我知道妳的好,這樣就不會有人來跟我搶妳。」
「油嘴滑舌。」
「只對妳。」那兀勀溫柔的笑開了。「往後妳要謹慎些,旁人的話都藏了深意,別輕易讓人哄了,好似方才之事,若我隨意聽了四弟的話,任妳一個人回禮王府,妳接下來的日子可要難過了。
「能在王府裡服侍的,哪怕最低等的丫鬟,個個都是人精,妳得端起架子,別讓下頭的人輕易欺了妳,若有人讓妳不舒坦,妳直接發落便是,要打要罵要直接丟出府都成,我也會交代春芳仔細留意,我著實擔心妳良善被人欺負,唉,當初真不該聽妳的。」他摸摸她的髮,既擔憂又心疼。
「你這人說話怎麼反反覆覆的,一會兒說聽我的沒錯,一會兒又覺得不該聽我的。」竇娥說是這樣說,心卻軟得一塌糊塗,他真的十分在意她,凡事為她往細處想了,為了不讓他擔心,她笑道:「你放心,我不會由著人欺負的。」
「說到要做到啊。」她瞧起來柔柔弱弱的,他怎麼樣都不放心,所幸春芳一起來了,雖然春芳偶爾也有些粗枝大葉,但確實忠心護主。
馬車行至禮王府前,那兀勀先下了車,掀著簾子,一手牽著竇娥的手,瞧她握緊了才讓她下車,對她的疼寵之情溢於言表。
不遠處,有一名高大卻斯文俊朗的年輕男子看見這一幕,大大吃了一驚,接著帶著親切的笑意邊說邊走近。「三弟,一別兩年餘,三弟倒是讓為兄的刮目相看了。」
那兀勀握緊了竇娥的手,臉上笑意真誠,喊道:「二哥。」
奇握溫格堅的目光落在竇娥身上,細細打量一番後,真心讚道:「確實是個好姑娘,美不僅於其貌,三弟好眼光。」
那兀勀笑著對竇娥說:「見過襄王爺。」
「民女拜見襄王爺。」
「弟妹無需多禮,隨那兀勀喊我二哥便成。」格堅挺喜歡面貌清秀,眼神通透靈慧的竇娥,一看便知是難得的秀外慧中。
楚縣發大水的事,他在京城也聽說了,多虧有她,楚縣才能安穩度過洪災。
「就告訴妳了,果然一刻不得安生吧。」那兀勀在竇娥耳邊輕語。
竇娥眉眼彎彎地笑了。
「瞧起來十分恩愛,為兄還以為三弟被九歲那場意外嚇得不輕,說不定得打一輩子光棍,幸好竇姑娘出現。」格堅說。
聽見襄王爺提起那回事,竇娥掩嘴輕笑。
「莫非那兀勀已經告訴弟妹了?」格堅倒是有點意外,卻也陡生幾分憂慮,他擔心竇娥會是三弟最大的軟肋,若讓立場敵對的人掐住,該如何是好?
「是。」竇娥輕應一聲。
格堅神色複雜的看著兩人,沉默不語。
那兀勀心細如髮,立即察覺二哥神色有異,便道:「進府裡說話,站在這兒風大。」他替竇娥拉了拉黑貂圓領斗篷,就怕她著涼。
格堅神色凝沉幾分,又多瞧了幾眼竇娥,轉瞬換了張笑臉。「是該進府說話,雖已開春,但天仍涼著。」
守門的小廝見主子回來,趕緊回報總管事相迎,總管事讓人敞開正門,吆喝僕婢出來恭迎,一行人前後進了禮王府。
 
 
那兀勀一進正廳,喚來總管事與一干僕婢,讓他們正式拜見竇娥。
總管事烏力吉是個機伶的,早已收到阿特爾的消息,知曉王爺這趟回來,身邊多了位貴人,且王爺十分疼寵這位姑娘,烏力吉暗自猜想,王爺帶回的姑娘是個漢女,能上貴妾分位就是到頂了,便自作主張讓人將風迴樓收拾了,王爺應當能滿意吧?而王爺原本居住的青陽閣,烏力吉也讓人打理妥當。
「烏力吉。」那兀勀冷然的喚道:「往後竇姑娘便是王府主母,本王不在時,府裡大小事便是竇姑娘拿主意,你等不得對竇姑娘有半分不敬。春芳為竇姑娘身邊一等丫鬟,你一會兒挑四名伶俐的丫鬟讓春芳管著,一同服侍竇姑娘。往後竇姑娘的起居與本王一同,青陽閣你可重新布置妥當了?
「本王將話挑明了,今日起竇姑娘就是王府的主母,誰也不能輕慢竇姑娘分毫,若有人膽敢失禮於竇姑娘,小事罰俸,大錯杖打後逐出王府,更甚者則直接杖打至死。你們可聽清楚了?」
一干僕婢低著頭,趕忙回應,「聽清楚了。」
烏力吉完全沒想到王爺竟是想讓竇娥住進青陽閣,頓時面如土色,這於禮不合啊,即便是未來的王妃也有自己的院落。
「烏力吉!」那兀勀見烏力吉狀似出神,不悅的喊道。
「是,王爺,小的、小的只打理了風迴樓與青陽閣,青陽閣並未重新布置。」烏力吉抖著聲音,跪下了。
「本王不是讓阿特爾先捎消息回來了嗎?」那兀勀的聲音更冷了。
「王爺饒命,下的該死,下的以為竇姑娘……」烏力吉怎麼都說不下去,冷汗直冒,頭也不敢抬。
「以為竇姑娘了不起就是個貴妾,所以你自作主張只打理了風迴樓?」那兀勀冰寒著臉。
竇娥恍然明白,原來在王府裡的院落也是門學問,她被當成了貴妾,只能住風迴樓。
「屬下知錯,王爺饒命……」烏力吉不住地討饒。
「饒你一命可以,但罰俸一年,杖責十大板,板子不急著挨,待你將青陽閣布置妥當再挨不遲。青陽閣重新布置妥當前,本王與竇姑娘暫且住在風迴樓了。」那兀勀發落了烏力吉,轉而對竇娥溫聲道:「妳該累著了,我遣人先領妳去風迴樓歇息。」他始終握住竇娥的手,這時力道緊了緊。「妳先洗把臉,換套乾淨衣裳,我同二哥說些話,一會兒去找妳。」
竇娥點頭,對格堅福了福身。「民女先告退。」
「弟妹慢走。」格堅臉色溫和的道。
一干僕婢聽到襄王爺這般叫著竇姑娘,縱使心裡滿滿的疑問,也不敢多問一句。
「其他人都退下吧。」那兀勀將僕婢們全遣了出去。
不一會兒,一名丫鬟端了兩杯熱茶來到正廳,是從前貼身服侍那兀勀的一等丫鬟青菱。
「襄王爺請用茶。」青菱一把聲音極軟,分別上茶。「王爺請用茶。」
那兀勀瞥了她一眼,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淡淡的道:「往後妳無需在本王身邊當差,府裡差事多,妳尋一尋看想調哪兒,若真尋不到想做的差事,要出府另謀出路也成。」
青菱臉色驟變,頹然跪在主子跟前,有些哽咽的哀求道:「王爺,奴婢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奴婢甘願受罰,只求王爺別趕走奴婢……」
「妳無視本王的話就是大錯,方才本王交代眾人需看重竇姑娘,妳卻悄然退下,待眾人都離開正廳,妳又立即端上兩杯熱茶,其心可議,妳當本王是瞎的嗎?念在妳往年細心服侍本王的分上,本王不重罰已是給了妳情面,妳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想也別想了,除了竇姑娘,本王瞧不上其他姑娘。下去,往後別在我跟前出現。」那兀勀冰冷道。
青菱一向靈巧,也知守本分,縱使偶爾掩不住對他的仰慕,他也當做不知曉,覺得人好用便勉強留用,可如今他已有了竇娥,青菱又這般越了界線,他可不能再留她。
「王爺,奴婢只是、只是……」仰慕王爺!
「別汙了本王的耳朵,本王不想聽,下去!」那兀勀打斷她的話,怒斥。
青菱抖著手握緊了托盤,顫巍巍的起身退了出去。
格堅喝著茶,直至大廳只剩他與三弟時,他才擱下茶盞,若有所思的道:「三弟將竇姑娘維護得滴水不漏,可見竇姑娘在你心中分量不輕。」
那兀勀又喝了幾口茶,同時琢磨著二哥的話。「二哥有話直說無妨。」
「我在京城聽到消息時,原是不信,直到今日見面,才曉得傳回京城的消息還說得簡單了,三弟今日像是除了竇姑娘誰也不要,真是如此嗎?」
「確實如此,我答應過竇娥今生今世只有她一人。」
格堅有些詫異的問:「竇姑娘如此要求?」膽子很大呢。
「與她無關,她要不要求,我都只會要她一人,別的姑娘我看不上眼。」
「竇姑娘就這樣好,其他姑娘完全比不上?」
「在我心裡,確實沒有人比得上竇娥,要不我們來打個賭?」
「賭什麼?」
「賭我一輩子的稱心如意。」
「喔?」格堅揚眉,開始覺得有趣了。「怎麼個賭法?」
「先說好,若是我贏了,二哥來日有了大權,便任我閒散過日,不許往我身邊塞人,並且允我迎娶竇娥為正妻。」
格堅皺起眉頭。「三弟,我今日來便是要同你說,國師有了預言。」
「我聽說了,那預言正好讓我將計就計,二哥信我,來日……」
格堅聽著三弟的話,一會兒點頭,一會兒皺眉,最後說道:「這招太險,萬一事情不若盤算,說不定要鬧出人命。」
「安逸險中求,我願意賭這一把,我對竇娥有信心。如何,二哥要同我賭這一回嗎?」
「三弟對竇姑娘這麼有信心?」格堅還是不信瞧起來柔弱的竇娥能不畏生死。
「楚縣洪水那段時日,若是二哥在,便能明白我的竇娥有多好。總之,二哥看我賭這一回吧,再說了,四弟和六弟的動作越來越多,即便大哥沒有這樣的心思,為了與他交好的四弟、六弟,只怕也不得不爭,五弟如今因為雪鷹事件被父皇拘禁在府裡,不得出府,二哥難道以為父皇真信雪鷹是五弟下的毒?五弟再犯傻,也不可能做這回事,雪鷹是父皇最寶愛的猛禽,父皇肯定知道是誰下的手,卻不願深查,如今拘禁了五弟,實則希望皇子們消停些,國師既預言我背負天命而生,又預言妖女惑亂,我便讓國師的預言成真。
「你知曉我無心大位,二哥,如今天下安定,需要的是你這樣仁心寬和的君主,我不適合,更別說上大位得三宮六院的,我打小見得多,不想遭那種罪。」
「敢情三弟是打定主意將我往火坑裡推了?」格堅調侃道。
「對二哥來說哪裡是火坑,我瞧二哥府裡三妻八妾十二侍女,全都被二哥治得服服貼貼,我沒二哥的本事,享不了妻妾成群的福氣。」那兀勀淡淡笑道。
「三弟不在京城兩年餘,仍能摸清我府裡的狀況,不簡單。」格堅打從心裡佩服這個心思深沉的弟弟,可惜他不戀大位,要不他會全力支持。
如今看來,三弟是打定主意只要美人無心江山,可惜了,父皇恐怕要再次輸給三弟的深沉心計了。
「好,我同三弟賭一回,若三弟贏,將來我若有實權,不為難你,也不往你府裡送美人。」格堅保證道。
「二哥何時幫我請國師走一趟禮王府?王府地牢已許久無人來訪了,我也閒得慌。」那兀勀不懷好意的笑問。
「我估計父皇十日後會召竇姑娘入宮,就選在那之前吧,三弟,父皇這大半年身子每況愈下,你可別鬧得太過。」
「知道了。」他自有分寸。
兄弟倆又敘了會兒話,格堅才起身告辭。
「時候差不多了,晚些你還得入宮,趕緊去陪你的心上人吧。」
「那我就不送二哥了。」
格堅無奈的搖頭一笑。「見色忘兄的傢伙。」
那兀勀也回以輕笑,轉身急忙往風迴樓去。
 
 
那兀勀進宮參加宮宴,席間敬酒、勸酒的人不少,有些是確實歡欣他返京,有些則是表面笑著,骨子裡卻妒恨著。那兀勀兩年多來不在京城,今日也不計較真心假意,來者不拒,多飲了幾杯。
宮宴結束後,他又被父皇留下來說了許久話,待他帶著酒氣回到禮王府,已是二更天。
那兀勀趕忙在青陽閣洗漱過,才往風迴樓去,摸黑進了廂房。
他的竇娥膽子其實大著呢,尋常姑娘,哪怕是個個藝高人膽大的皇子們,皆燃著燭燈就寢,偏偏他的竇娥不喜點燈入睡,還說就醫理上,人要在黑暗裡深睡才能身強體健。
春芳也說,自從少奶奶習醫後,許多習慣與從前不同。
他寵著竇娥,便由著她,一開始他其實並不習慣睡在烏漆抹黑的房裡,後來漸漸習慣了,一覺醒來,也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
那兀勀輕手輕腳的褪去外衣,上了寢榻。
竇娥翻過身來,聞到他身上殘留有淡淡酒氣,問道:「喝多了嗎?」
「怎麼還沒睡?」他將她摟進懷裡,聞著她身上的馨香,他一陣滿足。
「聽見你進來才醒的。」
那兀勀只是笑著沒說話,順了順她散在他胸前的柔軟髮絲。
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直覺他有話想說。「在想什麼?」
「我的娘子果然是朵解語花,知道我在想事情。」
「少貧嘴了。」竇娥輕捶了他的胸膛一下。「你想什麼呢?」
「我是在想,我的娘子肯不肯為我死?」那兀勀輕聲笑道。
「要看相公值不值得奴家為你死了。」她笑嗔道。
「若是值得,娘子便肯為我死?」他在黑暗裡挑眉,滿眼笑意。
「自然。」
「娘子願意眉頭皺也不皺地為我死?」
「若是值得的話。」竇娥有些憂心的又問:「你怎麼一回到京城就動不動把死掛在嘴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就只是想問一問,有娘子的話,我安心了。」那兀勀說。
「我可說了,必須是值得的我才肯為你死,若是不值得,我連半滴血都不肯為你流。」
「哈……」他笑得開懷,捏了她柔軟的臉頰一把。「計較!妳放心,若是得讓妳為我死,也是我死在妳前頭,這樣夠值得了吧。」
「那兀勀,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皇上若不喜歡我,不必勉強,我沒關係……」
「妳想到哪兒去了,額布再喜歡妳不過了,妳可是讓我開葷的大功臣。」
「講話越來越不正經!」
「別擔心,什麼事都沒……」
竇娥搶白道:「你說過不會再瞞著我,別忘記你的承諾。」
「唔……」那兀勀頓半晌。「也不是瞞妳,只是事情還說不准會如何。」
「說不准也能說個大概吧,你說,我聽著。」
「我怎麼不知妳這麼霸道。」他又被她的反應逗笑了。
「現在知道不晚,來得及後悔。」
「哪能後悔,我愛死了妳對我霸道。」說完,那兀勀趁機偷了個香。
「快說。」竇娥沒好氣的推了他一下。
「唉,哄都哄不住,換成別的姑娘,早被我哄得暈頭轉向了。」
「你不說清楚,今晚別睡風迴樓,反正這兒是給貴妾住的,不是讓王爺住的,何況青陽閣也還沒開始布置。」竇娥酸溜溜的道。
「我說,妳別趕我走啊。誰讓妳執意要沒名沒分跟著我的。」那兀勀不滿反駁,安靜了一會兒才又道:「妳明日想不想出去逛逛?京城的瑞珍齋有許多珍寶首飾,妳去看看,喜歡的全買回來,我想到我連套像樣的首飾都沒送過妳,過些日子父皇會召妳入宮,妳若穿扮得太過樸素,於禮不合。另外,如意坊的繡品是京城最拔尖的,妳去挑幾匹上好布料,多裁幾件新衣,讓他們趕趕,進宮前應能做好。」
「你該不會以為送我新衣、珍寶首飾,就值得讓我眉頭不皺一下地為你死吧?」
「哈哈!就曉得我的娘子不好哄,我自然不會把妳想簡單了。只不過明日妳真得去瑞珍齋、如意坊走一趟,父皇的確打算召見妳,既是我的娘子當然得好好穿扮。記得有回我同妳提過父皇深信國師吧?」
「嗯。」竇娥應了一聲,知道他這才要說正事。
「國師預言我乃背負天命而生,父皇對此深信不疑,前些日子,國師又預言,將有妖女惑亂真龍眼目。」
她心一緊,妖女該不會是指她吧?
「娘子,恐怕又得委屈妳好一陣子了。」那兀勀輕撫著她的臉。「請娘子為我們的將來犧牲一些,暫時當個敗家妖女,拜託娘子了。」
果然,妖女指的就是她!「所以你要我上瑞珍齋、如意坊大肆採買?」
「是,見喜歡的就買,有多少買多少,大把大把地買,妳安心散財,我多得是銀子。」
竇娥好氣又好笑,這人的臉皮實在厚到打不穿啊。
「我的好娘子,我們將來的日子好不好過,就看妳能不能盡職扮好一回妖女了。」
「你是不是該跟我說得清楚一點?」
「目前還不成。妳知道得越少,越配合我當個惑亂真龍眼目的妖女,將來我們的戲才能演得越真,這樣才有說服力。妳能不能信我,先別問?」
「好,我信你。」竇娥嘴上是這麼說,心裡卻隱約感到不安。
回京城這一路上,她聽他分析京城情勢,益發覺得他不若她以為的簡單,相反的,他心思極為深沉,未到京城,他已知曉許多事,同她說了不少,她深覺皇子不是好當的。
今日馬車才入城門,那兀勀便說四皇子會先想法子見他,果真就見四皇子攔了馬車,他推辭四皇子之後,又悄聲告訴她二皇子大抵已經守在禮王府外等他,結果依舊如他所料。
樁樁件件,誰打算做什麼,他都胸有成竹,藏在俊朗無儔面皮下的,其實是個心思深不見底、精於算計的男人。
說也奇怪,這樣的那兀勀,卻讓她覺得心安,彷彿真能放心仰賴他。
「我答應過妳的事一定會做到。時候不早了,快睡吧,明日我一早得入宮,妳呢,記得好好幫我散財,對了,我想妳應該會遇到中書令的嫡女,她若對妳無禮,妳不必客氣,若真治不了她,喊一聲阿特爾,他會幫妳。」
「中書令的嫡女?」
「她想嫁給我已經想很久了,我說過,喜歡妳相公的姑娘可多了。」
「知道了,反正我是妖女,敢惹我,我一定不讓她好過,這樣是個夠格的妖女吧?」
「娘子說的極是。」那兀勀哈哈大笑。「算了,被妳逗得睡不著,我剛想到一個新花樣,我們來玩玩。」
「不,我累了。」竇娥笑著推開他。
「別這樣,我瞧妳精神挺好的,推我挺有力氣的呀。」他笑著又撲了上去,三兩下就把她壓制在身下。
烏漆抹黑的廂房裡,隔沒多久,響起陣陣嬌喘……
第十二章
那兀勀命樣貌、心眼都老實的丫鬟鈴香陪竇娥與春芳出府,鈴香熟門熟路地帶她們往瑞珍齋去。
竇娥初至京城,身上的衣裳全是楚縣帶來的,雖說在楚縣她的衣料已屬上佳,但京城的富貴人家、王宮貴冑可多著,一個比一個貴氣,衣料頂級不說,身上配戴的珍寶首飾更是華貴不已。
相形之下,竇娥這套月牙白粉梅繡花衣裙便顯得十分樸素,就連鈴香身上的衣料繡工都比她的好上幾等。
竇娥並不在意這些,進了瑞珍齋,掌櫃淡淡的瞧了她們一眼,連招呼也不想打,低頭撥他的算盤。
竇娥瞧上木架子上一支翡翠綠步搖、耳飾,打算拿起細瞧時,掌櫃忽然出聲,「夫人仔細點,碰壞了妳可賠不起。」
她笑笑地拿起那支步搖往地上一擲,步搖斷裂,然後朝鈴香問道:「鈴香妳說說,我賠不賠得起?」既然要演妖女就要演得夠像,反正她也覺得挺好玩的,再加上昨夜被那兀勀折騰得厲害,這樣幫他散財正好解解氣。
「掌櫃可知我家夫人的身分?別狗眼看人低了,你這瑞珍齋,要是我家夫人想,整間鋪子都能買下!這支步搖才值多少錢。」鈴香氣焰不小,對勢利的掌櫃罵了回去。
「那可是上等翡翠,一支步搖五百兩,說大話誰不會,我瞧妳們也不是什麼……」
「鈴香,給。」竇娥朝鈴香喊。
鈴香拿出一疊銀票,掏了張一千兩的銀票甩在掌櫃面前,道:「不就五百兩,喏!」
掌櫃瞧清銀票頓時一驚,又想起方才這丫頭拿的可是一整疊銀票啊,若都是上千兩的面額,真可買下整間瑞珍齋,他暗罵自己真是看走眼了,連忙陪笑,招呼道:「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夫人別見怪,小店還有多樣上等珍品鎖在櫃子裡,夫人可要瞧瞧?」
「都拿出來吧。」竇娥淡淡的道。
掌櫃立刻眉開眼笑,掏出鑰匙開了底下的櫃子,將上好的寶貝全捧到桌案上,頭飾、頸鍊、手環、玉飾、耳墜,應有盡有。
竇娥面無表情的將東西瞧了一輪,對掌櫃的說:「這些我全要了,掌櫃你算算總共多少銀子?」
「夫人全都要?」掌櫃一時之間有些懵了,瑞珍齋可從未遇過如此大手筆的貴客,居然一口氣要了鋪子裡大半上品。
「怎麼,不成嗎?」竇娥揚眉笑問。
「成,自然成!請問夫人府上是哪裡,這麼多東西,我可讓人幫忙送去,也比較安全些。」
「不勞煩掌櫃。」竇娥往店鋪外走去,朝外頭輕喊,「阿特爾。」
「夫人。」阿特爾恭敬的道。
「我買了不少東西,你家主子交代的。」竇娥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你讓人幫我先送回王府,可以嗎?」
「是。」他也忍不住笑了,隨她走入瑞珍齋,對掌櫃的道:「夫人看上的東西交給我吧,我讓人送回王府。」
「大人!」掌櫃一看到阿特爾,驚喊一聲。
他在京城營生大半輩子,王公貴胄、富商巨賈和他們的家眷他幾乎都認識,自然不會不識得阿特爾,他官拜中都指揮副使,實是禮王貼身侍衛,兩年餘前隨禮王出巡,聽說昨兒個才回京城,他也聽聞這次禮王帶回一名國色天香的侍女,正在興頭上,疼寵得緊,消息不脛而走,大家都好奇能讓不近女色的禮王動心的姑娘,究竟生得有多美,可是他再看著衣著樸素的女子,長相是稱得上美,卻離國色天香四個字有段距離啊。
就在掌櫃無語的當下,瑞珍齋又進來一撥人,一個穿扮得十分貴氣的姑娘走在前頭,三名丫鬟隨侍在後頭。
掌櫃一見來人,立即招呼道:「董姑娘,稀客稀客,上回您想找紅瑪瑙頸鍊,我們鋪子昨日正巧進了兩條,您瞧瞧,就在右邊格櫃的錦盒裡。」
中書令嫡女董舒妤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稱,人也長得美豔,與當年京城第一美人鎮安王嫡女有得比拚。
竇娥瞧了瞧美人兒,也走了過去,睞了眼兩條紅瑪瑙頸鍊,隨即挑起其中一條色澤亮紅、質地較佳的鍊子,分辨珍寶好壞於她來說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董舒妤見質地好的那條被人搶先挑了去,面色不悅,看了眼竇娥的穿扮,她也不急,從容淡定的道:「姑娘,可得小心拿了,那條鍊子價值不菲,若摔了就得照價買下。」
「喔,是嗎?」竇娥似笑非笑。「像這樣嗎?」說完,她故意鬆手,一條上好的紅瑪瑙鍊子瞬間墜摔於地。「掌櫃的,這鍊子值多少錢?」
「無妨、無妨,夫人今日買得多,當是小店送夫人的禮,就不算錢了。」掌櫃連忙陪笑。
「那另一條成色較差的我要了,今兒個不知怎麼回事,手使不上多少力,老摔東西。」連摔兩件首飾竇娥其實是彆扭的,但為了把妖女這個角色演得像,她只能硬著頭皮這麼做。
「妳!」董舒妤臉色難看,卻氣得不知該說什麼。
「怎麼,姑娘對我不滿意嗎?我可沒招惹姑娘。」
「那鍊子是我先要的!」董舒妤不滿地道。
「咦?鋪子裡的東西,不是誰先選好說要買便是誰的嗎?明明是我先挑妥的,也明明是我先同掌櫃說要買的,怎成了姑娘先要的?」竇娥一臉無辜的回道。
方才聽掌櫃好聲好氣稱呼這個女人為董姑娘,她想,這位頗有排場的姑娘,大抵就是董舒妤,她在出門前問過中書令家嫡女的資料,聽說董舒妤每回出門要三名丫鬟隨行,丫鬟一概著粉菊衣裙,至於董舒妤則偏好粉紫、鵝黃牡丹繡花衣裙,她們穿扮得高調顯眼,走在京城市街上,人人多半識得。
竇娥想,比外貌董姑娘的確是個嬌滴滴水靈靈的大美人,她是半點贏不過,不知為何,現下她竟有些慶幸那兀勀九歲受到了創傷,要不她怎可能獨佔他的心。
「方才掌櫃說了,我上回便想找紅瑪瑙頸鍊。」
「說是說了,但不表示姑娘一定看得上眼、一定會買,我先姑娘一步瞧上,也決定買下,便該算是我的了,難道不是這道理嗎……」
竇娥還沒說完,一聲「娘子」傳來,接著又有一人走進瑞珍齋,正是那兀勀。
竇娥聞聲,趕緊走上前,軟聲對那兀勀道:「那兀勀,我方才瞧上一條紅瑪瑙頸鍊,卻不小心摔壞了,另一條雖然成色較差,但我瞧著也可以,便要買下,可這位姑娘卻說那條鍊子是她先要的……」
掌櫃面色抽了抽,沒想到竟有人敢直喊禮王的名,而在京城出了名的冷面王爺,這時臉色半點不冷,正笑得溫柔呢,現下這是什麼景況?
「不就一條鍊子,妳先看上自然是妳的,掌櫃的,瑞珍齋裡所有上好的首飾全送到禮王府,一件不准落下,帳同本王府上管事結了便是。」說完,他壓根無視一旁滿臉仰慕之情的董舒妤,對竇娥輕聲哄道:「我一出宮就趕著過來,想妳應該還在這兒。妳剛到京城,我沒來得及為妳裁製新衣,妳愛穿得素淡,可京城鋪子掌櫃們多半是看門面的,我實在擔心妳被人欺負……這裡別逛了,我全買下,咱們現在趕緊去如意坊,我幫妳挑幾匹上好的料子。」
那兀勀無視他人,愛寵地摸摸她的臉,握住她的手又道:「我乘轎子來,轎子讓妳坐吧,別累著了,京城裡還有許多好鋪子可逛呢!」說完,兩人手搭手地離開了。
看著向來冷情的禮王竟如此疼寵一個女人,董舒妤感到難以置信,甚至是怨妒了,那女人究竟有什麼好!
那兀勀讓竇娥上轎,隨轎步行離開瑞珍齋。
看見這般景況的人多半驚傻了,禮王如此愛寵一個女人,真是萬萬想不到。
不消半日,禮王過分疼寵一名漢女的消息傳遍了京城,自然也傳進了皇上耳裡。
皇上對楚縣大小一事也有所耳聞,本想能讓那兀勀看上的姑娘,定是有幾分過人的好,對她的印象挺不錯的,可是隨著她恃寵而驕的傳聞越來越多,他對她的好感也越來越低,不由得更相信國師的預言。
這個竇娥,看來果然非善類,是個禍國妖女。
 
 
王府地牢裡,那兀勀坐在大椅上,一旁小茶几上擱了杯熱茶和一盤核果。
刑架上綁著一名身穿紅色衣袍,滿頭白髮,臉龐卻顯年輕,身材高瘦的男人。
男人一醒過來,便發現自己的手腳讓人縛在刑架上,待瞧清他對面坐著禮王,神情更加不安了。「王、王爺……」
「國師終於醒了?」那兀勀面色冷沉,聲音卻是難得的溫和。
「這裡是?」
「禮王府地牢,國師應該聽說過,這地牢可是死過不少人。」那兀勀的聲音倏地冷了幾分。
「王爺為何……」
「喔,為何將國師請來是嗎?」那兀勀見國師抖得話都說不好,便替他說了,「因為本王左思右想,想不通國師何以同本王過不去。」
「我……下官……沒有同王爺過不去。」
「是嗎?可本王就認定了國師同本王過不去。」那兀勀把玩著手裡一把鋒利白亮的匕首,似笑非笑地又道:「國師聽過凌遲吧?本王手裡的這把匕首最適合凌遲,片人肉十分利索,國師可要試試?」
「王、王爺饒命……下官……不知何處得罪了王爺……請、請王爺指點……」
「國師可曾同皇上說過,本王擱在心尖上的姑娘是個妖女?」
國師渾身發顫,說不出話來。他的確有預言的本事,在他看見的異象裡,那姑娘確實是羊妖入凡。「王爺,下官確實看見了異象,那姑娘……非凡人……」
「能讓本王擱在心尖上的人兒,自然非凡。」那兀勀故意曲解他的話,端起茶盞啜了口熱茶。「本王這地牢刑殺過不少叛國奸臣、貪官汙吏,國師憑幾句話惑亂朝政,能死在本王的地牢裡,也不算虧待,待國師下了陰曹地府,多得是死在這兒的鬼魂與國師作伴,國師絕對不會寂寞。」
「王爺……饒下官一命……王爺擅自殺了下官,皇上若是問起,王、王爺如何交代?」
「不勞國師憂心,如今宮裡,有一名長得與國師一模一樣的人代替國師呢,皇上絕不會發現國師死在本王的地牢裡。」
「王、王爺饒命……下官真沒欺騙王爺,那位姑娘……不、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又如何?本王喜愛就得了。國師想清楚了,執意與本王作對,後果可是國師承擔得了的?」
那兀勀起身走上前,用匕首俐落準確地削去他大紅衣袍一片布料,連帶削下一片血肉,他因劇痛號叫,聲音響徹地牢。
那兀勀神情淡冷,輕輕扯出一抹笑。「不過一片薄肉而已,國師能想像身上被削下千片肉的模樣嗎?不會立即致命,而是緩慢流光了血,在劇痛中慢慢死去,喔,對了,本王會另外讓人調製溫熱鹽水,待削下千片肉後,再命人一匙一匙地在每處血口澆下,那種痛……」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下官不過是把看到的異象如實稟明皇上……王爺饒了下官……求王爺了……」
「異象不能改嗎?」那兀勀漠然問道。
「可、可以改,天命本隨四時人心向變而轉……」國師驚駭得幾乎要哭號了。
「如此甚好,國師可繼續稱本王心尖上的姑娘是妖女,本王不計較,不過有兩件事請國師配合本王的意思,國師可願意?」
「願意、願意……」只要能不受極刑,痛苦死去,他什麼都願意。
「國師之言,皇上甚為看重深信,本王勞煩國師記住,你既能神不知鬼不覺的被請入禮王府一趟,就能再被本王請入王府第二回、第三回,不過本王是個沒耐性的,若是讓本王第二回將國師請來,恐怕國師再也走不出禮王府地牢,請國師務必自重。
「一會兒本王勞煩國師幫忙的兩件小事,國師可要為本王辦妥當了,再者,今日之事,國師若敢透露隻字片語,本王也只能請國師來禮王府第二回,國師明白了嗎?」
「下官……明白了,王爺請說。」
那兀勀簡明扼要的交代了兩件事,爾後問道:「國師記牢了嗎?」
「記牢了……」國師著實困惑,皇子們個個巴不得能繼承大位,明明有大位之相的三皇子卻擺明不要。「王爺……當真不愛江山?」
那兀勀凝視著國師,其實他心裡知道這位年已四十,卻貌似二十歲年輕男子的國師,並非神棍,確實有神通修為,這是他寧可將人請來禮王府嚇唬嚇唬,而不願動手取國師性命的原因,往後二哥上位,自然有用得到國師的地方。
「本王無心朝政,如今天下安定,二皇子心懷仁德亦胸有大志,比本王更適合皇位。」那兀勀難得願意同他人解釋什麼。「父皇因國師預言,深信本王乃真龍降生,但何謂真龍?本王性格冷酷殘虐,國師當真認為本王適合皇位?倘若本王上位,國師恐怕會是第一個死在本王手裡的人,因為你讓本王不得安生度日。」
國師無語,閉了閉眼睛,一剎那竟又看見異象,喃喃地道:「果然是妖女,已令真龍之氣轉向。」
「國師是個明白人,甚好,那點傷口,一會兒本王會差人為國師仔細醫治。」那兀勀打心底笑了。
「王爺,下官方才所言,並無虛假。」國師嘆氣。
那兀勀不免怔愣,見國師眼裡無半分虛意,笑道:「如此國師也不必為了本王妄言,正好。」
「王爺,請聽下官一句,那位姑娘……確實為羊妖入凡。」
「國師無需憂慮本王,方才本王也說了,能被本王擱在心尖上的人,自然非凡,若是妖,也無妨。」
 
 
離開地牢,那兀勀匆匆往風迴樓去,不知竇娥將今日大肆買購的寶貝收拾得如何。
一走進正廂房裡,他就竇娥對著一箱箱東西苦著臉,他不禁笑了。「原來也有讓娘子苦惱的事,說說,這是怎麼了?」
「扮一日妖女該夠了吧?這麼多東西我根本用不來,你說,我有幾顆頭,戴得了這麼多頭飾、耳墜、鍊子,真是浪費了。」買東西、四處散財實在是件累人的活兒。
那兀勀牽著她的小手坐了下來。「輪著戴,沒人讓妳一次全戴上。」
「問題是我不愛這些。」她懊惱著,演完了妖女,這麼多首飾頭飾要如何處置?
「讓春芳為妳收妥,往後有機會用得著。妳今天扮妖女扮得真好,不過一日不夠,在入宮前,妳每日都得這樣,為了別讓妳一個人委屈,我會天天陪著妳。」
「這樣可好?」他還有其他要緊事要處理吧。
「有何不可?妳扮妖女,我自然得盡職當個被妖女惑亂眼目的假真龍。」
「什麼真真假假的,你到底在說什麼?」竇娥沒好氣的瞪著他。
那兀勀笑問道:「我方才請國師來禮王府,妳猜猜國師說什麼?」他溫柔地輕撫著她細嫩的臉頰,她若是妖女,他也真不覺得有什麼,或許正因為她確實是個妖女,才能樣樣都行、樣樣學得快。
她搖搖頭。「別賣關子了,國師說什麼?」
「國師說,我的娘子是羊妖入凡。」
竇娥愣了愣,沒想到大元朝的國師有幾分功力啊,不過她偏了偏頭,笑道:「哪裡是什麼羊妖,你要聽真話嗎?」
「我的娘子肯說,我當然要聽的。」那兀勀眨著眼,笑意加深。
「要我說真話,我是羊仙下凡。」她說的是真話,卻也知他肯定不信。
「哈哈……」他笑得極為歡快,好一個天仙下凡。
「話說回頭,我若當真是羊妖,你怕是不怕?」竇娥又問。
「怕什麼?本王見妖收妖、見仙收仙,不管我的娘子是妖是仙,這輩子都歸我了。」那兀勀全然不在意,國師所言十之有九準確無誤,但竇娥是妖或是仙又如何,他愛上便愛上了,今生今世不變。
「歸不歸你還不見得呢!」竇娥嬌瞋他一眼。
「娘子這輩子肯定只能歸我了。」他一把摟住她的腰,狠狠吻上她的唇。
她被他吻得頭昏腦脹,回過神後賞了他一記繡花拳。
春芳在一旁瞧著兩人打情罵俏,低垂著頭,臉紅不已,想起前兩日阿特爾拉了她的手,送她一串瑪瑙手鍊,說是在街上看到,覺得適合她,就買下了,她默默想了兩日,還是想不透阿特爾是不是對她有點意思,著實苦惱。
瞧兩個主子靠得越來越近,低下聲說話,春芳知情識趣地退出廂房,才一轉身,就瞧見讓她苦惱了兩日的阿特爾。
阿特爾尷尬的笑了笑,搔了搔頭,好半晌才道:「春芳姑娘,能不能……能不能請妳幫我……烤隻烤鴨?」他實在想念那皮脆多汁的香甜滋味。
「你送我手鍊,是為了烤鴨嗎?」春芳鬆口氣,又彷彿有些失落湧上。
「不是啊!」他想也沒想馬上反駁。
「那為什麼送我手鍊呢?」她苦惱的又問。
「我、我也不知道,當時走在街上,忽然想起姑娘……」阿特爾撫額,忽有領悟,莫非回京城一路上總與春芳相處,生出了情意?她圓甜的臉蛋,越瞧越好看,直爽的性子,相處起來總讓人愉快。「姑娘,我想我……或許是喜歡上姑娘了。」
「這可不行啊,我不想離了夫人。」春芳咬著唇,有些不知所措。
「姑娘無需離開夫人,我同妳都在王府裡,不是嗎?」
「我得問問先夫人成不成。」
「我去求王爺,夫人一定肯的。」阿特爾急切的說,就要往廂房裡走。
春芳一把攔住他,紅著臉搖頭道:「現在……不適合,王爺、夫人……正好著。」
「那我另外再尋時機。」阿特爾低語。
「我、我去幫你烤隻烤鴨吧。」
「多謝姑娘了。」
說到底,通往男人心的果然是胃啊。春芳想著前陣子夫人說過的話,阿特爾大概是先喜歡了烤鴨,才喜歡了她吧,就像王爺那樣。
第十三章
竇娥接到旨意入宮面聖這天,那兀勀找了知禮手巧的奴婢珊瑚為她梳妝打扮,兩個時辰後終於打扮妥當。
竇娥瞧著銅鏡,都快認不出來自己了,這真的是她嗎?黛眉如柳、唇如桃紅,巴掌大的臉有雙亮且深邃的明眸,白皙精巧的鵝蛋臉頰撲了水粉胭脂,精緻妝容搭上華貴頭飾、步搖,成套翡翠耳墜、頸鍊。
果然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沒想到她裝扮起來還挺有模有樣的,也不比京城第一美女差了。
珊瑚粲笑稱讚道:「夫人生得美,只是尋常不打扮,如今裝扮起來真是驚為天人。」
「是妳的手真巧。」竇娥笑道。
「王爺在大廳等夫人許久了,夫人趕緊去讓王爺瞧瞧吧。」
「也是,去嚇嚇他。」竇娥眨眨眼睛,起身喊了春芳進來。
春芳一進來瞧見夫人,也是呆住了,情不自禁的道:「夫人真美。」
「是珊瑚手巧,能化腐朽為神奇。」
「夫人太客謙了,若非夫人天生麗質,珊瑚手再巧也無用。」
「王爺已差人問了好幾次,夫人好了沒?」春芳催促道。
「我們趕緊出去吧。」
春芳虛扶著夫人的手臂,兩人朝王府大廳而去,沒想那兀勀已候不住,正從大廳出來,在瞧見竇娥的瞬間止了步,嘴微張,像被噎住說不話來,怔怔瞧著她好半晌。
「娘子?」他不太確定地喊著。
「是,你被嚇著了吧?」
「不是被嚇著了,是沒想到我的娘子能這樣美,本王要重賞珊瑚。」
竇娥搖頭,掩嘴淺笑。
「咱們得快點出發,時辰差不多了,要是遲了讓父皇等可不好。」
「我不是妖女嗎?」竇娥揚眉,連著好幾日,他們倆在京城的瘋狂行徑已讓人傳得沸沸揚揚,她幾乎坐實了妖女之名。
那兀勀笑道:「是妖女沒錯,緊張嗎?」他牽著她的手往府外走,馬車早已候在王府大門外。
她搖搖頭。「不緊張。」
「尋常人進宮面聖,很少有不緊張的,妳若緊張也無妨,記著我隨時在妳身邊,凡事有我。」
「真不緊張啊,我可是個妖女呢。」她來京城才多久,就攬下一個妖女名聲,挺不容易的。
「委屈妳了,再忍忍。」那兀勀心疼地握緊她的手。
「我不覺得委屈,倒是花那麼多錢挺心疼的。那兀勀,今天會有事吧?」竇娥問。
「嗯。」他點點頭。「不過妳放心,天大的事我們都能安然度過。」
「我相信你。」
兩人先後上了馬車,一路往皇宮而去。
 
入了宮,那兀勀始終握緊竇娥的手,領事太監見狀暗暗嘆氣,也不知該如何給禮王提個醒。
宮裡早已傳遍了,說禮王被妖女蒙蔽心智,對旁的人與事根本不顧不管,今日看來,禮王確實為妖女什麼都不顧不管,在宮裡牽著手真不合體統,哪怕是皇上再疼寵哪個宮妃,也不至於當眾這般親密。
「皇上一早便等著王爺,朝陽殿就快到了,王爺您……」領事太監瞧著兩人交握的手,斗膽暗示。
那兀勀順著公公的目光低頭看去,淡淡的道:「竇姑娘第一回入宮,膽子小,本王得好生護著她,這樣握著才能讓姑娘安穩些。」
領事太監欲言又止,神色顯得有些不安。
「別擔心,父皇不會見怪。」那兀勀笑了笑,牽著竇娥來到朝陽殿。
領事太監沒轍,只好先進殿通報,「啟稟皇上,禮王爺到了。」
「宣吧。」
那兀勀牽著竇娥走了進去,直到來到皇帝跟前,那兀勀才鬆手,與竇娥同聲拜見皇上。
「兒臣參見父皇萬歲。」
「民女參見皇上萬歲。」
「平身。」皇帝淡道。
兩人起身後,皇帝賜坐給那兀勀,竇娥卻無,只得站在那兀勀身旁。
「朕聽說竇姑娘在楚縣洪水時,幫助災民不少。抬起頭來,讓朕仔細瞧瞧。」
竇娥抬頭,唇眼微彎,隱隱含笑。
「的確生得好看。」皇帝的語氣仍是淡淡的,「這幾日朕政務繁忙,本想早些召竇姑娘入宮,不過朕聽說妳初來京城這段時日十分忙碌,幾乎買遍了京城知名的鋪子。」
「民女初來京城,見一切都新鮮好玩,王爺疼愛民女,陪著民女四處走走。」
「若只是走走也罷,可朕聽說,竇姑娘讓禮王將整間瑞珍齋的珍品全買下了。」
「是。民女瞧著每樣都好,不知該選哪一樣,王爺便為民女全買下。」竇娥不驚不懼的回道。
領事太監聽了忍不住直冒冷汗,暗想,果然是偏遠小縣來的姑娘,不僅沒見過世面,更糟的是還不知死活,看不出皇上已然動怒。
「聽說竇姑娘今年春衣裁了六十八件?」皇帝揚眉輕問。
「是王爺為民女挑的,民女從楚縣帶來的衣裳,王爺嫌過於樸素,讓人為民女多裁製了幾件。」竇娥不怕死的繼續說。
「不知竇姑娘打算裁製幾件夏衣?」皇帝的嗓音越發溫和。
「夏季天熱,一日可能要換上兩、三套,王爺說京城最熱的時候,人們幾乎躲在家中不願出門,民女猜想,夏衣輕薄裁製也快,王爺興許會為民女裁製百來套吧。」
「竇姑娘凡事聽那兀勀的,自個兒就沒主意嗎?若是讓竇姑娘決定,妳想裁幾套夏衣?」
「皇上如此關心民女吃穿用度,民女感激不盡,若是由民女決定,百來套也差不多。」
皇帝方端起茶盞,一聽,重重擱下,正要開口,守在殿外的太監又報——
「皇上,襄王爺求見。」
皇帝揮手道:「宣。」
不一會兒襄王進入朝陽殿,拜見過皇帝後,皇帝才賜了坐,太監又報——
「皇上,國師說有要事求見。」
皇帝一聽是國師,態度馬上一肅。「請國師進殿。」皇帝對國師的敬重之情,溢於言表。
國師一進朝陽殿,不若襄王、禮王拜見,僅是彎身打揖。「臣參見皇上。」
「國師免禮。」皇帝趕緊起身虛扶國師一把。「來人,加軟墊賜坐。」
「皇上,臣方才又看見異象,有急事稟告,可否請皇上移步相談?」
皇帝點了點頭,與國師移至朝陽殿後方藏書閣。
那兀勀面帶淡笑,拉來竇娥的手,自在從容的低聲道:「娘子,妳果真沒讓我失望,做得真好。」
格堅見兩人那樣親熱,搖了搖頭,滿臉無奈。
領事太監在皇上身旁服侍多年,早是人精中的人精,此時卻有些被鬧糊塗了,禮王這回是不是又算計了什麼?他不信禮王瞧不出皇上的怒氣。
一會兒,皇帝與國師回到殿內,皇帝的表情顯得又氣又怒,坐回椅上,國師也入了座。
好半晌,整座朝陽殿靜悄悄的一片。
終於,皇帝對著竇娥開口了,「大膽妖女竇娥,妳可知罪?」
竇娥面上毫無懼色,卻也知規矩,她毫不驚懼的跪下。「民女不知犯了何罪。」
「妳恃寵而驕,不思節制,揮霍無度,迷惑皇子,還不知罪?」
竇娥低著頭,沒說話。
那兀勀起身跪下,拉著竇娥的手道:「父皇,不怪竇娥,是兒臣要疼寵她的。」
「你閉嘴,朕沒問你話!」
方才國師語重心長地說,若那兀勀執意維護妖女,便是大勢已去,皇帝又怒又急,那兀勀是他最看好、最喜愛的皇子。
「來人,賜酒!」皇帝怒道。
竇娥一愣,該不是要賜她毒酒吧?!
「父皇不可!竇娥並沒有錯,父皇要怪罪,就怪兒臣吧。」那兀勀著急了。
殿外一名公公端了兩杯酒進來,彎著身,恭敬的將酒捧至竇娥面前。
「大膽妖女惑亂皇子,朕賜妳鴆酒一杯。那兀勀,你若執迷不悟,想護這妖女,第二杯鴆酒便賞你了!」
那兀勀朝皇上叩首三拜,道:「兒臣不孝,但父皇若執意賜死竇娥,兒臣甘願先竇娥一步赴黃泉,請父皇保重龍體,無需為兒臣心傷,兒臣就此拜別父皇。」接著他轉頭對竇娥道:「娘子,我護不了妳,願先妳而去,對不住。」
那兀勀拿起托盤上的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竇娥見狀大駭,心急的拉住他的手。「不、不要!」
但為時已晚,她的話音方落,他便已倒在她身旁,她難以置信的哭喊道:「不——你是笨蛋嗎?你這個笨蛋!我一個人死就好了,你做什麼傻事!沒有我,你明明可以活得好好的啊!那兀勀,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為我死……」
那兀勀倒下的剎那,她嚐到痛徹心腑的滋味,原來愛上一個人是這樣的,寧願自己死,也不願他為自己而死。
「我是妖女!你賞一杯鴆酒就好,毒死親生兒子你好過嗎!你這個昏君!他是你兒子!你殺我就好了、殺我就好了啊!」失去理智的竇娥語無倫次,哭喊道:「我真希望我是妖女,可以先殺了你,為那兀勀報仇!可是我不能……你這個昏君!為什麼你是那兀勀的額布,我不能傷你害你……那兀勀會傷心……他只是寵我、疼我而已,你讓我一個人喝毒酒就好,為什麼讓他也喝……」
她心痛萬分,撲在倒地的那兀勀身上,眼淚奔流不止,她輕輕撫了撫再也不動的那兀勀,哀傷地想,有個甘願為她先死的隊友,她該滿足了,來人間走一回,不算白費了吧。
原來她真的愛上了他,而且很愛很愛,沒想到失去所愛會這麼痛,痛得足以讓人發狂。
「那兀勀,你等我……」竇娥坐起身,拿起托盤上的另一杯酒,眉頭不皺地飲盡,下一剎那,也倒地不起了。
朝陽殿寂靜無聲,襄王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他沒想到竇娥竟是如此反應,徹底令他刮目相看,三弟心尖上的人兒,果然非凡,也許真如國師所言,是羊妖入凡。
只不過入了凡,終究是凡人,毫無妖法,要不依她方才心神俱碎的模樣,恐怕不只會痛罵父皇是個昏君,興許還會真動手傷人。
皇帝也極震驚傷痛,沒想到他最看重的兒子居然甘願為一個女人而死,他頹喪的雙肩一垮,喃喃道:「大勢已去,罷了罷了……」
襄王跪下,憂心的看著父皇,哀傷的道:「請父皇保重龍體。」他實在擔憂父皇受不住打擊,那兀勀在父皇心上的分量,從來沒有一個皇子贏得過。
「罷了、罷了……」皇帝無力地揮了揮手,一會兒朝跪著的襄王道:「他們喝的不是鴆酒,只是摻了迷藥的酒,朕沒想到……」
這是國師方才向他獻的計,驗證是否真無法挽回,結果……
國師在這時說話了,「皇上,妖女得了禮王元神,事實無法回轉,真龍之氣已轉向,妖女既願為禮王而死,顯然也動了凡心,修為雖會大減,卻能庇護禮王一生富貴安康。」
「朕明白了。」皇帝低聲道,對仍跪著的襄王說:「起來吧,朕沒事。」
「來人,將禮王、竇姑娘抬往乾清閣歇息,待禮王醒來,傳朕旨意,禮王罰俸半年,三個月內不得離府,竇姑娘封為楚陽郡主,三個月後與禮王完婚。」
領事太監應聲,旋即喊來了人,將禮王與竇娥抬往乾清閣。
襄王落坐,心想,三弟又一回得到他想要的了,父皇果然疼愛三弟,儘管惱怒,卻仍為三弟著想,興許是聽國師之言,認定竇娥能庇護三弟一生富貴安康,才封了竇娥為郡主,有了郡主身分,她便能風光嫁給三弟。
眼前的結果,比三弟原本想謀求的還好上許多。
 
 
那兀勀坐在榻邊,撫著竇娥的臉頰,笑意盈盈,得意地想,果然是他看上的姑娘,居然有膽子罵父皇昏君,還能眉頭皺也不皺地喝下毒酒。
方才二哥來乾清閣,見他先醒了,便將他昏過去後發生的事告訴他,他越聽越歡喜。
阿特爾曾取笑他想找的是勇士,不是姑娘,可這下子驗證了,他的竇娥在生死交關時,正是比別人都勇敢,完全不驚不懼啊。
「唔……」竇娥覺得腦袋昏沉沉的,眨了眨眼睛才緩緩醒了過來,就見那兀勀坐在榻邊,隨即她瞪大雙眼,驚坐而起,難以置信的摸了摸他的臉。「你沒死?」
「是的,我沒死。」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我也沒死?」
「妳也沒死。」那兀勀笑著摸摸她的頭,她這是將他擺在心上第一位吧,先問他沒死,才關心自個兒沒死,真是可愛得緊。「我們都沒死,沒事了。」
「究竟怎麼回事?」竇娥一臉茫然。
他將她攬進懷裡,有些心疼,想起二哥說竇娥以為他死了,哭得十分傷心,一雙眼睛到現在還腫著呢。
「對不住,又委屈妳了,不過,父皇封妳為楚陽郡主。」
「為何?我方才罵了皇上是昏君……」竇娥不好意思的低聲說,當時她真是氣瘋了,才會口不擇言。
那兀勀悶笑,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哄孩子一般。「我知道妳罵了父皇,二哥同我說了,妳可真敢啊!」
「你又沒說那毒酒是假的,我要是知道,就不會罵了。」她現下也猜到了,這一切大概是個計謀。
「沒關係,罵就罵了吧。」他還是覺得好笑。「總之,國師說了,妳是妖女,得了我的元神,但肯為我而死,顯然動了凡心,將會庇護我一生富貴安康,我想父皇大抵是念在妳能庇護我的分上,才會封妳為郡主……」
竇娥打斷道:「你現在應該能講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吧?」
「事實是,我請了國師……」那兀勀仔仔細細的把前因後果都給說了,包括他讓國師配合他演了今天這齣戲,向皇上稟告用假毒酒測試他是否徹底被妖女蒙蔽眼目,當然,他不會告訴她他是怎麼威脅國師的。
「意思是,只要你願意為我死,你的元神就是被我取走了?」
「是。」
「而我若願為你死,就是動了凡心,非但不會害你,還能庇護你一輩子?」
「是。」
「這種鬼話皇上也信?」竇娥傻眼。
「是。」那兀勀哈哈大笑。「我說過,父皇深信國師。」
「你這個滿肚子黑水的壞人!害我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可惡!」她越想越氣,狠狠捶了他一記。
「我其實很感動,不知道原來我的娘子這樣喜愛我。」他厚臉皮地緊緊抱住她。
「我愛你,以後不准你再這樣嚇我了!」竇娥的氣來得快也去得快。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國師告訴皇上,真龍之氣已轉向……」
「轉向襄王爺,是吧?」
「自然。如此我們才能安穩一輩子,二哥也同意若是將來由他繼承皇位,絕不為難我,也不會往我府裡塞人,我這輩子只會有妳,絕不負妳,現在妳可以安心了。」
「你早就算計好這些了?」竇娥問。
「別說算計,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他淡淡的說:「不過有個壞消息要告訴妳,我們被罰三個月不准出禮王府。」
「沒關係。」
「再者,皇上要我們三個月後完婚。」
「我還沒想清楚啊……」
「有個甘願死在妳前頭的相公,妳還需要想什麼?」那兀勀臉皮很厚。
「哪能這樣算?你明知道是假的,哪算是真的是甘願死在我前頭。」竇娥不滿的嬌嗔。
「好,我換個說法,妳都甘願為我死了,應該也甘願嫁我了吧?」
她沒好氣的睨了他一眼,最好有這樣賴皮的。
「今早我已差人去楚縣了,趕一下路,三個月後妳爹和妳後娘正好可以到京城,趕上我們大婚。」那兀勀笑道。
「後娘?」竇娥有些錯愕,她什麼時候多了個後娘了?
「方才阿特爾說楚縣今日來了信,丈人在一個月前已與老夫人成親了,三個月後,我會想辦法讓丈人調職,讓他們長住在京城。」
「你什麼都算得好好的……」
「另外有件事,阿特爾喜歡上春芳,想求親。」
「阿特爾是喜歡上蜜汁烤鴨吧。」竇娥低喃道。
那兀勀聽了哈哈大笑。「娘子說的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隨從,我不也先愛上娘子的蜜汁烤鴨,才愛上了娘子。」
「你真好意思說!」
「我怎麼不好意思了,這是實話嘛。我想,我們三個月不能出王府,應該不會無聊,終於可以不想其他事,好好思慮晚上有什麼新花樣了,我告訴妳,方才妳沒醒時我……」
「可惡,你閉嘴,我不想聽、我不想聽!」這個大色胚,沒心計可玩了,就滿腦子想著新花樣折騰她。
「別這樣,我真想出了好幾個不錯的。」那兀勀又道。
「我不要聽!」竇娥大喊。
「不聽也沒關係,我直接做便是,娘子,妳真是可愛得很啊,不要掙扎了,從了我吧。」他壞壞地笑。
她只覺得頭昏腦脹,她果然上了艘超級大賊船,船長特別色,滿腦子怪姿勢,如今想後悔都不成,可換個角度想,能這樣與他笑笑鬧鬧過完一生一世,她心裡便充滿了甜意。
真沒白來這一遭,那兀勀是個非常好的隊友啊。
笑鬧後,那兀勀嚴肅正經地說:「有句很重要的話,為夫至今似乎沒對娘子說過。」
「什麼話?」該說的不都說了嗎?
他捧著她的臉,萬分認真地道:「我,奇握溫那兀勀對天發誓,今生今世只愛竇娥一人。我愛妳,無論妳是妖是仙。」
「我都說了我是仙。」竇娥沒好氣的嘟囔,「莫非你也深信國師?」
「國師確實有幾分神通。」那兀勀輕笑道。
「所以你當真不怕我是妖?」原來他也信啊。
「妳愛我,愛到甘願為我死,我怕什麼?」
「今天該不會也是你對我的測試吧?」
那兀勀有些心虛的瞥向一旁,低聲道:「我只是有點擔心妳不愛我。」
果然一肚子黑水,連她都算計了。「我愛你,可以了吧!」
「所以妳肯聽我想出哪些好花樣了嗎?」他眼睛一亮,興奮地問道。
「那兀勀!」竇娥大喊,「你可以正經點嗎?」
「我很正經啊……」那兀勀又是一臉無辜。
乾清閣外,格堅搖頭嘆息,他這個三弟用情至深啊,沒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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