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瓔2025/12/17

《福妻智多星》簡瓔3(完)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花園系列H2120十二生肖玩穿越之福妻智多星》簡瓔

第七章
杜確比崔鶯鶯還要早醒,他背對著崔鶯鶯坐在床畔,赤裸著精壯的身軀,低首擰眉,揉按太陽穴。
頭痛欲裂。
昨夜的荒唐並沒有因為此刻腦中已然清醒而遺忘,反而歷歷在目,他們是如何顛鸞倒鳳、翻雲覆雨、陰陽交合的……
杜確無法相信自己會對崔鶯鶯做那些個下流事,堂堂仙人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淪陷在男歡女愛之中?堂堂仙人怎麼可以覺得那樣做了之後很是舒暢?堂堂仙人怎麼可以想再對她做一次那種事?
昨夜的他,全然不像平日的自己,原來酒是如此可怖的東西,難怪天庭無酒,若是每個仙人飲了酒都失了禮教,如此亂性,那成何體統。
崔鶯鶯在片刻之後醒來,她眼眸呆望著帳頂一會兒,先是見著了背對她坐著的男子,古銅膚色、寬肩窄腰,那結實健美的魁梧身軀一瞬間又讓她臉紅心跳。
入目所及是凌亂的被褥和撕碎的衣物,還有元帕上那叫人羞意無限的血跡,讓她頓時想起浩劫餘生這四個字,真是慘不忍睹啊。
她的視線悄然轉回杜確身上,發現他後肩有個胎記,是個火焰圖案,胎記生在那隱密之處,恐怕連他本人也不知道吧?
「妳醒了?」杜確開了口,但沒有回身。
他動也沒動,卻突然說話,她頓時有絲慌亂,「嗯……」
「別慌,我不會回頭,是因為頭極疼才坐起來。」
他不必解釋她也知道,他把被子留給她遮身了,而他們的衣物都撕毀了,他也沒東西遮身子。
「咳,我、我知道。」她清了清喉嚨,臉龐好熱,「我、我們怎麼回事?」
腦海之中不斷出現她與杜確纏綿的畫面,一幕幕都讓她臉紅心跳,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與杜確發生了關係。
前生她滿腦子只有工作,對性毫無經驗,可以說是幼稚園等級,完全沒想到性是這麼激昂的事,男女之間竟然可以、可以親密到那種程度……還有他,他竟然可以那麼、那麼威武……
「我們……已行過夫妻之禮。」杜確喉頭艱澀地顫動了一下,「都是我的錯,是我酒後亂性,對妳失了規矩。」
雖然他是堂堂仙人,但也是個男人,天界也有男仙該遵守的律條,是男人就要拿出肩膀承擔自己所做的事,逃避責任非君子所為。
聽他這麼說,崔鶯鶯恢復了思考能力,身為特務,前生看過數不清的社會檔案,在她的認知裡,酒後亂性不至於擦槍走火至如此程度,倒是那些嗑了藥的人才會如此狂亂脫序。
想到了嗑藥二字,她心裡一驚。
再進一步分析,昨夜狂亂的不只杜確一人,她也完全不像她自己,所以排除是酒席上有人對杜確下了藥。
她皺著眉苦苦思索起來,他們兩人有同時飲下或吃下什麼東西嗎?似乎也就只有那交杯酒而已……
「妳放心,事已至此,我不會始亂終棄,我們既有夫妻之名,也有了夫妻之實,從今爾後,妳就是我杜確的妻子,我絕不會讓妳挨餓受凍。」
崔鶯鶯沉吟在自己找尋真相的思緒之中,原是沒在意杜確說了些什麼,直到聽見他的保證才回過神來。
要命,她沒想過要對他強迫中獎啊,昨夜的狂亂,她也參與了,他卻認為責任都在於他。
雖然想好好說明,但眼前的情況太出乎意料了,她一時口快,衝口而出道:「你不必自責,當做沒這回事好了。」
老天!她怎麼會說出這麼白爛的臺詞來?她是大家閨秀,失身於他,又有哪個大家閨秀會說當沒發生過?這不是擺明了要引他懷疑她的身分嗎?
果然,杜確不說話了。
半晌,他才慢騰騰地開口,「妳要我,當沒發生過?」
她為何會口出此言?莫非在她心中,他是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
她的清白被他給糟蹋了,他又怎能當沒發生過,若他真當沒發生過,那他就不是個男人,也枉為仙人了。
他那慢慢問話的方式令崔鶯鶯心裡一凜,雖然沒看到他的表情,但也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困惑。
「我的意思是,你當時腦子也不是清醒的,我不應當怪罪於你,你無須如此自責,再說了,會發生這事的源頭也在我,是我央求你與我假成婚的,若不是如此,也不會發生昨夜的事,讓你陷入如此困境。」
杜確越聽越不是滋味。
即便他們這樁婚事是假,但行了夫妻之禮是真,她為何在言語之中極力撇清,像是不願與他落實夫妻名分似的,她不喜歡他這個人嗎?難道是他昨夜對她所為的一切嚇著她了?
腦中浮現的畫面告訴他,他對她極致瘋狂,像要將她揉進自己骨子裡似的,不可能沒弄痛她。
是了,一定是嚇著她了,他近乎是在摧殘她,她一個外表如此嬌滴滴的大家閨秀,即便是有大膽查案和獨自夜騎的能力,又哪裡經得起他的粗蠻對待,她肯定是以為做了真夫妻之後,他都會如此待她,她才會急著不要他負責。
「我定然是弄痛妳了,妳且放心,以後不會了,妳無須害怕。」
崔鶯鶯聽得錯愕。
以後?這什麼意思?他們以後還會做那件事嗎?
她還怔愣著,杜確又道:「我讓妳的丫鬟打熱水進來,妳泡個澡會好一點,晚點我帶妳認識府裡其他人。」
崔鶯鶯聽著他的安排,隱隱覺得哪裡不對,這假成親怎麼、怎麼變得有幾分真了?
「我尚有軍務文書要處理,需得去更衣,妳且閉起眼。」
知道他這是要起身的意思,崔鶯鶯連忙閉起了眼,腦中卻不由自主的幻想他裸身下床的模樣。
新郎袍肯定是不能穿了,她聽到他開櫃取衣的聲音,又聽到他窸窸窣窣的更衣聲,沒喚丫鬟或小廝進來服侍,不知是因為顧及她還是平日就沒有讓下人伺候更衣的習慣?
正當她在胡思亂想時,杜確的聲音傳進了她耳裡,「可以睜開眼了。」
她睜開眼睛,見他穿了一襲純白滾金邊的團花長袍,烏髮隨意束成馬尾,樣貌實在英俊。
昨夜就是這個男人將她壓在身下,極盡能事的纏綿嗎?實在難以想像他會那樣狂野……
「在想何事?」杜確瞬也不瞬的看著她。
在想他對她做的事!在心裡回答了他的問題,她一時臉紅到脖子去,「沒有,沒想什麼,你快去吧,讓紅娘進來。」
要命!前生她從來就不是個扭捏的女人,可如今面對有了肌膚之親的杜確,她也不免扭捏了起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些女人會因性而愛了,前生她完全無法理解那種一夜情之後就把對方當男朋友的女人,可如今她有那麼一點明白了,同一個人,發生了關係之後確實感覺完全不同,似乎有了某種親密的連結,不過這是她身為女人的想法,對花花公子而言,性愛不過是洩慾,但她相信對於向來潔身自好、連個暖床小妾都沒有的杜確而言,這是一件不可能等閒待之的事,尤其是在他認為都是他酒後亂性施暴於她的情況下,他肯定對她非常愧疚。
她究竟在想何事?杜確眼睛灼灼地看著她,「那麼我晌午再來接妳。」
崔鶯鶯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尋常人家丈夫在對妻子說話吧?她臉又刷地一下紅了。
在杜確離開,紅娘又還沒進房之前,她連忙跳起來,胡亂地找了一件杜確的長袍穿上,又手忙腳亂的稍微收拾了一下「戰場」,甚至檢查床架是否要解體了,昨夜她真覺得床架會散開。
片刻之後,紅娘領著四名小丫鬟進來,小丫鬟各提著一桶熱水到與寢房相連的淨房去,提了兩趟便告退,紅娘扶著崔鶯鶯進了淨房,服侍她坐進浴桶裡。
沐浴完畢,崔鶯鶯換上一襲簇新的紫紅衣衫坐在鏡前,紅娘為她梳頭,一邊梳一邊忍不住有些得意的揚起嘴角。
「小姐如今可是貨真價實的將軍夫人了,那身子上的痕跡……嘖嘖嘖,將軍好熱情啊,沒一處放過。」
崔鶯鶯聞一知十,她面色一沉,「果然是妳這個死丫頭,快說,妳在交杯酒裡動了什麼手腳?」
紅娘笑得闔不攏嘴,坦承不諱地道:「奴婢在交杯酒裡下了催情藥。」
她打聽得一清二楚,喝了那名為合歡散的催情藥,勢必要與人交合才能去除體內燥熱。
崔鶯鶯雖然猜到了,可還是有幾分瞠目結舌,「妳怎麼會有催情藥?」
一般良家女子不可能知道這個,就算知道了,也無處取得,何況紅娘還是她這個官千金的貼身丫鬟,自小與她一處長大,沒接觸過外人,她要去哪裡弄催情藥?
看到主子訝異,紅娘臉上浮現小小的得意,「奴婢向張公子要的。」
崔鶯鶯更是驚奇了,「張公子?」
張君瑞那愣頭青居然會有春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這都是奴婢機伶。」紅娘邀功似的說道:「張公子和少爺的初夜便是用了催情藥,奴婢意外聽見他們在樹下談話,少爺還說感覺很好,有了那藥助興便一點兒也不緊張了,所以知道小姐要與杜將軍假成婚之後,奴婢便去向張公子討了藥。」
那兩個人真是……崔鶯鶯低咒一聲,澈底無言。
年紀輕輕做什麼用藥來助興啊?想不到張君瑞竟是那麼不正經的人,自己成全他和歡郎不會做錯了吧?
不過,她現在也沒心情追究張君瑞和歡郎的事,如今她只要想到自己和杜確成了真夫妻就頭疼不已。
還未出嫁之前,關於到了將軍府之後,要如何應對進退,讓旁人不起疑,她什麼情況都設想過了,就連她和杜確可能日久生情都想到了,做了周密的沙盤推演,就是沒想到她和杜確會在洞房之夜就做了真夫妻。
如今又得知好事是紅娘幹下的,她更無顏面對他了,拜託他假成婚,卻成了他的真老婆,他可能會認為自己掉進了她的陷阱,以為她一開始便是打定主意要賴上他,野心勃勃地想要做將軍夫人。
「小姐怎麼不說話?」紅娘小心翼翼的看著主子,「難道……用了藥,小姐還是很緊張很疼嗎?」
「什麼疼不疼的,還敢胡說?」崔鶯鶯差點兒吐血,她沒好氣地道:「妳可知那藥效有多強?妳以為將軍不會發現有古怪嗎?為了讓我賴上他,我的丫鬟對他用了催情藥,這都成什麼樣子了?以後不許妳再用催情藥,不然我定不饒妳!」
紅娘被罵得十分委屈,「知道了,奴婢也只有一包藥,沒有了。不過,奴婢看著,覺得將軍對小姐真是好,小姐不必擔心將軍生氣。」
崔鶯鶯板著臉,「妳哪隻眼睛看到他對我好了?」
紅娘理所當然地說道:「將軍讓奴婢打熱水進來伺候小姐泡澡,還傳了早膳來,又沒讓小姐起來伺候更衣不是嗎?奴婢進來時,小姐還賴在床上。」
崔鶯鶯秀眉微揚,「所以我應該要伺候他更衣?」
紅娘點頭,「這是當然,哪個妻子不是如此?老爺在時,即便有丫鬟婆子,夫人也是日日親手伺候老爺更衣的。」
崔鶯鶯想像著自己伺候杜確更衣是什麼模樣?
不行,現在光是靠近他,她就心跳加速了,還談什麼伺候更衣,她肯定會換到一半就落荒而逃。
叩叩叩,房門再度響起。
崔鶯鶯與紅娘對看一眼,都奇怪這會兒還算早,誰會來?
「何人?」崔鶯鶯問道。
外邊的人小聲答道:「稟夫人,奴婢月香,是燕喜婆婆來收元帕。」
崔鶯鶯與紅娘同時看向床上皺巴巴的元帕,上頭是有她的落紅,但不能交給燕喜婆婆。
當初,她對崔夫人的說詞是在客棧與杜確私訂了終身,那昨夜她就不可能再次落紅,自然不能讓燕喜婆婆進來收元帕了。
她吩咐紅娘,「妳設法打發那婆子走,要是打發不走,妳就直說了原因。」
紅娘自認聰明伶俐,最喜歡這種差事了,她到外間見了燕喜婆婆,笑吟吟的給了一個荷包打賞。
「元帕就不必收了,夫人自會看著辦,妳下去吧!」
燕喜婆婆其實就是將軍府裡一個比較有臉面的嬤嬤,叫做吳嬤嬤,收下了紅娘給的荷包,在手裡掂了掂重量,還挺重的,約末有二兩銀子,心裡一喜。
反正府裡也沒有杜家長輩要看那元帕,既然將軍一早沒意見,她就只是過個場,走個形式罷了,便樂得收下銀子告退。
吳嬤嬤一走出外間便和穆芷撞個正著,穆芷見她兩手空空,頓時起疑,「為何沒收元帕?」
她家裡有八名兄弟,都娶了媳婦兒,該有的規矩她都知道。
吳嬤嬤忙道:「穆將軍誤會了,不是婆子不收元帕,而是夫人的貼身丫鬟給了賞銀便讓婆子出來,說夫人自己會看著辦。」
自己看著辦?穆芷蹙著眉,對這答案顯然不滿意。
兩人在談話間,紅娘已聽到動靜出來了。
她雖然昨夜才到,但已經跟下人們打成一片,把將軍府的成員打聽得七七八八,知道眼前這位便是杜家軍唯一的女將穆芷,據說她爹以前也是個將軍,家裡兄弟個個從軍,她自小耳濡目染,也習得一身武藝,大了不肯嫁人,硬要從軍,家裡給她訂了一門親事,她竟跑去威脅人家不得娶她,家人拿她沒法,只好順了她的意,讓她從軍。
「穆將軍是吧?」紅娘對穆芷一福,「奴婢紅娘,是自小伺候夫人的貼身丫鬟。」
穆芷犀利眼眸上下打量著紅娘,「貼身丫鬟?所以妳知道夫人為何不給收元帕?」
紅娘故作一副羞於啟齒的模樣,扭扭捏捏地道:「將軍和我家小姐……哦,我是說夫人,他們早在蒲州私訂了終身,是以沒有元帕可收。」
穆芷再怎麼也是個姑娘家,聽到如此直白的答案,一時臉上熱辣辣的,不知說什麼好,轉身就走。
紅娘哼了一聲,氣死妳!
她還看不懂嗎?那個穆芷肯定是喜歡將軍,不然一個姑娘家來問人家夫妻的元帕做什麼?又不是將軍的姊妹輩,真是笑掉人家大牙。
穆芷確實被這答案傷得不輕,她所崇拜的男人倉促成婚的理由竟然真是與崔鶯鶯私訂了終身!
那個崔鶯鶯究竟如何勾引杜確的?
下午,她見著了崔鶯鶯的廬山真面目。
杜確要大家在廳裡集合,一同認識將軍府的新成員,他與崔鶯鶯一道前來,只見一對郎才女貌的璧人款步徐行,越過門檻而來,崔鶯鶯秀媚天成,豔麗不可方物,絕不是世俗女子的樣貌,穆芷的心一緊。
所以是美色嗎?終歸,還是被美色給迷惑了嗎?
孫忍風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道:「要不是見過小崔的勇敢,還真難想像大嫂如此嬌柔的閨秀,怎會有勇氣在孫飛虎等賊兵的包圍下趁夜突圍離開普救寺,隻身一人前來送信。」
當日,他與蕭探月隨杜確帶兵前往普救寺剿匪,是以他們兩人都知道崔鶯鶯便是小崔。
除了孫忍風與蕭探月,其他人俱是一愣,齊刷刷地看向粉肌纖腰的崔鶯鶯,廳堂上頓時一片寂靜。
她是小崔?
首先驚跳起來的是李天。
不會吧?罵他愣頭青,踢他小腿肚,又掄拳恐嚇他的小崔竟然是崔家小姐?如今還成了他最崇拜的老大的妻子?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穆芷則是面色一冷,「這是何意?」
諸葛燁認真端詳著崔鶯鶯,「難道說,弟妹就是那日來送信的崔小兄弟?」
他與杜確兄弟相稱,兩人年紀相仿,他大了杜確幾個月,故稱崔鶯鶯弟妹。
「正是。」杜確點頭,「我也是到了普救寺才知曉此事。」
「原來如此。」耿雲笑道:「大嫂真是女中豪傑,難怪老大會忽然動了成婚的念頭。」
他原也奇怪杜確怎麼忽然之間要成婚,今日得知原來崔小姐便是小崔,再想到那日小崔查爆炸案凶手時冷靜條理的分析,見到滿地殘肢也面不改色,不是尋常閨秀千金的舉止,便也不難瞭解杜確為何會動了凡心。
「他是耿雲。」杜確順勢為崔鶯鶯逐一引薦,「諸葛軍師、孫副將、蕭前鋒……」
隨著杜確的介紹,崔鶯鶯逐個頷首微笑。
其實這些人她當日都見過,只不過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今日才知道他們在杜家軍裡擔任的角色。
「這是穆芷,杜家軍裡唯一的女將。」杜確介紹到了穆芷。
崔鶯鶯看著穆芷。
她記得穆芷,當日對她便態度不佳,稍早聽紅娘說,穆芷還干涉了元帕之事,所以紅娘斬釘截鐵的說穆芷肯定是喜歡杜確,要她小心穆芷給她穿小鞋。
看來他桃花挺旺,先有衛如月,後有穆芷……慢著!她這是在不高興嗎?她一定是昏頭了吧?還是月老對她下了什麼咒語,不然她怎麼會因為杜確有女人緣而不高興?
「這冷颼颼的氣氛是怎麼回事?」蕭探月嘴裡依然吊兒郎當的刁著根乾草,唯恐天下不亂地笑道:「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一山不容二虎嗎?我可不是在說誰是母老虎哦,就是個形容罷了,可千萬別誤會。」
穆芷瞪了蕭探月一眼,眼裡寫著你閉嘴!
崔鶯鶯這才想到自己該說幾句場面話,心裡怎麼想是一回事,表面上可不能失了將軍夫人的身分。
她看著穆芷,落落大方地道:「穆將軍巾幗不讓鬚眉,鶯鶯實在敬佩。」
「過獎了。」穆芷也不稱她大嫂,也不稱夫人,她的表情十分生硬,任誰都知道她不歡迎崔鶯鶯這位將軍府的新成員。
是啊,沒錯,她心裡覺得很不舒服,讓她笑她也笑不出來,更不想勉強自己應酬崔鶯鶯。
正確來說,她討厭崔鶯鶯不是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她寧可崔鶯鶯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寧可崔鶯鶯是個擺著好看的花瓶。
她不想面對杜確對崔鶯鶯心動是因為崔鶯鶯與官家千金不同的特質,而不是因為美色,她不想面對崔鶯鶯是小崔。
其實她心裡很亂,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杜確真是因為美色而娶崔鶯鶯,她心裡會不會好過一點?若是杜確重視美色,也或許她會更難過……
崔鶯鶯將穆芷不友善的回應看在眼裡,看來穆芷確實對杜確存有愛慕之心,而自己成了杜確的妻子,自然別想贏得穆芷的友誼了。
不過,她並不是來交朋友的,穆芷怎麼想她並不重要,只要能井水不犯河水,和平共處就行。
她挺從容的對所有人展顏一笑,「我是崔鶯鶯,日後要同住一個屋簷下,就請各位多多指教了。」
蕭探月首先爆出笑聲。
雖然她說的也沒有哪裡不對,但就是有種好笑的感覺。
耿雲也莞爾一笑,他倒是正經回道:「大嫂客氣了,若有需要的,儘管跟我說。」
崔鶯鶯忙道:「我確實有需要的,現在能跟你說嗎?」
耿雲面露微笑,「當然,大嫂但說無妨。」
大家都好奇她需要什麼,杜確則是瞪著她,她需要什麼,為何不跟他說,卻要跟耿雲說?
崔鶯鶯半點都不知道杜確正在不悅,她指著穆芷,「穆將軍穿的那種衣服,能給我也做幾身嗎?」
所有人紛紛看向穆芷,她身上的不過是尋常粗布衣裳,怎麼就入了崔鶯鶯的眼?
崔鶯鶯對布料沒啥想法,主要是穆芷身上的衣裳做成了俐落的男裝款式,裙子裡有長褲,也就是現代的長褲裙,做什麼都會方便許多。
再說了,穿上那樣的衣裳,跟珠寶首飾也不相配,只要紮個馬尾就行了,不必費神再梳什麼髮型,又是步搖又是珠花的插個滿頭,浪費時間又不好看。
「原來大嫂喜歡那樣的衣裳。」耿雲微微一笑,「給大嫂做幾身那樣的衣裳自然是行的,我下午便讓繡娘去為大嫂量身。」
崔鶯鶯想要對耿雲拱手,可於禮不合,她又不想做那「盈盈一福」讓自己起雞皮疙瘩,索性露齒一笑,「多謝了雲……對了,我聽將軍叫你雲,我也可以叫你雲吧?」
耿雲微微一笑,「自然可以。」
杜確看在眼裡,不悅從一升到了十。
雲?她叫他杜確,卻叫耿雲為雲?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耿雲這麼討厭?

第八章
三朝回門,崔鶯鶯完全沒去想要給娘家送什麼禮,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把嫁妝現銀還給杜確,自己真的花他太多錢了。
她原是想著成婚翌日便將銀子還給杜確,但兩人弄假成真之後,她反而不知如何開口,明明跟他做了真夫妻,卻要還他嫁妝,他會怎麼想?
如此思前想後,匆匆就到了回門之日。
天還未亮,她就被紅娘喚起,梳妝打扮之後,杜確也起來了,兩人一道用過早膳,在天色還灰濛濛時便要出發往普救寺去。
車駕已備好,總共三輛大馬車,崔鶯鶯見到幾個婆子不斷往一輛馬車上疊大盒子,好奇起來。
「這都是什麼啊?」
一個婆子笑道:「是夫人的回門禮。」
「回門禮?」崔鶯鶯頗為訝異。
紅娘感嘆道:「小姐想都沒想過吧?幸好將軍想到了,若是兩手空空去見夫人,夫人的臉要往哪裡擱?」
崔鶯鶯打起車簾,看著快滿出來的禮品,「就算是回門禮,這也太多了。」
「哪有人嫌禮太多的?」紅娘又嘆了口氣,「將軍這還不是為了小姐著想,要給小姐長臉,才把銀子當流水似的花出去,誰想得到小姐還不領情,嫌多。」
崔鶯鶯蹙著眉,「妳這丫頭懂什麼?我是不想他為我多花銀子,聘禮、嫁妝,他已經花太多銀子了。」
紅娘不以為然地道:「將軍的銀子就是小姐的銀子,當使則使,小姐這麼說可太見外了,難不成小姐還沒把將軍當夫君?」
說到這個,崔鶯鶯就來氣,「妳閉嘴,若不是妳搞鬼,如今也不會這般進退兩難。」
「在說何事?」
兩人身後突然傳來杜確的聲音,兩人都嚇一跳,有種被逮個正著的感覺。
崔鶯鶯連忙回身,眼前正是杜確。
她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他聽見了沒?若聽見了,是聽見了多少?要是他知道洞房花燭夜是被下藥才會像吃了人參果似的,他還能這麼平靜嗎?
「無事。」崔鶯鶯心裡波濤洶湧,卻是有口難言。
她真的不想欺瞞他,但那件事真的太難啟齒。
「上車吧,不要誤了時辰。」杜確沒事人一般地催她們上車。
崔鶯鶯與紅娘坐馬車,杜確自然是騎他的雪飛瀑,另外還有兩輛裝滿禮品的馬車和二十來名隨從。
馬車走得算快,落日之前到了普救寺,崔夫人理應會來相迎,但梨花別院之前卻半個人都沒有,令崔鶯鶯和紅娘都好生奇怪。
「夫人難道不知道小姐今日回門?」紅娘滿是問號。
「已派人送過信來,岳母一定知曉。」杜確打量著四周,看到一輛馬車停在前方圍牆邊,他劍眉微挑,但沒說什麼,只招來一名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那手下點點頭,飛快的去了。
「進去再說吧。」崔鶯鶯是行動派,與其在這裡猜測,不如進去看個究竟,況且一路風塵僕僕,車夫和馬都累了,也該讓他們吃喝休息了。
三人踏進了大門,進了廳堂,就見一個外貌猥瑣的男子正在和崔夫人理論,廳裡站著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臉色難看。
崔夫人見了杜確幾人如見救兵,鬆了口氣道:「你們可來了!」
那男子聽到動靜看過去,立即面露喜色,「表妹!」
這不是崔鶯鶯穿來後第一次見到鄭恆,在崔相國尚未過世前,鄭恆算得上是崔家常客。
當時,她是越看鄭恆越討厭,也很同情原主,這麼一個不學無術的小鱉三,原主的父母竟要將她許配給他,真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也難怪在她知道的西廂記中,原主看到張生會願意以身相許,冒險與張生私訂終身了。
而如今,她已嫁給杜確為妻,鄭恆對她已沒有威脅性,他也不能再拿婚約逼她嫁他,她自然沒有好臉色了。
「原來是表哥來了。」她看著熱情的鄭恆,態度相對冷淡。
崔夫人為難道:「女兒女婿啊,恆兒說是要來討個公道。」
「什麼公道?」不同於崔夫人的心虛,崔鶯鶯雙眸閃著冷光,直勾勾的看著鄭恆,不屑地冷哼道:「敢問表哥,你可有拿了羔羊大雁,請了三媒六證,上我崔家門來獻幣帛求親?你又不曾下聘,有何立場討何公道?」
「表妹這是什麼話?」鄭恆像是有備而來,理直氣壯地道:「當初姑父在世的時候,曾經許諾中表聯姻,把表妹妳許給我為妻,這件事連姑母也沒得抵賴,表妹如今要一口否決,說得過去嗎?」
崔鶯鶯微挑秀眉,「既然表哥如此看重這門婚事,那麼敢問表哥,我母親早派人送了信去給表哥,讓表哥過來完婚再一起扶靈柩回博陵下葬,表哥卻遲遲不見蹤影,表哥是去哪裡了?不會說沒收到信吧?」
鄭恆一時語塞。
若說沒收到信,他又怎會來此?
但是他去哪裡了,他當然不能說。只不過是路上尋花問柳時,看中了個花魁,流連在溫柔鄉裡個把個月罷了,不算什麼事,卻是不好當著姑母的面說。
「表哥為何不答?」崔鶯鶯不依不饒地問,鄭恆什麼德性,她還不清楚嗎?
「表妹還需問嗎?還不是傷心過度病倒了,這才延誤了日程。」鄭恆裝出一臉傷心欲絕的模樣,「想到姑父在大好前程時突然往生,留下姑母和表妹、歡弟這孤兒寡母無依無靠的,我又怎能不傷心?」
崔夫人原就不是個明白人,且耳根子軟,對鄭恆又有種盲目的偏愛,從小就喜歡這個侄兒,即便他性格乖劣、行為不端,她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鄭恆幾句話便觸動了她的心坎,頓時抹淚道:「恆兒,真是難為你了。」
紅娘實在看不下去鄭恆那惺惺作態的模樣了,忍不住懷疑地問道:「表少爺當真是病倒了嗎?」
鄭恆面露不悅,「這裡有妳這個下人說話的餘地嗎?」
「那麼我說話,成嗎?」一道男聲不輕不重地揚起,杜確淡淡地打斷鄭恆,對崔夫人說道:「岳母,稍晚媚香樓的花魁楚凝月姑娘會過來,屆時岳母再親自問問楚姑娘這一個多月以來的恩客是何人,到時便會明白鄭公子是否真是因病倒才耽誤了日程。」
崔夫人臉色一變,「難道……」
鄭恆向來自詡風流,他花名在外,秦樓楚館追歡買笑,這些她不是不知道,她一直睜隻眼閉隻眼,心想男人總要成家才能定心性,但此次催他過來成親再一同扶柩回博陵下葬乃是大事,若他在老爺喪期還貪圖取樂,她便無法原諒!
「我說你,你就是奪人妻室的杜確吧!」鄭恆對杜確怒目而視,氣沖沖地說:「身為朝廷命官,竟幹下如此齷齪下流之事,信不信我讓我爹在朝上參你一本,讓你丟官!」
杜確當即沉了臉,「悉聽尊便!若是鄭尚書真肯為了不屑兒子參杜某一本,到時丟官的是誰,自有分曉!」
鄭恆頓時氣急敗壞的指著杜確,惱羞成怒地罵道:「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爹不給力嗎?好啊!小小武將竟然如此自大,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我一定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後悔惹到我鄭大爺。」
事實上,他對於崔家這門親事根本沒放在心上,鶯鶯雖美,但從小就循規蹈矩,實在無趣,哪及煙花女子風情萬種,是當初他姑父在世,鄭崔聯姻,門當戶對,他爹說對他會有幫助,他也就沒反對。
可如今,他姑父過世了,崔家也沒落了,他就有些不情願了,偏偏他姑母一封信到長安,他爹就命他來會合,知道此行就得與表妹鶯鶯成親,到時姑母成了他的岳母,一定不會再任由他放縱了,於是他在路上拖拖拉拉,一再延誤,趁此機會在妓院裡盡情享受。
他原是打著能拖就拖的主意,後來聽說他姑母在普救寺暫歇時,賊寇孫飛虎領兵圍困普救寺,要搶表妹鶯鶯為夫人,鎮守蒲關的白馬將軍杜確退了賊兵,他姑母竟把鶯鶯許配給姓杜的,這消息令他心裡非常不是滋味,縱然他不想娶,可這是他姑父在世時便定下的親事,他的未婚妻怎麼可以再許配給別人?這是將他置於何地?將他鄭家置於何地?
「杜某候著。」杜確冷淡地道。
鄭恆雖然是紈褲子弟大草包,但向來自以為是累代公卿,門第高貴,仗著家世,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杜確這不將他放在眼裡的姿態澈底惹毛了他。
他跳起來撒潑,振振有詞地道:「有道是一馬不跨雙鞍,一女不嫁二夫,怎可以姑父在的時候許下的婚約,姑父一死就毀了約定,天下有這種道理嗎?既然婚事是姑父的遺言,誰敢不遵守?我就是要娶鶯鶯表妹,我要娶、我要娶、我一定要娶!明日我就弄二、三十個人上門來,強搶上了轎,抬到我住的地方,有姑父的遺言,我就算強搶表妹也是合情合理,看你們能奈我何?」
深知鄭恆撒野的能耐,崔夫人急道:「莫要如此,恆兒,萬事好商量,你若將事情鬧大,將有損你表妹的名聲,你面子上亦不好看,況且你表妹與杜將軍已經成親,如今是杜將軍的人了……」
鄭恆暴怒,血脈賁張地使狠搥桌道:「我不管!表妹是我的,我就要娶表妹為妻!」
鄭恆醜態百出,崔鶯鶯看了實在厭惡,正要開口,卻發覺自己的手被不動聲色的握住了。
她抬眸看著身旁的杜確,杜確眼中甚為平靜,他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需出面。
她心裡好奇,他擅長的是行軍打仗,對鄭恆這種不入流的潑皮無賴,他有何辦法對付?
「不好了、不好了!」法聰驚慌失惜的跑進來,「丁文雅將軍派了偏將帶上數十人,捧著黃金禮品直接踢開廟門,大搖大擺的進來說要給崔小姐下聘,要是不將小姐送出去就要血洗寺院,一個活口都不留。」
「又來?!」崔夫人當即跌坐在椅中,臉色死白。
剎時間,廳裡的下人全亂了,這事經歷過一次,他們也算死過一回,當日被圍寺的恐懼還歷歷在目,哪裡會不怕?
鄭恆也是心房一顫。
此時天下大亂,武將割地為王、自立山頭的比比皆是,先前那個孫飛虎便是丁文雅的手下,而丁文雅手段比孫飛虎還凶殘,姦淫擄掠、打家劫舍,無惡不作,還喜歡挖人眼睛、割人耳朵舌頭,斷人手腳前更要先拔指甲,殘暴得令人髮指。
他腦中還轉著丁文雅種種凶殘事跡,耳邊即響起了杜確不緊不慢的聲音—— 
「鄭公子,既然你執意要娶鶯鶯為妻,那麼擊退丁家賊寇之事就交給你了,想必為了鶯鶯,這點小事你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杜某沒本事,就不與鄭公子爭出頭了。」
崔鶯鶯這才知道原來她嫁了個腹黑男,先前進來院子之時,他吩咐了手下小兵幾句,就是去安排這齣戲吧,難怪他氣定神閒的由著鄭恆撒野,鄭恆越是撒野,後頭戲上演時才越是精采。
「交給我?」鄭恆腦中一片空白,忽然有些暈眩站不住。
「那鄭公子快隨小憎出去退敵吧,門外喊殺連天,起碼有五千軍隊,鄭公子得快去,不然賊兵就要殺進來了。」法聰急切的拉扯著鄭恆的衣袖,要鄭恆跟他走。
「五……千人?」鄭恆腿都軟了。
崔鶯鶯忍住笑,這個法聰也真是有演戲細胞,演得好逼真。
法聰又再接再厲地急道:「雖然是有賊寇五千人,不過冤有頭債有主,既然丁將軍的目的是崔小姐,而崔小姐又是鄭公子的未婚妻,那麼只需將鄭公子一人交出去與賊兵對恃即可,免得寺內僧俗白送性命。」
想到自己將落入五千賊寇的手裡……鄭恆一陣顫慄,臉色發青。
「姑母,既然表妹已嫁杜將軍為妻,那表妹的生死就不關侄兒的事,侄兒忽然想起還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了,鄭貴,咱們走。」
鄭貴老早就想逃命了,連忙收拾了來時擱下的行裝,飛快地應道:「是!少爺,咱們走吧!」
鄭恆主僕一溜煙的跑了,法聰這才笑道根本沒有賊兵之事,是杜將軍讓他演這場戲,崔夫人聞言才活了過來。
見鄭恆落荒而逃,毫無擔當,她也有幾分慚愧,鄭恆人品如此低劣,當初她還一心要把鶯鶯嫁給他,幸好鶯鶯自己覓得了良緣,杜確這個女婿令她越看越滿意。
晚上崔夫人備了酒席為女兒女婿接風,席上除了自家人,張君瑞也來了,且他與崔歡互動親近自然,顯然已得了崔夫人的首肯。
「姊姊、姊夫,等你們走後,我們也要起程了。」崔歡滿面愁容,「如今天下不平,我們又都是手無縛雞之力之人,這一路上不知會遇到何種凶險,令我很是擔心。」
崔鶯鶯輕輕拍了拍崔歡的手,含笑道:「歡弟無須擔心,你姊夫已派了三十名將士前來,他們會保護你們回博陵,見到杜家軍的旗幟,想必也沒盜匪敢打你們的主意了。」
她心思根本沒那麼細膩,這是行前杜確就同她說的,其實她還不太明白天下大亂是如何個亂法,但適才見崔歡那麼煩惱,便慶幸杜確想得周全。
「當真?」崔歡立即面露喜色,便朝杜確一揖,「多謝姊夫,如此一來,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張君瑞也誠心誠意的朝杜確舉杯,「多謝大哥!」
崔夫人亦同,鶯鶯的話令她如同吃下定心丸一般,叫她更滿意杜確這個女婿了,若是鄭恆,哪來的本事能調派將士護送他們?
這一夜,照規矩新人不能留宿娘家,然普救寺附近無客棧,且崔夫人直言梨花別院不算崔家,執意要兩人留下,夫妻倆便宿在崔鶯鶯出嫁前住的廂房。
因為杜確在房裡,房間突然顯得狹窄起來,崔鶯鶯在鏡前卸釵環,看到杜確正在翻動案上的圖紙,還輕挑劍眉,想到自己畫的好像是手槍,她眼睛倏地睜大,連忙飛奔過去一把奪過。
「那是何物?」杜確似乎並不意外她會來搶,波瀾未興地看著她。
她迅速把圖紙揉成一團握在手裡,閃避著他的眼光,飛快地說:「什麼都不是,畫好玩的,你不必在意!」
「畫得有模有樣,不可能什麼都不是。」她越是這樣,就越是可疑,他興趣更濃了。「告訴我,是何物?我想知道。」
杜確何等敏銳,崔鶯鶯知道自己不可能唬弄過去,只好道:「一種殺傷威力很大的攻擊武器。」
這個時代已有戰船大炮了,她這麼解釋,他一定聽得懂。
可是,很快她就後悔了,她不該老實說的,她應該說那是澆花的玩意兒才對。
「哦?威力很大的武器?」杜確瞬也不瞬的盯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崔鶯鶯抬眸,對上杜確那雙探究的眸子,心裡頓時產生了某種不好的預感。
不會吧?他不會要說……
「能否打造?」杜確慢悠悠地問道。
他果然是要問這個!她飛快搖頭,斬釘截鐵地道:「不能!」
杜確知道她說的是實話,雖然才看了幾眼,但那武器甚是精良,不像是輕易能打造出來的,或許真是她天馬行空胡亂畫的也不一定。
可是,對於他在天庭也沒見過的東西,他還是想一窺究竟,「那麼,再把圖紙給我看看。」
崔鶯鶯把手交握在身後,微蹙秀眉,緩緩退步,「看要做什麼?反正也做不出來。」
杜確徐步逼近,態度堅決的丟出一句話,「就是看看。」
崔鶯鶯臉色越發僵硬,「真的沒必要看。」
杜確繼續朝她走近,低聲道:「不過就是看看。」
咚地,崔鶯鶯的背碰到了床柱,這表示她沒地方可退了,她也有了一絲慌亂,眼眸中頓時流露少有的迷茫。
杜確往前一步,崔鶯鶯被逼到了死角,兩人之間的氣氛暗潮洶湧。
崔鶯鶯的背抵著床柱,兩人幾乎相貼在一塊,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現在他要取她手裡的圖紙簡直易如反掌,她根本動彈不得。
杜確長臂一伸,單手就足以扣住她交握的一雙粉拳。
他的力氣比她大上數倍,此刻,要是他用力分開她的雙手,便可以取得圖紙了。
可是,他滿是厚繭的粗糙大手就只是握住她的小手,並沒有使勁,崔鶯鶯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奪圖紙了,只知道他身上炙熱的氣息異常清晰,他這樣看著她,令她有種被捲入深潭的感覺。
房裡,燭火閃爍跳動,旖旎無限,照著她一雙美眸更為柔媚,她原就美得勾魂奪魄,此時更是美得叫人挪不開目光。
杜確神情複雜的望著她。
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擁她入懷也是無可厚非,但是他是堂堂仙人,又豈可失了磊落之心?
另一道反駁的聲音在他心中響起—— 
即便是仙人也有個人字,既是人就免不了七情六慾,那磊落之心又該要如何把持才合乎道理?把自己當成人,擁有她是否就合乎道理了?
他想知道,其他那十一生肖下凡之後,是否也遇上了與他同樣的煩惱?玉帝此回讓他們下凡來找隊友,可不是讓他們來找伴的,他在此留情豈不是違逆了玉帝之意?
然而,情之所至,又豈是自身能夠掌控之事?若是能對情感收放自如,又何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之說,連月老都經常哀嘆手裡的紅線不牢靠,讓它往東偏要往西,害他時常要下凡去收拾世間男女錯愛之後的殘局,他雖是俱備動心忍性的一介仙人,也還是難過情關,對於千年以來不曾將情放在心上的他,情字,實在難解……
崔鶯鶯渾然不察自己撩人的美正考驗著杜確,她懵懵然地看著杜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動搖什麼,只覺得就是悸動不已,前生從來沒有過這樣怦然心動的感覺,她的心像是快要跳出胸口了,這樣跟一個偉岸的美男子貼著,誰能不意亂情迷?而且,他們還做過真夫妻。
想到這裡,她胸口驀然湧上一陣熱,他的呼吸也離她太近了!若是再繼續這樣下去,她肯定會因缺氧而死,她得自救,不然真會淹死在他深邃的黑眸裡。
崔鶯鶯潤了潤嘴唇,「我把圖紙給你就是,你後退一些……」
杜確看著她那輕啟的丹唇,沒有退開,反而更加瞬也不瞬的看著她。
他想要弄明白她與他是否有相同的感覺,若是這份無預警闖進他心扉的感情是他自身才有,那麼無論他對她做什麼,都成了強人所難。
他可是堂堂仙人,不做強求之事,讓她成為他的隊友也是如此,要她心甘情願,要水到渠成才行,這是規矩。誰立的規矩?他自己立的,他可是個有原則的仙人。
眼前的女人,這個名叫崔鶯鶯的女子,他們一人一仙,原是永世都不可能交集的兩條平行線,卻在人間相遇了,她還讓他體驗了情慾滋味,那滋味撼動了他,讓他再也無法專心為仙。
是的,她正在動搖千年以來古井不波的一顆心,讓他的心不斷地翻湧,不斷騷動,不斷在天人交戰,不斷在拉扯……
眼前的柔唇嫣紅欲滴,兩人的身子緊緊貼在一塊,這原就不利他了,更糟的是,他還能真切感受到彼此都心跳如雷,他的心跳聲與她的心跳聲交疊,聲聲都敲打在他的心房上。
他,不做堂堂仙人了,他要做男人!
崔鶯鶯感覺唇上一熱,雙唇已被杜確噙住。
她的頭不由得往後仰,順從的分開了雙唇,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一手托住了她的後腦,另一手扔扣著她置於身後的雙手。
他吻得急切,不但用力吮住她的舌頭,著火般的雙唇還不斷吸吮她的唇瓣,她的身子也隨著他越來越深入的吻而泛起陣陣輕顫。
他的舌溫熱濕軟,她的心跳亂了拍子,雖然臉漲得通紅,但她並未掙扎,而是順從地閉上了眼,他則吻得更深,叫她整個人都貼靠在床柱上了。他意亂情迷的扣著她的手,將她更壓向自己,她都可以感覺到他好像想將她揉進骨血裡似的激情難抑……
叩叩叩—— 
房外忽然有人敲門,原本紅娘該守門,是崔鶯鶯想著趕了一天的路,紅娘也累了,便讓她回房去睡。
這時響起的叩門聲,實在煞風景,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何人?」杜確硬生生停下了動作,身子依然還灼熱著。
門外傳來張君瑞恭敬的聲音,「大哥,你還沒睡吧?咱們兄弟好久沒把酒談心了,分別在即,小弟特備酒菜,想和大哥敘個舊,也有朝中局勢和科舉之事要請教大哥,大哥見多識廣,定能為小弟指點迷津。」
崔鶯鶯輕輕推了推他,「他說得懇切,你就去吧。」
張君瑞此舉甚是唐突,哪有人夜晚來敲新婚夫婦的房門的?不過也算是替她解了圍,她還沒弄清自己對杜確是哪種感覺,再次擦槍走火可不妙。
杜確皺眉,「煩人。」
依他現在的心情,只想叫張君瑞滾。
在天庭,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動氣,小仙們吵吵鬧鬧,他眼不見為淨便是,然而下凡之後,他的脾氣卻是越來越不好了。
「可你剛剛已經出聲了,又不能說你已經睡著了。」他滿臉不想去的煩躁模樣落入崔鶯鶯眼裡,倒是覺得有幾分有趣,因此唇畔便隱隱有了笑意。
她那抹笑神奇的撫平了杜確的煩躁,他抱緊她,手輕撫她雲鬢,「為何笑?」
崔鶯鶯看著他如星雙眸,竟隱隱覺得有股仙氣,此時的他不像個武將,倒似謫仙。
叩叩叩—— 叩叩叩—— 
「大哥、大哥?可聽到小弟說話?」半晌沒人搭理,門外的張君瑞再度叩門。
杜確戀戀不捨的放開了崔鶯鶯,「我去去就來,妳莫睡等我。」
崔鶯鶯還沒回答,門外的張君瑞又敲起門來。「大哥,是否發生了什麼事?為何都無聲無息?」
杜確皺眉,這個張君瑞實在煩人得緊,如此沒眼力要如何在京師那爾虞我詐的地方過日子?
可他終究還是理理衣裳,不情願的赴約去了。

第九章
杜確一走,崔鶯鶯整個人才放鬆下來,都不知道剛剛是怎麼過的,明明從他逼要圖紙到張君瑞來敲門也不過短短十五分鐘不到,她卻覺得像過了千年,也不知道在杜確的注視下屏息了多久,她心跳的頻率怕是要破記錄了。
說起來,前生她就不擅長感情事,和藍搭檔了四年,在一次極度危險的任務之前,他突然向她告白,還苦笑說再不告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說出口。
聽到藍的告白,她當下愣住,完全不知如何反應,她可以面不改色的拆炸彈,但是愛一個人……她很陌生。
自小在教會收容所長大,後來投身軍校,接著進入調查局,她逐步建立了自己的生活,但她沒有被愛過,也沒感受愛的能力。
她一點也沒感覺到藍對她有特別的感情,克難時,他們甚至同住一個房間,需要搭長途夜車時也蓋一條被子,對她來說,藍是一個很可靠的同事,他們互補長短,合作無間,卻沒想過他會對她日久生情。
後來,她委婉的對藍說他們還是做同事比較好,她對他沒有半點心動,無法跟他交往。
明確表達她的立場之後,再一起出任務就有些尷尬,不若以前的自在,藍也看出來了,便黯然的請調去了另一個單位。
這件事她本來已忘了,是杜確讓她想了起來。
剛才杜確對她那樣,他是……喜歡她的吧?她雖然不瞭解男人,但她感受得到他的肢體語言,尤其他胸膛裡的猛烈心跳更讓她確認了這一點。
她可以婉拒藍的告白,可杜確壓根沒對她告白過,沒有告白,兩人就有了肌膚之親……話說古人好像都是如此,沒有戀愛那回事,洞房初見,隨即就要發生關係,若有好感,再慢慢培養感情。
對於杜確,如此模式可能是再自然不過了,差別只在一開始說好了要做假夫妻卻弄假成真,而弄假成真之後,他也並非推卸責任之人,隨即給了會護她一輩子的承諾。
如今看來,承諾並非情非得己之下的舉動,若是不情願,哪裡還能抱著她深吻,甚至情不自禁的將她越擁越緊,這定是心中對她有情的。
而他喜歡的肯定不是原主,打從遇見他以來,她的一舉一動都沒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要是他喜歡的是那種弱不禁風的女子就不會喜歡她。想到吸引他的是她自身的靈魂,她便有些高興……好吧,原主的美貌和姣好的身材也不能說沒有影響力,但她相信互相吸引是有磁場的,喜歡一個人絕不會是因為美醜,不會因為看了一眼而喜歡,就算是一見鍾情也絕不可能是「一見」,一定還有其他某些因素吸引彼此,若是一見氣質美女就喜歡,結果下一秒她往地上吐了口痰,那還能鍾情嗎?
杜確不喜歡驕縱美人衛如月,不喜歡冰山美女穆芷,但喜歡她,算他有眼光!哈,女人還真是有些虛榮的,這樣的比較讓她挺高興的。
腦袋裡前生今世胡亂地想,加上路途勞累,她終於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夢見了前生出任務時的場景,她親手逮住了大毒梟,她手中的槍原是抵著那毒梟的腦門,忽然之間,那毒梟奪下了她的槍,轉而抵著她腦門,轟地一聲,朝她腦門開了槍……
「啊!」崔鶯鶯驚醒,夢裡她的頭被轟了,她怎能不醒?
忽地,有個人將她攬進了懷裡,「莫驚,是我。」
崔鶯鶯驚魂未定,她把臉埋入杜確的胸膛,閉起眼眸,小口小口的喘息,耳邊還迴蕩著槍響。
「作惡夢了?」杜確緊摟住她,輕撫她如絹秀髮。
他的拍撫有安定作用,崔鶯鶯慢慢鎮定了下來。
怎麼一個夢就讓她嚇成這樣?做了崔鶯鶯之後,連心志也變柔弱了嗎?
「天還未亮,闔上眼再睡會兒,我在妳身邊,無須害怕。」杜確將她散亂的髮輕輕掠到耳後,動作極為溫柔。
杜確的存在有著奇異的安定力量,作了那種惡夢,崔鶯鶯以為自己肯定會思緒如潮睡不著,但在他懷裡卻很快就睡著了。
夜半,她醒來,驚覺自己在杜確懷裡,頓時嚇得不輕。
杜確本來就因為懷裡的軟玉溫香而無法成眠,若她一直熟睡著,他還能克制自己看著她就好,莫要擾了她,但,她竟然醒了。
洞房花燭夜破了戒,他的情慾已守不住,如此和她同床共枕,兩人早有過肌膚之親,她又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更是難以把持。
他放開了她,倏地起身,坐了起來,「我去練劍。」
崔鶯鶯知道他為何如此,但此時夜深露重,又怎麼能讓他出去練劍來滅慾火。
他如此尊重她,她又豈能不為所動?這種男人在現代可說是絕跡了吧?
她有些羞澀地道:「你……可以抱著我。」
杜確看著她,好似看不真切似的,神色有些激動,「那麼,我就抱著妳,只是抱著,不會做其他事,妳可放心。」
「嗯。」她點點頭,心跳加快,身子好像也熱了起來。
杜確重新躺下,將她擁入懷中,身子有幾分僵硬,他突然感覺帳內有種動人的氛圍,是什麼在撩撥著他的心?
崔鶯鶯靠在他懷裡,先是在他懷裡緊繃了身子,不久之後便放鬆了,在他懷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聽著他如雷心跳,覺得頭昏昏沉沉的。
被一個高大她許多的男人抱著睡的感覺原來如此美妙,杜確像在呵護孩子似的,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大掌又驀然摸了摸她的後腦勺,這些代表著寵溺的小動作都讓她快樂的想哼歌。
她覺得好,可是杜確卻難受得緊。
堂堂仙人啊,他是堂堂仙人,絕不可以被情慾左右,不可以再對她做夫妻之事了,要動、心、忍、性!
才這麼想,他驀地又坐了起來,「我去練劍。」
崔鶯鶯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滾出了他懷裡,冷空氣讓她不舒服。
她剛才聽到了什麼?他竟然又說要去練劍?
她沒好氣的道:「如果我讓你不要出去練劍呢?」
他是木頭嗎?她又沒說不再與他行夫妻之事,他為何要自苦?先前那個吻也撩撥了她,若不是對他有情,哪能再睡在一起。
可她又不好自己提敦倫之事,那也太羞人。
她不由得嘆了口長長的氣,「你就躺下睡吧,我不去你懷裡了,成嗎?外邊夜涼,你若受了風寒也不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嘆氣是為哪樁,反正就是想嘆氣。
她那一聲嘆氣讓杜確情生意動,他重新躺下了,也不由分說地重新將她納入懷中,就在她錯愕之際,他的唇滑到她耳畔,「妳在我懷裡睡,我不去練劍,成嗎?」
好癢,她想笑,這一動,又觸動了他。
他摟著她,溫熱的唇蓋了下來,吻住了她的唇。


照規矩,出嫁的女兒回門只有一日,但崔夫人回鄉在即,路途遙遠,再見不知何年何月,她想多看看女兒女婿,杜確和崔鶯鶯便多停留了半個月,直到將崔夫人一行送走才啟程回蒲關。
日夜兼程的趕路,在日落前風塵僕僕地回到將軍府,馬車裡的崔鶯鶯和紅娘都沒顛著,因為杜確行前讓人在馬車裡舖了許多厚毯子,兩人都睡了回好覺。
「瞧,將軍待小姐真是不一般,小姐可是嫁對郎了。」紅娘總是不吝惜誇獎杜確,有幾分邀功的成分在裡頭。
要不是她夠機伶夠大膽,此刻小姐和將軍還在磨呢,哪能這麼快變成真夫妻,如今有名有實,小姐這將軍府的主母才能當得心安理得,也不必擔心日後將軍中意了哪家姑娘會把小姐這個掛名妻子休離。
崔鶯鶯並未反駁。
說也奇怪,穿來之後,她總像沒有根的浮萍一般,過得並不踏實,如今坐實了將軍夫人的位置,雖然方法並不光彩,但她心裡卻相對踏實。
以前,知道西廂記的她,知曉原主雖然許配給鄭恆,但會委身張君瑞那書呆子,因此她覺得很煩。
雖然張書呆會一舉及第,後來還會做府尹,但她壓根不想當什麼探花娘子、府尹夫人,想到往後的日子都得守著張書呆,在後宅槁木死灰的賢淑持家,她就頭大,那種流水帳似的日子會叫人發瘋,更何況這裡是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若是張書呆發達後再納幾名美妾,整天與她這個正室勾心鬥角,還讓不讓人活?又或者,他聽了小妾的枕頭風,不再喜歡她了,她又該如何?
總之,都是因為張君瑞這號人物太不靠譜了,她才會沒有安全感,心想他既會爬牆偷看,與原主私訂終身,德性可見一般,難保他成親後不會又對哪個美女一見傾心再次爬牆求愛。
可如今不同了,或許是她穿越而來的蝴蝶效應吧,張書呆不喜歡女人,喜歡男人,還喜歡上了原主的弟弟,月老則將她送到杜確身邊,而杜確的存在讓穿越而來的她終於有了踏實感,最近的她,比較少作那種一覺醒來回到現代的美夢了,要是真的回不去,那麼待在杜確身邊好像也能令她不再彷徨。
馬車抵達,李天一馬當先的出來相迎,神色有著微微的焦急,「老大你可總算回來了!」
「有事?」杜確翻身下馬,將鞭子一扔。
李天立刻飛身接住,接住後還得意的吹了聲口哨才道:「也沒什麼事,就是老大的爹娘來了。」
杜確本要踏進將軍府大門,聞言又驀然轉身看著李天,微感詫異,「你說什麼?誰來了?」
後頭,崔鶯鶯與紅娘這對主僕也陸續下馬車,崔鶯鶯聽到李天的話了,但她一時還沒明白是誰來了,紅娘扯扯她衣袖,附耳道:「小姐,妳的公婆來了。」
崔鶯鶯也是感到訝異。
公婆?杜確的父母從洛陽來了?
「老大的爹娘來了,還有……」李天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迅速看了後方的崔鶯鶯一眼,飛快壓低聲音,「鵑姨娘也來了。」
杜確眉一皺,「鵑姨娘?」
這顯然就是不明白的意思,李天不自覺的又往崔鶯鶯那裡看去,接著將聲音更壓低了幾分,「就是老大的小妾啊……」
紅娘耳朵特別尖,李天再怎麼悄聲也一字不漏的落入她耳裡,她緊張地說道:「小姐,不好了,原來將軍有小妾,那小妾隨妳公婆來了。」
崔鶯鶯一陣怔愣。
他有小妾?
是啊,這是有可能的事,他又沒說過他沒有別的女人,都這年紀了,有個小妾也是正常的事。
紅娘懊惱道:「奇怪了,將軍怎麼會有小妾?奴婢明明打聽得一清二楚的。」
「妳打聽的是,他在將軍府裡沒有小妾,可沒打聽到他在洛陽老家沒有小妾,或許他在京裡也有幾名美妾也不一定。」
崔鶯鶯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還可以說出這樣持平的話來,她明明心裡很難受,嘴上卻是挺大方,好像她並不在意杜確有其他女人。
「小姐,妳不介意嗎?」她都這麼介意了,小姐哪裡會不介意?
崔鶯鶯有些強顏歡笑地道:「我介意有何用?人家在先我在後,總沒有把人趕走的道理。」
再說了,就算把人趕走了,也不能抹滅那女人是杜確的女人的事實。
哈,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家會介意前妻、前女友、前夫、前男友的存在了,前生她聽到都會嗤之以鼻,過去式有什麼好介意的?可現在,她明白那種感覺了,就算是過去式,但曾經親密是事實,想到他們有過親密行為就很難受啊。
「小姐好似悶悶不樂。」紅娘察言觀色很到位,她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是不是愛上將軍了?」
崔鶯鶯的心咯噔了一下。
聽到杜確有小妾,她心裡沉沉的,這就是愛上他了嗎?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又沒有愛過人,怎麼知道怎樣才算愛上一個人?
「唉,」紅娘不知道自己在嘆哪門子的氣,但她就是想嘆氣,「進去吧小姐,一個小妾也不算什麼,總比表少爺整天尋花問柳來得強多了。」
不知為何,這比較令崔鶯鶯頗有微詞,「紅娘,以後不許妳拿將軍和表哥相提並論。」
聽到主子如此這般維護杜確,紅娘掩嘴而笑,適才鬱結的心緒彷彿變好了。
自己這紅線是牽對了吧?只要將軍與小姐夫妻感情好,有個小妾也不會有什麼妨礙的。
主僕兩人慢了杜確好幾步才進入將軍府大廳,耿雲等人都在座,還有一對年紀大約四十多歲、衣飾不錯但樣貌平凡的中年男女坐在上首,那肯定就是杜確的父母了。
「這就是媳婦了吧?」陶氏一臉高興的走下來拉住了崔鶯鶯的手,眉開眼笑地端詳著崔鶯鶯,「聽說是相國府的小姐,果然行止有度,模樣生得極好,難怪君實會這般中意。」
杜確臉色並不好看,但還是說道:「鶯鶯,這是娘。」
崔鶯鶯連忙施禮,「媳婦給婆母請安。」
既然給婆婆請安了,自然也要給公公請安了。
她走過去,也給杜確的父親施了大禮。
杜修神色有些慌張,雙手虛扶一把,口裡忙亂地說道:「快起來,快起來,不用請安了。」
崔鶯鶯看到杜修身後站了個姑娘,一直低著頭咬著下唇,看不清楚面貌,想來就是那個姨娘了……
不對,細想便覺得不對了—— 
並不是通房或是侍妾,而是姨娘。
如果是姨娘,那就是正經抬進府的,若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也可能是貴妾,但杜確怎麼會在未娶妻之前就先納了姨娘?這不合規矩。
「媳婦!」陶氏又一把拉住崔鶯鶯的手,「妳就體諒體諒,我們那兒偏僻,鵑兒也找不到什麼好人家,她自個兒更是死心眼,自小就喜歡君實,媒人給她說了幾次媒,她總不肯,不過妳放心,妳為大,鵑兒為小,一輩子伺候妳,妳就當收了個奴婢使喚,這樣可好?」
崔鶯鶯一頭霧水。
這是在說什麼?不是已經是姨娘了嗎?杜母說的這番話,好像這姨娘還沒過門,要來請求她這個正室同意似的。
「是啊,媳婦,妳就大人有大量。」因為陶氏不斷使眼色示意,因此杜修也硬著頭皮來幫腔,「我們鵑兒是個心善的好孩子,這點我可以保證,她留在這裡也可以與妳做伴,妳們姊妺相稱,一起給杜家開枝散葉。」
杜父的這番話讓崔鶯鶯更肯定那「鵑兒」還沒過門。
只是還沒過門,又怎麼自稱姨娘了?
「媳婦,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不高興了?」陶氏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們才剛成親,可鵑兒也老大不小了,不趕緊將她送過來,她整天在家裡愁眉不展的,我們看了也心疼,想著妳若懷了孩子便可以讓她伺候君實,替妳分憂。」
杜修忙點頭,「就是這個道理,媳婦妳知書達禮,這點道理是一定懂的,也不必我們兩老多費唇舌了。」
「老大不小了」、「趕緊將她送過來」——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透著古怪,崔鶯鶯還在思索鵑兒到底算什麼身分,陶氏則眼巴巴地等她回答。
見她好一會兒不開口,陶氏索性強硬道:「媳婦,妳說句話啊?妳若不說,我就當妳答應了。」
這是趕鴨子上架來了?崔鶯鶯不經意瞥見穆芷上揚的嘴角,敢情她在看好戲?
她回過神來,看著陶氏,帶著些許歉意,但語氣卻是頗為堅定地道:「娘,這事我不能答應您,我也無法做主,既是夫君的侍妾,這事就由夫君來做主,您問夫君吧,若是夫君同意,我絕無異議。」
陶氏本來勉強笑著的臉僵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她都已經說到這分上了,她還是不肯答應?
之前寧王府派人到洛陽說親,對方是郡主,他們便不敢提鵑兒之事,誠惶誠恐地答應了婚事,並且交換了庚帖,畢竟聽說過郡主跋扈之事,因此他們也不想將鵑兒送進郡馬府,連帶不提鵑兒是杜家童養媳之事。
可如今,一個小小的已故相國的千金是在擺什麼架子?竟然說她不敢做主納妾之事,這分明是在給軟釘子。
她僵笑道:「媳婦,妳是正室主母,納妾一事當然是妳說了算,只要妳點個頭,這事就板上釘釘了。」
崔鶯鶯這下知道了,杜母這是柿子挑軟的捏,動搖不了杜確,認定了她是官家千金,定要遵循那套賢淑大度之理,一定不會拒絕,加上女人家臉皮子薄,公婆又都開口了,肯定不敢拒絕。
「媳婦,妳就點個頭吧。」陶氏已經近乎哀求了。
崔鶯鶯實在是覺得她這婆母低聲下氣的很奇怪,那鵑兒到底是什麼人,能令杜母這般維護?
不過不管陶氏怎麼哀求,她依然不為所動,「娘,出嫁從夫,我既已嫁與夫君,一切都聽夫君的,娘還是問夫君吧!」
她又把球丟回杜確手上了。
「爹娘莫再說了。」杜確眼裡冒火,臉色鐵青,「鵑兒是我妹妹,一輩子都是,我已娶妻,鵑兒,妳過來叫一聲大嫂。」
根據原主的記憶,杜鵑是杜氏夫婦收養的童養媳,原主從有記憶起,家裡就有杜鵑這個妹妹了,雖然知道她是他的童養媳,但他早跟父母表明只當杜鵑是妹妹,無法娶她為妻,讓他們為她另找婆家,是他們一直不死心,拖到了今日,導致杜鵑年過二十五,已是很難出嫁的大齡女。
「小姐,將軍讓那女的叫妳大嫂。」紅娘唯恐主子沒聽到似的,忙悄聲轉述了一遍。
聽到杜確的話,崔鶯鶯的心也隨之飛揚起來。
叫她大嫂那就萬不可能是姨娘或小妾,一定是李天搞錯了,才會說出姨娘兩字,而自己還真信了,白揪心了一會兒。
「鵑兒,沒聽到我的話嗎?」
杜確聲色俱厲,自有一股威嚴,一時間廳裡都安靜了,也都看著死不肯動的杜鵑。
總算,杜鵑蓮步輕移,含悲帶怨的走了過去。
崔鶯鶯這時看清杜鵑的樣貌了,與自己的傾國傾城當然不能相比,不過倒也是個清秀佳人,她一襲簇新的淺碧色紗裳,耳上一對小巧的翠綠寶石耳釘,髮間插了一支玉簪,裝扮極為素靜,加上此時眼裡含淚,頗為楚楚動人。
杜鵑走到她面前,不叫大嫂,卻是滿臉委屈地屈膝給她行了禮,神色哀悽地說:「鵑兒在這裡給姊姊請安了,若是姊姊能接受鵑兒,鵑兒發誓一輩子為姊姊做牛做馬,姊姊還沒誕下杜家子嗣之前,鵑兒絕不敢先有孕,一定會乖乖喝避子湯,若是姊姊有了身孕,也一定等姊姊生下兒子,鵑兒才敢懷孩子,若是夫君到我房裡,一定會讓姊姊知道,若是姊姊不讓夫君到我房裡,妹妹也絕不敢有怨。」
什麼孕、什麼避子湯的?怎麼說到這來了?
崔鶯鶯目光微縮,語凝喉間。
難道……他們也做過夫妻敦倫之事了?
這裡是古代,女子最重視的就是閨譽,若是沒有瓜葛,哪個女子會自毀清譽?鵑兒敢在眾人面前如此直白大膽地道出房事,肯定是與杜確行過房了,她是杜確的女人,才會這樣理直氣壯。
驀然之間,她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冰窟窿裡,渾身僵硬冰冷,有東西正刺痛她的心。
她怎麼會這麼在意?胸口莫名生疼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杜確有別的女人,她不應該這麼在意的不是嗎?
如果沒有紅娘從中搞鬼,他們就只是掛名夫妻而已,她憑什麼這麼傷心難過?
「小姐!」紅娘驚喊。
她被主子的反應嚇了一大跳,現在看來,她家小姐對將軍豈是有情而已,是大大的深情才對。
紅娘的驚喊讓杜確發現了崔鶯鶯的異樣,他五指倏地收攏握緊。
「胡鬧!」他目光沉肅的瞪著杜鵑,嚴正喝斥。
他已仔細梭巡過原主的記憶,他和杜鵑之間清清白白,只有兄妹之情,是杜鵑跟杜氏夫婦一廂情願。
他瞬也不瞬的看著陶氏,「娘,您來說,鵑兒是兒子的何人?」
陶氏忙不迭道:「鵑兒是自小便收養在咱們家的,你的童養媳!雖然你們自小以兄妹相稱,但鵑兒的的確確是你的童養媳,她打小便知道長大了要給你做媳婦,這事街坊鄰居也都知道!」
她如此再三強調,彷彿就合情合理了。
杜確並不管那些,只道:「兒子是否早表明過只當鵑兒是妹妹,並無其餘感情,要爹娘另外為鵑兒說親?」
「是……是啊,你是說過。」陶氏自知理虧,聲音有些小了,但還是不放棄,磕磕巴巴地道:「可鵑兒心裡只有你一個,爹娘也只能將她帶來……雖說如今你成親了,但鵑兒甘願給你做妾,總不能讓她太委屈,一個姨娘的名分還是要有的,娘跟你爹的意思是,就照貴妾的禮把鵑兒迎進門,這樣我們心裡才能好過一些。」
紅娘朝崔鶯鶯眨了眨眼睛,一副恍然大悟地道:「所以鵑兒姑娘是將軍大人的妹妹,不是姨娘啊!」
這時候,就要有個沒眼力的人出場,為了她家小姐的幸福,她也就一肩扛起了。
「妳是何人?別、別胡說。」杜鵑臉色蒼白如縞。
紅娘不回杜鵑的話,還一臉天真的看著崔鶯鶯:「夫人評評理,奴婢有胡說嗎?」
不等崔鶯鶯回答,杜鵑忽然哭了起來,豆大的眼淚落了下來,陶氏一看,心疼極了,她有些哀求的對杜確喊道:「兒啊!鵑兒都哭成這般了,你還不要她嗎?你是這般狠心的人嗎?」
崔鶯鶯幾不可見的蹙了蹙眉,這什麼邏輯?會哭就什麼都要答應嗎?
看來,杜確的父母是打定主意要把杜鵑塞給杜確,這時候杜確若不能堅定立場,往後的日子便要三人行了,而眼下這情形杜確不服軟行嗎?杜父杜母杜鵑,三個人同一陣線,都是哀兵政策,他能鐵石心腸拒絕父母的要求嗎?
「爹娘與鵑兒若是再胡鬧不休,我只好派兵送你們回洛陽。」杜確一個字一個字地道。
杜氏夫婦一聽,都是神色惶恐,而杜鵑眼睛一紅,眼淚又落了下來,她淚漣漣的瞅著杜確。
「鵑兒已是哥哥的人了,如今哥哥不要鵑兒,鵑兒也只有一死……」

第十章
一瞬間,忍耐寫滿杜確的眼,「妳鬧夠了沒有?」
「哥哥忘了嗎?合房那日,咱們兩人也是鴛鴦枕上兩心同,哥哥還讚我好美好美……」杜鵑笑了,但笑容悽婉,「如今,哥哥好狠的心,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哥哥與我恩愛纏綿的時候也是千寵萬愛,對我海誓山盟,如今有了新人,就不要我了,我的身子跟心都是哥哥的,如今哥哥不要了,也罷,我便一死求個乾淨,不在哥哥眼前惹哥哥生厭。」
崔鶯鶯學過心理學,知道這種嘴巴喊死的人通常不會真去死,就好像會叫的狗不會咬人一樣,這類型的人不過是要人屈服罷了,絕不會殘害自身一根寒毛。
所以,她真的很想對杜鵑說:好啊,妳去死吧!
但不行,她是有教養的相府千金,怎麼可以對來爭寵的女人口出惡言,更何況這個女人還是杜氏夫婦疼愛有加的養女。
不過,杜鵑既有張良計,她也有她的過牆梯,穿越來的還會輸人嗎!
「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何況我與哥哥不只一夜,在哥哥未去京師之前,是鵑兒夜夜給哥哥暖床,伺候哥哥的……」
杜鵑還淚盈於睫的持續訴說,她這是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
杜確冷冷的看著她,「天知地知,我沒碰過妳。」
他的眼神如冰雪一般,令杜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他從未用這般冷漠的眼神看過她,自己是不是用錯方法了?可娘說,眼淚對男人最管用了,要她見了哥哥,使勁哭就對了,就算誇大也不打緊,男人一定會心軟,可現在看來,好像不是如此,哥哥非但沒有半點心軟的跡象,反而像是厭惡極了她似的。
「來人,找吳嬤嬤過來給她驗身!」杜確發出低沉又冷冽的命令。
杜鵑沒想到杜確會做得如此狠絕,她一時呆了,像被雷劈到一般,小臉上一片死白。
陶氏也慌了,「兒啊,你莫要把事情鬧大了,鵑兒可是你自小一起長大的妹妹,是個缺心眼的孩子,她哪裡會空口說白話了?那驗身什麼的,可萬萬不能啊!」
缺心眼?穆芷不以為然的揚起了眉,在她看來,這女的心眼可重了,半點都不缺。
杜確冷冷的看著陶氏,「娘也知道鵑兒是我的妹妹嗎?那麼還要把她給我做妾是什麼道理?」
陶氏嘴角微翕,結巴道:「可你倆、你倆又不是親兄妹。」
杜確已不再理會陶氏的強詞奪理,他厲聲吼道:「來人!還不快把吳嬤嬤找來!」
李天熱血沸騰應道:「老大,我去叫人。」
「不必那麼大費周章。」崔鶯鶯直直地盯著杜鵑的眼睛,嫣唇輕揚起淺淺的弧度。「鵑兒是吧?妳說妳是君實的人,那好,妳說說他胸口的胎記是什麼形狀,若是妳說的正確,我就信妳,不必驗身了。」
杜確劍眉微揚。
他胸口何時有胎記了?
「那胎記是……」杜鵑呼吸急促,有些亂了套,「是……」她看向陶氏求救,奈何陶氏也是如墜五里迷霧,她完全不知道兒子胸口有胎記,何時長出來的?
「是什麼形狀都不對。」崔鶯鶯不假辭色的看著杜鵑,「因為夫君的胸口根本沒有胎記。」
廳裡一陣騷動,李天哇了一聲,穆芷揚起了嘴角,蕭探月一副想拍手叫好的表情,其餘人等各懷心思。
杜鵑眼裡閃過一絲震驚,再也掩飾不了她對崔鶯鶯的討厭。
崔鶯鶯才不管杜鵑討不討厭她,她只陳述事實。「他的胎記在後肩上,是個火焰形狀。」
素日裡杜確當然不會那麼無聊,拿兩面鏡子一處一處的仔細查看自己的身子,他也不知原主背上有火焰胎記。
「當真嗎夫人?」李天高興地喊,「我後肩上也有個火焰胎記!」
紅娘鄙視李天了,「怎麼可能?」
李天信誓旦旦的說:「是真的!不然給妳看!」
紅娘啐了一口,「誰要看?」
李天實在不甘心被人如此小看,他急於尋求認同,忽地看著杜確,「那……老大看?」
見狀,杜修和陶氏都嚇了一跳,異口同聲道:「別說了!」
太湊巧了,崔鶯鶯也覺得不可思議,納悶的思忖著火焰胎記難道是這裡司空見慣的胎記嗎?都生在後肩處難道也是很常見的事?
況且,她總覺得二老的姿態擺得太低,不像對兒子,比較像在對主子……
不過現在不是追究胎記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了惶恐的杜氏夫婦身上。「爹、娘,第一,鵑妹跟夫君之間是清白的,第二,並非我不能容人,若是夫君喜歡,納十個小妾也行,我不會在意,但現在是夫君不同意,我也愛莫能助,所以請爹娘日後莫再問我納妾之事,我一律不回答。」
一律不回答?杜氏夫婦一愣一愣的,而杜鵑的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
崔鶯鶯視而不見,只對杜氏夫婦道:「一路從蒲州趕路回來,實在倦極,爹娘若是無事,我便先回房休息了,明日再向爹娘請安。」
杜氏夫婦一個激靈,忙道:「無事、無事,妳快回房休息吧!明日也不必過來請安了。」
使出了胎記那一手,他們深深感到這個媳婦不是省油的燈,跟他們想像中容易拿捏的文弱千金大大地不同,他們哪裡還敢說有事。
杜鵑一見崔鶯鶯離開了,猶不死心,腦筋飛快的轉著,倏地揪著衣襟呼道:「啊!我的心口……心口好疼……好疼……」
陶氏連忙扶住她,焦急喊道:「鵑兒!鵑兒!妳怎麼了?是不是心絞痛的毛病又犯了?」
杜修也忙過去,手忙腳亂的幫忙攙扶,一逕的說:「快請大夫!快派人去請大夫!」
這話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的,但所有人都看到杜確高大的身子如箭般奔出廳堂,去追遠去的那抹麗影,連看都沒看杜鵑一眼,想當然不會是他要親自去請大夫,而是去追他的新婚娘子了。


崔鶯鶯大獲全勝,帶著紅娘走了,卻沒想到杜確會追上來,她以為杜鵑定會拖著他不放,杜確這樣追來就表示他對他爹娘和杜鵑都置之不理了。
紅娘很有眼力,一見杜確後腳追來,也不管還沒伺候主子更衣便火速退下,還貼心的給他們帶上了門,又吩咐守門的小丫鬟好好守門,絕對不得讓任何人打擾,甚至叮囑了三次。
那未留頭的小丫鬟見她慎重其事,也忙慎重點頭,「紅娘姊姊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守門。」
紅娘滿意的走了,她要去打聽杜氏夫婦和杜鵑接下來要如何,將軍都態度堅決的表明絕不納杜鵑為姨娘了,他們該要回洛陽去了吧?
房裡,因為紅娘一溜煙的走了,崔鶯鶯只好坐在梳妝鏡前,自己動手卸釵環,不想杜確帶著滿身寒意隨後而來,一把將她從椅中拉了起來,迫使她的上半身緊緊貼著他的胸膛,深幽著惱的黑眸氣勢洶洶怒瞪著她。
「妳說的是真心話嗎?要是我喜歡,納十個小妾也行,妳不在乎?」他獨獨對這幾句話著惱,怒其不爭。
「老實說嗎?」她絲毫不迴避他的眼神,也有些火大地說:「若是我們只有夫妻之名,我不會在意,也沒資格在意,但如今我們有了夫妻之實,我真沒法容忍你有別的女人,我很在意,可若你要,我能阻擋嗎?至多就是與你相敬如賓的過日子,你還要我如何?要我在眾人面前說其實我很小氣,容不下別的女人,連一個都容不下,我受不了你與別人親密,我不想你去別人房裡,不想有女人為你喝那見鬼的避子湯,要我這樣說嗎?」
杜鵑的出現,叫她驀然間有了很多想法,並沒有因為杜鵑其實不是他的姨娘而開心,反而像有盆冷水兜頭淋下,讓她清醒過來。
她驟然明白這裡是古代,他又是一品武將,哪裡可能只有她一名正妻,三妻四妾免不了,一個杜鵑他不要,不代表別的女人他也不要,他與杜鵑是因為自小一起長大,他當她是妺妹,沒有男女之情,假以時日,出現一個令他心動的女子,他還會說不要納妾嗎?
與其說她不在乎,不如說她不想在乎,她怕自己會受傷,所以先武裝自己,這算是不戰而敗吧,她已經輸給了他,因為她對他產生了情……
「所以,其實妳是在乎的,在乎我有沒有別的女人?」杜確一向冷然的眼底,居然燃燒著狂熱。
她偏偏不肯爽快承認,嘴硬地哼道:「在乎又如何?不在乎又如何?」
他緊盯著她,看到她的臉躁熱起來,他驟然將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摟著她,「妳這磨人精,是屬泥鰍的嗎,怎地這般會折磨人?」
他當真是鬆了口氣。
否則他堂堂仙人,把心全繫於她身上,對她情難自禁,她卻不緊不要的,他要如何自處?
「我怎麼折磨你了?」她的雙手悄悄地摟住了他的腰身,唇畔揚起掩不住的笑容。
她越發搞不懂自己了,不知道自己這矯情的惺惺作態是跟誰學的,好像自然而然就這麼做了,在愛情面前,一向灑脫的她也灑脫不起來,偏要磨一磨他才甘心。
「就是像現在這樣折磨……」他在她耳邊低喃。
杜確的唇壓了下來,那柔情似水的氣息令她一陣暈眩,她昏昏沉沉的任由他吻著,彷彿天地之間就只剩眼前的杜確,他的吻越來越深,肆無忌憚的探入她口中……
她真的學壞了,這種時候竟還能隔著重重衣物感受他結實的肌肉和陽剛的體格,覺得他身上的每一處都蘊藏著力量,這也是前生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前生她也曾與夥伴被困在狹小空間裡,也曾兩人面對面貼靠著,但她從沒有過任何不當遐想。
可現在,對杜確,她腦中產生的遐想不只一點點,他能輕易引發她體內的情慾波動,他的吻能令她神智迷離,叫她想起了命定戀人這四個字。
穿梭時空,難道是為了與他相會?
這麼說,她應該不會像來時般無預警,咻地就從他的時空離開吧?
一吻方休,杜確放開了她的唇,他深邃的目光停駐在她嫣紅的臉上,認真的說道:「此生,不,是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除了妳,我不會有別的女人。」
他不後悔自己對她情不自禁的舉動,等到她陽壽盡,他要帶她回天庭,不只做隊友,他還要生生世世守護她,讓她成為他永生的伴侶。
原來不只人會改變,仙人也會改變,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伴侶,而今與她攜手卻覺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生生世世只有我一個女人?」她的心悸動了一下。
他並沒有發毒誓保證,但她卻信了他。
兩世為人,第一次有男人對她這麼說,也第一次有男人讓她感到踏實,她像飄泊的小船終於有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杜確的手環過她的腰,將她攔腰抱起。
她腦中迷迷糊糊的想,要是杜鵑知道她的出現竟然會給他們帶來莫大的進展,肯定要氣死了。
杜確把她壓進了床裡,她一點也沒想要拒絕,他溫潤的唇再度落下來,大手一揮,燭火滅了,只餘一盞,紗帳也落了下來。
下一刻,她感覺到自己的耳朵被含住了,他吮了她的耳珠子,又輕咬她耳垂,她的心跳亂了拍,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腰身,任由他吻她的頸,感覺他舌頭在她頸間舔弄,有些麻癢,她想要躲,縮了縮頸子,他卻不讓,定要在她異常敏感的頸上落吻,還往她耳朵裡吹氣。
如此過了片刻,她被他逗弄得吟喘不息,只覺得渾身都要著火了。
他終於放過她滑膩的頸項和敏感的耳朵,額抵著她的額,眸裡似笑非笑,「我背上當真有火焰胎記?我自己都不知曉,娘子倒是看得仔細。」
他這是說她盯著他赤裸的身子看嘍?她又急又羞,垮了臉,「你這是在取笑我嗎?若不是我看得真切,先前如何為你解圍?」
杜確低首含住了她的唇瓣,「不氣,以後也只讓妳一人看。」
兩人的衣物是什麼時候甩開的,她不知道,他在她身上每一處探索,她聽到他越來越重的喘息聲,接著她的雙腿被分開來了。
他渾身似火,直接進攻,她全身又熱又軟,幾乎就要無法呼吸,「疼啊!輕點,慢點……」
「慢不了。」她的柔軟濕意讓他停不下來,她下意識抓緊了他的反應也令他歡喜不已,讓他忍不住再把自己往前送,放開了力道馳騁。
「那你停一停……快停一停……」又是嬌吟又是喘息的,她無法抑制自己的聲音逸出。
「停不了!」他衝撞著她,看著自己的薄汗滴落在她雪白的身子上,越發撩撥他的情慾。
他好狂野,血脈賁張到瀕臨爆炸邊緣,她快承受不住,床好像快散了,耳邊他的聲音似遠又近。
「千年……只有妳一個女人……」
千年?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他的強悍佔有滿足了她,身心都被他填滿了。
一個是千年以來守身如玉的仙人,一個是前生只懂出任務的工作狂,這一夜,是極致的靈肉合一,勝過洞房花燭夜千百倍。
事後他仍捨不得放開她,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她累得神智迷離,連眼都不睜,賴在他懷裡。
他啄啄她的唇瓣,拉上被子,將兩人裹住。
他在天庭甚至懶得看那些美到極致的花仙、樹仙一眼,那些都是鏡花水月,雖然沒有規定他們不能有伴侶,但他們十二生肖個個都是獨身,還會取笑牛郎為了一個女人那麼累,何苦來哉?自己一個逍遙自在、無牽無掛的豈不是挺好?
可如今他才知曉,原來有牽掛的感覺是如此地好,現在他可不願放開懷裡這份牽掛了。


翌日,崔鶯鶯被紅娘匆匆忙忙地喚醒,杜確每日都要晨起習武,向來都比她早起許多,她起床後不見他是司空見慣的事,但紅娘七早八早叫醒她卻不太正常。
「不是還未天亮嗎?叫我做什麼?」她拉起被子蓋住頭。
紅娘把被子拉下來,皺眉道:「大事不好了,小姐還有心情睡大覺?」
崔鶯鶯對「大事不好」最為敏感,一聽到這關鍵字眼便立即坐了起來,「發生什麼事了?快說!」
紅娘雙手扠腰瞪著她,「那個鵑姑娘在廚房裡給將軍做早飯!」
崔鶯鶯有些錯愕,「就這事?」
紅娘沒好氣的道:「小姐認為事情還不夠大嗎?」
崔鶯鶯無所謂地說:「她喜歡做飯就給她做好了。」
紅娘實在是恨鐵不成鋼啊,「小姐自己想一想,成親以來,可曾給將軍做過一頓飯、縫過一件衣裳?」
崔鶯鶯根本不必想就答道:「沒有。」
但那又怎麼了?做飯有廚娘,縫衣裳有繡娘,她沒做,也不會讓他沒飯吃、沒衣裳穿。
「小姐!」紅娘重重嘆了一口氣,「要是鵑姑娘沒來,小姐可以繼續懶散下去,可鵑姑娘來了,小姐的公婆也來了,鵑姑娘天還未亮就起來做飯,如此賢慧,小姐卻在睡大覺,這豈不是給公婆有話說?」
崔鶯鶯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聽紅娘的,但她梳洗後便鬼使神差地跟著紅娘到了廚房。
對於廚藝,她是一竅不通,前生她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只會泡麵,連個荷包蛋都不會煎,叫她把蛋打到鍋裡都是件很困難的事,更何況是做一頓飯。
她看著一應俱全的廚房一愁莫展,廚娘已經讓紅娘給請出去休息了,要讓廚娘幫她煮是不可能的事。
紅娘很俐落的洗好了米,「突然要讓小姐做頓飯不可能,小姐就煮個鹹粥吧,奴婢來教您,您仔細看奴婢做了。」
半個時辰之後,崔鶯鶯有感而發,煮粥是世上最難的事,不停攪拌讓她的手快痠死了。
不過,她煮的粥看起來有模有樣,跟紅娘煮的差不多,她的調味都是照紅娘教的,肯定也不會走味。
杜確回到屋裡時,就見崔鶯鶯端坐在桌邊,桌上還有一小鍋粥。
他以為他回來時她必定還在腄,沒想到她也起來了,他原想著沐浴後再摟著她睡會兒。
「這是?」杜確看著桌上的粥。
崔鶯鶯有些迫不及待的說:「我做的粥,快坐下嚐嚐。」
見她一臉的期待,杜確依言坐下,嚐了一口,表情有些奇怪。
崔鶯鶯看著他的表情,只見他額角一抽,她急問:「怎麼了?不好吃嗎?」
「味道極好。」杜確若無其事的一口口繼續吃。
崔鶯鶯不信,她搶過湯匙,自己嚐了一口,頓時皺眉,「焦了。」
看起來挺美味的粥卻有一股子焦味,肯定是她攪拌得不夠勤快,鍋底焦了。
她有些懊惱,「別吃了。」吃焦的東西會致癌。
「我要吃。」杜確取回湯匙,繼續吃。
見他吃得津津有味,崔鶯鶯想搶湯匙卻沒搶成功,忍不住說道:「我說別吃了,對身子不好。」
她真的很想煮頓飯給他吃,但沒想害他吃焦粥。
杜確卻是說道:「這是妳第一次為我做飯,我要吃。」
明明很難吃的粥,他還吃得那麼香,她心頭一暖,心不自覺的飛揚了起來,做飯的辛苦一掃而空,她第一次興起了要練廚藝的念頭,想要正式做一頓飯菜給他吃。
忽地,一個丫鬟在外頭稟道:「將軍,奴婢小紅,是伺候鵑姑娘的,鵑姑娘請將軍過去挽袖軒用早膳。」
挽袖軒是杜氏夫婦和杜鵑此番來此住的院子,離他們夫妻現在住的飛天閣並不遠。
聽到小丫鬟的話,崔鶯鶯的表情有些微變化,杜確看在眼裡,淡淡地道:「跟鵑兒說,我已用過太太做的早飯,不勞煩她了。」
外間那叫小紅的小丫鬟又怯生生地道:「鵑姑娘說老爺、太太也會一道用飯,請將軍務必前往。」
崔鶯鶯頗不以為然,杜鵑又在利用杜氏夫婦了,當然,或許是杜氏夫婦授意的也不一定。
她看著杜確,用眼神詢問他要如何處理?
就見杜確淡定地道:「前面那些不必說了,妳就跟鵑兒說,回去洛陽的馬車已備好了,問他們何時啟程?」說罷繼續吃他的愛心焦粥。
崔鶯鶯噗哧一笑,這麼一來,杜鵑不敢再派人來請杜確過去了吧?
天界的玉帝看著這一幕也是大感意外,他玩味地摸摸下巴。
哈哈,原來他家亥豬往情字裡陷足是這副護妻模樣啊,崔鶯鶯這個小女子有點意思,待陽壽盡與亥豬一同回到天庭時,他可要與她好好聊聊。
「好了,可以了,別吃了。」見杜確已吃了大半鍋粥,崔鶯鶯又想阻止他繼續吃下去。
「妳親手做的,我要吃完。」杜確在她面前把一鍋焦粥全吃完了,還讓她看焦成一片的鍋底。
崔鶯鶯正有些敬佩又有些無語時,外間又響起了一個丫鬟的聲音,與先前那個叫小紅的不同,這個中氣十足,很是開朗地道:「將軍,奴婢小柳,是伺候太太的,太太說,要是將軍有空,請將軍陪她逛逛宅子。」
杜家原是平頭百姓,杜確官拜一品之後,便在洛陽老家起了一棟宅子讓父母安養晚年,又買了十幾個下人伺候,加上逢迎拍馬送禮的人多到數不清,因此杜氏夫婦才搖身一變,成了有人伺候的老爺太太,杜鵑也成了小姐。
「沒空。」杜確眼裡寒冰劃過,沉聲又道:「同我娘說,這裡是將軍府,不是遊樂園子,隨意亂走,軍法處置。」
「是、是、奴婢知道了!」叫小柳的丫鬟嚇得趕緊去傳話了。
崔鶯鶯揚了揚眉,「逛逛宅子真有那麼嚴重?」
老人家嘛,進了大觀園,想到處逛逛也是人之常情。
杜確皺眉,「逛逛宅子無可厚非,但是娘定會讓鵑兒同行,並在中途佯裝肚子疼要去茅房,留下我與鵑兒獨處。」
崔鶯鶯不禁莞爾,「看來爹娘很疼鵑兒,一心要把她塞給你。」
杜確淡淡地陳述原主的記憶,「鵑兒雖然是養女,但爹娘自幼便把她當親生女兒對待,街坊都說爹娘疼愛鵑兒勝於我這個親生兒子。」
崔鶯鶯沒細想,只笑道:「女兒比較貼心,多疼她也是應該的。」
事實上,除了崔鶯鶯,杜確對杜家的家事也不感興趣,說到底,那些人與他並不相干,唯有眼前的崔鶯鶯才是與他相干之人。
他薄唇微揚,「不說那些了,我帶妳逛逛宅子。」
崔鶯鶯看著他,心裡一陣暖。
他不想與杜鵑逛宅子,卻想陪她逛,這不是擺明了對她偏心嗎?
她享受著他的偏心,在他的陪伴下逛遍了將軍府,逛完了府裡,在她有意無意的引導下,兩人信步來到後山的練兵場。
這片面山的練兵場,先前發生爆炸時,她來過一次,當時就對這片地形絕佳的練兵場留下了深刻印象。
此時烈日當空,沒有一絲風,遠處蒼松鬱鬱的山林靜止不動,寬廣的空地上,只見白衣、黑衣兩支隊伍在對壘,站在主將位置上的是穆芷,她身著紫色戰袍,英姿颯爽,頗有幾分女俠味道。
崔鶯鶯其實對宅子裡的花花草草和曲廊彎徑沒什麼興趣,但她對練兵場卻很有興致,一來腳就黏住了,根本不想走。
她專注地看著對決,而杜確看著她。
一個官家千金該對練兵感興趣嗎?都說崔相府千金有雙綠手指,可是他們經過府裡佳木蘢蔥的花園時,她並沒有停下來,反倒像是視而不見似的走過去。
「有趣嗎?」他不動聲色地問。
崔鶯鶯用力點頭,依然目不轉睛的看著校場上兩方陣勢,「很有趣。」
杜確神情專注的看著她,「何處有趣?」
崔鶯鶯低低一笑,「穆將軍有趣。」
杜確劍眉一挑,「如何說?」
崔鶯鶯直言道:「攻方實力是很強,但穆將軍好像不知道她的防禦漏洞百出,要是這支隊伍上場應戰,或許頂得住敵方首波攻勢,但若敵方是一支懂得退守的精兵,那穆將軍這兩支部隊都會落敗。」
「所以呢?」一道冷冽的女聲在崔鶯鶯耳邊響起,「妳這是在嘲笑我練兵的方式嗎?」
崔鶯鶯火速轉身,這才發現穆芷在她身後。剛才她太專心看隊形變化了,沒注意到穆芷何時離開了主將的位置。
她有些埋怨地看了身邊的杜確一眼,這人,他不可能也沒看到穆芷來了,為何不提醒她?穆芷已經對她有敵意了,如今又結下這梁子,兩人是別想好好相處了。
她有些尷尬的看著一臉結霜的穆芷,「穆將軍什麼時候來的,真是輕功了得,我都不知曉。」
穆芷才不領情她的討好,不依不饒的問:「回答我的話,妳適才是在嘲笑我練兵的方式嗎?」
抱大腿作戰失敗,崔鶯鶯嘆了口氣,「並非嘲笑,只是陳述事實。」
「事實?」穆芷瞪著她,「也就是說,妳認為我如此練兵很可笑?」
「並非可笑,而是沒有對症下藥,防禦太弱了,在戰場上很不利,被敵人先找到破綻,便是將自己暴露在敵人的面前,只要加強後方的防禦即可……」
崔鶯鶯真的很想把自己所知傳授給穆芷,可穆芷不等她說完就冷冷打斷她。
「夠了!」穆芷根本聽不進她的解釋,冷哼道:「少在那裡紙上談兵了,說的好像妳多會練兵似的。」
崔鶯鶯也有些被激怒了,她輕哼,「是不差。」
她在西點軍校也是小隊長,對如何磨菜鳥自有一套手段,保證讓新兵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不過,為了爭一時之氣,她壓根忘了她要保持低調,身為一個深宅裡的相府千金,會練兵絕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妳說什麼?」穆芷瞬也不瞬的看著她,嘲諷的冷笑兩聲,「妳、會、練、兵?」
杜確倒是波瀾不興。
早在她說出她會讀心術時,他就不意外她還會語出驚人,不過她不似一般官家千金的柔弱和呆板,正是他被吸引的原因不是嗎?
「為何不回答?」穆芷咄咄逼人,聲音也忽然變得尖銳,「我在問妳,妳是否會練兵?」
崔鶯鶯終於想起了自己不應該會練兵,可在穆芷的逼視下,她還是不甘示弱地說道:「我平日裡也很喜歡研究兵書陣法。」
「兵書陣法?」穆芷嗤之以鼻的哼道:「妳認為光是看看兵書陣法就能練兵了是吧?」
崔鶯鶯不怕死的點了點頭,「正是。」
穆芷沉下了臉。
杜確輕輕挑眉。
她這是在惹毛穆芷,穆芷性格倨傲,又豈容一個門外漢對她練兵的方式指手劃腳,就算是耿雲、孫忍風等人對她練兵的方式有意見,她都聽不進了,更何況是在她眼裡什麼都不懂的崔鶯鶯,她絕無法忍受。
「那麼,妳敢不敢與我較量?」穆芷雖然冷冷的看著崔鶯鶯,但眸裡卻像要冒出火來,顯示她胸中燃著濤天怒火。
如果這時候崔鶯鶯求饒,她還可以放她一馬,若她不知死活,以為看了幾本兵書就能對她指指點點,她絕對會讓她好看!
「如何較量,妳說吧!」崔鶯鶯一臉無所謂地道。
穆芷冷眸輕瞇。
她竟然不求饒,反而下戰帖?
好,很好,自找死路,到時成了她的手下敗將,將軍夫人的顏面掃地可不要怪她!
「從新兵裡各選出三百小兵,為期一個月,妳我同時練兵,比試題目就由耿雲和孫忍風決定,比試當日才揭曉!」
聽起來很合理,崔鶯鶯決定接受這場比賽,「我同意。」
穆芷揚首看著從頭到尾不置一詞的杜確,「你不能暗中幫她。」
杜確淡淡的看著她,並不承諾,緘默著,穆芷頓時非常懊惱自己的失言,他的人品擺在那兒,她根本不必特別提出這種要求,是嫉妒心讓她失了冷靜,看到他們這樣站在一起,一對璧人似地,刺痛著她的眼。
一陣炙熱的風吹過,豔陽下,她瞬也不瞬地看著杜確踱步離開的修挺身姿,直接將他身邊那抹纖細麗影屏除在視線之外。
她會贏得比賽,因為,她不能在杜確面前失了顏面,他的眼光,對她來說很重要,非常重要!
第十一章
「你這個妖孽、禍水。」兩人離開校場後,崔鶯鶯便唸唸有詞,一時衝動定下與穆芷的比賽都要怪他。
杜確拽了她的手,讓她停下來,「妳說什麼?」
他聽不懂,自然要問個明白。
崔鶯鶯也不拐彎抹角,直白道:「若不是你,穆將軍又豈會視我為眼中釘?」
杜確淡淡一笑,接著將她拉到自己懷裡,緊緊摟住她的纖腰,無法解釋穆芷是原主招來的桃花,並非是他。
甜蜜的感覺在崔鶯鶯心中一點點化開。
在這種地方親熱,她不自禁雙頰微紅,可這樣靠著身姿筆挺的他,聽他胸膛上規律的心跳聲,感覺又很好,她不想推開,倒是想著若有人經過會如何想?將軍與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畢竟是大白天的,又不是在寢房裡,兩人縱然心中都有纏綿之意,抱了一會兒也就分開了。
杜確重新握住她的小手,兩人往府裡走。
崔鶯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揚起了唇角。「你剛剛為何不告訴我穆將軍來了?是想看兩個女人為你打起來?」
「我怎會有那種想法。」杜確為之失笑,「穆芷曾經在兩軍對戰時九死一生,差點喪命,那次折損了許多杜家軍,她好不容易才撿回一命,但仍固執己見,無論旁人怎麼說,總是對自身練兵的缺點視而不見。」
崔鶯鶯不自覺的停了下來,「你是說,那次的失誤是因為她的部隊防禦太弱而造成的?」
杜確點了點頭,「敵方如妳所言,是一支兼俱攻擊和防禦能力的精良部隊,將穆芷帶領的捷豹營打得潰不成軍。」
崔鶯鶯皺眉,「這太自我了,她究竟在想什麼?」
她實在很不能認同,穆芷這同時也是拿士兵們的性命冒險,她的完美主義導致她不容許自己的方式有一絲瑕疵,也不容許旁人的批評指教,那些話她通通拒絕接收,只一再地自我催眠她的練兵方式就是最好的。
「她並非特意這麼做,而是她的性格就是如此。」杜確平心靜氣地道:「她明知道自己的缺點在何處,但她不願意改變。」
崔鶯鶯很快明白了,她眉角微挑,「所以,你是故意不告訴我她來了,要她聽聽我的評論?」
杜確神態從容的點頭,「有個外人一眼看穿她的部隊防禦力太弱,依她的性格,不可能不當回事。」
崔鶯鶯忽然好心情地笑了起來,「我原先還覺得自己太衝動了,現在看來,這場比賽豈不是很重要?」
會意識到自己太衝動是因為怕給他惹麻煩,一個會練兵的相府千金肯定會讓眾人起疑,但聽杜確這麼說,她像吃了定心丸,心裡踏實許多。
「並非重要而已。」杜確低沉嚴肅地說:「妳非贏不可。」
沒半柱香的功夫,崔鶯鶯與穆芷的競賽已傳遍了軍營和相連的將軍府,整個將軍府都炸鍋了。
兩人攜手回到府邸大廳,除了穆芷,要角都到齊了,也不知是誰在通風報信,總之所有人都得到了消息,連杜鵑也到了,她的眼光正落在杜確、崔鶯鶯交握的十指上,幾不可見的冷光閃過她眼底。
自小到大,愛慕她家君實哥哥的女人不知凡幾,但他從不放在眼裡,視線沒有為哪個女人停留過。
但是,打從他和崔鶯鶯兩人甜甜蜜蜜地攜手進來,他的眼光就無時無刻不在照拂著崔鶯鶯,他只看著她一個人,專注得叫人恨極。
他從來沒有用這種眼光看過別的女人……她真的好嫉妒崔鶯鶯,她憑什麼擁有她君實哥哥的愛?她才是守候在君實哥哥身邊最久的女人,他連衛如月那樣高高在上的郡主都不愛了,為何獨愛崔鶯鶯?
「小姐啊……」紅娘則是在一旁一直唉聲嘆氣,什麼見鬼的練兵,小姐哪會練兵啊?這是又要闖什麼禍了吧?
「夫人當真要和穆將軍比賽?」李天興奮得不得了,當初他被夫人踹了一腳,就覺得夫人很是不凡,可也沒想到她居然會練兵?他太想看了。
耿雲笑了笑,「莫說我等沒效率,適才我與小九已商議好了比賽題目。」
他說的是孫忍風,孫忍風在孫家排行第九,杜家軍裡比他年長的都喚他小九。
杜確與耿雲交換了眼神,顯然耿雲很明白他同意讓穆芷和鶯鶯比賽練兵的理由,所以題目怎麼訂都行,目的只有一個—— 崔鶯鶯要贏。
蕭探月饒有興味的盯著崔鶯鶯,「我們大嫂還真是多才多藝,聽府衙的人說,大嫂還會讀心術,幫他們破了村童失蹤案。」
「讀心術?」李天吃驚的瞪大了眼,「讀心術不是那個跋扈郡主的專長嗎?怎麼夫人妳也會?」
崔鶯鶯實在覺得尷尬,她沒想到這件事會傳開來,若是說她不會讀心術,倒成了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若是說她會,她實在怕會有一窩蜂的人專程來找她讀心。
正不知怎麼回答,她下意識地轉向杜確要求救。
杜確還沒接到她的求救訊號,卻已臉色一整,先一步嚴正駁斥道:「皆是以訛傳訛,並無那回事,勿再散播謠言。」
蕭探月很篤定讀心術之事為真,但他也看出了崔鶯鶯實在不想承認,便四兩撥千金地嚷嚷道:「一定是我耳背聽錯了,老大說沒有就沒有,聽老大的,大夥莫提了,誰再提,我就親誰。」
在蕭探月的玩笑聲中,李天似乎放下了心,「我就說嘛,夫人怎麼可能會讀心術,要是夫人也會,隨雲郡主豈不氣炸,依她的性子哪能甘心自己獨一無二的能力也有旁人會,肯定會追到這裡來問個究竟。」
崔鶯鶯奇了,「小天兄弟,怎麼你好像很瞭解隨雲郡主似的?」
她見過衛如月,覺得李天的形容真是傳神、貼切,衛如月就是那種人沒錯,不惜代價只為了討個說法,實在任性。
「啊—— 」李天聞言語塞,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撓頭道:「我、我聽人說的,郡主在京師很出名嘛,我是住京師的,自然聽過她的事。」
「這樣啊……」崔鶯鶯眼眸流轉看著李天,這個不擅於說謊的小子,她才不信他的話。
李天被她看得很心虛,夫人為何要這樣看他啦?
「不過,既然是比賽,總不能一起操練。」蕭探月掛上微笑,「大嫂也沒自己的練兵場,不如將我的場子暫時借給大嫂用如何?」
杜確皺眉,「你的練兵場在樹林。」
「樹林嗎?」崔鶯鶯眼睛一亮,正中下懷,「樹林好,我正需要樹林!」
「妳當真要在樹林練兵?」穆芷一臉傲然的走進了大廳,掃了崔鶯鶯一眼,「不要屆時輸了才在怨怪不公平。」
「放心吧!我相信弟妹不是那種人。」諸葛燁極是親和地看著崔鶯鶯,微微一笑,「說到這,如今弟妹已是將軍府的人了,凡是將軍府內之人,我都曾為其卜卦過,不如也讓我為弟妹卜上一卦,問問前程,不知弟妹意下如何?」
崔鶯鶯微笑地點了點頭,「有勞軍師了。」
她聽說諸葛燁卜卦極準,人稱神卦,對奇門遁甲也很精通,如今她極想知道自己以後究竟會留在這裡還是回現代去。在未遇到杜確之前,她是不顧一切的想回去,但現在,她早已不想回去了,那個世界雖然好,但沒有他,她寧可捨棄那些方便的科技,只因在這個什麼都不方便的世界裡,有他。
「軍師,你不如為老大和大嫂卜一卦。」一直沒說話的孫忍風開口道:「看看兩人是否緣分天定,好叫一些閒雜人等死了那條心,莫再起什麼念想。」
大夥心知肚明,這裡的閒雜人等一共有兩個,一個是此時氣得快要咬碎了牙的杜鵑,可她的出身讓她自卑,縱然不滿孫忍風也不敢說什麼,另一個則是聽了孫忍風的話之後姿態更加冷然的穆芷。
她冷冷看著孫忍風寒聲說道:「你倒真是有心,哪天有了意中人,也帶回來讓軍師給你們卜一卦,要是你們緣分天定,那恭喜普天下的女子了,不用再擔驚受怕會遇到你孫九爺了。」
孫忍風皺著眉,冷哼一聲,「那妳有了意中人也別忘了帶回來給軍師卜卦,要是你們天生一對,那我更要恭喜普天下的男子了,不用夜不成眠,擔心被妳穆將軍看中了會痴纏不放。」
這是在說她痴纏杜確不放了,穆芷柳眉倒豎大喊,「孫忍風!」
崔鶯鶯忍不住噗哧一笑,這根本是小學生鬥嘴嘛,好幼稚,她突然覺得其實這兩個人滿相配的。
但是她一笑,所有人卻都齊刷刷的看向她,她一愣,「不能笑嗎?」
李天心中的崇拜已如濤濤江水。
不是不能笑,而是誰敢取笑那兩座活火山?
「怎麼不能笑了?」耿雲噙著微笑,「自然是可以了,大嫂想笑便笑,沒有不能笑的規矩。」
由著他們笑鬧,諸葛燁泰然自若的取出了卦盤,「那麼,我這就為君實和弟妹卜一卦吧!」
諸葛燁開始卜卦之後,雖然眾人都很專注的看著,但他們畢竟是外行,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蕭探月見他神情有異,笑道:「如何?軍師卜出了何字啊?」
諸葛燁臉色沉了下來,「卜不出字來。」
「什麼?」眾人皆是一陣錯愕,還有卜不出字來的卦?
可接下來令他們更加驚異的事發生了,那卦盤竟是硬生生的裂開。
諸葛燁神色大變,李天已經驚呼道:「卦盤破了!」
再也沒有人笑得出來,連向來吊兒郎當的蕭探月也斂起了笑容,「軍師,這卦盤自裂,算是怎麼一回事?」
諸葛燁看看杜確又看看崔鶯鶯,眼神驚疑不定,雖然他是覺得崔鶯鶯頗為古怪,但不該是此種結果……
「軍師為何如此看我?」崔鶯鶯只覺被諸葛燁看得好生奇怪,還沒意識到大禍臨頭。
杜確對於裝神弄鬼之事頗不耐煩,看著表情凝重的諸葛燁,他的臉色也是暗黑,「諸葛,卦盤為何會裂,你就直說吧。」
諸葛燁眉頭緊蹙,注視著兩人,「家師曾說,卦盤裂,非仙即妖。」
這瞬間,時間像靜止一般,杜確與崔鶯鶯同時一驚一乍。
杜確瞬也不瞬的看著崔鶯鶯。
他肯定自己是仙,難道她也是仙?
這臆測讓他隨即失笑了。
怎麼可能?她是他在傳奇故事中挑的對象,她若也是仙,等返回天庭,他定要找主辦仙人算帳。
因此,那卦盤會裂是因為他,因為他是仙而裂,諸葛燁果然是神算。
不同於杜確的淡定,崔鶯鶯只覺得一陣頭皮發麻,陣陣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腦門,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但一定很不自然。
她不是仙也不是妖,她是人,可她魂穿而來,在此地就是妖。
所以,那卦盤是因為她才裂的,因為她是妖。
「非仙即妖?」李天語氣帶著一絲絲的興奮,「軍師,那要如何認定是仙是妖?」
想到他崇拜的白馬大將軍杜確極可能是仙人,他就靜不下來,這是多大的事啊!不是大將軍而已,是仙人耶!跟作夢一樣啊!
「是妖是仙,燒過便知。」諸葛燁說道:「若是仙人,百火不侵,若是妖孽,瞬間灰飛煙滅。」
崔鶯鶯打了個哆嗦。
灰飛煙滅……
瞬間灰飛煙滅……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再也見不到杜確……她全身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杜確注意到她的小臉一下子變得蒼白,烏黑的眸子失去了光采,這驗證了他所思無誤,她不是仙人,她只是一個凡人。
一個凡人又怎麼經得起火燒?她自然會害怕了。
「是啊,一定要燒燒看,燒燒才能知道是仙是妖。」杜鵑藏不住眼裡的痛快,她是巴不得崔鶯鶯被燒死,她對她恨極,毫不掩飾的落井下石。
杜確冷然的看著她,「明日妳就啟程回去洛陽。」
杜鵑很不服氣,「是軍師所言,又不是妹妹說的,哥哥為何對妹妹撒氣?況且妹妹這麼說並無惡意,這是為了眾人著想,若崔小姐真是妖,留一個妖孽在這豈不是危害了將軍府?」
杜確半點不留情面,冷冷看著杜鵑,「何人是崔小姐?叫大嫂。」
杜鵑跺腳,懊惱道:「哥哥,如今卦盤都裂了,你還要袒護她嗎?」她就是不叫大嫂,叫了大嫂,那身分就定了,要叫也是叫姊姊,對於當杜確的妾室,她還沒死心。
「卜的是兩個人,卦盤裂了,怎麼不燒一燒我?」杜確的聲音冷靜到幾近冷酷。
杜鵑滿臉震驚,「哥哥!」
「燒我好了。」李天站了出來,一本正經地道:「我是妖,燒我好了,我娘常說我是冤家妖孽,她倒了八輩子楣才會生出我來。」
蕭探月見他用心良苦地打圓場,便乾笑了兩聲道:「好巧,我老娘也常說我是不成材的孽子,那我也同你一起燒一燒好了,看會不會現出妖孽原形。」
「胡鬧!」杜確喝斥一聲,旋即看向諸葛燁,目光亮得有些銳利。「諸葛,我對你著實失望,身為軍師,竟在此妖言惑眾,以後萬不可如此。」
諸葛燁臉上一僵,心中刮起狂風暴雨。
為了袒護崔鶯鶯,杜確竟不惜與他撕破臉?
事實上,杜確打壓他幾句並非為了袒護,是提點諸葛燁要知分寸,身為軍師不是只要聰明才智,更要審時度勢,方才那些話若是私下說,他不怪他,明面上說太不智。


拂曉,將軍府後山校場的密林之後,有三百新兵苗子正在整齊列隊。
崔鶯鶯一身夜行衣的勁裝打扮,長髮高束,悠然地步上高臺。「眾兵士聽令!目標山頂,時間兩刻鐘,跑步前進!」
「是!」
經過幾天的相處,他們已經很習慣崔鶯鶯的練兵方式了,一聽到指令,他們便浩浩蕩蕩地朝山頂奔去。
初升的朝陽照在崔鶯鶯身上,她蹙眉凝視遠去的隊伍,看了一眼地上的沙漏,心想今日非得要他們在兩刻鐘之內攻頂不可。
其實因為杜家軍嚴格的軍紀,她練兵的事還算順利,可是她心裡總是浮動不安。
卦盤破裂之事都過了好幾日,她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雖然那一日以諸葛燁妖言惑眾收場,但她知道諸葛燁並沒有錯算,她真的是妖,如果將來又有哪個神算來拆穿她的真面目該怎麼辦?
「妳如此分心,要如何勝過穆芷?」
不知何時,杜確來到她的身邊。
崔鶯鶯側頭看他。他也有很多軍務,但彷彿看出她的不安,每日還是會分出時間來看看她。說也奇怪,只要看到他出現,她的心就會稍稍安定下來,他的存在,給了她很大的力量。
「你們不是說好了要讓我贏?」她笑了笑,手主動穿過他的手,與他十指交扣,還晃了一晃。她知道自己這舉動實在是對他依戀無限啊,但此時此刻,她想這麼做。
是的,她確實怕了,真真實實的感到害怕,若是葛諸燁不服氣,非要證實她是妖不可,她的來歷是經不起考驗的。
杜確喜歡她這般的依戀,但心裡也十分瞭然她的轉變是從卜卦那日開始,她患得患失,相當嚴重。
但他並沒有提起卜卦之事,只道:「那也得妳練的兵爭氣,破綻若是太多,我們想讓妳勝也沒法子。」
她抬起眉睫,颯爽一笑,「放心吧!不必作弊,我勝得了穆芷。」
她不是說說而已,她對自己有信心,她可是局裡有始以來最強的女特務,要訓練一支能贏過穆芷的隊伍,不能說輕而易舉,但也絕非難事。
她下了決心,苦的就是被她挑中的那三百新兵了。
原先他們以為被夫人挑中,肯定是樂得輕鬆,後來再見到如花似玉的夫人時,他們更是篤定這場比賽只是裝裝樣子罷了,到時讓穆將軍贏就是,穆將軍脾氣不好,可不能贏了她,讓她不高興。
卻沒想到,第一天他們就嚐到了苦頭,如花似玉的夫人非但不是軟柿子,簡直就是硬石頭,毫無情面可講。
也不知道她哪來的想法,讓他們把沙袋綁在腰上、腿上跑十里地,還讓他們三百個大男人做滑稽的蹲跳前進、徒手攀岩,夜裡甚至要訓練他們的夜視能力,在黑燈瞎火裡做夜間攀爬,連每日三餐吃什麼都有規矩,尤其不得飲酒,入睡跟起床時辰都得照表操課,搞得他們人人心裡都在打鼓,不知道遇上了什麼怪胎。
雖然練兵場隔開了,但士兵眾多,難免七嘴八舌,崔鶯鶯的練兵方式傳到了穆芷耳裡,她自然是嗤之以鼻。
她當練兵是在訓練築城的粗工嗎?不教戰場搏殺之術、不教行軍佈陣之法,她根本一點都不懂得練兵,會與她訂下比賽不過是想在杜確面前出頭罷了,不知死活的千金大小姐,她會讓崔鶯鶯從此不敢在她面前抬著頭走路。
「啊嚏!」睡夢中的崔鶯鶯打了個噴嚏,是誰在罵她啊?「列隊跑步,時間超過一刻鐘的,全部給我做一百下蛙跳。」
杜確覺得好笑,她差點掉下床,他把她撈回來,固定在懷裡,看著熟睡的她,他唇邊笑意更深了。
夢話還說的這般鏗鏘有力連帶揮舞動作的也真是少見了。
她手下的三百新兵抱怨她餐餐只給米飯、牛肉、雞蛋、青菜,雞蛋規定要拌飯生吃,他們想吃滷肉、滷雞蛋,也想吃點魚啊,但沒人敢向她爭取。
他和耿雲曾在遠處看過她練兵,一開始他們都深感驚訝,並不明白她讓新兵們疲憊不堪、叫苦連天的理由,但她臉上自信的鋒芒讓他們相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觀看了幾日之後,他與耿雲都明白了。
她在加強單兵作戰能力。
她所訓練的士兵,在兩軍對戰時或許並不算強大,但若是需要潛入敵營偵察,暗中破壞,甚至是綁架暗殺時,便會發揮極大效果。
「人家是因材施教,咱們是因教施材。」耿雲當下一笑,「老大,我知道要出何題目了。」
杜確沒有問,他相信耿雲知道怎麼做能令崔鶯鶯萬無一失的取勝,反正他們的目的不是要幫她贏過穆芷,而是要讓穆芷明白強化防禦的重要性。
半個月過去,崔鶯鶯女魔頭的綽號不逕而走,與穆芷的女暴君相對應。
很快的,一個月屆滿,明天就是比賽日。
晚膳時,一桌豐富的佳餚擺在眾人面前,光看便覺得色香味俱全了。
蕭探月吹了記口哨。「怎麼回事?有何事要慶祝嗎?」
陶氏笑吟吟地道:「蕭前鋒多吃點,這都是我們家鵑兒的手藝,我們鵑兒不只燒得一手好菜,做衣裳也是半點不輸繡娘,到哪裡找這麼好的姑娘啊,蕭前鋒,你說是不是啊?」
在將軍府住了一個月,她發現崔鶯鶯廚藝跟繡活都不行,成親至今,沒為夫君做過一件衣裳一雙鞋,也沒做過一頓飯給他們兩老吃,說起來,真可以叫做不孝媳婦了,這種媳婦若是肚皮再不爭氣,那麼休了也是合情合理,到時候鵑兒為後妻也沒人會說話了。
「鵑姑娘確實極好,打著燈籠都找不到。」蕭探月笑嘻嘻地道:「這樣好的姑娘,不知道要如何極品的奇男子才配得上,將軍府裡肯定是沒有的,恐怕是要到外頭去尋了。」
聽到前面的溢美之詞,陶氏笑得闔不攏嘴,但聽到最後,陶氏臉色就不好看了。
什麼叫將軍府裡肯定沒有?人選明明就在將軍府裡,這蕭前鋒也太不會做人了,當真是越看越討厭。
「我來嚐嚐。」耿雲舉箸,嚐了一口讚道:「鵑姑娘好手藝。」
杜鵑笑逐顏開,「耿大哥謬讚了。」
她忙著為杜確佈菜,殷勤地挾了一筷子清蒸魚到杜確碗裡,柔情似水地說:「哥哥,這是你最喜歡的,多吃一點。」
杜確沒吃那塊魚,只淡淡地說道:「不必忙了,我自己來就行,妳做飯也辛苦了,自己多吃點。」
杜鵑嬌羞地垂了眼睫,「不辛苦,一點兒都不辛苦,能夠為哥哥做飯,是鵑兒最幸福的事。」
怕她辛苦,他這是在關心她!娘幫她出這個做飯的主意真是太好了,不但可以在眾人面前展現手藝,還可以讓崔鶯鶯明白身為一個女人只會練兵不會做廚房裡的事是不行的。
崔鶯鶯身為一個千金小姐,居然連煮頓飯和繡活都不會,她羞不羞?還好意思佔著將軍夫人的位置不放,真是厚顏。
紅娘在崔鶯鶯身後站著伺候,看見杜鵑裝模作樣還巴著杜確左邊的位子不放,忍不住說道:「鵑姑娘這話說的有點偏了,飯是做給大家吃的,怎會是為了將軍做飯呢?」
杜鵑狠狠地瞪紅娘,「妳是什麼身分,這裡有妳說話的餘地?」
紅娘也不是省油的燈,回道:「我的身分是我家小姐的貼身丫鬟,至於有沒有說話的餘地,我家小姐說了算。」
杜鵑氣急敗壞的道:「哥哥!一個下人如此囂張,哥哥不嚴懲這刁奴,如何服眾?」
紅娘抬頭挺胸,理直氣壯道:「鵑姑娘可要搞清楚,我是我家小姐的貼身丫鬟,不是將軍府的下人,就如同妳是將軍的妹妹,不是將軍府的小姐一樣。」
杜鵑眼裡冒火,再也裝不了溫柔,「妳給我住口!」
李天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我還以為鵑姑娘很溫柔……」
「你、你說什麼?」杜鵑對於自己的失態也很著惱,「若不是這丫鬟目中無人,我又哪裡會發火?我是很溫柔的人,可難道遇到令我不悅的事,我一點都不能生氣嗎?」
眾人頓覺好笑,哪有人說自己很溫柔的,可在座誰也沒接話,算是給杜氏夫婦一個面子,他們是杜確的父母,又極為疼愛杜鵑,大家何必給杜鵑難看。
「鵑姑娘,妳這是在對我發火嗎?」李天很是委屈地道:「我又沒有說鵑姑娘不能生氣,我只是以為鵑姑娘是個性子溫和的人,想來是我錯了,妳想氣就儘管氣吧,我閉嘴就是。」
見他越描越黑,杜鵑也越聽越惱,急於澄清自己不是個壞脾氣的姑娘,「我並非那個意思,你為何如此汙衊我?到底是何居心?」
紅娘倒是笑了,「什麼居心啊,人家又沒說錯,妳想氣就儘管氣吧,別再裝了,裝久了可是會生病的。」
這個李天夠沒眼力,不過還挺順眼的,誤打誤撞跟她一起氣杜鵑,大快人心。
此時,一個聲音懶洋洋地道:「別吵了紅娘,湊合著吃吧,吃完我還有事要做,沒空聽你們吵架。」
湊合著吃?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說話的崔鶯鶯,杜鵑更是氣到快咬碎了牙。
她這意思是不好吃?很難吃?勉強吃?
在大夥納悶之時,杜確憐惜的摸了摸她的頭,「待會還要做最後的操練吧?妳多吃一點才有力氣。」
眾人瞠目結舌地看著杜確,只見他把一隻大雞腿挾到崔鶯鶯碗中。
她腿那麼細,他莫名的擔心起她可能在生肖競賽中跌倒,必須從現在就開始補補身子。
天庭瑤池邊,玉帝看戲看得津津有味,他玩味地搓了搓下巴,對一同看戲的月老說道:「所以,我們家亥豬小子不是擔心會輸了競賽,而是擔心那丫頭的腿會跌倒受傷是吧?」
月老笑咪咪地道:「正是如此啊,玉帝!」
玉帝看得目不轉睛,「月老,他們的紅線給繫牢了吧?」
月老笑意更深,「回玉帝的話,繫得牢牢的,就算狂風暴雨也不會吹散。」
玉帝咬了一口蟠桃,呵呵地笑,「原來孩子們身陷情網是如此有趣,早該讓他們下去的,待會兒咱們再看看其他孩子在做什麼……」
第十二章
「什麼?」崔鶯鶯瞪視著杜確。
他真荒謬,竟然跟她這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人講這什麼天方夜譚啊?
說什麼他是仙人,是位列十二生肖之末的亥豬,下凡而來是為了尋找生肖洗牌競賽之際的理想隊友?
找到那理想隊友之後,要與之培養好感情,建立好緣分,待陽壽盡,那人要心甘情願當隊友,兩人一同返回天庭參加競賽?
她一時無語,只能看著他,這太離譜了……
她的反應在杜確的意料之中,「妳必須相信我,這都是真的。」
卦盤之事後,她一直處於極度不安的狀態下,經過深思熟慮,他才對她說出此事。
他想說的是,她不必擔心,不必害怕,她是燒不死的,因為她是他選中的命定隊友,也是伴侶,他們將一起回到天庭,在天庭一起過與世無爭的靜好歲月。
崔鶯鶯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她覺得他說這個故事是為了讓她安心,這故事肯定是胡謅的,可不知為何,她竟選擇了全然相信他,相信他編的故事。
他說他是仙人,待他們陽壽盡,他就會帶她回天庭,所以沒什麼好怕的,就算有人想燒她毀她,她的元神就握在他手裡,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
也就是說,他將她放在掌心呵護的意思嗎?
他雖然說得玄之又玄,卻又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神色比任何時候都還要認真嚴肅。
他編這個故事都是為了讓她安心,而她卻無法坦然告之自己的來歷,無法告訴他,她是屬於另一個時空,她並不是崔鶯鶯,她叫做崔英。
「我信你,我當然相信你!」她有些哽咽,也有些激動。
她信的不是故事,而是他對她的那顆心。
她的心被他感動到漲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了,此刻若讓她回去現代,她會生不如死,沒有他的地方就是絕望的空洞,日復一日不過行屍走肉。
「那麼,妳可願意做我的隊友?」杜確驀然把她拉進懷裡,把她緊緊的圈在自己懷中。
兩人擁抱許久,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濃濃愛意。
許久之後,崔鶯鶯才從杜確懷中抬起頭來,對上他深情的眼,她笑吟吟地道:「我當然願意做你的隊友,我還沒看過天庭呢。」
「還頑皮?」杜確笑著輕吻她唇,「都準備好了嗎?」
崔鶯鶯微微一笑,「怎麼,你要跟我透露題目嗎?」
他嘴角帶著愉悅的笑,「妳想知道嗎?」
她笑著搖頭,「當然不想,我對自己有信心。」
低頭盯著她晶亮的雙眸他立誓般說道:「我也對妳有信心。」
崔鶯鶯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難得嬌俏地說道:「我知道。」
「妳知道?」杜確黑眸帶笑,「如何知道?」
府裡每個人都在比較她與穆芷練兵的方式,唯有他從來沒有評論過她與穆芷練兵的方式,雖然同床共枕,私下卻從未與她討論過這件事,更遑論指點了。
「你又不會隱身術。」崔鶯鶯調侃道。「你每日都會在遠處觀看我練兵至少一個時辰,自然對我的實力有所瞭解了。」
杜確微感訝異。
他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沒想到還是被她發現了。
其實一開始他並不是要去看她練兵,而是怕她鎮壓不了那些新兵,打算必要時出面,後來知道他是白操心了,她第一天就讓新兵對她伏首稱臣不說,新兵們雖然對她的練兵方式頗有微詞,但也都乖乖服從她的指令。
後來,他便被她練兵時的神采風揚吸引了,看著她閃爍光芒的自信眼神,揮汗如雨卻精神奕奕,渾身弄得髒兮兮也滿不在乎,他覺得那才是她,彷彿她天生就該在那裡,而不是被嬌養在深閨之中。
叩叩叩—— 
寢房外傳來紅娘有些緊張的聲音,「將軍、夫人,比試時辰到了,耿副將派人來請兩位到後山樹林。」
崔鶯鶯眼眸一瞇。
樹林?這就是比試地點嗎?
「小心謹慎。」杜確把自己的護身符取下,掛在崔鶯鶯頸上,又仔細將香囊收到她衣襟裡。
崔鶯鶯笑道:「還把護身符給我,你擔心我出事?」
「說什麼傻話,」杜確摸摸她的頭,「在這世上,唯一與我有關係之人是妳,我不擔心妳擔心誰?」
那關係二字令崔鶯鶯一陣悸動。
是啊,他們的關係確實非比尋常,前生她是孤兒,又沒結婚生子,如今她成了他的妻,兩世為人,他也是唯一與她有關係之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家人。
她展顏一笑,「你放心吧,我一定好端端的回來,不過是一場比賽,又是在軍營的範圍裡,哪裡會有什麼凶險。」
一刻鐘後。
六百人浩浩蕩蕩來到鬱鬱蔥蔥的樹林,雙方都是鬥志昂揚,都認為自己贏定了。
耿雲宣佈,「這次的比試內容就在這座樹林裡,後山峽谷的對岸,我方人質李天被敵方挾持,藏在某個岩洞中,時間是三個時辰,只要哪一隊能先將人質營救到我面前,誰就是勝利的一方。」
穆芷朝崔鶯鶯看過去,冷眸輕瞇。
崔鶯鶯沒有看任何人,她腦中飛快的盤算起來。
三個時辰就是六個小時,練兵之餘她曾好奇地到後山探險過,那峽谷下方的水流湍急,要過去沒那麼簡單。
她不會貿然出動,謀定而後動是她前生出任務時的習慣,此時也不例外,但落在眾人眼裡就成了她膽怯了、猶豫了。
「君實,你認為弟妹真能勝任嗎?峽谷凶險,她身量嬌小,帶的新兵又全無作戰經驗,委實叫人擔心。」諸葛燁與杜確一同坐在樹蔭下臨時搭起的觀賽臺,眉宇間頗為憂心的樣子。
卦盤破裂之事微妙的令他們有些疏離,雖然事後兩人都表現得若無其事,但他身為軍師,卻被杜確當眾質疑妖言惑眾,又怎麼可能輕易釋懷?
在崔鶯鶯沒有出現之前,他與杜確相處融洽,這麼多年來,他們之間一向默契極好,從未有過此類磨擦,而崔鶯鶯不過才來將軍府沒多久,竟就讓他與杜確之間起了嫌隙,著實令他痛心。
他真的不太喜歡這種離心的感覺,他們一個是主帥,一個是軍師,要是離了心,將來要如何並肩作戰?
但他不怪杜確,杜確是被「妖」迷了心竅,所以才會護著那隻妖,他會將一切導回正軌,讓將軍府回復到過去的和樂融融。
「頂多只是輸了比賽,不礙事。」杜確淡淡地道。
諸葛燁一笑,「你說的對,不過是輸了比賽,確實不礙事。」
「哥哥!」杜鵑提著一只竹籃翩翩而來,看得出特意梳妝了一番,一身桃紅衣裙也是簇新的,她望著杜確眉目含情,笑吟吟地道:「我做了幾樣拿手小菜,還帶了娘自個兒釀的玉蜂酒,你跟軍師在這邊喝點小酒邊看比賽,也不至於太無聊,是不是挺好的?」
「胡鬧。」杜確根本看都不看她拿出的小菜一眼,瞬間板起了面孔,「妳當這裡是哪裡?快回去府裡,不許到這裡來。」
杜鵑冷不防被潑了一盆冷水,委屈與不甘齊齊湧上心頭,她朝崔鶯鶯的方向不服氣的瞪去一眼,「她能在這裡,我為何不能?」
她至今仍不肯叫崔鶯鶯大嫂,仍認為名分尚未拍板定案,叫什麼大嫂?她是杜家的童養媳,杜確正妻的位置本應是她的,如今她已委屈自己為妾,這哪裡不行了?
「君實—— 」諸葛燁一臉於心不忍地開口道:「若是鵑兒想留下就讓她留下吧,別對她太苛責了,在這裡跟我們一道看比賽並無大礙。」
他不喜歡杜鵑,也認為杜鵑同樣配不上杜確,但是相比之下,腦袋不太靈光的杜鵑比崔鶯鶯好太多了。
他不喜歡杜確身邊的女人太過聰明,像杜鵑這種只會做繡活和做飯的無知姑娘最恰當了。
「不成。」杜確一口否決,面沉如水,「再不回去,明日就送妳回洛陽。」
杜鵑最怕的事就是被遣返洛陽,到時見不到杜確,她想使什麼心計都沒有用,還可能讓這裡的女人捷足先登,做了杜確的小妾。
「我回府裡就是。」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她還是服軟了。
「等等—— 」就在她黯然轉身離去時,杜確的聲音驀然從她身後傳來,她壓住湧上心間的激動,欣喜地回過頭去。
難道是發現對她太凶了,要答應讓她留下來嗎?
「將妳帶來之物帶走。」杜確不假辭色地道。
淚水終於掉了下來,杜鵑滿臉幽怨,步步艱難的走到案前,默默地收拾了盤子和酒瓶,心中的恨意一點一滴的累積。
以前杜確對她就沒有很熱絡,可如今是更冷淡了,這一定都是崔鶯鶯搞的鬼,是崔鶯鶯對杜確吹枕頭風,杜確才會待她如此絕情。
她收拾好籃子,見杜確真的毫無留她的意思,恨恨的轉身而去,誰知道走得太急,被林中的小石塊絆倒了。
一隻手扶住了她,溫潤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無事吧,鵑兒姑娘?」
杜鵑抬眸,看到諸葛燁帶著關懷的眸子,她吸了吸鼻子,「沒事,多謝你了,軍師。」
如果來扶她的人是杜確該有多好……
諸葛燁溫和一笑,柔聲道:「我送妳回府裡去。」
杜鵑點了點頭,「有勞軍師了。」
另一頭,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崔鶯鶯已經全盤想清楚了,她先對其中二十人吩咐了幾句,他們立時領命而去,看得穆芷皺起了眉頭,他們要去哪裡?
「列隊!」
三百兵丁對這樣的口令已經很熟悉了,崔鶯鶯一聲令下,他們便整齊劃一的分為六人一組的小隊。
穆芷挑高了眉。
列隊竟然只用了喝幾口茶的時間!這麼有效率不像只訓練了一個月的新兵,看來她似乎太小看崔鶯鶯了。
不過,崔鶯鶯再厲害也是有限,她待在杜家軍的時間比她久多了,對後山的峽谷可是熟悉得很,這個競賽她贏定了!
「眾將聽令!」崔鶯鶯大喝道:「目標峽谷,時間兩刻鐘,跑步前進,出發!」
崔鶯鶯已經領隊出發了,她甚至跑得比士兵們還快,她想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峽俗偵查,此時的她好像回到了前生,一旦出任務就心無旁騖,她沒有看杜確在哪看著她,也沒有去想穆芷會用什麼方法救人質,她只思考自己要如何進行她的任務。
一行三百人跑步前進,很快到達後山的峽谷,孫忍風和蕭探月在那裡候著,而穆芷領軍的另三百人也幾乎是同時抵達。
崔鶯鶯一雙靈眸正默默的觀察著地勢,而穆芷的臉色則有點難看,她看到了兩隊的差距,崔鶯鶯的部隊在烈日之下還能臉不紅氣不喘,而她的部隊個個氣喘吁吁,崔鶯鶯所訓練的新兵在體力、耐力上顯然勝過她的兵。
「哎呀,這水好湍急啊,掉下去估計撐不了多久就會被激流沖走,再撞到凹凸不平的岩壁什麼的,不死也去掉半條命。」蕭探月唯恐新兵們不怕似的,猛落井下石,打擊士氣。
「你閉嘴!」穆芷惡狠狠瞪了蕭探月一眼,這傢伙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叫人討厭。
果然,有個新兵怯生生地開口了,「穆將軍,咱們真的要過去嗎?」
她瞪著那新兵,「找死嗎?」
那新兵被她那凌厲的眼神嚇得不敢再開口。
穆芷深吸了一口氣欲平息胸中的怒火,她不經意的望過去,崔鶯鶯的部隊昂首以待,半點懼意都無,蕭探月的話沒嚇到他們,他們反而像在期待著要一展身手似的,這令她暗暗心驚,而崔鶯鶯則是絲毫不動地看著峽谷之中奔騰而下的水流,清眸微瞇,水霧並沒有令她退後。
「啟稟夫人,麻繩取來了。」那二十個士兵回來了,一人扛了四條拇指般粗的麻繩。
「陳寬、張基、凌丞、胡昱、古俊……」崔鶯鶯迅速點了八十個人出列,被她點到名的人也很快列隊成形。
在她的記憶裡,這八十名新兵的身手是三百人之中數一數二的好,膽量也大,要橫渡峽谷,沒有一點膽子是不行的。
「這八十人隨我過去,其餘人等由章狂領隊,在此接應,待我們其中一人將人質李天送回來,你們便火速將人交到耿副將手中,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依舊是響徹雲霄的應答聲。
崔鶯鶯率先取了一條麻繩,她堅定的走到峽谷邊,那水霧噴得她衣衫飄揚,眾人都替她捏了把冷汗。
蕭探月對孫忍風道:「老大不在這裡可惜了。」說完,復又對孫忍風眨眨眼,似笑非笑道:「不過你在這裡就值了,待會可以親眼看看穆芷怎麼過去,她要是掉下去,你應該會很高興吧?少了一個人跟你唇槍舌戰、針鋒相對。」
孫忍風心情很差的吼道:「你閉嘴!」
「怎麼你跟穆芷老愛叫我閉嘴?」蕭探月故意一副不明白的樣子,「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一點通?」
孫忍風懶得理他,看著崔鶯鶯,她已然握著繩索開始甩圈,甩了數十下之後,她鬆了手,那繩索便如箭般的被她拋到了峽谷對岸,他這才發現她的繩索帶著利鈎,拋到對岸之後能立即勾住泥地。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樣就想滑過去,恐怕那鈎子很快便會鬆落。
才在想著,崔鶯鶯就已經拉著繩索滑到峽谷對岸了。
以體型來說,她很嬌小,體重比人高馬大的兵丁們少了一半,所以她可以順利滑過去,鈎繩不至於鬆脫,但其他人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陳寬,把你的繩索拋過來。」她在對岸大聲喝道。
「是。」
見陳寬如法炮製將繩索拋來對岸後,崔鶯鶯找了塊大石頭將繩鈎敲進土中,「可以過來了。」
如此就安全多了,陳寬順利滑過去。
八十個人,一個幫一個,很快全都順利越過了峽谷。
見狀,蕭探月卻是笑得頗有深意,「此刻才正要開始,好戲上場了。」
孫忍風警覺地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蕭探月唇邊透著笑意,「兄弟啊,對面是雨林,你不知道吧?」
孫忍風皺起眉頭,「什麼?!」
連他都不知道峽谷對面是雨林,崔鶯鶯和穆芷肯定更不知道了。
他原以為這個競賽裡,橫渡峽谷是最困難的事,只要能渡過去,從岩洞裡找到李天根本不是難事,沒想到對面是雨林……
崔鶯鶯很快發現他們身處雨林之中,她想穆芷一定也馬上就會過來了,他們得在穆芷到達之前離開。
她並非第一次身處雨林之中,前生為了捉一個南美大毒梟,在雨林裡潛伏了三天,那真是痛苦的經驗,儘管備足了乾糧和補充品,還是熬得很辛苦。
「夫人,情況不太對勁。」其他人也發現不只腳下泥濘濕滑,周圍也是濕氣黏身,有些人甚至開始呼吸不順暢的低喘,人心各有浮動。
崔鶯鶯朗聲道:「這是雨林,濕氣重,而且悶熱,這都是正常的,大家無須害怕。」
雨林並非主要作戰之地,現在沒必要跟他們解釋太多,只要讓他們知道此刻身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便可以了。
她揚聲道:「現在十人一組。」
很快的,在她面前已列了八小隊。
「雨林的土地泥濘濕滑,若踩下去,腳幾乎是泡在稀泥之中,」她往旁邊一指,「看到芭蕉樹了吧,摘芭蕉葉包在腳下有利行走,萬不可輕忽這雨林,在回到這裡之前,千萬不可將芭蕉葉丟棄。」
整齊洪亮的聲音響起,「明白!」
崔鶯鶯很慶幸今日只是比賽,並非真正的援救人質。耿雲一定知道這裡是雨林,也知道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即便是訓練有素的精兵也不可能在雨林裡待上一天一夜,因此人質藏匿的地點肯定不會太遠。
雖然知道這一點,可她卻莫名的有點不安。
還沒找到李天,她可不能自亂陣腳。
她深吸了一口氣,摸了摸衣襟裡的護身符,心也隨之沉澱了下來。「無論哪隊先找到人質李天,立即施放煙火通知其他小隊,會合,同心協力將李天送到對岸。」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距離比賽開始已過了兩個半時辰,也就是說,比賽時間將至。
諸葛燁送杜鵑回去後便沒再回來觀賽,此刻觀賽臺上僅有杜確和耿雲,後方則是百來名留守的士兵。
「算算時辰,她們此刻也該找到李天並且渡過峽谷了。」耿雲說道。
杜確一言不發,神色看似平緩,其實內心莫名的有些不安。
半盞茶的工夫,只見遠處大隊人馬歸來,待他們距離近些,才看到領軍的人竟然是穆芷?!
杜確內心驀然一凜,起身瞬也不瞬的看著歸來的大隊。
耿雲也是深感意外,「怎麼會是穆芷回來?難道是我判斷誤錯?」
浩浩蕩蕩的大隊走近了,這才看到孫忍風、蕭探月、李天也在其中,獨獨不見崔鶯鶯。
「怎麼回事?」杜確再也冷靜不了的起身,黑眸湧起寒意。
孫忍風悶悶地說:「根據士兵的說法,他們抵達雨林之後,很快就找到李天,回程大嫂壓後,卻在雨林裡遭人突襲,有人朝她放箭,她倒了下去,眾人要回頭救她之際,起了一陣大霧,當下地形完全變了,待他們能看清楚時,已不見大嫂蹤影,從那時開始,他們便尋不到回峽谷岸邊的路,最後是遇上了穆芷一行人,才靠著辨聽水流聲回到峽谷邊。」
杜確一瞇怒焰繚繞的鷹眸,「所以你們就將她留在雨林裡了?」
「是我!」穆芷站了出來,她迎視著杜確責難陰沉的目光,「是我說要返回峽谷的,要怪就怪我!」
杜確心口如受一擊,「該死!」
原來這就是他一直感到不安的原因,她受傷了,此刻生死不明……
「穆芷沒有錯。」孫忍風眉頭微皺,緩緩言道:「要是所有人繼續去找大嫂,大家都會喪命。」
穆芷不領情地道:「不要說了。」
雖然很意外她的死對頭孫忍風會破天荒地為她說話,但她不想對杜確解釋那麼多,越解釋就越顯心虛,而她問心無愧。
「忍風說的沒錯。」耿雲緩頰道:「在那種情況下,所有人去找大嫂確實不利。」
杜確也明白他們說的沒錯,折返是最好的選擇,但想到天色將暗,她一個人被留在不著邊際的雨林裡,他就感到揪心,她會有多無助,她可能正在跟閻羅王拔河,也可能已經死了……
想到這裡,他就無法再忍耐,他要去找她!
穆芷看出他的意圖,出手攔住了他,「你不能去!」
杜確的臉沉了下來,「讓開!」
穆芷大聲道:「是迷心陣!我親眼看到了,是迷心陣再現,又是在雨林之中,你去了根本出不來。」
他以為她不難過嗎?她雖然討厭崔鶯鶯,但她從沒想過要讓崔鶯鶯死掉,她還要跟她競爭,還要讓她看看她的本事,她想要知道杜確為什麼選擇崔鶯鶯為妻,總之,崔鶯鶯不能死!崔鶯鶯死了,她會很難受,非常非常難過。尤其是在她沒有帶人回去救她的情況下死的,她會很內疚,真的會很內疚……所以,她不能死!
「迷心陣?」眾人皆感驚訝。
耿雲連忙問:「此話當真?」
穆芷正色道:「在兩隊尚未會合之前,我已察覺到不對勁,我們要去找李天,卻總在原地打轉,經過的地方設有暗器,林中奇陣,一環扣著一環,不知何處有暗藏的機關,根本沒法應付,饒是你精通奇門遁甲,也難以找出破綻,你去了只是白白送命,根本找不到人。」
隱身在日月峽谷的雨林裡有個江湖中人聞之色變的迷心陣,整座雨林便是一個大陣,幾乎沒有人破陣成功過,數十年來命喪陣裡的武林高手更是不在少數,但是迷心陣法也並非隨意展現,三年來,雨林極為平靜,誰也沒想到陣法會在今日的競賽中出現。
「妳讓開。」杜確絲毫未受動搖,「不管有多凶險,我還是要去。」
即便不能將人救回,他也要陪在她身邊,與她一起死。
「不讓。」穆芷也很強硬,她雙臂一展,昂首激動的看著杜確,「你忘了你自己的身分了嗎?你若出事,杜家軍群龍無首,若是這時敵人來襲,你可想過後果?」
杜確本來就不是有耐性的,他怒瞪著穆芷,厲聲吼道:「要我在這裡跟妳打一場嗎?」
穆芷清瘦的身影直挺挺的,無所謂地回道:「打就打。」
「不要說了,妳這該死的女人!」孫忍風受不了的一把將穆芷給拉開,他雙眸冒火的瞪著她。「我問妳,若是妳所愛之人被困在雨林裡生死未卜,妳能置之不理,還滿口狗屁大道理嗎?」
穆芷憤然的回瞪著孫忍風,但她說不出「能」這個字。
將心比心,若是杜確被困在雨林之中,她能做到冷靜思考自己的職責而不去救人嗎?
不,她做不到,肯定是心神欲狂,恨不得插翅飛到他身邊去,哪有法子冷靜?
她瞬間明白了自己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杜確,但她仍用力甩開了孫忍風,大步走向杜確。
「妳—— 」孫忍風渾身充斥怒意與不甘,他瞪著穆芷的背影,拳頭收緊了。
蠢女人!她是要碰多少釘子才會清醒?老大失去了一向的理智,這不就是他深愛大嫂的最好證明?她還想介入他們中間,真是不自量力。
然而他看錯了,這一次穆芷並不是去阻止杜確的,她大步走到杜確面前。
「如果阻止不了你,那麼把這個帶去!」她扯下了脖子上的玉佩,「這是我穆家的家傳冷玉,雖名為冷玉,卻有保暖作用,你帶著,找到崔鶯鶯之後,若她有傷口,貼在傷口上也能止血。」
杜確默默地收下了,而蕭探月見狀也幾個起落,迅速拔了一把乾掉的雜草連同火熠子一同交給杜確,杜確接過了,放入衣襟之內。
他明白雨林裡濕氣水霧驚人,若是沒有用乾草吸走濕氣,等他進了雨林,火熠子肯定不能用了。
耿雲實在不放心,「老大,我跟你一起去吧,多個人也好多分照應。」
「不。」杜確語氣很堅決,「我自己去,杜家軍交給你了。」
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此去凶險,要喪命,他一個就夠了。
晚風中,凝望著杜確飛身離去的身影,有如閃電一般,穆芷神情複雜。
此生得此郎君,予願足矣,她好羨慕崔鶯鶯,能擁有杜確的真心,而她的佳郎又在何方?
「好了,換咱們走吧。」蕭探月對孫忍風使了個眼色。
「自己當心。」耿雲似乎跟他們說好了似的,將自己的隨身暗器交給了蕭探月。
穆芷見他們三個人早有默契,瞬間明白蕭探月和孫忍風要去何處,「我也同去!」
原來他們早就決定了要尾隨杜確去雨林,難怪無人阻止杜確了。
「妳夠了!」孫忍風瞪著渾身濕透的穆芷,「瞧妳這一身狼狽的還想去哪裡?妳跟雲回去,我們拚死也會將老大帶回來,行嗎?」
穆芷瞬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她並不是為了杜確才要同去,就算今天困在雨林裡的是耿雲,她也會要求同去,但她不想解釋,半晌才冷冷地道:「你自己當心。」
穆芷說完拂袖而去,沒再回頭。
李天看著這一幕卻是感動得一塌糊塗。
義氣!兄弟情!這就是他選擇來杜家軍從軍的理由啊!
第十三章
入夜的雨林濕冷交集,崔鶯鶯氣息微弱的靠坐在濕氣逼人的樹下,神智漸漸離她遠去。
這地方很詭譎,即便受了箭傷,她認為自己還是能分辨方向走出去,偏偏向來方向感極佳的她竟然迷路了!
是不是她精神錯亂了?她覺得路徑一直在變,景物也在變,明明聽到了水流聲,但她卻好像走進了迷宮裡,無論她怎麼找都找不到去峽谷的方向。
終於,她累了,累得寸步難行,於是她停了下來。
她知道一旦停下來就等於在等死,但她沒有力氣了,受傷的臂膀一直在流血,她咬牙把箭矢拔出來,卻止不了血。
到底是誰對她放冷箭?是她的部隊有人背叛她嗎?
自然了,只相處了短短一個月,對她不可能產生什麼深厚的感情和忠誠,受人指使而背叛她也是有可能的,她比較想知道她是與誰結仇,對方竟然要對她痛下殺手,這仇肯定是結得很大。
可是絞盡腦汁,她還是想不出來誰與她有如此深仇大恨,最討厭她的人應該是穆芷,但她的直覺告訴她,穆芷雖然不喜歡她,卻不是會背地裡暗算別人的小人,而且她們正在比賽,穆芷不是那種利用卑鄙手段來取勝的小人。
那麼會是誰?會是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的杜鵑嗎?杜鵑是有理由致她於死地,但憑杜鵑的本事,她做不到收買一個小兵為她冒險效力。
在偌大的將軍府和軍營裡,除了穆芷和杜鵑,不想再看到她的人還有誰?
失去意識前,她還在想這個問題—— 究竟是誰要她的性命?
意識越來越模糊,腦袋卻越來越清楚,她覺得自己在中箭的瞬間好像看到了諸葛燁……
說來她並非看到了諸葛燁的面貌,而是看到一個整體來說與諸葛燁九成九相似的人。
雖然對方戴著面具,穿著夜行勁裝,但她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特務,凡是與她打過照面的人,她的大腦都會自動記憶對方的言行舉止,而那面具人的身影舉止便與諸葛燁重疊了。
可能嗎?
諸葛燁為何要取她性命?
為了殺她甘冒進雨林之險,這實在不合邏輯,他們之間又沒有深仇大恨,諸葛燁不可能為了殺她而大費周章,所以她一定是看錯了。
她藉著思考來提神,可是她的體力已透支了,陣陣寒意讓她閉上了眼睛,明明只想閉眼休息一會,但她卻很快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前世,這次好多了,是任務結束後回到她的單身公寓,她放了熱水泡澡,在放滿熱水的浴缸坐下的剎那好舒服,舒服到她不想起來。
「鶯鶯!鶯鶯!妳醒醒,妳快醒醒!」
怎麼會有人叫她英英?她的朋友、同事、上司,向來都是連名帶姓的喊她,沒有人這樣親暱的喊過她。
「鶯鶯,快醒來!再不睜開眼睛,妳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見不到我了?
「我」是誰?
崔鶯鶯迷迷糊糊的半睜眸子,四周黑暗,濕濘的感覺加倍,但她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不對,是她自己在發熱,怎會這樣?
「是穆芷的家傳暖玉。」杜確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還有止血功效,妳肩上的血已止住。」
「你……」他竟然來找她?一股暖流滑過她心間,她低低嘆息一聲,「你不該來的。」
她不想他為了她冒險,可現在能看到他,又覺得真好,真的太好了,在失去意識前,她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自身的脆弱,又冷又害怕。
「讓我把妳丟在這裡等死嗎?」杜確不悅,那可不是堂堂仙人的作風,也不是為人夫君該做的事。
「誰說我在這裡等死了?」他的語氣讓她眼眶有些熱,她依戀的握住了他衣裳的前襟,軟弱無力地說道:「我不會死,我只是受了傷,迷了路,等我找到方向,就能回去,回去見你……」
杜確緊緊握住她的手,黑暗中她見不著他凝重的神情,「妳不只受了傷,還中了毒。」
他沒說的是,她非但中了毒,且還是劇毒。
「中毒?」崔鶯鶯有些糊塗了,她中毒了嗎?
杜確神色嚴正,「箭上有毒。」
「原來如此……」她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她並沒有走很久,體力卻消耗得很快,且鬥志全消、心跳加速、雙腿沉重、身子冷涼,情緒也十分低落,再再都催促著她倒下去。
杜確沉吟一刻,才道:「妳可有看到下手之人?」
她停了兩秒才道:「沒有。」
雖然她懷疑諸葛燁,可那沒道理,諸葛燁完全沒有殺害她的理由,若她貿然說出,只怕會破壞杜確和諸葛燁的情誼,要是主帥和軍師產生嫌隙,未來在戰場上就不能彼此信任了,所以她不能說。
「當真沒有?」她那一閃而過的停頓沒有瞞過他,他認為她心中必是有所懷疑,但證據不足,所以她不願意說。
「沒有。」怕他起疑,這次她答得飛快,又技巧的轉移話題問道:「你進來時沒有迷路嗎?說起來這雨林並不大,可我卻像在原地打轉,無法找到出路,當真奇怪極了。」
杜確將她抱緊,「因為我們在陣法之中。」
「陣法?」她有些無法理解。
陣法對她而言是很陌生的名詞,她年少時曾在武俠小說裡看過,哪裡想到這世上真有陣法這回事,她以為都是小說作者胡謅的。
「迷心陣。」杜確接著說道:「迷心陣一直存在這雨林之中,也有許多江湖高手試圖破陣,只是這幾年來進入雨林之中者,未曾再有人遇到迷心陣出現,是我們一時大意,將競賽設定在這雨林之中,讓妳遇上了劫難。」
他很內疚,而崔鶯鶯還在琢磨那陣法之事,「所謂陣法,就是每個時辰就有變化對吧?」
杜確點頭,「隨著變化產生不同機關,一不小心就會陷入陣法之中,若有人毀了其中一個陣法,林中其他陣法也會跟著變。」
崔鶯鶯眼眸微閃。
多麼玄妙啊,若不是她此刻身帶毒傷且四周又不見天日,她還真想摸清楚陣法究竟是如何變化的,是誰在操控的?到底為何地形能變?機關又是設在何處?
「那咱們是在哪裡,怎地說話都有回音?」她只能感覺到他們坐著,她坐在杜確身前,而杜確用胳膊圈著她。
他摸摸她的髮,「在一個安全的洞穴裡,等天一亮我就帶妳出去,在找妳時,我帶來的火熠子已用完了,不能升火,如今伸手不見五指,我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免得觸動了機關。」
與他說了一會話,她又倦了,她老實不客氣的挨著他,「那我睡會兒……」
一個人受困跟兩個人受困的感覺大大不同,有他在,她很安心。
「不成。」杜確親親她的耳朵,他知道她耳朵敏感,就是要讓她癢得不能好好入睡。
崔鶯鶯在杜確懷中躲來躲去,「別親了,噗哈哈哈哈—— 」
又想睡又想笑的感覺好奇怪,她揉著眼,手臂疼,卻忍不住摟著他頸子,像小女人一般窩在他懷裡。
前生她絕想不到自己會對一個男人如此撒嬌,她曾以為撒嬌很肉麻,但此刻做起來卻再自然不過了。
「聽好,鶯鶯,妳不能睡。」杜確斂起了笑,「妳所中之毒就是要促使妳睡下,一旦沉沉入睡就再也無法醒來。」
她暈乎乎的,「可是,我眼皮子好重……」她控制不了周身襲來的倦意。
杜確驀然低首堵住了她的唇,他的舌尖強悍又深入的竄進了她口中,瞬間緊緊勾吮著她的舌,且不是淺嚐即止,而是輾轉深吻,這個吻讓她渾身更軟了,但因為心房狂跳,睡意也消退了些。
杜確也吻得不能自己,他微喘,抵著她的唇邊問:「這樣可好些了?還睏否?」
感覺到他情不自禁的變化,她不勝嬌羞,有些高興自己對他的影響力。
「是好多了。」她輕輕點頭,耳語般的說:「不過,你要這樣時不時親親我嗎?這樣你可是會……挺折騰的。」
如此落難,她卻覺得好幸福。
如今有他在的地方就成了她的天堂,沒有他,即便身處天堂也像在地獄。
那折騰二字讓杜確也一時臊了耳,停頓了下才若無其事的回道:「有何不可?」
她聽了大樂,「那你就試試。」
有如此風靡邊關的俊男吻她,她怕啥?
杜確自然是不可能一直用吻來提神,因為投入,深吻不只會耗損她的氣力,也會折損他的精力,他還要留著體力等天明帶她出陣。
為了給她提振精神,他講了許多天庭趣事,說什麼某生肖在仙境當金光黨、某生肖拿天兵當沙包、某生肖最愛四處開賭盤……
這些故事崔鶯鶯都沒聽過,倒也覺得有趣,睡意散了些。
瞧他說的有模有樣,還真當自己是仙人了。


「小姐,該喝藥了。」
紅娘端著湯藥進來,崔鶯鶯正好看完崔歡寫的信。
紅娘擱下湯藥,滿是好奇,「少爺說什麼?」
崔鶯鶯神情愉悅,「他們正在往京師的路上,張公子要參加今年科考,還說家鄉親友眾多,母親有姨母和表姊們做伴,讓我不必掛心。」
紅娘開心道:「這樣太好了,奴婢也放心了,小姐快來喝藥吧!」
崔鶯鶯皺眉,「涼了再喝。」
她來到這裡最不適應的便是苦湯藥了,這裡沒有藥丸可以一次吞十顆,只能三餐都喝上一大碗又濃又苦的藥,實在令她吃不消,而她所中的劇毒要連續不間斷的喝上半年的藥來調養,半年啊,如今才過了月餘,她要怎麼熬?
她與杜確受困雨林的翌日,他們離開洞穴不久便遇到了去接應的孫忍風和蕭探月,原來孫忍風家學淵源,對破陣極是在行,一行四人當即順利回府。
她暗中觀察諸葛燁,可未曾發現什麼蛛絲馬跡,比賽那日,他也有不在場證明,那日他送杜鵑回府,之後杜鵑可能是為了討好杜確,便向諸葛燁提出要學佈陣兵法,兩人都沒有再離開將軍府。
所以她在雨林中遇到的面具人不可能是諸葛燁,那麼究竟會是誰呢?到底是誰要對她除之而後快?
「奴婢已經將湯藥吹涼了。」話落,紅娘無奈的拿出蜜餞罐子來,「當真看不出將軍是心細如髮之人,竟為小姐準備了蜜餞,小姐又不是孩子來著,怎地如此怕喝藥,奴婢就想不通了,小姐從前都不怕喝藥的,如今為何怕了?」
「那麼妳呢?」崔鶯鶯鎮定的反問:「妳從前不是說李天孩子氣,遇事大驚小怪,十分可笑,如今怎地跟他走得那麼近?妳好好跟我說說是怎麼一回事。」
紅娘與她同齡,都是十九歲,而李天才十五,小了紅娘四歲,十足十的姊弟戀,她是覺得沒什麼,但這裡的人怎麼看就不知道了。
「哪有怎麼回事,小姐莫要亂說。」紅娘不自在了起來。
李天沒事愛鬧她,出去回來會買些小零嘴和胭脂水粉給她,衣裳破了會丟給她補,鞋壞了會央她給納一雙,僅是如此而已。
「妳要是喜歡他,就跟我說,我可以為妳做主。」雖然她不知李天家在何處,是哪家的子弟,但她若請杜確出面保媒,這是極大的面子,想來李天的父母也會歡喜答應,若是李家嫌棄紅娘出身低,她還可以除了紅娘的奴籍,認她為義妹,再將她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小姐在說什麼啊?」紅娘懊惱的瞪著崔鶯鶯,「奴婢怎麼會喜歡李天那種毛小子?小姐莫再亂點鴛鴦譜了,快把湯藥喝了才是正經。」
眼見逃不過,崔鶯鶯只好認命捏起鼻子喝湯藥,紅娘雖已看過多次,卻還是忍俊不住的噗哧笑出來。
崔鶯鶯好不容易喝完了藥,連忙往嘴裡丟一塊蜜餞才能消除口中的苦味。
「下回我喝藥妳還笑,我就告訴李天妳八歲還尿床的事。」在原主的記憶裡是有這麼一件趣事。
「小姐!」紅娘氣急敗壞。
「別急,妳不笑我,我自然不會說。」崔鶯鶯話鋒一轉,「將軍在哪?那個京師來的貴客還沒走嗎?」
安南侯府的世子爺樓允延,身為欽差大人,是杜確在京中的好友,備受皇上重用,這次便是奉皇命而來,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她很好奇。
「奴婢聽說那位世子爺要留宿將軍府,好像會住上一段時日,還聽到他們在說什麼海盜的。」紅娘說道。
「海盜?」崔鶯鶯第一時間想到《神鬼奇航》這部電影,頓時,她的嘴角揚起一抹弧度,眼睛都亮了,養病這期間快把她悶出病來了,現在總算來了一件趣事。
紅娘警剔地看著她,「小姐該不會知道海盜是什麼吧?」
崔鶯鶯眼波一轉,回以一笑,「我哪知道?」
她讓紅娘取筆墨來,很快給崔歡回了信,並命紅娘交給傳遞兵送去驛站。
紅娘前腳一走,她立即開門出去。
杜確不為她引薦世子爺,又讓紅娘看住她,分明有鬼。
她直闖杜確書房,讓守門小兵進去通報。
杜確現在最不想聽見的一句話就是「夫人來了」,他蹙起了劍眉。
鶯鶯的性格半點都不像官家小姐,一刻都閒不下來,雖她身上的毒傷至今還未痊癒,但他有種預感,若她知道海盜一事,絕不會袖手旁觀,若再知道那些海盜還洗劫無辜的老百姓,更不會坐視不管。
「夫人?」樓允延頓時來了興趣,他笑睇著杜確,「好啊,你不吭聲,我差點都忘了你神速成親的事了。」
杜確神色自若的道:「現在不是讓你記起來了。」
樓允延笑吟吟道:「可是君實,我萬萬沒想到你會同鄭尚書府搶親,此事在京裡傳得沸沸揚揚,隨雲郡主為此大動肝火,不知在府裡摔碎了幾只花瓶,嚇得郡馬奪門而出。為了婚前的意中人娶妻如此冒火,且還是在自己丈夫面前,隨雲郡主也算是天地第一人了。」
「你說夠了沒有?」杜確臉色倏地一黑,「說夠了就閉嘴。」
樓允延笑意更深了,「你是隨雲郡主心尖尖上的人,此事京師人人盡知,有何害臊?」
聽見這種桃花爛事,進來通傳的小兵丁很是尷尬,鼓起勇氣清了清喉嚨,「那個……將軍,夫人還在等。」
杜確還未開口,樓允延便笑著搶先一步說道:「快請你們夫人進來。」
「是。」那小兵丁不等杜確阻止已腳底抹油,一溜煙的遠離了是非之地。
杜確臉罩寒霜地警告,「在她面前,海盜之事三緘其口。」
樓允延更感興趣了,「為何?」
杜確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不許你提起便是。」
「不許提什麼?」崔鶯鶯已經打起簾子進來了,她對樓允延輕輕點頭算是招呼,眼眸在兩個男人之間流轉,直白地問:「不許提海盜嗎?」
樓允延嚥下喉間的笑意,極為熱絡地道:「這位便是弟妹了吧?性情果然豪爽,快人快語,我們適才便是在說海盜之事。」
他不理杜確直直射過來的殺人眼光,盡情地說起海盜。
「我是崔鶯鶯。」她對樓允延大方回以微笑,省略不必要的客套,單刀直入地道:「海盜是怎麼回事?還請世子爺詳細說說。」
「好。」
「沒必要。」
兩個男人同時開口,崔鶯鶯看著反對的杜確,沒好氣地說道:「夫君這是在防賊嗎?我正好對海盜有些瞭解,想提點意見讓你們琢磨琢磨罷了。」
前生她是沒捉過海盜,但對世界各地海盜的惡行也略有所聞,這次雖然的確是紙上談兵,但她認為自己還是能貢獻出不錯的意見。
杜確不理會她說的那一大堆,只問:「今天的藥喝了否?」
她視喝湯藥為苦差事已傳偏整個將軍府了,被她操練過的三百新兵尤其嘖嘖稱奇,女魔頭竟然會害怕喝藥?令人莞爾。
他其實覺得她這點還挺可愛的,才會買了蜜餞給她。
「現在談喝藥重要嗎?」崔鶯鶯悶聲道:「喝了。」
「喝了便好。」杜確淡淡地道:「那麼就回去休息,海盜如何都不關妳的事,我會處理。」
「我說君實,你怎麼這麼說話?夫妻是一體的,你的事便是弟妹的事。」樓允延笑道:「我聽說弟妹非但會讀心術,且練兵有一套,就讓弟妹知道你要出海圍剿海盜又無妨,請她給你些意見不是很好?」
杜確瞪過去。
該死的樓允延,他是故意的!
果然,崔鶯鶯一聽說杜確要出海圍剿海盜,她的心就一緊,也顧不得有外人在,直接問道:「你要去圍剿海盜嗎?什麼時候?要去哪裡圍剿?」
樓允延搶著說道:「弟妹,西海海盜橫行,時不時便上岸攻佔沿海村莊,他們殘虐暴斂,所到之處,燒殺擄掠,搶劫貨物金銀跟婦女,被洗劫後的村落屍橫遍野,街道蕭條,百姓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安。」
崔鶯鶯心裡一沉。
無法無天,這不就是所謂的恐怖組織嗎?
樓允延繼續說下去,「這一回,海盜擒住了駐守在西海的穆將軍,要脅朝廷要三百萬兩黃金以及三百奴隸才肯放人,皇上震怒,命君實暫代主將之職,率駐軍圍剿海盜,即刻動身,不得有誤,務必將穆將軍救出。」
崔鶯鶯瞬也不瞬地看著杜確。
杜確沉聲道:「想都別想,妳就待在這裡,等我回來。」
崔鶯鶯並不理會他的反對,逕自說道:「當日你去雨林救我是何心情,我此刻便是同樣心情,讓我日夜不安在這裡等你回來,不如帶我一起去,就算是冒險,至少我們是在一起的。」
杜確不理她的說服,「不用再說了,我不答應。」
崔鶯鶯輕揚嘴角,「我也沒答應你隻身到雨林救我。」
杜確不為所動地道:「無論妳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
崔鶯鶯一臉可惜,狀似已經服軟,「好吧,既然你說什麼都不肯答應,我也不能勉強你,那我走了。」話落,她對樓允延點點頭,「後會有期了世子爺。」
她真的走了?!樓允延十分錯愕,「就這樣?」
杜確死死瞪著樓允延,「否則你還想如何?」
樓允延在杜確森冷的目光瞪視下,還是勇敢說道:「據我的瞭解,弟妹的個性不會這麼輕易放棄。」
杜確越聽越不高興,「以後不許你再去瞭解她。」
樓允延原是強憋著笑,最後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這是在吃醋嗎君實?想不到你也有這麼一天。」
杜確沒好氣地道:「你放心,你也會有這一天。」
樓允延笑吟吟,「我很期待啊。」


崔鶯鶯確實沒有放棄,並非因她對海盜有強烈的興趣,而是她真的無法在將軍府等待杜確回來,這種不安會逼瘋她。
從書房離開,她直接去找穆芷。
打從雨林落難回來,她就沒和穆芷單獨相處過,也沒單獨說過話,她覺得穆芷有意避開她,那次的競賽因為她受傷而不了了之,但李天是她的部隊先找到的,這點無可否認。
不過,是誰獲勝已經沒有人提起,至今找不到對她下黑手的面具人,這才是令所有人如鯁在喉的重點。
穆芷對於崔鶯鶯單獨來找她很意外,但她向來問心無愧,也不怕崔鶯鶯來興師問罪。
「雖然不知道妳是怎麼想的,但我可以對天發誓,當日無論受傷的是誰,我都不會率兵折返去援救。」一見到崔鶯鶯她便開宗明義地說道。
「我知道,妳的決定是正確的,所以我才會來找妳。」崔鶯鶯逕自坐下,穆芷寢房的暖閣裡並沒有服侍的奴婢,因此她自己倒茶喝,「妳知道杜確要領軍去圍剿海盜之事了吧?」
穆芷看著她那自然而然的舉動,微微挑了挑眉,又點了點頭,「已收到軍令。」
崔鶯鶯跟著為穆芷也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杜確不同意我一起去。」
穆芷並不意外,「那是自然,妳的毒傷未癒。」
奇怪,她為何順手拿起崔鶯鶯為她倒的茶喝了?
「我必須去。」崔鶯鶯瞬也不瞬的看著穆芷,認真地說道:「海戰危險,海盜無人性,我知道一些對付海盜的方法,我可以幫你們。」
聞言,穆芷慎重的看著她,「什麼方法?」
「要到了那裡才知道。」崔鶯鶯坦白道:「風向、海盜的人數、船隻、火力都是變數,現在我無法給妳確切的答案,但是妳相信我,到了那裡,我會有主意。」
穆芷並不認為她是在說大話,她相信崔鶯鶯確實有些過人之處,光從崔鶯鶯練的新兵比她的新兵更快找到李天,她就有了全新的領悟。
「妳不想做一個乖乖在杜確的羽翼之下讓他保護的女人嗎?」穆芷哼道:「妳可知道那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事?還是,妳又想讓他對妳刮目相看了?」
崔鶯鶯挺無言的看著穆芷,只差沒說—— 我不需要讓他刮目相看,他是我的男人,他只愛我一個,無論我做不做什麼,他都只會看我一人。
被崔鶯鶯這樣看著,穆芷的臉微微紅了,她掩飾地拿起茶來啜了一口。
要命,她到底在做什麼?崔鶯鶯心裡在笑她吧?
然而崔鶯鶯並沒有對她窮追猛打,她用再平淡不過的語氣,幽幽說道:「穆將軍,相信若妳是我,也絕不會只想留在這裡受盡只能等待消息的煎熬,妳也會寧可隨他一起去冒險,生死與共。」
穆芷執著茶杯更加沉默了。
她確實是,她也一定會那麼做,但機會,從來就不是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眸看著眼神坦蕩的崔鶯鶯,「但是老大不同意,我要如何幫妳?我不可能說服得了他。」
崔鶯鶯知道穆芷這是同意了,她笑道:「妳不用說服他,妳只要把我當成妳手下的一個小兵就行了。」
穆芷眼眸瞇了瞇,「妳是說,要我偷偷帶妳去?」
崔鶯鶯點頭,「找幾個妳信任的手下掩護我,到了那裡,若我的計策派得上用場,就由妳出面跟杜確說。」
「妳倒是都想好了。」穆芷靜默了一會兒才道:「妳不知道被捉的人質是何人吧?」
崔鶯鶯重新拿起茶杯啜了一口,「世子爺說是一個姓木的將軍……」
她驀地住了口。
木?不對,也有可能是穆……
穆芷抬眸看著她,「穆將軍是我大哥。」
第十四章
西海營地的常駐軍有六萬人,但自從穆鋒被海盜挾持之後,六萬大軍便如無頭蒼蠅般的失去了定見,直到杜家軍浩浩蕩蕩前來,副將軒轅易才鬆了口氣。
穆鋒還在海盜手裡,刻不容緩,一行人進了主帳。
軒轅易立即激動的向杜確單膝下跪。「請杜將軍一定要救回我們將軍!若不是我的失誤,將軍不會被捉走,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沒有服從將軍的命令才會讓海盜有機可趁。」
「起來。」杜確的面孔極冷,「要是你只想深究始末和自責,現在就給我出去,你說的話對事情一點幫助都沒有。」
軒轅易慚愧的站了起來,「是,末將知錯,末將都聽杜將軍的。」
穆芷原也是想問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然而杜確都下了警告,她只好硬生生吞回到喉間的話,只蹙眉問道:「軒轅,如今西海的情況如何?海盜人數、火力評估了嗎?使用何種戰船?我軍的兵力、戰船和戰備規模又如何?海盜可有何行動規律?藏匿地點可有固定?」
眾人齊刷刷的看向穆芷。
杜家軍在內陸戰無不勝,可說到海戰絕對是不擅長的,皇上讓杜確來領軍,看重的是杜確的領導能力,再輔以西海駐軍的實戰能力,是以眾人都沒想過穆芷會問出這些直搗黃龍但極是有用的問題,倒是叫他們刮目相看,看來她為了營救兄長做了一番研究,實在是煞費苦心。
穆芷倒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表現啟人疑竇,但她兄長命在旦夕,她可顧不了那麼多,懷疑就懷疑吧,崔鶯鶯讓她弄清楚的問題,一個都不能漏!
夜裡,進入自己的營帳,穆芷將從軒轅易那裡打聽到的消息一字不漏的告訴崔鶯鶯。
崔鶯鶯沉吟道:「也就是說,海盜並非烏合之眾,而是有陣勢的圍攻,他們對海域瞭若指掌,多半藏匿在暗礁群,靠暗礁群掩護行蹤,暗礁群簡直成了他們的天然屏障。」
穆芷見她略過海盜的兵力裝備等,只針對暗礁群,便知道暗礁群極為重要。
她下了結論,「所以,必須要有暗礁地形圖是吧?」
崔鶯鶯點了點頭,「如此咱們的戰船才不會觸礁,海底有大大小小的礁石,一旦觸礁,士兵必定陣腳大亂,到時別說攻擊了,連防禦都做不了。」
「我知道了。」穆芷酷酷地道:「我會設法得到地形圖。」
她到現在仍對於和崔鶯鶯並肩合作感到很不自在,因此兩人就戰事討論了半個時辰之後便沒話說了,她們可不是能聊其他日常的閨蜜關係。
穆芷收起了西海地圖,「妳出去吧,莫叫人看見了,明日這個時辰再過來。」
她安排崔鶯鶯與她的心腹手下同營帳,而她自己的營帳前後是耿雲、孫忍風等人,連杜確的主帥營帳也相距不遠,因此崔鶯鶯不能留在此地。
「穆芷,我想沐浴。」崔鶯鶯有些苦惱地說。
經過多天的日夜行軍來到西海,她之前未癒的傷處奇癢無比,這已經叫她很難受了,偏偏西海此地的海風又強,或許是心理作用,她老覺得身上都是鹽粒子。
「沐浴?」穆芷瞪著她,緩慢挑眉。
就說嘛,崔鶯鶯終究還是嬌滴滴的官家千金,作戰期間,誰跟你沐浴來著?有得洗把臉就不錯了。
穆芷那鄙視不屑的眼神立即讓崔鶯鶯收回了自己提出的要求,「當我沒說。」
山不轉路轉,她沒放棄沐浴的念頭,過了三更,營區早已熄燈,見其他兩人都已熟睡,她摸黑出了營帳。
白日裡聽說距離營區大約六十公尺處有一座天然泉谷,巡防兵不會巡綽到那麼遠去,她可以放心洗個澡。
夜色深深,她獨自帶著換洗衣物,約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便找到了天然谷泉。
放眼望去,果然是極好的地方,背後是連綿不絕的群山,前方還有一大片比人高的雜草遮蔽,她安心的脫下層層衣物又慢條斯理的清潔了一番,連頭髮都洗了,這才換上乾淨衣物,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著髒衣物回營帳,而帳裡的兩個人仍然熟睡著,沒人發現她曾出去。
第二日入夜,當她偷潛入穆芷的營帳時,穆芷拿出一張暗礁分佈圖,雖然並不精緻,但已非常有幫助。
「老大已決定兩天後發動攻擊。」穆芷說道。
崔鶯鶯低呼一聲,「太快了。」
她認為不妥,至少要摸清海盜的慣性,也要清楚對方真正的火力,或許他們現在知道的只是海盜十分之一的火力而已,如果海盜發動連續攻擊,他們根本招架不住。
「沒時間了。」穆芷頓了一下,才說道:「海盜威脅再不送上黃金便要卸下穆將軍一手一腳。」
崔鶯鶯不再說什麼了,將心比心,若被挾持的是她親人,她也會希望盡快出兵,更何況海盜殘暴,穆鋒在他們手上不知要吃多少苦,越拖越不利。
穆芷見她沒異議了,便說明了作戰計劃—— 每次出戰均擔負出謀策劃之責的諸葛燁在詳細詢問過軒轅易之後想出了個內外夾擊的計謀,由孫忍風和穆芷先率領三艘戰船進入海盜埋伏的區域,引誘海盜現身攻擊,等海盜現形後,再由杜確率領龐大的三十艘戰船伏擊在海盜四周,將海盜團團包圍。
「如何?」穆芷看著一語不發的崔鶯鶯,這是不認同軍師的作戰計劃的意思嗎?
崔鶯鶯輕輕挑眉,「你們怎麼確定海盜會使出所有戰船和火力去攻擊妳和孫副將的那三艘戰船?然後又乖乖束手無策的等著杜確領來三十艘戰船將他們一舉殲滅?」
穆芷也是相當聰明,一聽便懂了,「妳是說,黃雀後面還有別的?」
崔鶯鶯點點頭,「五十艘火力強大的戰船之類的,見獵心喜,求之不得,一下子就將我們全軍一網打盡。」
穆芷一凜。
海盜的火力和實力,他們知道的的確不全,兩日後出兵確實太過冒險,但現在兄長在海盜手中,他們不死馬當活馬醫還能如何?
「若是在出戰的前一夜,挑選部分水性好的兵將潛入海中將海盜主戰船上的大炮口堵住,我軍相對會安全許多,而第二批出動的戰船也要兵分二路,若是海盜也有第二批大軍,我軍才對付得了。」
穆家軍常年駐守在西海,識水性的兵將應該很多吧,而且堵住炮口也不難,她相信這都是做得到的。
「妳說的有理。」穆芷急切的抓起地圖,「我這就去跟老大商議。」
崔鶯鶯也想一起去,她好久沒見到杜確了,她好想他,尤其是在這樣的夜裡,過去她都是依偎著他溫暖的胸膛入眠的……
穆芷已經一陣風似的出去了,崔鶯鶯也只能望帳簾興嘆,悄悄返回自己的營帳。
那兩個穆芷的心腹手下見她回來了,很是恭敬的退出營帳,把空間留給她。
這一路上,他們身負不能讓將軍夫人被發現的責任又要保護將軍夫人,壓力實在不是旁人想像得到的,崔鶯鶯決定回到蒲關之後一定要買份大禮送給他們,他們真是辛苦了。
夜半,她又如法炮製的去泉谷旁沐浴,平日她都是包著頭巾再戴上頭盔,這會兒先解下頭巾,長髮瞬間披洩而下。
洗好頭髮再坐進池中,舒服得讓她不想起來,望著深邃夜空,那皎白的月色極美,令她暫時消除了軍中生活的疲憊。
在營區的日子不比將軍府,而她又是個不能見光的人,只能乖乖待在營帳裡,什麼都不能做,也不能出帳走動,實在是悶極,也無聊極了,夜裡稍稍解脫,她才能熬過白日的漫長。
然而這樣的夜,讓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杜確。
要是她此行是光明正大的與杜確同來,她就可以找他來這池子沐浴了,他也是極愛乾淨的,因著身負營救人質的重任,若能在這裡泡泡澡,定能舒緩他的壓力。
第三晚,崔鶯鶯又趁入夜偷偷摸摸的拿著衣物到泉谷,今夜穆芷不在,她要指揮潛水兵去堵住海盜主戰船的炮口。
明天就要正式突擊海盜了,不知道杜確準備得如何?穆芷說,她的意見,杜確、耿雲等人都毫無異議,蕭探月還誇穆芷心思縝密,就只有諸葛燁沒說什麼。
諸葛燁會不高興嗎?應當不會吧?大家目標一致,都是為了擊滅海盜,救出穆鋒,為了大局著想,她相信諸葛燁也樂意有比他更好的作戰計劃出現,提高自家軍的勝算。
如此胡思亂想,已過了一個時辰,她萬般不捨的起身,隨便包好頭巾,擦乾身子,先綁好胸衣,再穿上中衣……
「啊—— 」
在她毫無防備之下,一隻鐵臂將她勾進了懷裡,但她是背貼著對方,看不到是誰擒住了她。
想到可能是海盜,她泛起了陣陣寒意。
太大意了,她真的太大意了,全然沒想到這裡有可能是海盜的地盤,以為杜家軍在不遠處紮營就認定安全無虞,要是海盜抓了她去威脅杜確,殺傷力可比穆鋒大一百萬倍,還會連累將她帶來的穆芷,還有那兩個掩護她的穆芷心腹也會受到波及,他們會受軍法處置。
此時她再怎麼懊悔自己的莽撞行事都已於事無補,她只能盡力將傷害減到最低,禍事是她闖的,得由她來收拾。
「你是誰?」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冷靜,不讓對方聽出她的恐懼。
對方不說話。
這下她更確定了,一定是海盜。
不能讓對方有機會知道她是將軍夫人,不能讓自己落入海盜手中,成為杜確的致命弱點。
計從心起,她口氣不屑地試圖激怒對方,「有膽現在就殺了我啊,諒你也沒那個膽。」
唯有她死了,才能不拖累杜確,她知道他會有多痛苦,但她不要因為自己任性跟來而危害到他的威信,要是她落入海盜手中,他一定會違抗皇命,不計代價的營救她。
「你不敢動手嗎?」她繼續嘲弄,「你怕我這個女人嗎?哈,你這個愚蠢又無能的膽小海盜,知道你們為什麼只能當海盜嗎?那是因為你們的腦子像豬一樣,所以你們世世代代就只能當海盜……」
像豬一樣?
杜確揚起了劍眉。
「豬有何不好?」他可是亥豬仙人。
一聽,崔鶯鶯無可避免的心臟強震了一下,她萬萬沒想到擒住她的人是杜確!
「妳倒是說說,豬有何不好?」杜確已將懷裡的女人轉過身子,他的雙眸滿是火氣,全身盈滿了怒氣。
崔鶯鶯愣愣的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太驚訝了,要是杜確鬆手,她可能會直接腿軟往後倒。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又是怎麼知道她在這裡的?或者,他不是來找她,只是剛好路過?
驚詫的同時,她也鬆了口氣,不是海盜抓住她,真是太好了,她打從心裡害怕海盜抓了她威脅杜確。
「看夠了嗎?」杜確收緊了雙臂,用力程度令她呼痛,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稍稍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她竟然跟來了?她膽敢?!
若是他沒察覺不對勁,她打算一直待在軍隊到何時?
崔鶯鶯看著月色下陰沉的杜確,她無從為自己辯解,半晌還是只能發出幾個無意義的字,「呃—— 你—— 我—— 」
杜確深幽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她,「在毫無遮蔽物的地方洗沐,妳還真是豪邁啊,將軍夫人!」
「我本來沒打算天天沐浴的。」崔鶯鶯試著解釋讓他消氣,「一開始是因為海風鹹鹹的……後來是因為這裡實在舒服……」
「舒服?妳說舒服嗎?」杜確更慍怒,狠瞪著她,「若要舒服,為何不好好待在將軍府裡?」
崔鶯鶯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也表達錯了,她並不是貪圖舒服才來這裡的,而是因為傷口癢,又很悶,既然來了就泡泡澡再回去,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嘛。
可惜,她還沒組織好這些話,杜確已將她打橫抱起。
她警覺心頓起,「要去哪裡?」
不會是要把她打包上馬車,派人把她運回蒲關吧?
「妳說呢?」杜確咬牙道:「我的娘子不是冰雪聰明,連混進軍隊都辦得到,何以猜不著我要抱妳去哪裡。」
崔鶯鶯急切地說道:「天明就要迎戰海盜了,你現在分神送我回去,還不如把我留下來,萬一有突發情況,我也可以幫忙想辦法。」
「妳幫的忙還不夠多嗎?」杜確臉色依舊暗黑,「穆芷出的計謀,不都是出自妳的主意?」
崔鶯鶯愣住,眸中閃過一絲遲疑,「你知道?」
事情牽連上穆芷,杜確或許只是懷疑而已,她是否該嚴正否認?
杜確一臉寒霜的冷哼,「穆芷一直駐守蒲關,她跟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一樣,對海盜的習性一無所知,不是只有我起疑,所有人都有疑心,妳們當真以為天衣無縫嗎?」
崔鶯鶯有些語塞,「難道……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否則妳認為妳能安全的洗浴?」杜確稜角分明的臉上,清晰可見他正咬緊牙關。
崔鶯鶯臉色一滯,「你是說,你一直在偷看我沐浴?」
她洗澡時有沒有什麼不雅動作啊?真是一時腦袋空白,想也不想起來。
只見杜確冷冷的道:「錯了,身為妳的丈夫,我是在保護妳,不是偷窺。再說,我為何要偷窺?妳是屬於我的,不是嗎?」
崔鶯鶯深吸了一口氣,「話是沒錯,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杜確用身上的大披風將她裹得嚴實,抿著唇將她抱回主帥營帳裡。
崔鶯鶯這才知道主帥營帳與穆芷的截然不同,分為內帳外帳,外帳有張長桌和幾把椅子,是議事的地方,內帳是休息間,有床,還連著淨房。
守帳的兩名小兵見大將軍大半夜的抱著一個看不清面孔的人回來,心裡自然十分驚詫,但礙於杜確的威嚴,無人敢問。
杜確將崔鶯鶯抱入內帳,將她放在床上,這才把蓋在她臉上的披風掀開。
崔鶯鶯睜開了眼,入目是帳內入口處的一盞小油燈,四周是粗布床帳,而杜確就在她眼前,眼裡燃著兩簇火苗,不過越看越不像真生氣的樣子。
於是她大著膽子問道:「這是讓我睡在這裡的意思嗎?」
「不然妳還想回去跟那兩個男人睡?」杜確低沉的口氣滿含不悅。
她忙解釋,「你別誤會!我們三人只是同帳,睡覺之時,他們兩個都會躲得遠遠的,把大部分空間都讓給我了,而且我其實都沒睡著,因為白日裡無聊睡夠了,任何情況都能自保。」
杜確寒眸微瞇,「妳可以閉嘴了,你以為我想聽這些?」
他的女人與別的男人同帳,而且還一次兩個,他如何能不火大?
不過他也奇怪她是怎麼說服穆芷的?她們兩個向來不對盤,穆芷肯冒違背軍紀之險將她帶來,實在叫人納悶。
「那你想聽什麼我說給你聽,例如……」他已經壓在她身上了,這姿勢太過曖昧,她不由得想入非非,潤了潤唇說道:「我很想你。」
說完,她的臉有些紅,而杜確眸色倏地一暗,環在她腰上的手忽然收緊,他的心急速跳動。
他又何嘗不想她?但他更氣她不聽他的話,竟然擅自跟來,她的舊傷未癒,這裡又比蒲關危險數倍,他還要調度大軍營救穆鋒與圍剿海盜,沒有心神可以分心照看她。
他扳起她的下巴,低嘆一聲,「為何如此不聽話?我分明要妳留在將軍府。」
她摟抱住他的腰,看著他的黑眸,「我真的做不到枯等消息,我情願在這裡冒險,至少我知道你在做什麼,至少我們在一起。」
他的唇近在咫尺,她全身燃著熱度,正覺情難自禁,他已低首擒住了她的唇,他的舌尖竄進了她的唇裡,糾纏住她的舌。
她身上沐浴後的清新香味迷惑了他的心神,身上薄薄的衣物更撩撥了他的慾望,一路上其他人皆有軍妓慰勞宣洩,唯獨他拒絕,只因他想要的只有她。
他扯下了她的頭巾,拉開了她的衣裳,再解開那礙眼的胸衣,瞬間她的渾圓飽滿裸呈於他眼前,他埋首於她的胸口,很快進入了她的柔軟之地。
杜確猛衝直撞,有別於在府裡時,崔鶯鶯緊緊攀附著他的臂膀,她的心也被他情不自禁的舉動填得滿滿的,身子一次次地顫慄著,而他也在低吼聲中宣洩了慾望……
事後,她在杜確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她的心也著了地。
翌日,因為杜確發現了她,崔鶯鶯也沒必要再躲藏了,光明正大的出現在議事帳內,一身小兵丁的裝束。
眾人都很驚詫,第一次見到她的軒轅易最為訝異,而穆芷則是很不自在。
杜確昨晚派人給她那兩個心腹傳了話,說將軍夫人留宿在將軍營帳裡,讓他們不必找夫人了,她帶潛水兵給海盜戰船炮口上膠回來之後便知道她們的事跡敗露了。
因此,來之前她已做好心理準備,等著杜確興師問罪,人是她帶來的,她絕不會推卸責任,她只希望杜確能先救回穆鋒之後再與她算帳。
「大嫂也來啦!」蕭探月見了崔鶯鶯,忍不住吹了一記響哨。
諸葛燁稍稍一想便明白穆芷那些個明顯給他難看的計謀都是崔鶯鶯想出來的,但他仍微微一笑,「弟妹真是冰雪聰明,想來海盜的主戰船今日發現大炮沒有作用會有多驚慌。」
對於諸葛燁的恭維,崔鶯鶯只簡單地說:「希望今日就能將穆將軍救回。」
很奇怪,雖然沒有證據證明諸葛燁是在雨林裡對她放箭之人,但面具人的身形與諸葛燁的重疊,仍然叫她警戒著對方。
「想來一定行。」蕭探月笑道:「大嫂讓人將海盜主戰船的大炮口堵死,此招甚妙啊!」
蕭探月才說完,帳外即響起了士兵的聲音,「報!」
孫忍風揚聲,「何事?」
「海盜出現在暗礁群,共有十二艘戰船和百來艘小船。」
眾人都是一驚,沒想到他們還未出動誘敵之計,海盜就現蹤了!
刻不容緩,自然全員出動,而崔鶯鶯也趁亂跟著一塊上了杜穆聯軍的主戰船。


海風大,太陽已升到了頭頂,兩方交戰十分激烈,各有傷亡,雖然海盜的主戰船無法攻擊,但那百來艘小船都有弓弩手,他們射箭神準,單兵作戰能力很強,因此聯軍也打得很是吃力。
崔鶯鶯的手收緊了。
再這樣下去可不行,那些弓弩手已對聯軍造成莫大威脅!
「將軍,此刻正是圍攻海盜主戰船的時機,我想穆將軍一定就在主戰船上。」諸葛燁說道。
杜確還沒開口,崔鶯鶯便急道:「不行,要先堵住海盜小船返回暗礁的路,讓他們無法一直補充弓箭。」
諸葛燁乾笑一聲,「弟妹何出此言?咱們的目的是要救出穆將軍與剿滅海盜,只有拿下主戰船才可能找到穆將軍,也唯有先找到穆將軍才能放手一搏,展開最猛烈的攻擊。」
崔鶯鶯面容一沉,揚聲道:「軍師難道沒看見我們的人正一個個死在海盜弓拏手的手中?雖然目的是救出穆將軍和剿滅海盜,但我軍的安危難道就不顧了嗎?只要用對方法,他們就不必死。」
諸葛燁神色僵硬的看著她,強顏歡笑問道:「弟妹現在的意思是,我用錯了方法?」
「那不重要!」崔鶯鶯有些激動,「現在最要緊的是將海盜小船的返回之路堵死,先滅了所有海盜小船,再進攻主戰船。」
「不!」諸葛燁對她已忍無可忍,她休想在這個時候奪他的場子,「必須要先拿下主戰船,救出穆將軍,這是皇命!」
他自認站得住腳,陣亡多少兵將不在他的考量之內,只要能救出穆鋒和殲滅所有海盜,任務就成功了。
「都住口。」杜確冰冷的聲音響起,「旗語官,下令聯軍戰船後撤,堵住海盜小船返回的路。」
諸葛燁眸迸寒光。
杜確採納了崔鶯鶯的意見,棄他這個軍師的計策於不顧?!
他竟然、他竟敢……
所有人都專注於戰況,沒人注意到諸葛燁身上罩滿了寒霜。
因為聯軍滅了所有海盜小船,此舉激怒了海盜,戰事越發激烈。
海盜連續朝聯軍的主戰船發動攻擊,雖然海盜的主戰船不能發射大炮,但其餘戰船的火力仍強大,不容小覷,杜確指揮調度,不敢掉以輕心。
這時,穆芷帶了一小隊身著夜行衣的士兵過來,「人到了!」
杜確看著穆芷,穆芷還沒開口說明,崔鶯鶯已精神一振,「你們的時間只有兩刻鐘,必須完成任務。」
「是!」整齊、洪亮、毫無畏懼的應答聲,個個肅穆而立,等待崔鶯鶯下令。
杜確認出了那一小隊士兵是崔鶯鶯前陣子訓練的新兵苗子,領頭的叫陳寬,身手極好,其餘十九人也都是三百人之中的佼佼者。
杜確揚眉問道:「妳讓他們做什麼?」
「潛入敵軍主戰船,援救穆將軍。」
杜確沒有說話,他一個個看過去,這群新兵一點也不像新兵,他們士氣高昂,自信滿滿。
諸葛燁極力保持風度,但看到崔鶯鶯又有計劃,他再也忍不住了,「這是在做什麼?弟妺要派一群新兵去救穆將軍?別說笑了,以為這是兒戲嗎?海盜的主戰船是什麼地方,居然派一群新兵去闖,若是他們暴露行蹤,穆將軍也會跟著性命不保!」
崔鶯鶯堅定地道:「我相信他們不會暴露行蹤,會安然地將穆將軍給救回來,唯有救出穆將軍,我們才能毫無顧忌的攻擊海盜,這是唯一的辦法。」
諸葛燁悲憤的看著杜確,他不敢相信杜確竟然不阻止這場鬧劇,這要叫他這個軍師將來如何在杜家軍立足?
「出發!」
崔鶯鶯一聲令下,二十名新兵毫不遲疑的一躍而下,沒入大海之中。
諸葛燁緊緊的咬著牙,他希望這二十個人死掉,全都死掉!
但事實不如他所願,雙方持續交火,半個時辰後,一條條繩索從海面拋向甲板,一道道暗黑身影順著繩索往上爬,其中一人扛著昏迷的穆鋒,他們當真把人給救回來了!
「大哥!」穆芷激動的向前接應,其他小兵也向前幫忙。
崔鶯鶯凝重地看著昏迷的穆鋒,不好,他可能因受監禁數日導致體力不支,在海裡吃水了。
思及此,她厲聲道:「先把他放平。」
她毫不遲疑的為穆鋒做心肺復甦術,不斷的按摩他的心臟,舉動非常怪異。
若是以前,穆芷會吼她滾開,可是看見這一幕,穆芷什麼也沒說,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完全信任崔鶯鶯了。
好半晌,見穆鋒吐了幾口水出來,崔鶯鶯忙喊道:「可以了,他還有別的傷,快送去給軍醫醫治。」
穆鋒被抬走了,穆芷沒有跟去,她有她的任務,她要去幫孫忍風。
陳寬領著手下過來了,「夫人,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崔鶯鶯看著他們個個發紫的嘴唇,心裡一揪,揚聲道:「你們到船艙裡升幾盆火取暖,這是命令,不得違令。」
杜確將一切看在眼裡,一轉身,他下令與海盜正面交火。
穆鋒已不在海盜手上,他們可以肆無忌憚的剿滅海盜了。
很快的,一顆炮彈正中海盜主戰船的船頭,炸死不少海盜,那船身劇烈搖晃起來,爆炸後的層層煙霧直衝雲霄。
轟地一聲,另一炮正中敵方桅杆中央,那粗壯的杆子折斷了,硬生生朝著甲板砸落,海盜們驚呼著做鳥獸散。
見狀,另一邊由耿雲領軍的十艘戰船已全速前進、趁勝追擊,戰船列成楔形陣,船上的大炮對準海盜船發動連續攻擊。
眼看勝券在握,杜確正轉身要對崔鶯鶯說些什麼,一枝箭呼嘯而來,目標正是崔鶯鶯的後背。
他的心倏地一緊,一掌將崔鶯鶯震開,自己生生受了那一箭。
崔鶯鶯倒在甲板上,她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也不知道杜確為何要突然對她發掌,直到看到了倒在甲板上的杜確,他的胸口插了一枝箭,傷處正汨汨冒著血。
「老大!」蕭探月奔了過來。
崔鶯鶯這才回過神來,她六神無主的爬向杜確,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有人朝她放箭,杜確為了救她,所以才將她震開,是這樣嗎?
是誰?是誰要殺她?
不,這已經不重要了,杜確正一動也不動的躺著,她的心陣陣收縮,痛極。
她好不容易爬到了杜確身邊,用她冷冰的手緊緊拽著杜確的手,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你不能死,不能……」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顫抖的,她怕失去他,好怕……若是失去了他,自己留在這個時空又有什麼意義?
然而杜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的身子漸漸冰冷,溫度正一點一滴的離開他。
第十五章
杜確昏迷未醒,西海城鎮並無醫術高明的大夫,每個來看過杜確的大夫都讓他們準備後事,聽得崔鶯鶯撕心裂肺。
明明人就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只是沒有睜開眼睛罷了,怎麼可以就說要為他買棺材準備後事?
此行樓允延也一起來了,他主張將杜確運回蒲關,他說蒲關有位診金奇貴的大夫,人稱神醫,但他不良於行,因此有個怪僻,只在自己家中為人醫治,現在將人送回蒲關,興許來得及救治。
沿路,崔鶯鶯一直在馬車裡衣不解帶的照顧杜確,不假他人之手。
她心中懊悔不已,她恨不得回到當初,若她不偷偷跟來,杜確就不會為了救她而身受重傷,那放箭的藏鏡人要的是她的命,不是杜確的。
然而千般懊悔、萬般自責都已於事無補,她只能不斷向上蒼祈求那位神醫能讓杜確起死回生,一定要讓杜確醒過來,一定要!
她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他無法醒來,她便一輩子照顧他,如果他死了,她也要隨他一起去。
前生她最看不起自殺行為了,但此時,她終於明白在某些情況下是無法獨活的,在極度心痛之下還怎麼活下去?
「妳去睡一會,我讓李天進來照顧老大。」
穆芷實在看不下去了,在驛站過夜時,又到馬車裡想把崔鶯鶯拖去睡。
崔鶯鶯仍然木然的搖了搖頭,「不了,我要在這裡陪他。」
穆芷看著神情憔悴、唇瓣乾裂的崔鶯鶯,煩躁的蹙緊了眉頭,「妳這樣折磨自己,老大也不會馬上醒來,若是妳跟著倒下,妳說到時要如何?要是老大醒來看妳這一副鬼樣子,他會高興嗎?肯定怪我們沒有照顧好妳!」
穆芷說得不客氣,但是崔鶯鶯並沒有怪她,只靜靜的說道:「穆芷,我想多看看他。」
穆芷愣住了,旋即渾身一寒,心一陣陣的緊縮。
她不再說什麼了,默默的關上馬車門,轉身離開的同時,她的心也沉進了谷底。
想多看看他……
可是因為若是蓋棺之後就再也看不到了?
崔鶯鶯是多害怕失去杜確啊!
想到這裡,她的心更是難以自抑的酸楚。
「大嫂還是不肯去休息?」
旁邊傳來孫忍風悶悶的聲音,自從杜確昏迷不醒後,全軍都是低氣壓,殲滅海盜的勝利和皇上的賞賜都無法讓他們開懷,這是杜家軍成軍以來最愁雲慘霧的一次大勝利,穆芷更沒有心思護送穆鋒回京,反倒選擇了回蒲關。
「就讓她在馬車裡侍著吧!」穆芷看著前方沉沒的紅日,抑鬱地說:「只有待在老大身邊,她才會好過一些。」
從那之後,穆芷不再試圖叫崔鶯鶯離開馬車去休息。她沿路弄來簡單易食的食物,但她知道崔鶯鶯根本不想吃,也吞不下乾糧,因此改成每到一處她就費盡心思弄來馬奶、牛奶或雞湯,逼崔鶯鶯喝一些。
好不容易,大隊人馬終於回到蒲關,軍隊由蕭探月帶回營,其餘人護送杜確到神醫居所,他們一到,便見到杜氏夫婦和杜鵑已在那裡等候,三人眼睛均是紅紅腫腫的,顯然已哭了多日,紅娘也來了,她是跟來見崔鶯鶯的。
杜確在西海受了重傷,耿雲已飛鴿傳書回將軍府告知杜氏夫婦,免得他們見到昏迷的杜確受到太大驚嚇。
「我的兒啊!」陶氏見到被抬下馬車的杜確便想撲上去。
樓允延上前阻止了。「大娘莫要如此,君實此時尚不能動。」
紅娘忙到崔鶯鶯身邊去,擔憂道:「小姐怎麼如此消瘦?」
崔鶯鶯神情疲憊的搖了搖頭,「無事。」
「妳無事?可是我哥哥卻有事!」杜鵑恨恨地瞪著崔鶯鶯,「就是為了救妳,哥哥才會傷成這樣,若是哥哥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放過妳,我杜家絕不會善罷甘休!」
「好了,鵑兒,莫說了,妳嫂子也不好過。」杜修拉住了杜鵑。
杜鵑不管不顧的漫罵起來,「什麼嫂子?她才不是我的嫂子!她是倒楣鬼、掃帚星,是她害哥哥的。」
崔鶯鶯半句辯駁之語都沒說,她垂首跟著抬杜確擔架的兩名兵丁進入了神醫居所。
紅娘也緊跟上前,「那個丫頭好沒道理,將軍怎會是小姐害的?難道小姐希望將軍變成如此嗎?」
崔鶯鶯神色黯然,「別說了。」
現在無論誰罵她什麼都不要緊,就算杜鵑打她,她也不會還手,只要杜確能醒過來,能好起來,代價是要她永遠的離開他也行,只要他好端端的活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的躺著。
然而,結果卻叫眾人失望了。
「箭上有致命毒藥,劇毒已侵入五臟六腑,世上沒有解藥,準備後事吧!」神醫診脈後丟下這麼幾句就走了。
樓允延悲痛,更是萬分不解,「究竟是誰要弟妹的命?竟下這麼重的毒手?」
「這可如何是好?!」陶氏癱軟在床邊淚漣漣。
杜鵑一聽已暈過去,被小醫僕扶到一旁休息。
杜修面色凝重的看著杜確,跟著把陶氏拉了起來,「妳過來。」
見兩人到外間說話去了,紅娘好奇跟了過去,他們不會是想要她家小姐一命抵一命吧?
她偷偷摸摸地跟著杜氏夫婦,躡手躡腳地隨他們轉到廊外去。
驀然間,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角,李天壓低了聲音納悶問道:「妳鬼鬼祟崇的在做什麼?」
「噓—— 」紅娘回頭對他做了噤聲的動作,示意他一起偷聽,兩人便躲在轉角處。
「孩子都快死了,總要讓王妃見上一面才是道理。」杜修說道。
「我何嘗不知道……」陶氏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道:「可王妃根本不知自己有這麼一個兒子,咱們又從王府消失了二十多年,現在去對王妃說她當年生下的不是姐兒,而是哥兒,王妃會信咱們嗎?」
李修道:「信也罷,不信也罷,咱們將事情始末對王爺、王妃說清楚,要如何做,就由王爺王妃自個兒定奪。」
紅娘和李天對看一眼。
王爺、王妃?
兩人都瞪大了眼。
為何將軍命危要通知王爺、王妃?又是哪一府第的王爺、王妃?
像是在回答兩人的疑問似的,陶氏咬牙切齒地說:「照說,咱們君實才是世子,都是那狠毒的杜側妃,逼迫嬤嬤和我換嬰,否則好好的宣親王世子本應享盡榮華富貴,又怎麼會流落民間,到這裡來受苦……」
宣親王府?
李天驚跳了一下,踩到了紅娘的繡花鞋。
「要死啦!」紅娘瞪他。
李天再也忍不住了,他大步走出去,「你們在說何事?」
紅娘對李天另眼相看了。
想不到他一個小兵丁會這麼有膽識,偷聽還敢出去找杜家老爺、太太問個明白,那可是將軍的爹娘耶,他如此膽大,太令她意外了。
無預警的,樓允延也從另一廊角現身,「我不巧也聽到了,大叔大娘適才說的是何意?君實是哪家的孩子?可否說的清楚些?」
「還用問?」李天叫了起來,「聽起來分明是我宣親王府的事!」
他又猛然想起夫人曾說將軍肩背上有火焰胎記。
李家嫡出的男兒個個肩背都有火焰胎記,尋常百姓怎麼會有?當時他就應該起疑才對!
「本世子都聽見了。」樓允延嘆了口氣,「聽得一清二楚,三爺稍安勿躁。」
杜修和陶氏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他們知道樓允延的身分,可那小兵丁是怎麼回事?他是宣親王府的人嗎?宣親王府為何會派人潛伏在杜家軍裡?難道是已經知道了杜確的真實身分?
想到這可能性,兩人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一片。
他們本來是要想好說詞才去同王爺、王妃說,可如今就這麼被捅破,要是王爺、王妃追究起來,他們可是死罪,還有他們的親生女兒杜鵑,到時鵑兒要怎麼辦?
他們雙雙朝樓允延跪下,「世子爺饒命!」
樓允延也不扶他們,過去他當他們是杜確的父母,稱一聲大叔大娘,但如今看來,顯然不是,不但不是,還是下人來著,他有理由受他們的請罪。
他板起了面孔,嚴厲說道:「還不快將事情始末明明白白交代清楚,你們要知道,偷換親王府世子是滔天大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求世子爺開恩!」兩人又是不斷磕頭。
李天看了心煩,「樓大哥別再嚇唬他們了,快問問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將軍為何是我宣親王府的世子?」
樓允延對杜氏夫婦說道:「你們面前的這一位便是宣親王府的三爺,是宣王妃所出的嫡子,在三爺之上還有個姊姊,是宣王妃所出的親王府嫡長女,名叫李妍,與君實同年,已經出嫁,嫁給了安國公府嫡長子。」
杜修夫妻看著李天,都是啊了一聲,一臉震驚。
紅娘也是張著嘴合不起來,這小子……這愛鬧騰她的小子竟然是親王府的公子爺?這怎麼可能?完全看不出來!
樓允延挑了挑眉,「所以,那李妍並非宣王妃親生,宣王妃當年生下的是君實,但孩子被你們掉換了,是這樣對吧?」
兩人忙不迭點頭,「正如世子爺所猜測,我們不敢有半點隱瞞。」
樓允延冷笑一聲,「何故?」
事關自身和丈夫、女兒的性命,陶氏振作了一下說道:「我本是王妃的貼身大丫鬟,當年杜側妃娘家得勢,其父兄握著兵權,又打了幾次勝仗,王爺雖然偏愛王妃,卻也無法保護周全,當年王妃快臨盆時,杜側妃也懷了身孕,她威脅我和王妃的奶娘王嬤嬤,若是王妃產下兒子,就要用女嬰交換,上至太醫、產婆,下至婢女嬤嬤,她都會打點好,若是我們膽敢不從,她一定會設法讓小世子活不過三個月。
「我和王嬤嬤一方面懼怕杜側妃娘家的勢力,另一方面也深信她真會奪走小世子的性命,於是王妃產子之後,我們也是萬不得已才順從杜側妃換了孩子,王嬤嬤怕杜側妃斬草除根,讓我連夜抱著小世子離開王府,並讓原是王爺近身侍衛的兒子衛守保護我和世子,逃亡之際,諸多不便,我便和衛守成親了,他也改了名字叫杜修,將君實取名杜確,後來我們生了一個女兒,就是鵑兒,當時君實才一歲,我們夫妻想著,希望他們能永遠在一塊,便在女兒出生後將她當成童養媳來扶養,初始我們在山裡住了多年,後來才輾轉到洛陽生活。」
李天喃喃自語,「原來……大將軍是我同父同母的嫡親大哥……」
樓允延接續說道:「後來杜側妃生下了兒子李和,雖然是庶出,但因為王妃一直未再生育,加上杜側妃娘家的勢力,李和被立為世子,杜側妃隔年又生下庶二子李樂,王妃則是一直隔了多年才生下三爺李天,也一直不知道長女李妍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李天眼眶紅熱,激動了,「樓大哥!你快派人讓我父王母妃過來這裡,大哥他就要……就要沒命了,總要讓我父王母妃見他最後一面……」
樓允延點頭,「放心吧!你不說我也會這麼做。」
如今杜側妃娘家已經式微,兵權早已易主,因此他還要去信告知皇上這件事,畢竟讓宣親王府的世子正名是必然的事,至於問罪杜側妃的惡行,不用他出手,宣親王自會處置。


杜確已抬回將軍府,眾人明白這是要讓他在將軍府裡嚥氣,這裡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想必他也希望如此,在他最熟悉的地方走完最後一程。
杜修、陶氏、杜鵑這幾日再不敢鬧騰了,他們像罪人似的小心翼翼,一直關在屋子裡,沒事不出院子。
其實他們並沒有錯,反而是因為杜氏夫婦,杜確才得保住一命,長大成人,但崔鶯鶯也無心去管他們了,對她而言,杜確的身世不會改變什麼,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府世子也好,是奔馳戰場的武將也罷,都是她的丈夫,都是她愛的男人,她會一直陪著他,直到他的生命消失的那一刻為止。
倒是李天,他哭哭啼啼的,每天都賴在他們房裡不肯走,拉著杜確的手說宣親王府的大小事,說他們父王是怎樣的人,母妃又是怎樣的人,連他六歲了還不會認字把他父王氣得半死的小事都詳詳細細的說給杜確聽。
紅娘好幾次鼻酸奔出房外去擦眼淚,「那小子怎麼就有說故事的本事啊,把我哭的……」
十日後,將軍府迎來了風塵僕僕的宣親王和宣王妃,同行的還有杜修二十幾年未見的娘親王嬤嬤。
母子見面,抱頭痛哭,王嬤嬤見到孫女杜鵑都這麼大了,又是一番感慨。
陶氏見了昔日主子立即下跪,低著頭不敢抬起,「王妃可好?奴婢、奴婢罪該萬死……」
宣王妃親自把她扶了起來,嘆道:「翠花,妳也老了,這二十年來歷經了風霜,吃了很多苦吧?真是難為妳了。」
陶氏再也忍不住了,她痛哭失聲道:「奴婢好想王妃,真的好想王妃,奴婢和王妃說好了要一起變老,卻是……鳴……卻是沒有做到……」
宣王妃也是鼻酸,「是啊,我們自小一起長大,說好要一輩子在一起,當時我真不明白,妳為何忽然不見了,還找了妳許多年。」
陶氏擦了擦眼淚道:「大爺說要棄文從武時,奴婢也拚死阻止過,奈何大爺的性子隨了王爺,奴婢根本勸不動,大爺每回出戰,奴婢都心驚膽跳,生怕大爺有個萬一,奴婢如何對得起王妃?可沒想到……沒想到憾事還是發生了……」
宣王妃拍著陶氏的手道:「不要緊,妳不要太自責,一切都還來得及。」
會這麼說是因為她和宣親王已從樓允延的飛鴿傳書裡知道了一切,他們此番還帶了宮中太醫院解毒的第一高手蘇太醫。
崔鶯鶯原本已視死如歸,打定主意等杜確死了,她也要一起去,但見了蘇太醫,她又燃起了希望。
「九陰暝毒。」蘇太醫細細診脈之後下了結論,「此毒甚為希有,是太湖諸葛世家的獨門祕毒。」
崔鶯鶯心頭一凜。
諸葛世家?這是巧合還是……
「蘇太醫能解此毒否?」宣王妃心急如焚,這孩子在她腹裡成長,懷胎十月生下,她卻連親手抱抱他都沒有,還讓他流落民間吃了這麼多苦,再見居然是他命在旦夕之際,叫她怎能不心碎?
「若蘇太醫能救回我家孩兒性命,李策一生甘為牛馬!」宣親王李策擲地有聲地說道。
蘇太醫忙道:「王爺王妃言重了,下官自當全力相救,一定保將軍性命周全。」
崔鶯鶯一聽,眼睛瞬間亮了。
他這麼說就是有救了?
其餘人等也是欣喜若狂,這可是第一個沒叫他們準備後事的大夫啊!
蘇太醫一聲令下,所有人都退出寢房,只留蘇太醫和他的兩名醫僕在房裡進行診治。
飛天閣的花廳裡,丫鬟上了熱茶點心,宣王妃拉著崔鶯鶯直掉淚。
「是叫做鶯鶯吧?模樣真是好……」宣王妃又是歡喜又是感傷,「說來真是難為妳了,還一起去剿滅海盜。」
說到這,崔鶯鶯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夫君會傷成這樣,都要怪我,都是我跟去西海才會如此,王妃儘管責備就是,鶯鶯無話可說。」
「叫母妃。」宣王妃拍拍她的手,「事已至此,誰都不願意,我相信妳是最難過的那一個,不要多想,君實是我宣親王府的血脈,定然不會如此短命。」
崔鶯鶯感激的看著宣王妃,王妃的話神奇的讓她好過了許多。
宣親王李策卻是半口茶也喝不下,怒不可遏的下令此番隨行的護衛統領一定要揪出下毒之人。
樓允延道:「王爺不必氣惱,如今有了太湖諸葛世家這條線索,想必揪出幕後之人不是難事。」
李策還是氣不過,又吩咐道:「傳我的命令,將側妃禁足,直到我回京之前,不許離開王府!」
宣王妃蹙著娥眉,「王爺須得小心處理此事,萬不能傷了妍兒的心。」
李策道:「妳身子不好,就不用擔心這事了,這件事早晚要揭開,咱們收妍兒為養女,記到宗譜裡,誰敢多言半句?若親家敢薄待了妍兒,本王也不會善罷甘休。」
宣王妃沉吟了一下又道:「奶娘和衛守、翠花,王爺要如何處置?」
李策拍了拍妻子的手說:「衛守和翠花是被逼迫無奈,情有可原,但若要將他們留在王府裡過日子,君實見了也會不自在,更是不知該如何稱呼,不如在洛陽另置宅子田地讓他們安居樂業,至於王嬤嬤,跟兒子分開了二十多年,也該讓她告老還鄉跟兒子媳婦同住吧!」
宣王妃露出了笑容,「這樣安排很好,我也是這麼想的。」
崔鶯鶯看得出王爺、王妃鶼鰈情深,她想著就是這樣的深情才令杜側妃嫉妒到做出這等拆散天倫之事。
四十九日後,杜確動了動眼皮子,他睜開了眼睛,見到他睜眼的剎那,崔鶯鶯瞬間就掉下了欣喜若狂的眼淚。
她這是有多久沒見到他睜眼的模樣了。
她伸手輕撫他臉頰,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怕是夢境,怕太用力會驚擾了這個美夢。
「不是夢……」許久沒有開口說話了,杜確的聲音低沉極啞,什麼都不必問,他知道她如此卻步的原因。
他還記得自己失去意識之前發生的事,他為她擋下了一箭。
「當真不是夢?」崔鶯鶯潤了潤嘴唇,又想哭又想笑,「那我要伏在你身上大哭了。」
他的俊容閃過了一絲激動,只是聲音還略顯虛弱,「輕輕的伏……」
崔鶯鶯輕輕的伏在他胸口,明明知道他胸膛上的傷口早就痊癒結枷了,她還是不敢當真趴在他胸上,她只是將耳朵輕輕貼在他胸房,聽他規律的心跳聲。
幾日過去,杜確的精神越來越好,已經可以坐起來了,且他也從崔鶯鶯那裡知道了原主的身世之謎,而他至今仍未見到宣王爺和王妃的原因是蘇太醫不給見,怕雙方認親太過激動,會對他身子造成負荷。
又過了幾日,杜確的身子更好了,他開口要見的人卻是諸葛燁。
崔鶯鶯聽了沒說什麼,讓紅娘去請人。
諸葛燁聽到紅娘傳話說杜確要見他,原本平靜的眼眸起了一絲波瀾,握著書卷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他心中的懷疑將要揭曉了。
他強裝鎮定的隨紅娘到了飛天閣,杜確醒了之後,所有人都來探望過杜確,唯獨他沒有。
他進了寢房,崔鶯鶯與他錯身而過,還朝他點了點頭。
他看著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的杜確,即便蘇太醫已用了最好的藥材和針灸,杜確體中的毒依然殘留一成,雖然不會再要了他的命,但也夠讓他元氣大傷了。
「為何那麼做?」杜確開門見山道。
他確實看見了,看到放箭之人是諸葛燁,可他沒來得及說出來就倒下了,每每想到若是他昏迷的這段日子裡,諸葛燁再度對鶯鶯下手,而且成功得手,他便一陣後怕。
「為何嗎?」諸葛燁冷笑,「她極盡所能的羞辱我,死有餘辜。」
杜確緩緩說道:「你還利用了鵑兒對鶯鶯的妒意,雨林競賽那日,其實你並沒有與鵑兒在一起,你說服了她為你作證,事實上你去了雨林對鶯鶯放箭。」
諸葛燁臉露詫異神色,過一會兒才冷道:「你都猜到了,還有何好說?要將我送官嚴辦嗎?悉聽尊便。」
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杜確沉聲道:「我不會報官,你走吧,離開將軍府,離開蒲關,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諸葛燁心一緊,恨恨道:「我沒有錯,錯的是將崔鶯鶯留在身邊的你,你不應該娶她為妻。」
他為何不將他扭送衙門?他情願他將他交給官差,情願他追究他討厭崔鶯鶯的理由,可杜確卻什麼都不問,這更讓他鬱積在胸,想說也不能說。
他不是一個無理取鬧、無法容人之人,他是足智多謀,令眾人信服的絕品軍師,從來沒有人懷疑過他的話,從來沒有人搶在他前頭出主意,是崔鶯鶯那個微不足道的妖女先開始的,崔鶯鶯極為可惡,她一直將他視做眼中釘,她把他變成了一個平庸之人,要讓他在將軍府無立足之地,她甚至逼他動手殺她,她是妖,她一定是妖!


杜確率領一半的杜家軍回京駐守皇城,這原本就是皇上所希望的,只是礙於蒲關要道不能無人駐守,因此遲遲沒有下令召回杜確。
而今宣王妃殷切期盼分別了二十多年的兒子能在身邊,宣親王李策直接拍板定案由耿雲帶著一半的杜家軍留守蒲關,再另外招募新兵,杜確回京,不但能鎮守京畿,讓皇上睡得安心,還能風光回宣親王府找回他世子的位置,可說是兩全齊美。
杜確正式更名為李確,記進了族譜裡,他的認祖歸宗有人歡喜有人憂,歡喜的自然是王妃一房,愁的是杜側妃那房。
衛如月死死瞪著隨宣王爺、宣王妃一道回到王府的杜確和崔鶯鶯,所有的家僕全都恭敬地跪地相迎王府未來的主子和主母。
現在她成了什麼?
她原本是堂堂的親王世子妃,未來的宣王妃,但如今,她的丈夫李和已被拔掉世子之位,杜確才是世子,而被杜確拒婚才特意挑了高高在上的宣王府世子來嫁、想將杜確踩在腳底洩心頭之恨的她,頓時成了笑話一場。
更無法忍受的是,她竟和杜確成了大伯和弟媳的關係,她原已經不能忍受杜確娶崔鶯鶯了,如今又要活在同個屋簷下,她怎麼受得了?
「和離吧!」回到寢房,衛如月把和離書丟給李和。
「你若乖乖答應和離,我還可以請我爹用他的人脈保你娘一命。」
「妳以為我喜歡和妳過日子?」李和看著他美麗的妻子,眼中淨是厭惡,「是妳非要嫁我不可,還央了太后賜婚,以為我不知曉,妳想嫁給我,是因為我是親王府世子,是為了掩蓋妳被杜確拒婚的恥辱,妳還愛著他,所以不能忍受跟他一個府裡過日子,但我不一樣,我為何要因為他而與妳和離,讓我被天下人恥笑?不想見著杜確的話,我可以寫休書給妳。」
今日他也受了莫大打擊,宣親王府真正的嫡長子回來了,他這個庶子要讓出原本就不屬於他的位置,正有氣無處發,偏偏衛如月又來招惹他,他也豁出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一翻兩瞪眼,把平日畏懼妻子而不敢說的話全一股腦的說了,反正他生母被囚禁了起來,他往後的日子也沒希望了,還怕跟衛如月撕破臉嗎?
「你竟敢這麼說!」衛如月凶狠地揚起了手中的軟鞭,眼光彷彿要吞了李和。
自小到大,她一直被家人捧在掌心,不想李和這個小小庶子膽敢跟她如此回話?
沒錯,她是知道他是庶子,是側妃所出,但看在他被立為世子的分上,又是同輩裡年紀最適合她的貴族子弟,才會挑中他,可如今,他的存在簡直是她莫大的恥辱,他被打回了原形,她一個堂堂郡主竟然嫁給了一個卑微的庶子,她還有何顏面抬頭做人?日後她的孩子也會被冠上庶出之子的標籤,王府世襲的世子位更是輪不到她的孩子身上,想到這裡,她就無法忍受!
趁著現在還來得及,趁著她還未懷上孩子,她要導正這個失誤,她要與李和和離,她要另覓佳郎,她要—— 她要嫁給杜確!
是了,沒錯,她要嫁給杜確,她本來愛的男人就是杜確,他是因為自覺武將的身分配不上她才會忍痛拒絕她的求愛,但現在橫隔在他們之間的阻礙消失了,他是親王世子,他是王妃嫡出的,這身分配她綽綽有餘,他肯定不會再拒她於千里之外了,現在只要崔鶯鶯消失就行了,只要崔鶯鶯死了,她就可以到杜確身邊了,她就又是世子妃了。
「妳在打什麼主意?為何這般看我?」李和有些膽怯了,他一向懼怕脾氣陰陽怪氣的衛如月,雖然剛剛他也發了脾氣,但和衛如月的脾氣比起來,只是小巫見大巫。
「我說李和—— 」衛如月看著他,美麗的眼中寫滿輕蔑,「看在夫妻一場的分上,本郡主給你最後的機會,若你不乖乖跟本郡主和離,本郡主的兄弟是什麼人你不會不知道吧?他的手段你不會未曾聽聞吧?本郡主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和臉色一變,瞬間打了個冷顫。
寧王府世子衛如陽是個心狠手辣之人,他勾結地方官兵擴大勢力,逐步累積了驚人的不義之財,他視人命如螻蟻,為了自身的喜好,奪人之愛如家常便飯,他看中的女人,即便是別人的妻子也要弄到手玩弄一番再拋棄,而衛如月的親弟衛如星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專門玩弄男伶,京裡的玩物數都數不清,王府裡更養了許多男寵,路上看到什麼美少年也一定要據為己有才甘心。
總之,寧王府一門全是渣。
他深吸了口氣,毫不懷疑若他不答應和離,衛如月絕對會讓他生不如死,如今他沒有了娘親為靠山,犯不著為了和衛如月這毒婦賭一口氣而賠上自己性命。
他輕哼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亢亮了起來,「和離便和離,妳以為我會留戀妳嗎!」
他當下振筆直書的寫了和離書給衛如月。
衛如月將和離書收好,「聽好了,你我和離之事暫且不能對外張揚,等到該說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到時再去官府行文件。」
李和瞪著她,「為何要拖泥帶水?妳不是不想見到那兩人嗎?何必還要在王府住下?」
他還以為她收下和離書便會離開,沒想到她竟然不走?這個女人又在打什麼主意了?
「你不必知道為什麼。」衛如月眼角微翹,「你只要照做就行了。」
第十六章
「小姐怎麼又睡著了?」
紅娘打起簾子,看見崔鶯鶯在臨窗的炕上閉著眼、發出綿長均勻的呼吸聲,顯然已熟睡許久,原本手裡握著的書早落在地上。
秋菊過去拾起了書,掩嘴而笑,「世子妃不會是有喜了吧?」
「這會兒乍暖還寒,早晚都涼,世子妃莫要染了風寒才好。」春蘭連忙去立櫃裡拿出一床小被輕輕搭在崔鶯鶯身上。
秋菊和春蘭本是宣王妃院子裡的丫鬟,向來知冷知熱、手腳伶俐,宣王妃疼惜兒媳初來王府陌生,特地撥來給崔鶯鶯使喚。
不過,多半是紅娘在使喚她們,她們也樂得稱紅娘一聲紅娘姊,都知道紅娘是世子妃的貼身大丫鬟,世子妃又是未來的當家主母,現在先巴結上準沒錯。
「姊姊們在說什麼?」守門的小丫鬟打起簾子,崔歡進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包東西,也不知是何物,眼睛笑得像弦月。
他和張君瑞來到京師後,沒地方可以投靠,便買下了小小的舊二進院子同住,身邊除了琴僮也沒其他伺候的下人。宣王妃知道後,將兩人接到王府,碰巧就安排了王府西院的廂房給他們居住,讓他們時不時便想起當年在普救寺梨花別院西廂相會的情景。
「少爺不是說要多逛會兒嗎?」紅娘見他還未掌燈便回來了,覺得奇怪,「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廟會不好玩嗎?還是三爺又讓少爺不高興了?」
張君瑞幾乎是足不出戶,日夜埋頭苦讀,沒空陪伴崔歡,而崔歡和李天年齡相仿,兩人現在反倒成了玩伴。
「是小天說要回來的。」崔歡一臉無奈,「還讓我叫紅娘姊姊快點過去找他,說是得了一本奇書,要和紅娘姊姊一起看。」
他們逛到一個舊書攤,李天眼明手快的買了本書,他都沒看清是什麼書,李天就讓老闆包起來,他要瞧瞧是什麼書,李天還寶似的揣在衣襟裡不給看,著實讓他有些惱,不過是本破書,不知道他在寶貝啥。
可是紅娘聽到這,卻是臉紅若朝霞,「少爺說什麼呢?小姐在這呢,奴婢怎麼可以走。」
崔鶯鶯早就醒了,只是懶洋洋的不想睜眸,聽見紅娘明明心已經奔到情郎那裡去了,卻還矯情的表忠心,便睜了眼,「行了,我醒了,妳就快去找三弟吧!不然三弟等不及,待會兒就上門來要人了。」
春蘭和秋菊聽了都笑不停。
雖然她們以前是王妃院子裡的人,如今既跟了世子妃,就算隱約知道三爺和紅娘之間有些什麼,她們也是對王妃守口如瓶。
「小姐在說什麼啊?」紅娘更是羞得臉上火燙,卻還要辯駁道:「什麼等不及?小姐也真說的出口。」
崔鶯鶯坐了起來,微微挑了挑眉道:「那好,妳今天就在屋裡待著,哪都不許去。」
她心裡有數李天得的是什麼寶貝奇書,對紅娘和李天的暗通款曲,她是打算睜隻眼閉隻眼。
兩個人你情我願的男歡女愛,她覺得沒必要阻止,紅娘是這時代的人,沒有她一夫一妻的思想,紅娘根深柢固認為高攀不上李天,將來等李天娶妻後能納她為小妾,她就心滿意足了,就算不能納她為妾,她也無怨無悔,她認定身為奴婢本來就是賤命,給主子暖床再天經地義不過。
不過,她倒是明示暗示過紅娘,偷情可以,避子湯一定要喝,宣王妃再大度,也不可能讓李天在未娶正妻之前,就讓一個奴婢懷了李天的孩子。
雖然殘忍,可紅娘對這點卻更有自知之明,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委屈的。
瞧,這就是古代女人與現代女人的分別,她就萬萬無法容忍杜確納妾,未來當然也不能有側妃出現,不然她就消失。
「不出去就不出去,奴婢忍得住。」紅娘也是個愛鬧彆扭的,被崔鶯鶯這麼一激,她寧可不去會李天。
崔鶯鶯不再理紅娘了,空氣中的食物香味引她垂涎不已,「歡郎,你帶什麼來了?酸酸辣辣的味道,快拿出來,我餓了。」
崔歡一笑,「姊姊前幾日不是說想吃酸辣包子?在街上的點心舖子剛好見到酸辣包子出爐,便買了十個。」
這半個月來崔鶯鶯都沒胃口,動不動就發懶,見了酸辣包子,她胃口大開,一連吃了三個,不料剛嚥下最後一口,突然覺得胸口噁心憋悶到不行,反胃起來,吐了一口之後,眼前發黑,幸虧崔歡眼明手快的扶住了,紅娘這會兒也不賭氣了,忙給崔鶯鶯拍背。
「姊姊這是怎麼了?」崔歡急得手足無措,「不會是包子不新鮮,吃壞肚子了吧?」
春蘭忙奔了出去,「奴婢去請太醫!」
沒兩刻鐘,太醫到了。請太醫這麼大的動靜,宣王妃也聽到消息跟了過來,後面帶了一串丫鬟婆子,見崔鶯鶯吐得厲害,眾人也不拘禮了,個個都專注的盯著在為崔鶯鶯診脈的顧太醫看。
崔歡急得快哭了,他自責道:「都是我不好,若我沒買包子回來給姊姊吃,也不會弄得如此。」
宣王妃忙拉著他的手安慰,「傻孩子,說那什麼話?你買包子給你姊姊吃是姊弟情深,又不是存心要害你姊姊,何須自責?」
崔鶯鶯雖然無法說話卻點了點頭,顯然十分贊同王妃的話,示意崔歡不要再難過了。
「如何?顧太醫,世子妃可是吃壞了肚子嗎?」
顧太醫收回手,微微一笑,「恭喜王妃,恭喜世子妃,世子妃有喜了。」
宣王妃欣喜若狂,「確實嗎?」
「千真萬確。」顧太醫笑道:「喜脈十分穩定,反胃是害喜症狀,無須擔心,下官開個方子,按時服用即可。」
宣王妃歡喜到不知如何是好,忙叫身邊的大丫鬟拿謝儀送顧太醫出去,崔歡也破涕而笑,直說要寫信告訴崔夫人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杜確認祖歸宗後,得知消息的崔夫人在老家足足擺了三天的宴席,當然她不會說當初是因為木已成舟不得已才把女兒嫁給杜確,只說自己老早看出杜確是人中龍鳳,沒想到他身世如此顯赫,竟是皇親國戚,自己真是眼光出眾,慧眼識英雄云云。
崔鶯鶯瞬也不瞬的看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的激動筆墨難以形容。
她竟然懷上孩子了。
她竟然也要有自己的血親骨肉了。
前生她是獨身主義,沒想過要有家庭丈夫孩子這些麻煩事,可現在,她覺得懷上孩子的感覺很踏實,一點都不麻煩。前生是她眼光短淺,以為女人一旦步入家庭就會失去自我,此刻她倒完全沒有了那樣的想法,她只在乎她的孩子會長成何模樣,是像她還是像杜確。
宣王妃一行人離開時陣仗相當大,王妃直說要備三牲祭天地,又說要做寶寶的衣裳,還說要親手做……
寶寶?
衛如月正經過王府花園,隱約聽到幾句,覺得眾人的語氣皆很興奮,王妃更是笑容滿面,直覺不對。
「妳過來。」衛如月喊住一個在灑水的丫鬟,「府裡可是有什麼喜事?」
那丫鬟十分恭敬地道:「回郡主的話,詳細情況奴婢也不知道,不過聽說是世子妃有喜了。」
以前衛如月雖是世子妃,不過王府裡人人都尊稱她一聲郡主,現在也一樣。
「妳說世子妃懷孕了?!」衛如月瞇起了鳳眸,她瞪著嚇到說不出話來的丫鬟,厲聲道:「滾!」
崔鶯鶯懷孩子了?
崔鶯鶯竟然懷了孩子!
這消息重重打在衛如月的心上。
不行!這麼一來,崔鶯鶯和杜確的牽連豈不是更深了?
她要嫁給杜確,她不能忍受這個,絕不能忍受。她要在崔鶯鶯還沒生下孩子前讓崔鶯鶯永遠消失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找得到崔鶯鶯。



不是只有崔鶯鶯對自己懷上孩子感到微妙,杜確更是如在夢中。
身為堂堂仙人的歲月足有千年,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日會為人夫為人父,想到十個月後將有個白胖孩兒出生,未來還會喊他爹爹,在他陽壽盡之前,他都會和那孩兒綁在一塊,那感覺讓他有說不出的滿足。
如今他已沒有了勝負之心,輸贏早已不是重點,他覺得在人間的日子甚是美好,比在天庭好千倍萬倍,他終於明白為何有人不肯喝下孟婆湯了,就這麼守著他的妻兒終老,對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
「在想什麼?」崔鶯鶯問道。
熄滅燭火,夜深人靜,床帳裡夫妻倆躺在床上,顯然誰都沒有睡意。
杜確將她攬進懷裡,「在想妳和孩子。」
崔鶯鶯鑽進杜確的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言笑晏晏,「我和孩子就陪在你身邊,還用想嗎?」
「兵部現在極亂,皇上想讓我整頓兵部,我在想,為了妳跟孩子,我是不是應該接受皇上的提議,不要再去戰場冒險了?」
「你放得下杜家軍?」
雖然他現在姓李,但杜家軍依然叫做杜家軍。
「放不下。」他不是原主,沒有原主保家衛國的壯闊情懷,可是他對杜家軍的將士們已有了感情,況且相比之下,他的確更喜歡蒲關勝於長安,雖然到兵部任職便無須涉險,但朝野的勾心鬥角卻是他厭惡的。
崔鶯鶯微一沉吟,「我不會要你為我和孩子做改變,但我要你知道,你在哪裡,我和孩子就在哪裡,我們一家人會一直在一起。」
杜確感覺胸中一陣熱意,他緊緊的抱著她,「我愛妳,鶯鶯,我從未對他人說過這三個字。」
她回抱住他,輕聲說:「我也是,我愛你,君實。」
兩世為人,她卻是第一次愛人。
「聽我說,鶯鶯。」杜確輕撫她的髮絲,「妳剛懷了孩子,近日能不出府便待在府中,有人在京裡見到了諸葛燁,我擔心他會對妳不利。」
「你的意思是,他追到長安來殺我?」她覺得不可思議,也無法理解,激動得坐了起來,一副氣炸的模樣,「我到底哪裡得罪他了?是我出的那些計謀嗎?我與他的出發點相同,都是為了保護百姓,是誰的計謀有何差別,只要能達到目的不就行了?而且你都放過他了,他還想如何?」
直到諸葛燁離開了蒲關,杜確才告訴她,欲取她性命之人就是諸葛燁。
就這麼輕易放過諸葛燁那莫名其妙的惡行,她不甘心,可天下之大,她也無處找人,再者,她想杜確既然會選擇放諸葛燁走,一定有他的理由,她尊重杜確的決定,畢竟他與諸葛燁並肩作戰那麼長的年月,他也有他的考量,男人之間總有女人不明白的事,她不想咄咄逼人,不想逼杜確處置諸葛燁。
「不要太激動,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好,妳可要改改妳的脾氣。」
崔鶯鶯鼓著臉,「就是因為有了孩子,我才更加生氣,萬一他還是不肯放過我,極有可能也會傷到孩子。」
見她一雙柳眉還緊蹙著,杜確重新擁她入懷,輕輕拍她的背。「妳不必理解他的想法,妳只要保護好妳自己就好,我已派人在追查他的下落,我會查出他來長安做什麼。」
「那你答應我,如果找到他,讓我見他。」前生她專注於任務,唸的心理學還不夠多,以至於她現在無法理解諸葛燁,而她想要理解,不是因為他三番兩次的針對她,而是求知慾,她好奇。
「妳想讀他心嗎?」杜確俊臉上有點笑意了,雖然他明明知道她令劉耀那孩子說出實話的方法絕對不是什麼讀心術。
崔鶯鶯挑了挑眉,「差不多。」


崔鶯鶯懷了身孕之後,特別喜歡到花園裡賞花,什麼花都好,只要看著花開,她的心情就會很好,所以她認定了她腹中的孩子是女孩,屋裡的丫鬟嚷著要做小衣裳給未來的小主子時,她都讓她們做女孩的衣裳。
她會這麼認定也不是沒有原因的,前生她對花花草草根本沒興趣,是有同事追求過她,但沒有誰那麼無聊膽敢送她花,因為他們都知道那些花一定會被她丟垃圾桶。
可如今,她一日不到王府花園裡看花,她就渾身不對勁。看到花,再看到蝶兒撲花,她的心也都開了,還能稍解她害喜的不適,是一箭雙雕的好事,而杜確已答應皇上會整頓完兵部之後再走,因此手邊的事多如繁星,日日都要去兵部待上一整天。
這其中,最開心的就是宣親王了,杜確去兵部,他也跟著去坐鎮,美其名是奉御令代替皇上視察,實則是與分別長達二十六年的兒子培養感情,尤其杜確已表明等孩子滿周歲便要帶她和孩子回蒲關的立場,王爺知道能和兒子親近也就剩這一年兩年,自然把握時間一天當兩天用,日日黏著杜確不放。
雖然丈夫被公公給霸佔了,崔鶯鶯養胎期間也不覺得無聊,穆芷跟他們一起回到長安來駐守,休沐時經常過來王府看她,她央穆芷去府尹那找些舊案給她看,穆芷就給她搬了一大箱來。她每日去給王妃請安,早上在花園賞花,有時王妃沒有其他事也會盡量陪她,下午小睡一會,起來後便開始看案子,一直看到掌燈時分,等杜確回來,他們一起用晚膳。
誠如王妃說的,這樣的日子也不錯,京師是天子腳下,不會亂到哪去,又何必一定要回去蒲關?
她知道王妃不想他們走,不斷在洗腦她,但她還是不為所動,她老早就對自己說,她絕對不要做一個會讓男人因為她而不得不改變自身意向的俗氣女人。
如果她會留下來,那一定是依著杜確的決定,而不是因為她想而讓杜確遷就她,配合她的意向行事。
「崔鶯鶯。」
一個高傲的聲音喚住了她,不必回頭她也知道是誰,王府裡會連名帶姓喊她的只有衛如月。
她們兩個關係微妙,明明是妯娌,但衛如月不屑稱她大嫂,她也懶得熱臉貼冷屁股的稱衛如月一聲弟妹,更不用說自我矮一截的尊稱衛如月為郡主了,反正衛如月對她沒大沒小,總是直呼她姓名,她也就喊她衛如月。
「小姐,是郡主在叫妳。」紅娘很緊張,衛如月出現時總是氣場驚人,儘管只是喊她家小姐的閨名而已,她仍立馬渾身戒備。
「我知道。」崔鶯鶯用力一拍紅娘微駝的肩,「還有,妳也給我大氣一點,拿出妳對付杜鵑的氣勢來啊,怕什麼呢?她又不會吃人,是吧?」
崔鶯鶯轉過身去,臉上像變戲法似的變出了兩朵笑容來,「何事啊衛如月?」
衛如月主動走近,「初九是我先祖冥誕,我娘家請了京師知名的戲班到寧王府唱戲,妳也一塊去。」
崔鶯鶯挑眉。
雖然語氣高傲,也沒問她那天有沒有空,還直接就叫她一起去,不過這是在邀約她去寧王府聽戲沒錯。
連約人都這麼高傲,這個衛如月真是自小被寵壞了,看來是從沒有得不到的東西才會如此目中無人。
自從她來到宣親王府,衛如月就沒正眼瞧過她,現在忽然約她去寧王府,叫她不得不起疑。
雖然疑心,但衛如月是堂堂郡主,不可能明面上對她做什麼,更何況到時隨行的丫鬟婆子她們各自有一串,她還擔心什麼?
於是她便笑咪咪的答應了,夜裡則把衛如月的邀約對杜確說了。
杜確一聽便蹙了眉,「去寧王府?」顯然他不太樂意她去。
雖然鶯鶯已是他的妻子,目前又懷有身孕,可是寧王世子衛如陽先前曾對鶯鶯有非分之想,那衛如陽又是個極端嗜血殘酷之人,為了逞一時之慾,什麼都做得出來,讓她去,他實在不放心。
「衛如月說了,當日聽戲設在王府後花園,只邀請女眷,男賓止步,所以你說什麼都不能一道去。」崔鶯鶯吃著杜確剝好的橘瓣,神情輕鬆愜意。
她是真的一點都不怕衛如月會使什麼心計手段,她反而想看看她約她聽戲的背後到底想做什麼?
若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就當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是發生了,就當拆炸彈,引爆了總比悶著好,兩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得互當對方為空氣,煩死了,況且她老是覺得衛如月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一顆不定時的炸彈,所以現在衛如月既然先出手了,她當然要接招,來一句「我不去」可不是她的作風。
「男賓止步?」杜確瞟她一眼。
崔鶯鶯輕笑,「沒錯,這樣你還不放心嗎?」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是定律,衛如月這個人的性格,再如何也不可能對妳一夕改觀。」杜確沉吟了一會兒,「那讓母妃陪妳一起去。」
相信有宣王妃在旁,衛如月再大膽也不敢亂來。
「她只邀請我一個。」崔鶯鶯雙眸仍然湛亮,「這是重新建立我和她關係的好時機,我拉著母妃一起去,不就是擺明了不信任她,這樣她還能對我放下心結嗎?」
她自然不會告訴他,她的想法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說的合情合理,然而杜確聞言卻劍眉挑高,「鶯鶯,妳與衛如月的心結根本無須理會,日後我們回去蒲關,再也不需與她見面,妳儘管當她不存在即可,況且我還聽到一個尚未獲得證實的消息,衛如月與李和已經悄悄和離,是李和在青樓酒醉時脫口而出,所以,將來妳更沒有見她的必要。」
崔鶯鶯紅唇上揚。
悄悄和離了?郡主和離,是何等大事,竟然悄悄的進行?
若真如此,那衛如月繼續留在王府要做什麼?既然都與李和和離了,她們再無妯娌關係,也沒必要對她示好了不是嗎?還約她去聽戲?
果然有古怪。
不過,這讓她更想知道衛如月在盤算什麼了。
夫妻倆又說了會話,商量了一下初九那日的事,這才熄燭躺下。
雖然是一同躺下,杜確卻是一直等到崔鶯鶯發出綿長的呼吸聲才撐起雙臂凝視著她,並且苦笑一記。
她以為他不知道她是閒不下來的性子嗎?都快做母親的人了還這麼來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只顧著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渾然忘了肚子裡的寶寶。
他知道她想冒險,可他不想讓他的妻兒冒險,不過如果她真的那麼想要以身試險,在做好萬全準備的情況下,他會允許她冒險一次,但事後他會與她說清楚,這是最後一次。


初九那日,早飯過後,崔鶯鶯梳妝打扮了一番,便由紅娘扶著上了宣親王府世子妃專用的馬車。
馬車很大,她和紅娘兩個在裡面還能躺著睡覺,她另外帶了春蘭、秋菊和四個二等丫鬟、四個婆子、四個僕婦,衛如月的排場也跟她差不多,另外還有三十來個王府護衛隨行。
她們話不投機,直接省去惺惺作態的同坐馬車,免得彼此都不舒坦。
一上車,崔鶯鶯便從懷裡取出一盒王妃送她的香粉來把玩,那香粉是紫色的,王妃說是宮裡的貢品,是太后賞給她的。
紅娘見她一直在擺弄那香粉,自覺無聊,撥了簾子看馬車外,隨口問道:「小姐不是很討厭聽戲?」
崔鶯鶯繼續玩著那香粉盒子,口中說著,「是很討厭,但妯娌合睦相處才能家和萬事興,郡主釋出善意,第一次約我出門,又是去她娘家,我怎好拒絕?」
紅娘眼睛還是望著馬車外,嘴裡欣慰道:「小姐如今總算比較懂人情世故了。」
馬車走了兩刻鐘,主僕兩個就這樣一個玩香粉盒子,一個看馬車外,有問有答的,卻也都心不在焉。
半個時辰之後,紅娘覺得不對勁了,「奇怪,寧王府不是在皇城附近嗎?怎麼走了這麼久還沒到?都快出城了。」
崔鶯鶯心裡一動,「妳說快出城了?」
來了,車夫一定是被調包了,不然就是被收買了。
「是啊!咱們不是一塊兒從王府出來的嗎?其他馬車怎麼都不見了?」紅娘心裡的疑問越發大了,「小姐,不會是咱們的車夫是新手,迷路了吧?」
崔鶯鶯不以為意地道:「不會,他沒迷路。」
「可若沒迷路,咱們這是要去哪兒?難不成寧王府搬地方了……」紅娘還未說完,馬車忽然飛馳起來,嚇得她驚聲尖叫,「小姐!馬瘋了!」
「抓穩了!」崔鶯鶯喊道,她手裡仍然緊緊握著香粉盒子。
馬車瘋狂奔馳有一刻鐘之久,最後竟然還翻車了,紅娘一路尖叫,馬車翻倒的那一刻,她的頭撞到車廂壁而昏了過去。
崔鶯鶯也撞到了車廂壁,但她沒昏過去,只是有些發暈,而馬車雖然翻覆了,不過結構沒壞,她和紅娘都沒被壓著。
有人把她從車廂裡拉出去,她以為她會看到衛如月,結果她竟看到了諸葛燁,她有些意外,卻沒有顯露驚訝之色。
他沒戴面具也沒易容,以真容出現在她面前,顯然是豁出去了,不在乎被她知道是他幹的,也可能是認定她一定會被他殺掉,所以讓她看真面目也無妨?一個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聽說妳懷了孩子。」諸葛燁滿眼的狠戾之氣,「沒想到妖孽也能懷上孩子?在妳還沒生下小妖孽之前將妳除掉,我這也算替天行道了。」
崔鶯鶯聽了冷冷說道:「你好好想想,你是因為認為我是妖而要殺我,還是因為我比你足智多謀,搶了你的風采而要殺我?明明是小雞肚腸不容人,嘴上偏說的正義凜然,你想騙誰?騙你自己嗎?還是你以為,世人都不會知道你是小雞肚腸?」
諸葛燁面色一變,「妳、妳說什麼?」
崔鶯鶯鳳眸微揚,嘲弄道:「心志如此薄弱,連衛如月那種人都能輕易收買你,虧你還曾是杜家軍引以為傲的軍師。」
「住口,妳住口!」諸葛燁臉色陰晴不定,她提到杜家軍和軍師,令他心裡如尖錐在刺。
當日宣親王派人追查諸葛世家的獨門劇毒,本已快追查到他身上,後來不了了之,他知道是杜確中斷了調查,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釋懷,為何因為一個崔鶯鶯,令他歸不得杜家軍?他不服氣,他絕對不服氣!
崔鶯鶯知道自己踩中諸葛燁的痛腳了,這種時候,就要在他的傷口上灑鹽,還要大把大把的灑。
她唇角輕揚,興致頗高地說道:「我來猜猜衛如月要借刀殺人都對你說了些什麼……等除掉我,你就可以回杜家軍了,沒有我,就沒有人跟你爭長短,不是你的計謀不好,是我根本就不應該存在,女人怎麼可以對軍事指手劃腳,一定是我對杜確下了蠱,他才會聽我的,不是杜確的錯,也不是你的錯,都是我的錯,只要我消失就沒事了,只要我消失就會太平,只要我消失,杜確就會恢復正常,他會很感激你除掉了我。如何?我說的對不對?衛如月是不是對你說了這些?」
諸葛燁面色一變再變。
她為何知道衛如月跟他說了什麼?為何說的一字不差?衛如月恨她入骨,不可能告訴她,而世上知道衛如月說什麼的只有他和衛如月兩個人才對,那麼崔鶯鶯是如何得知的?
她是妖,她一定是妖。
崔鶯鶯看諸葛燁不斷變幻的神色也知道自己推斷得八九不離十,她繼續說道:「我再來猜猜離開將軍府的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裡吧!你哪也沒去,而是暗中跟我們來到了長安,你越想越不甘心,為何你在杜家軍的日子比我長,離開的人卻是你,你根本什麼錯都沒有,所以你不分日夜的在王府周圍徘徊,你自己也不確定究竟想做什麼,是想潛入王府除掉我,還是想見杜確一面,就在這時你遇到了衛如月,你們一拍即合,都認為是我奪走了你們的一切……」
諸葛燁的呼吸逐漸沉重了起來,他面上一陣紅一陣青,他不想再聽下去了,她就是個妖女沒錯。
「妖女!」諸葛燁怒不可遏的截斷她的話,他咬著牙,幾乎是將話擠出來,「崔鶯鶯,妳不必拖延時辰了,左右我今天就是要除掉妳,我要燒妳,等妳灰飛煙滅,杜確就會知道我才是對的。」
「那麼你何不燒一燒我?」
一個冷凝的聲音自諸葛燁身後傳來,他渾身一震,猛地回過身去,杜確正立於他身前,後面還有百人軍隊,孫忍風和穆芷都在。
杜確黑眸冷清如冰,他瞬也不瞬的直視著諸葛燁,沉聲道:「妖也可能是我,我也可能是仙,不是嗎?」
「君實……」諸葛燁顯得有些驚慌,「你為何在此?」
「你不必知道。」崔鶯鶯由穆芷扶了過來,她飛快搶在杜確之前開口,「因為你愚笨,說了你也不懂,只會認定我用妖術讓君實知道我的行蹤。」
杜確最後同意讓她赴約的條件便是她必須沿途灑落香粉,她認為此計極妥,若是衛如月當真膽大包天,敢在京裡對她如何,他也能找到她,若是衛如月真的只是單純約她聽戲,而香粉又被發現一路從宣親王府到寧王府,那麼她只須說不小心沒蓋緊即可。
「妳可以少說點。」穆芷翻了翻白眼,低聲說道。
崔鶯鶯這個女人就愛挑釁諸葛燁,都什麼時候了,還要激怒他,虧她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太大膽了。
「妳說我愚笨?」諸葛燁顯然受不住這個打擊,他兩歲能認字,三歲能做詩,自小被稱神童,人人都誇他天資聰穎,崔鶯鶯竟然說他愚笨?
「失禮了諸葛先生,你必須跟我去府衙一趟,交代你和郡主的罪行。」孫忍風帶著幾名將士把諸葛燁押走了。
諸葛燁臉色幾近死白,他不斷掙扎,「我不去,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
他是諸葛燁,諸葛世家的代表人物,他怎麼可以去府衙那種地方,他沒有罪,他沒有!
「由不得你不去,也由不得你死。」孫忍風不耐煩的往諸葛燁嘴裡塞了布防止他咬舌自盡。
穆芷看得蹙眉,「京師這地方當真是烏煙瘴氣,老大,咱們何時回蒲關?」
說也奇怪,當她信服於崔鶯鶯,真心把她當朋友看待之後,她對杜確那曾有的愛慕也煙消雲散了,反而慶幸自己未曾得到杜確,世子妃要遵守的規範多如牛毛,她可當不起,王府那種地方的水太深了,她可游不動。
「等這小傢伙出來之後。」回答穆芷的是崔鶯鶯,她指著自己的肚皮笑道。
杜確的聲音隨即不輕不重的在她頭頂響起,「在小傢伙出來之前,妳被禁足了。」
尾聲
開春二月。
「中了!中了!」
崔鶯鶯正在哄孩子睡覺,紅娘衝了進來,滿臉的興奮之情。
「張公子一舉及第,高中了頭名狀元!」
崔鶯鶯早就知道結果是如此,她現在比較擔心的是歡郎。
張君瑞中狀元之後,便要從王府搬到朝廷設置的招賢客館裡聽候皇上聖旨,御筆欽點官職,從此正式踏上仕途……可萬一,皇上一時興起來個賜婚怎麼辦?
歡郎也知道張君瑞不可能為了他一直不娶妻,一個當官的人,身邊有個賢內助打點內外是很必要的事,張君瑞身邊也必須有個夫人陪他上任才能應酬在地的官夫人,甚至是傳宗接代。
雖然歡郎和張君瑞仍然可以在一起,但是要跟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心裡總是會不好過。
「小姐這是怎麼了?」紅娘看著悶悶不樂的主子,「小姐不高興張公子高中嗎?」
「怎麼會?我自然是替他歡喜的。」孩子已經熟睡了,崔鶯鶯放下床帳起身,嘆道:「我不過就是擔心歡郎……」
紅娘瞪大了眼,滿眼震驚,「小姐也知道了?!」
崔鶯鶯奇怪的看著紅娘,「知道何事?」
紅娘脫口道:「就是少爺和二爺在一起的事啊。」
崔鶯鶯瞇起了眼,「歡郎和二爺在一起嗎?」
紅娘期期艾艾的點了點頭,臉蛋微紅道:「就是……奴婢撞見過幾次少爺半夜離開二爺的屋子……」
她會這麼羞,是因為她也是夜半去與李天相會,而李天的屋子和李樂的屋子相去不遠,她才會撞見。
「所以,歡郎和張公子現在不在同一處睡了?」崔鶯鶯慢條斯理地問。
西廂雖有好幾個寢房,但他們兩人一直是用同一個寢房。
紅娘道:「早就分開睡了,張公子要夜讀,怕吵了少爺,便用了另一個房間當書房,累了便直接在書房睡下。」
崔鶯鶯心下更明白了,原來他們早就分房了。
這個歡郎,在張君瑞苦讀沒空陪他時劈腿了,而且劈的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美男子李樂,李樂是杜側妃所出,李和的親弟,在王府排行第二。
杜確認祖歸宗後,李和、李樂、李天的排名依舊是大爺、二爺、三爺,而杜確則稱世子爺。
崔鶯鶯原本對杜側妃沒多大感想,但現在既然歡郎和李樂在一起,她就要想想杜側妃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想的,自從杜側妃當年的醜事被揭穿之後,她就被震怒的王爺送到靜和庵養老,永生不得踏出庵廟一步,等於是被軟禁了。
對於這個結果,李和、李樂都鬆了口氣,這已經算是輕輕放過杜側妃了,照律法,她做的事,處死也不為過。
所以她大可以放心,就算她回去蒲關,也不會有人欺負歡郎。
這麼說來,張君瑞高中搬走反而是好事,如果得皇上賜婚,他與歡郎就是和平分手。
「小姐在笑嗎?」紅娘小心翼翼地問道,她以為知道了少爺和二爺的事,主子會很生氣。
「我是在笑啊。」崔鶯鶯噙著微笑想到大家都有好歸宿,她也快和杜確回蒲關享受安穩日子,她就不禁想笑。
她滿心歡喜地把珠簾捲起,推開窗子,看著窗外桃樹上喳喳叫的喜鵲,一臉幸福。

(全文完)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