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芝蔓2026/01/26

《大人有福了》田芝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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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系列LE1140《大人有福了》田芝蔓

第4章
客來茶樓的包廂裡,景昊及趙雨澤已入座,于良則立於一旁,桌上擺了幾碟簡單的茶點及一壺茶,桌邊站著的就是趙雨澤透過掌櫃找來的錢二。
來石溪的路上,趙雨澤及景昊已大致看過案卷,趙雨澤最不解的就是錢二沒有立刻報官這一點,身為丈夫,回家見妻子未歸,他難道一點也不擔心嗎?
「趙大人為什麼這麼問?」錢二有些不滿,這兩位大人不在官府辦案,親自來茶樓找他已經不合常理,說的話又滿是試探和質疑。
「你的行為極其不合理,你說你原先以為妻子是因為跟你吵架賭氣才離家不回,因此沒有報官,但一直到發現她屍體的這段時間,你都沒有想過要去找她嗎?」
「趙大人不明白草民妻子的性情,她若真要躲我,硬把她帶回來,只會吵得更兇,所以草民向來都是等她自個兒氣消,不與她發生衝突。」
「那麼如今呢?為什麼沒為她設靈堂、辦後事?」
「縣太爺說這件命案十分重要,她的屍首還在官府的屍檢處,沒有屍體,草民怎麼辦後事?就算設了靈堂,她屍身不在有意義嗎?」
雖然他的回答還算站得住腳,但趙雨澤還是覺得怪怪的,而且他的表情也看不出悲傷。
「你的妻子死於非命,你還能來茶樓跑堂?」
錢二聽了這話,倒是顯露出悲傷的情緒了,「趙大人怎能明白我們這種普通老百姓的無奈?若草民只顧著悲傷,到時丟了這份差事,草民未來怎麼過活?難道妻子死了,草民也得跟著去了嗎?趙大人不曾失去過什麼人,豈會明白悲傷的人會有什麼情緒?」
此時錢二的悲傷看來不是假裝的,趙雨澤的想法的確有了鬆動,每個人面對悲傷的方法不同,或許並不是每個人都與她一樣。
若拋開她對他的懷疑,如今的錢二跟她一樣,都是命案受害人的親人,她的確該對他更有同理心一些。
「錢二,正如你所說,我不知道你會有什麼情緒,而你也不明白我曾有的經歷。我也失去過親人,所以我對你的遭遇能感同身受,你何不別對我充滿敵意,若你真悲痛你妻子的遭遇,盡可能把事情交代清楚,讓我能更快查清此案不是更好?」
錢二覺得自己好似再不好好配合,真會讓人起疑一般,只好說道:「趙大人,是草民的錯,但草民的口供都已經給過縣衙了,趙大人再問還是一樣。草民那日回家見妻子不在,隔日草民不用當班,便去問其他街坊鄰居是否見過她,但他們都說沒有看到,草民便以為妻子太過生氣,故意躲著草民,這便沒再尋她,直到多日後官府的人找上門,說在山上發現她的屍體……」
說到這裡,他再也忍不住情緒,淚水從眼角滑下,他急著抹去,低垂著頭等著趙雨澤繼續問話。
趙雨澤見狀,知道再問也沒有突破,便先讓他退下了。
錢二離開包廂後,趙雨澤這才望向從方才開始就一句話也不說的景昊,他喝了口茶,不知在想什麼。
「景大人,你方才來的路上還說想查案,不是嗎?剛才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景昊放下茶盞,面無表情,看不出真實情緒,但倒是說了些評語,「一個人的口供若是假的,那麼你問他第二次、第三次,總有一部分說詞會不同,那是因為一個人的記憶會隨著時間而漸漸模糊不清,如果是謊言,多少會因為記不住而露出破綻。」
「就因為他說的跟原來的口供一樣,就證明他不是兇手嗎?不報官這一點真的太詭異,且繼續來茶樓跑堂真的只是擔心丟了這份差事嗎?」
「我說他沒露出破綻並不是肯定他不是兇手。」
聞言,趙雨澤以為他也認同她的猜測,「所以說,這個錢二真的很可疑吧!」
景昊並沒有應和她,反而定定地瞅著她,「你失去親人跟這案件有關嗎?」
他的眼神好似要看透什麼,相當銳利,讓她不免有些心虛,「為、為什麼這麼問?」
「你太熱衷這件案子了。」
「我跟錢二說的是事實,我也有親人死於非命,所以我更想為同樣遭遇的人討公道。」
「是這樣嗎?」
「你問我的事做什麼?是我先問你錢二是不是很可疑的!」
「錢二的確可疑,但我不覺得從他身上能查出我們原先想查的命案。」
「什麼意思?同樣是女性死者,同樣是錐狀物的兇器,不是嗎?」
「這起命案雖然和過去一樣都是女性死者,但我原來推斷的兇手是居處不定、四處流浪之人。」
趙雨澤眉頭一挑,他這是哪裡來的論點,只因為命案是發生在各處?
景昊好心的解釋道:「我把這些案件做過整理,本想藉由發生的時間及地點來推斷兇手可能居住的地方,但我發現若是兇手有固定的居處,是無法在這樣的時間內在各地犯下命案的,只可能是走到哪裡便在哪裡犯下命案,所以才有了這樣的猜測。」
想不到他們同時看案卷,他卻比她歸納出更多結論,先前覺得他不認真查案真是誤會他了。
「不過……」
「不過什麼?」
景昊由包廂窗子往外望,城外那座山雖近,但初來乍到的人真能有辦法獨自上山殺了人然後回城,還能不被任何人發現蹤跡嗎?
「這起命案的地點,非本地人所犯的情況幾乎不可能。」
趙雨澤苦思了起來,若景昊說的都對,那麼犯下這起命案的可能就不是殺了她娘的兇手。
「你這是想告訴我,早知道就可以不用跑這一趟,因為這人並不是我們要抓的人?」
景昊不甚認同的望向趙雨澤,不太滿意她這事不關己的態度,「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我們就不抓嗎?我的確認為我們不一定要走這一趟,但那是因為我們該給地方官員自主辦案的自由,而不是因為這不是我們要找的兇手。」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那你說,有沒有可能這裡是那個兇手的老家,兇手最近才回石溪,所以既熟悉石溪的地形,又能犯下過去那些案件?」
「這的確有可能,必須再多做調查。」
聞言,趙雨澤馬上一臉興奮,好像真有了破案的眉目一般,「所以啦!我已經決定要去命案現場察看。」
別說景昊不贊同,就連于良也深感不妥,「趙大人,那命案現場可是在山上,連馬車也無法上山,太不安全了。」
「馬車上不了山,騎馬不就好了。我是不會騎馬,但找匹溫馴一點的馬,然後速度放慢些,總去得了現場吧。」
「石溪連日大雨,這一、兩日才放晴,山上的路不好走。」
「是馬走又不是我走,總之我去定了,你別攔我。」
「趙大人,妳不會騎馬,萬一摔了怎麼辦?」
「我沒那麼嬌弱。」
「趙大人要上山可以,須和我共乘一馬。」于良要求道。
「我、我為什麼要跟你共乘?」好歹男女有別吧!
于良知道趙雨澤的考量,也知道她身為公主,他這麼做是冒犯,但比起讓公主墜馬,遇事從權,共乘是最好的方法。
景昊看著兩人的互動,不免覺得古怪,共乘又如何?他們為什麼像一對男女一樣彆扭?
「趙大人,我們應該先到縣衙聽聽縣令的呈報,你若有什麼疑問要查,再由縣令派官差去查才是。」
趙雨澤很不想理會石溪縣令,不過她明白景昊的原則,最後只得聽他的話,做了些微的讓步,「我們現在就去縣衙聽縣令呈報,不過……明日,我明日還是要親自去命案現場看看。」
于良知道反對無效,便不再多說了,而景昊見趙雨澤如此堅持,也只能無奈同意。
 
 
聽了縣令的呈報,又多看了之前來不及送至刑部的部分相關人等的口供後,趙雨澤還是堅持要上山。
儘管縣令覺得不妥,好言相勸,也無法改變趙雨澤的決定,縣令只得讓一名官差給景昊三人帶路。
由於趙雨澤堅持不肯跟于良共乘,所以縣令讓人為趙雨澤挑了匹溫馴的馬,雖然為了配合趙雨澤,上山的時間拉長了些,不過幸好山路不算難行,四人總算到達了現場。
發現屍體的地點在林子裡,本就人煙罕至,若不是尋藥人來採藥發現的話,還不知何時才會有人知道李氏已遇害。
景昊走出林子,偶爾的確會看到尋藥人經過,他將他們找來問話,這些尋藥人是都聽說發生了命案,卻沒有人看過什麼不尋常的事,且透過他們的回答,他幾乎可以確認沒有人能提供可靠線索。
這時從山上走下來一名尋藥人,景昊上前問了他同樣的問題,而這個尋藥人說出了似有眉目的回答。
「大人,這種地方除了尋藥,是不會有人來的。」
「那麼,有沒有那種離開石溪好一陣子,最近才回石溪的尋藥人?」
「回大人,據草民所知沒有這樣的人。」
「這種地方如果只有尋藥人會來,那麼若有人約了被害人李氏來到這裡,李氏又怎會同意前來?」
「那是因為錢大嫂也做過尋藥人。」
趙雨澤不知何時也離開了命案現場,來到景昊身後,剛巧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李氏是尋藥人?怎麼口供裡完全沒有人提到?」景昊蹙眉。
「錢二以前就住草民老家附近,所以草民識得他們夫妻,錢大嫂是外地人,沒幾個人知道她以前是尋藥人,而她嫁給錢二之後她就沒再做尋藥的工作了。若有人約了錢大嫂,她不一定會來,但若是尋藥就有可能。」
景昊正想再問,卻被趙雨澤搶白了,「你剛才不是說李氏已經不做尋藥的工作了?」
「最近這山裡發現了很珍貴的藥草,因為數量不多,有不少尋藥人上山找得很勤。」
「你的意思是,李氏很可能是上山來找藥草的?」
「是。」
見趙雨澤終於沒有疑問,不知自顧自的在想著什麼,景昊才有機會開口,「你何以肯定李氏重操舊業?在發現屍體前的幾天時間,你曾見過李氏來尋藥嗎?」
「這倒沒有,草民會認為錢大嫂來尋藥,是因為有一天草民在山下見到了錢二,問他怎麼會到這附近來,他說他來找錢大嫂,最近聽她說想來山上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藥草。」
「這——」
趙雨澤本來想說些什麼,卻被景昊先一步打斷,「多謝你的配合,我們問完了,你可以繼續忙你的事了。」
尋藥人行了個禮便繼續往山下走去。
趙雨澤一直忍到那人走得夠遠,聽不見他們說話,這才對景昊說道:「錢二在口供裡完全沒提到這件事。」
「趙大人,這就是我們要等的破綻。」
「看吧,來這一趟是對的!」
景昊本來就打算遣人來問問尋藥人,只是既然親自來了,他便沒讓官差去問。反駁的話到了嘴邊,他又吞了回去。
罷了,看趙雨澤因為案情有所突破那開心的模樣,又想到他會那麼認真查案是因為感同身受,自己就多點耐性配合他查案的方式吧。
此時,縣衙的官差及于良都回來覆命,方才他們被趙雨澤遣去察看附近有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趙雨澤和景昊有同樣的想法,認為若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那這裡可能只是棄屍的地方,並不是命案的現場。
「趙大人,我們搜索過附近,都沒有發現明顯的打鬥痕跡,若搜索的範圍再遠些,即便是在山裡,扛著屍體從那邊過來也不可能完全不被發現。」
「既然如此,林子便是命案現場,既是命案現場,那麼只可能是熟人犯案了。」趙雨澤下了這樣一個結論。
見于良及官差不解,景昊為他們做了解釋,「仵作說李氏是被一擊斃命,想必李氏對兇手極為信任,才會讓對方如此靠近,且沒有逃跑或掙扎的痕跡。」
于良想,趙雨澤的猜測越來越有可能為真的,那麼也代表命案即將偵破了吧。
「太好了,我們下山吧,我得再把相關人等叫到縣衙來問案。」趙雨澤見案情露出了曙光,難掩欣喜,急著要下山。
但景昊卻陷入沉思,若錢二真是兇手,那麼過去的命案就不是他犯下的了。
 
 
上山可緩慢行走,所以趙雨澤勉強能安穩的坐在馬背上,但下山就驚險萬分了。
趙雨澤騎起馬來歪歪斜斜的,別說于良知道她是公主摔不得,連景昊以為趙雨澤是男人看了都不放心。
但趙雨澤倔強,說什麼也不跟于良共乘。在一次趙雨澤險些顛下馬背,被景昊及時伸手扶住之後,景昊再也不容她胡鬧了,不但自己停下了馬,也扯住趙雨澤手中的韁繩,讓她的馬也停了下來。
「趙大人,你再固執下去只會摔下馬背,折了你的脖子。」
「我可以……啊!」
也不知是景昊力氣大還是趙雨澤身板單薄,景昊輕易的像抓小雞一般把趙雨澤帶到自己的馬背上,于良正要開口,就見景昊一手由後頭繞到趙雨澤身前穩住了她的身子。
「趙大人,你若還想把案子好好查清楚,就要珍惜你這條小命。」
于良本是覺得不妥,但想想自己也是男子,由他來抱著公主更是不敬,至少景昊不知道公主是女兒身,也不算冒犯,再加上公主被景昊這麼一喝,突然老實了起來,他便決定維持景昊的做法,牽過了趙雨澤原先騎著的馬的韁繩,不再多說。
趙雨澤印象中的景昊十分多變,不管是初識時那謙遜的模樣,還是在她照顧他的那些日子裡侃侃而談、溫文儒雅的模樣,抑或是後來在京裡重逢他不溫不火的模樣,她都看過,但她就是沒見過他如此強硬的模樣。
想來他也真是為了她好,她倒安分了下來。
景昊不曉得趙雨澤是女兒身,與她共乘當然不以為意,心中坦然,但她卻是第一次與一個男人這麼親近,別說不習慣了,一路上難免碰到他那結實精壯的身子,更讓她害羞不適。
趙雨澤改與景昊共乘,一行四人下山的速度便快了些,見天色漸漸接近黃昏,他們更想加快速度。
走著與上山時同樣的山路,景昊卻察覺山徑上有上山時沒有發現的泥濘,他正感到不解,就聽見山壁上傳來異聲。
景昊抬頭一看,竟見山坡上大片的黃土滾滾而下,他見闖不過,急忙勒停了馬,走在前頭的官差及于良也聽到了異聲,他們加快了速度,逃過了被黃土覆蓋的命運。
這土坡一滑,完完全全擋住了下山的路徑,他們靜待了一會兒,見土坡沒再滑落,才下馬探查狀況。
于良看了看滑坡的情況,如果步行,景昊應該勉強能夠通過,但公主……他猶豫了起來。
「景大人若護著趙大人,有辦法爬過土坡過來嗎?趙大人的馬在這裡,如果你們棄馬爬過土坡,可以共乘這匹馬下山。」
聽于良這麼問,景昊看了看情況,又看了趙雨澤一眼,搖了搖頭,「趙大人看來受到了驚嚇。」
趙雨澤當然受到極大的驚嚇,岳陽不近山也不近海,她哪裡看過這種滑坡的情況,而且她只要一想到方才如果是她自己騎馬,就更是腿軟,她哪裡有辦法立刻反應是要衝向前還是往後退,若不是景昊剛才堅持要他們共乘,此時她不是被埋在黃土之下,就是被沖下山坡了。
「我們立刻讓人上山來挖出一條可行走的路。」
景昊看了看天色,回道:「天色已近黃昏,你們下山找人上來天也黑了,夜裡挖路太危險,我與趙大人先找處地方待著,你們明早再找人上山便可。」
「可是……」那可是公主啊,能跟你一起隨意找個地方待著嗎!于良顯得十分猶豫。
于良這到底是依依不捨還是真的只是忠心耿耿,景昊都看不明白了。
官差見這情況,建議道:「景大人,由這裡往回走會遇上一條岔路,你轉進小徑後不久就可以看到一座已經荒廢的山神廟,應該可以讓兩位大人暫時棲身,明日小的讓人挖開山徑後,再到山神廟去接兩位大人。」
「好,就這麼辦。」
「可是,趙大人……」于良有口難言。
趙雨澤驚嚇的心情終於稍稍平復一些了,她探頭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山谷,要她爬過這土坡她是死也不肯,便同意景昊的做法,「于護衛,就依景大人說的辦,莫不是你連我也不信?」她沒事怎麼會告訴景昊她的真實身分,先別說景昊看來是個正人君子,就算他不是,兩個男人共宿,他又怎會逾矩?
公主都發話了,于良只得聽命。
於是四人分成兩撥,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離開了土坡。
天色越來越黑,景昊擔心天一黑,要找山神廟不易,加快了馬兒的步伐。
「趙大人,看來我們成為落難兄弟了,你抓緊馬鞍,我們不能再緩慢前行了。」
「好。」這一回趙雨澤沒有任何遲疑,很老實的立即緊抓著馬鞍。
不過上天可能還沒捉弄夠這兩個落難兄弟,竟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兩人身上的衣服都溼了不說,趙雨澤的雙手也因為淋了雨而冰冷發麻,抓不住馬鞍。
眼見趙雨澤就要摔下馬,景昊趕緊勒停了馬把人給抱回來,她這才又安穩的坐在馬上。
景昊嘆了口氣,「這下知道量力而為了吧,不會騎馬還硬要上山來。」
「我知道了,你就別罵我了。」
景昊想了想,抓著趙雨澤幫她轉個身,讓她側坐在馬背上,「你抓著我,我依稀能看到前方的山神廟了。」
趙雨澤糾結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的伸出手,抱住了景昊的腰,偎在他身前。
景昊渾身一僵,他本來是要讓趙雨澤抓住他的肩穩住身子,沒想到趙雨澤竟會抱住自己,還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不過他並未多說什麼,只是再度策馬前行。
不久後,山神廟終於出現在眼前。
 
趙雨澤抱著曲起的雙腿縮在火堆邊烤火,她冷得沒有心思去想什麼非禮勿視,看著光著上身的景昊在火堆旁轉來轉去忙著。
一進山神廟,景昊讓趙雨澤在裡頭等著,自己走出去找了些柴薪回來,很快的便升起了幾堆火堆,有的火堆烤著溼衣,有的讓兩人取暖。
「趙大人,把溼衣裳脫下來烤火吧!」
趙雨澤當然用力搖頭。
景昊猜想趙雨澤臉皮薄,不想兩人裸裎相對,也不勉強,只要她脫下外衣,穿著裡衣烤火。
所以為了趙雨澤,他又多在她身側起了一個火堆,希望能讓她不感到寒冷。
看著景昊忙著升火,又堆上較粗的木柴延長火勢,趙雨澤不由得笑了出來,她原以為景昊這個大官處處有人服侍,一定是什麼活兒都不會做,沒想到真遇到了事,能讓人依靠的竟然是他,而不是她這個做慣粗活的平民老百姓。
「你笑什麼?」景昊在每個火堆都堆上粗木柴後,這才走到趙雨澤的身邊坐下。
火光之下,她看見了他結實的肌理,肌膚有著曝晒日光的痕跡。
「只是沒想到你那麼能幹,不是那種讓人伺候的大少爺。」
元紇人在塞外成長,即便是王子都不是養尊處優的,升火不過是小事,要不是他沒帶武器,他甚至還能去打些獵物回來。
「我再有本事都無法為我們弄到食物,你耐得住飢餓嗎?」
「雖然小時候我家裡窮,但我娘從沒讓我餓著,不過我想……餓一餐也不會有事的。」
「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我才要以為你是讓人伺候慣了的大少爺。」
趙雨澤將手掌舉至眼前,她的母親除了有著高超的化妝技術,對於肌膚的保養更是有著獨門的祕方,所以她即便從小做多了粗活,雙手卻一點也看不出痕跡。
景昊見他看著自己手的模樣,忍不住調侃道:「指若水蔥,有人跟你說過你的手像女人一般嗎?」
她連忙收回手,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這才把視線給拉回火堆上頭,哼了哼,「有人跟你說過你不像書生卻像武將嗎?你這精實的身材是在日頭下練出來的吧?」
他含糊的回道:「練過一點功夫。」
何止是一點!他赤裸著上身,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不過她想他可能是謙虛,更可能是有什麼顧忌,倒也沒戳破他的謊言。
「趙大人,我說過我不會再提起這事,但方才我見于護衛的模樣,實在不得不多點心思……」
趙雨澤一臉疑惑,不懂他為何欲言又止,「想問就問吧,別吞吞吐吐的。」
「你與于護衛……是一對嗎?」
「什麼?!」她大驚而起,連衣襬著火了也沒發現,是景昊看見了連忙上前,一把將她扯向自己,又彎身為她拍去衣襬上的火苖,她才不至於燒傷。
「你小心一點,嚇著我了。」
趙雨澤被景昊這麼一拉,跌進了他的懷中,她已數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被他拉進懷裡了,而且她的心跳一次比一次快速,連她都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擔心我?」
「怎麼可能不擔心。」景昊把趙雨澤推了開些,從上到下打量了趙雨澤一番,見她身上沒有其他著火的地方,也沒有大礙,這才放心,「來,坐好,記得你身邊有火堆。本來是怕你冷才生火的,被火燒著可冤枉了。」他把趙雨澤當孩子一般的安置好,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你真跟于護衛是一對也不用怕我知道,我不會看不起你。」
「不是的,我跟于護衛真的沒什麼。」
「那就好,我總覺得我方才提議要與你單獨在山上過一宿時,他急得像我搶了他的人。」
「他只是保護過度。」
基本上于良會保護過度就令人感到狐疑,但景昊知道趙雨澤沒打算明說,他也不急著問,只要確定他們兩人不是一對就好。
「你為什麼會問我們是不是一對?若我說是,你會失望嗎?」
「我怎麼會失望,我只是不希望被于護衛當成情敵。」
要不是知道景昊不可能對自己動心,趙雨澤都要懷疑他是吃味了。
「景大人,既然你都問了我這麼私密的事,我能不能也問你一事?」
這時候要再說不想回答私人問題似乎太遲了,景昊只好回道:「好,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趙雨澤深深凝視著景昊,她對他有太多的疑問,但有一個是自從昨日聽了他心懷對崔雨澤的愧疚後,就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你為什麼要對同僚裝得那麼冷漠?」
景昊拿著樹枝撥弄著火堆的動作一頓,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不是裝的,我是生來就不善與人交際。」
「可你對我為什麼不一樣?」看他似乎不想回答,她接著又問道:「你在刑部的時候,除了談論公事外鮮少與同僚談話,更遑論會表現出關切的情緒,但你見到我的第二日便送了我一套朝服。
「還有,像方才我執扭著不想與人共乘,你大可不用理會我,可你卻硬是把我拉到你的馬背上;見我扭捏著不肯靠著你,你也可以不管我,任由我摔下馬,可是你卻要我抱著你……」
聽到這裡,他解釋道:「其實方才我並不是要你抱著我,我是要你抓著我的肩穩住身子。」
趙雨澤想到自己不但抱住他,還倚在他懷中,聽著他那令人感到安心的心跳聲,不由得羞紅了臉,吶吶地道:「對不住,我誤解你的意思了。」
「無妨,你能不摔下馬才重要。」
「所以說,你對我為什麼不像對待其他同僚一般?」她幾乎可算是逼問了。
「難不成你要我眼睜睜看你摔下馬嗎?」他怎麼能老實說自己是因為被宋丞相猜疑,不想身邊被安插了眼線,這才疏遠同僚?
「那為什麼我對你不甚友善,你還要送我那套朝服?我與其他與你同朝為官的人到底有什麼不同?」
景昊嘆了口長長的氣,明白不說出個所以然來,趙雨澤不會善罷干休,終於回道:「我在欽和殿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讓我想到了我十五歲那年穿那套朝服的情景,雖然當時我穿著跟其他文武官員一樣的朝服,但我心裡明白,我並不屬於那個地方,就像我覺得你不該屬於那個爾虞我詐的朝堂一般。」
「朝堂的確不是我的歸屬,但我不得已一定得這麼做。」
「趙大人……」
「喊我名字吧。」
「那你也喊我景昊吧。」
「好啊!」
看著他那張妍麗的面容露出笑容,景昊別過臉,這兩天他不知道是怎麼了,總覺得趙雨澤的笑顏十分熟悉,好像在哪裡看過,但他又很肯定若是真看過這個笑容,絕對不是出現在一個男人的臉上。
「景昊,該怎麼說呢……你看人的地方真的很不一樣,一名無鹽女,你說你看見了她的心地良善,而對於我這個橫空出現、搶了本該由你主導的案件的人,你卻只看見我在皇上面前出了糗,想著為我解決困境。」
聽她提起崔雨澤,加上她的笑容,景昊莫名有種錯覺,覺得好似在他的臉上看見了崔雨澤的臉,這是怎麼產生的幻覺?他對自己感到疑惑,便改變了話題,「雨澤,你對錢二說你有親人死於非命,這是怎麼一回事?」
聽他又岔開了話題,趙雨澤不打算再逼他,老實回道:「我娘也是被殺害的,但地方官員並不重視我娘的案子,延誤了案情,於是我再也不相信任何官員。我利用了一點關係以及他人的困境得到了如今的地位,只為了能查清楚我娘的案子。」
「你覺得我跟其他官員相比,能讓你信任嗎?」
「我相信是可以的。」
「那麼……查完這件案子,我們再一起去追查你母親的案子吧!」
「不是說中央的官員要給地方官員充分自主權嗎?這下你又願意干擾地方官員辦案了?」
「那個地方官員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這般糟糕,那麼只要呈報給皇上,我們便可以名正言順的清查此案了。」
「你是因為曾經拒絕了你說的那位姑娘,為了以後不再心懷自責,才主動要幫我忙的嗎?」
「對於那位姑娘,我多少是有愧的。」
「其實你也不用多想,知道你終究還是想幫她,我想她會很感激你的。」
「真是如此就好了。說來那位姑娘和你有點緣分,她是岳陽人,名字也喚作雨澤。」
「聽到我們同名,你就沒想過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景昊先是一愣,但隨即笑了出來,「你們一個是男子、一個是女子,姓氏也不同,我怎麼也不會認為你們是同一個人,不過我還是很謝謝你這樣安慰我。」
就是啊,正常人都不會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吧!趙雨澤微笑著把臉側枕在膝上,看著他撥弄火堆,想著自己即便不用真面目與他結交,他也能記得自己,她感到有些開心。
景昊被看得有些不適,又不知怎麼跟趙雨澤說,望了一眼廟外雨勢似有停歇,他決定暫時離開,站起身穿回半乾的衣裳,說道:「我到附近找找有沒有能裹腹的野果,你留意別讓火熄了。」
「嗯!小心一點。」
 
 
雖然是在山神廟裡暫宿,但景昊也不敢放心入睡,擔心晚上會有什麼野獸闖進來,所以連睡著也保持著警覺。
當他感到開始有些寒意時,他醒了過來,在每個火光微弱火堆裡添了柴火,這才看見趙雨澤蜷曲著身子發抖。
「雨澤,雨澤,你醒醒。」景昊本想喚醒趙雨澤讓他靠近火堆取暖,卻發現怎麼也叫不醒他,伸手推著他的肩,才發現他的衣裳半溼半乾,摸起來十分冰冷,又趕緊探了探他的額頭,發現溫度不低。
這下可不是能讓趙雨澤堅持的時候了,他想著還是該先把他身上的溼衣給脫下來,再將他挪至火堆旁取暖。
只是當他緩緩解開趙雨澤的裡衣時,他怎麼也沒想到竟會看見女子的抹胸。
景昊立刻紅著臉別開視線,思緒霎時一片混亂。
他看見了什麼?那抹胸之下雖然稱不上豐滿,但也小巧的胸脯,絕對不是男人該有的。剎那間,他對一些事的疑問都有了解答,為什麼她會那麼嬌小、為什麼她有著不合齡的臉孔、為什麼于良會對她過度保護……
于良肯定知道她是女兒身吧!
趙雨澤因為寒冷囈語,拉回了景昊的思緒,可如今男女有別,他怎麼能為她脫下衣裳?但她若是繼續穿著溼衣,只會加重病情……
別無他法之下,景昊先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趙雨澤身上,這才在他的外衣底下為她褪去衣裳,然後用自己的外衣將她包得嚴嚴實實的,再把她挪到火堆旁。
見她緊皺著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這才稍微放心。
她既然想隱瞞自己的女兒身,他自然沒必要點破,拿著她的溼衣烤火,想著在她醒來前再為她重新穿上。
「趙雨澤,妳口中所謂的人脈到底欠了妳多少,才能幫妳一個女兒身求得官位?若皇上不知道妳的女兒身,這可是欺君大罪。」
趙雨澤稍早提到了自己的遭遇,與崔雨澤極為相似,這讓景昊重新思考起來。他看著趙雨澤的臉孔,覺得自己所想太過荒誕,卻又不得不懷疑,因此他伸出手遮住了趙雨澤的五官,只留下那雙如今閉著的眼,趙雨澤有雙明眸大眼,卻不像崔雨澤的又圓又大有如核桃一般,接著他又只留下趙雨澤的一雙唇瓣,她的唇瓣豐盈潤澤,顏色是淡淡的嫣紅色,不像崔雨澤是鮮紅色厚唇。
可是崔雨澤總是帶著濃妝,若把那一臉的妝容卸除,會是趙雨澤嗎?若崔雨澤是故意把自己妝扮成那模樣,想必麻子也是點上去的,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崔雨澤不以真面目示人?
這兩日以來在趙雨澤身上感受到的熟悉感如今算是有了解答,趙雨澤就是崔雨澤這件事,想必不是他胡思亂想,是非常有可能。
「趙雨澤,雖然我不討厭崔雨澤的模樣,但妳為何要這樣裝扮自己呢?」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竟對著姑娘家的臉又摸又蹭的,猛地一驚,連忙收回手,只是這一夜,他再也了無睡意。
 
第5章
當于良帶著人重新打通山路,已是隔日近午時了,趙雨澤因為淋雨又穿著溼衣,果然受了風寒,一回縣衙便病倒在床上。
景昊對於知曉趙雨澤是女兒身這件事隻字未提,雖然她病了,但也不能耽擱查案進度,所以他將全副心神都放在案子上頭。
由尋藥人口中問到的疑點的確有釐清的必要,在與縣令討論過後,景昊讓縣令開堂問審,由縣令主審他做陪審。石溪縣令與岳陽縣令不同,是個斷案確實的地方官,一下子便突破了錢二的心防。
原來是李氏與人私通,這事被錢二知情了,錢二不甘受辱與李氏發生爭吵,卻反被李氏嘲笑鄙視,錢二因而生恨,起了殺念。
李氏一直以來都妄想著一夕致富,與人私通也是看上奸夫時不時送給她的首飾,一聽說最近有人在城外山上尋到了珍貴的藥草,便想著若真被她找到了,她就不用再窩在這窮鄉僻壤。
這一點給了錢二可乘之機,他偷偷跟著她一同上山,找準時機殺了她。
案件在趙雨澤昏睡在床上的短短幾天內就解決了,她醒來後相當扼腕,儘管景昊一再跟她保證那人絕對不是其他命案的兇手,但她還是想自己確認。
靠坐在床頭的趙雨澤盯著以調羹攪拌著湯藥,等著藥涼些再餵她的景昊,再也禁不住的問了,「景昊,你真的確定他不是其他命案的兇手?」
景昊沒有回答她,舀起一調羹的湯藥,餵到她嘴邊。
她偏過臉,急著想知道答案,「你怎麼確定他不是的?」
他很有耐性,打定了主意她不喝藥就不開口,最後是她先敗下陣來,勉強喝了一口湯藥,他這才回道:「大概除了于護衛一直堅持用刑讓錢二吐實以外,其他人都相信錢二不是兇手。」
這個于良就是急著破案,然後催她回京等著和親吧!看來她當初堅持要自己查案果然是對的,否則她就會被這麼敷衍了。「兇器呢?只要能確定兇器是什麼,或許對破案有幫助。」
趙雨澤以為喝了一口湯藥景昊就會依她,可是見她遲遲不肯喝第二口,景昊淡淡地說道:「我聽說妳躺在床上,卻一直問著服侍的奴僕案情進度,所以決定親自來盯著妳喝藥。」
她嘟著嘴盯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還不是因為藥真的很苦,她才不想喝嘛,以前她生病時,娘總會做甜餡餅在一旁放著,她只要嫌藥苦不喝,娘就會端著甜餡餅吸引她,讓她乖乖的把藥喝了。
但她現在是那個年已二十有五的大理寺少卿,能撒嬌著要吃甜餡餅嗎?
景昊看著她那比湯藥還苦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妳不把病養好,我們怎麼繼續辦案?」
如果面對的是服侍的奴僕,趙雨澤還可以偷偷把藥倒了,但景昊就這樣盯著她,她根本沒機會。「我會養病,但也不用你親自來餵我喝藥吧!」
「一來一往,互不相欠啊。」
「哪有一來一往,我、我有餵過你喝藥嗎?」趙雨澤的目光瞬間變得有些防備,他不可能會發現她是崔雨澤,但他怎麼會這麼說?
她的反應讓景昊更加肯定她就是崔雨澤,他勾了勾唇,說道:「我是說,那天我們被困在山神廟,妳要我放寬心,妳說如果雨澤姑娘知道我當時並不是無情的拒絕她,她肯定不會再生我的氣,讓我真的像得到原諒一樣。」
所以他是覺得那日他被開導了,如今照顧她來回報她嗎?看著景昊一臉真切的把調羹推過來,她只好乖乖的張口喝了。
「妳聽話喝藥,我就一邊跟妳說案情。」
趙雨澤剛要回答「好」,就又被塞了一口湯藥,讓她只能點點頭。
景昊滿意一笑,邊餵著她,邊說道:「錢二以前是針筆匠,所使用的兇器的確跟過往的命案相似,那是他幫人黥身的工具。」
「那是黥身的工具?那麼仵作怎麼會分辨不出來?」
「那個工具不是一般針筆匠使用的尋常工具,是錢二的師父傳承下來的,就因為那工具特殊,所以于護衛堅持一定是錢二犯下所有的命案。」
趙雨澤喝下了最後一口湯藥,癱坐回去,彷彿剛剛打了一場艱辛的戰爭一般,喘口氣後哼道:「別理會于護衛,他就是想讓我回京。」
她的語氣不經意透露出她與于良之間的交情並不簡單,這讓景昊有些不是滋味,他還沒來得及釐清為何自己會有這樣的情緒,便先不甚友善的開口了,「他在山神廟看見我們時,竟敢不顧我的身分斥責我。」
「他斥責你?發生什麼事了?雖然我因此病了,但那日說要上山是我執意如此,況且是路崩了,我們不得不到山神廟棲身,怎麼能怪你?」
「他斥責我是因為那日妳病糊塗了,囈語著躺在地上太涼,便坐到我身邊倚在我懷中,這才覺得暖和些,能夠睡沉了,他一看見就斥責我不該失儀。」
「我……抱著你取暖?」趙雨澤瞬間漲紅了臉,她真是大大的失算,把自己搞得大病一場不說,還做出了這麼丟臉的事!
「妳當時覺得冷,不怪妳。」當時他已知道她是女兒身,因為被她抱住而坐立難安,可總不能要他對生病的她不管不顧吧。「妳對他來說好似十分重要?」
「跟命一樣重要吧!」
雖然那日在山神廟裡她說過她與于良不是一對,但如今細細一思量,他們雖然不是一對,可並不代表兩人之間沒有任何情愫。「我若知道妳是他如性命般重要的存在,我便會推開妳了。」
為什麼她覺得這話帶了點酸味?趙雨澤搖搖頭,甩去綺思,自從知道他對崔雨澤頗有好感,她便老是在胡思亂想。可若他的語氣不是酸味,那就可以解讀為他有些生氣了,這又是為何?
唉,不管他是怎麼想的,她直覺不希望他生氣,急著撇清道:「那是于護衛他自己這麼認為,但他對我來說就只是一個護衛而已,你不妨當我們是主僕的關係。」
「妳可知他是宮裡的護衛,能讓他保護的只有宮裡的人,但他卻告假了,只為了保護妳。」
「那又如何?他要保護是他的事,對我來說跟監視無異。」
景昊感覺得出來趙雨澤對于良並沒有什麼情愫,頓時心情大好,神情一柔,微微笑道:「好了好了,別急,瞧妳想到哪裡去了,我不過一句問話,妳好像深怕被誤解了一樣。」
「當然,我可不想被你誤解,我跟于良就只是主僕而已,要是真讓我選,我寧可選你。」
不可否認,他的確因為她的話而吃驚,不只是因為她這聽來讓人感到相當曖昧的表白,也因為自己方才那幾乎算是咄咄逼人的口氣。
他對崔雨澤是有好感,但應該只是覺得她個性良善,值得相交;對待趙雨澤不同一般同僚,應該也只是他初次在欽和殿裡見到她時,感覺她與朝堂是如此的格格不入,而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管是對趙雨澤或崔雨澤,他都不該有現在這莫名的情緒。
「對不住,我方才是胡言亂語。」趙雨澤有些困窘,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來。自從把自己扮醜之後,雖然她的人緣也不錯,但從來沒有一個男子誇過她美、說對她有好感,而且一直以來她都在等著一個不會被外貌所影響、能看清她內心的真心人,她怎麼可能不受影響而春心蕩漾?
但對於他,她只是覺得被他稱讚很開心而已,絕對不是真的對他有了什麼情意……對,就是這樣!
景昊也有些尷尬,不過他很快便鎮定心神,「不用道歉,我很開心妳比較喜歡我。」
「你不因為我說這話生氣就好。」
「那麼……做為示好的禮物,我準備了這個。」景昊說完,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桌子旁,端回來了一只碟子,「喜歡吃甜餡餅嗎?」
趙雨澤立刻接過碟子,歡喜的笑道:「喜歡!當然喜歡!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甜餡餅?」
景昊滿臉笑意,看來他還真是無心插柳了,他坐回床邊的凳子上,看著她開心得雙眼都像閃著光芒一般,覺得心情舒暢了不少,「我不知道,我只是聽服侍妳的侍僕說妳很怕苦藥,想著吃了甜餡餅後妳就不會滿嘴苦味了。」
「那……我可以吃了嗎?」
「吃啊!不就是買了要給妳吃的嗎?」
趙雨澤開心的拿起其中一塊用力咬了一口,雖然她跟景昊已經說了這麼久的話了,但餡餅還溫溫的,想必拿來的時候是熱呼呼的吧!
「餡餅還是熱的嗎?跟妳一說話就忘了時間。」
「別這麼說,是我自己倔著不喝藥。餡餅還沒涼,好好吃。」
景昊看著她大快朵頤的樣子,彷彿也能感受到她愉快的心情,微笑道:「真不枉我快馬加鞭跑了半個城,才買回這餡餅。」
「你去買的?」
「聽說城裡就這一家餅鋪的甜餡餅最有名,想買回來讓妳嚐嚐鮮。」
趙雨澤一聽,把碟子湊到他面前,「你也吃一塊,很好吃喔!」
「我不愛甜食,妳吃就好,妳吃得開心,我也像吃了山珍海味一樣滿足。」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繼續開心的吃著。
景昊斂起笑意,沉吟一番後問道:「雨澤,線索斷了妳不失望嗎?」
「怎說是斷了?反而有更多線索了啊!」趙雨澤吃下了最後一口餡餅,見他體貼的為她擰來巾帕讓她擦手,對他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這才繼續說道:「那兇器既然是他師父傳承下來的,那麼就不是所有針筆匠都有可能犯案,相反的,我們可以縮小兇手的範圍了。」
景昊知道趙雨澤是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所以妳也認為兇手不是錢二的師傅,就是他的師兄弟?」
「正是,我們只要把那些人全找來問案就行了。」
「不過錢二的師傅早已亡故,而錢二的大師兄有非常多弟子,他們都有可能使用相同的工具,錢二還有一個師弟,但跟錢二一樣已經轉行,且如今不知所蹤。」
趙雨澤沒被眼前的難題打倒,甚至可說是滿懷信心,因為這回她不是單打獨鬥,他肯定會幫她,「現在我們是兩個人了,一定能揪出真正的兇手。」
「妳啊,還真有信心。」景昊說到這裡,臉色卻凝重了起來,「不過要先防止于護衛屈打成招。我對他說錢二長期都住在石溪沒出過遠門,于護衛也不聽,直說他一定有什麼法子可以犯下命案又不讓人發現他離開石溪;我也對他說過去的命案,死者的傷口附近沒有發現油墨,而這回李氏的傷口附近是有黥身油墨的,但他似乎並不認同。」
「雖然我不能認同于良想要敷衍我的行為,但用那黥身工具來犯案實在太有獨特性了,不怪他那麼想。」
「其實錢二選了黥身工具做為兇器,只是因為傷口小不容易被發現,這樣就能用李氏是暴斃而亡快速結案,他絕沒想到有人跟他用了一樣的兇器,而我早已命各州府縣遇到以暴斃為死因的命案時多做一道檢驗,看看是否有相似的傷口,錢二這才失風被逮,說來他險些逃過一劫。」
「是天意讓我們找到關鍵,不讓曾經發生過的命案自此石沉大海,再無人聞問。」
這也是景昊無奈的地方,在各州府縣一共查出五起類似的案子,儘管他知道天下不是所有官員都像岳陽縣令一樣苟且行事,卻也難免碰到難解的懸案,若不是兇手殺了趙雨澤的母親,趙雨澤又有人脈助她調查此案,這五起命案最後也有可能因為找不到兇手而草草了結。
 
 
于良偷偷潛入縣衙大牢,劈昏了獄卒後,走向關押錢二的牢房。
錢二殺人勢必得償命,但起因是李氏與人私通,所以縣令只判了他絞刑,留他全屍,如今就等秋決。
于良臉色沉重,他何嘗不知道要把過去所有的命案全算在錢二的頭上太過牽強,但他身受皇命,負責監視嘉懿公主以及景大人是否認真查案,不能讓嘉懿公主拖延。
依錢二所提供的線索,兇嫌必定是他的兩位師兄弟或他師兄的傳人,但把涉嫌的人一個個叫來問案曠日費時,元紇對於和親又給了期限,于良不得不實施其他作為以完成皇命。
為幾個老百姓追查出真兇,怎麼也比不上兩國和親來得重要,和親象徵的是兩國的和平,成大事不該拘小節。
既然把所有罪責全推給錢二已不可行,那麼他打算買通錢二,利用他師弟下落不明的這個情況,要錢二把殺人重罪推給他師弟,並說日前兩人因為起了爭執,師弟被他不小心誤殺了。
當然,為了讓錢二多承受一條殺人罪,他會承諾劫囚讓錢二逃過死劫,用以交換錢二更改口供。
然而當于良來到牢房時,驚見等在裡頭的人居然是趙雨澤。
「你跟我來。」趙雨澤陰著一張臉,冷冷丟下一句話便離開了大牢。
夜長夢多,她已命縣令將錢二私下移監並提早行刑,就是不打算給于良可乘之機。今日她見于良竟反常的沒有守在她身邊監視,立刻想到了他可能打著讓錢二更改口供的主意,所以先一步到牢房等待,還真被她給料中了。
兩人走出縣衙大牢,趙雨澤眸光盛怒、臉色陰沉,一句話也不說。
不知為何,被她那充滿不諒解的銳利眼神瞪著,于良有些不自在,「屬下這是不得已的。」
「所以,我最討厭官。」她不是偏激,她知道像景昊這樣的好官很多,但不可否認的,她總是遇上不好的。
「這已經不是小小幾件命案的事,而是兩國邦誼的大事。」
「兩國邦誼?何不說人家元紇忙著富強自己的國家,而我們衛國只養些蛀蟲啃食這個國家的梁柱?」
「公主此言未免偏頗。」
「讓一個女人用自己的身體來換取和平,你還敢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可笑!衛國沒有武將嗎?衛國沒有兵士嗎?元紇要求皇上親生的公主和親,朝廷裡那些大男人就沒人有辦法為衛國爭一口氣嗎?」
「難道公主寧可生靈塗炭?」
「到底是武將貪生怕死,還是真怕生靈塗炭?」
「公主這是不願意和親了?」
「我從沒說過一句我甘願,但為了查出殺了我娘的兇手,我願意犧牲。可如今你打算做什麼事?隨意給我一個假的兇手?可笑的是你的皇帝不但貪生怕死,還是個言而無信之徒。」
「公主!就算妳不認皇上這個父親,也該知道皇上是九五之尊,怎能口出狂言!」
「口出狂言又如何?大不了就是個死。」
「公主以為用死這個藉口能讓皇上隱忍多久?皇上不是沒有辦法逼公主前往元紇,命案有沒有偵破都無妨。」
趙雨澤這段時間不是沒想過這事,也知道自己根本孤立無援,但她並不傻,她會為自己想到更多能夠箝制皇上的理由。她話鋒一轉,「于良,你說說,我美不美?」
于良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問,立刻將目光別開。
趙雨澤走上前去,故意半倚在他的懷中,輕聲問道:「如果有機會能得到我,你要嗎?」
他微微岔了氣,連忙推開她,「公主,請自重。」若不是她總是對他怒目相向,他想自己早就被這張麗容所吸引。
「你覺得元紇的王子會不會喜歡我?」
「公主的美貌自然沒有一個男人不喜歡。」
「喔?那你覺得……」趙雨澤突然收起了方才的柔情似水,冷冷的道:「如果我不在乎兩國人民的性命,要說動元紇王子舉兵進犯衛國,有多大的機會?」
「公主當真如此無所謂?」于良不敢置信,公主這是以挑起戰爭為要脅嗎?
趙雨澤當然不願兩國發起戰爭,她怨的只有皇上、只有貪腐的官員,不想百姓為了無能的皇上及官員犧牲性命,但在這當下,于良無須了解她真正的心思。「你了解我多少?你又怎知元紇一統中土,不能讓百姓過更好的日子?要想獲得,犧牲在所難免,這個道理你應該很清楚才是。」
「公主!」
「我娘太傻,空有一手好技藝,能畫出加乘自己美貌的妝容、製出能保養出細嫩肌膚的藥膏,卻只懂得用來奉承那些嬪妃,不懂得用來讓自己寵冠後宮,或是隱藏自己的美貌以自保。但我不同,我承襲了我娘的容貌和我娘的技藝,我雖不屑只看我的容貌而接近我的男子,不過這不代表我不會利用天生的優勢來達到我的目的。」
「兩國相爭,那是多少人命?」
「人命?」趙雨澤嘲諷大笑,「那些人命代表的只是無數人的自私,與我並無不同。百姓們總是歡欣鼓舞的送歷任和親的公主出嫁,他們想的不是衛國的無數人命,他們想著的只是自己家裡的男丁不用因為戰爭而上戰場,跟我只重視我娘親一人的性命,又有何差別?」
「這……」
「你說我自私也好,說我禍國也罷,你盡可以把我綁回京裡軟禁起來,或是直接把我送至元紇和親,但你等著,我必會挑起戰爭,血染衛國。」
于良不敢置信她竟想出這麼殘忍的計劃,「公主未免對自己太有自信,堂堂一名元紇國的王子,妳真以為妳能左右他的想法?」
「你可以碰碰運氣,反正你身為禁衛軍是不可能上戰場的,你大可置身事外。」
「公主可知屬下若是將公主的威脅回稟皇上,皇上只會下令立刻將妳擒拿回京,等待和親。」
「他不敢冒那麼大的風險,除非他想改送他的寶貝嘉德公主出嫁,然後殺了我。」
景昊大老遠的就聽見他們的爭執聲,趕忙奔了過來,實在是因為他太擔心趙雨澤。
今天稍早他們討論案情有了突破,決定暫不回京,改前往長苑縣,當時趙雨澤說她很怕自己到不了長苑就會遭到不測而失蹤。
所以當他突然找不到她的時候,幾乎要以為她一語成讖,心急的在驛站裡找了幾遍,找不到又到縣衙來找,這才在大牢附近聽見爭吵聲。
「你們在爭執什麼?于護衛,你只是一名護衛,竟敢以下犯上!」
景昊知道于良一向心高氣傲,除了對皇室之人,對其他人向來只有表面恭敬,他身為四品侍郎,官階在于良之上,于良也不曾對他真的態度恭敬過,可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于良與官階比他高的官員發生爭執。
「屬下不敢。」終究是他犯上無誤,于良只能垂首告罪。
景昊見趙雨澤安然無恙,這才鬆了口氣,「雨澤,妳要急死我嗎!午後妳才對我說怕自己會遭到不測失蹤,晚些我便找不到妳,我還以為妳真讓人給綁架了。」
趙雨澤別有用意的看了于良一眼,見于良咬牙忍著,這才對景昊說道:「我們打算前往長苑辦案一事,我怕若是傳開了,有心人會對我不利。」
「長苑?趙大人及景大人要前往長苑?」于良錯愕地問道。兩人滯留石溪不歸已讓他倍感頭疼,現在他們還要前往長苑?
景昊的確不想干擾地方官員辦案,但這回他們掌握了非常大的線索,一定得走這一趟。
「我與趙大人討論案情時,發現發生命案的時候當地都剛巧在舉辦慶典,再加上我本就推斷兇手居無定所,若真是慶典吸引兇手前往,那麼兇手有可能是流浪藝人、四處叫賣的攤販,甚至是在慶典表演的戲班子,這讓趙大人想到岳陽慶典時有一個戲班子專門接各地的生意,經查那個戲班子正打算前往長苑參加慶典。」
「趙大人何以只鎖定一個戲班子?在岳陽慶典表演的戲班子又何止一個?」長苑離京城更遠,于良怎麼也不能同意,至少得讓他先稟明皇帝。
景昊也曾有過相同的質疑,但她不能將理由老實告訴他,只好說她在岳陽時就對那個戲班子印象深刻,總之他們也沒有線索,先前往長苑又何妨。
原以為這麼牽強的理由會被景昊反對,沒想到他沒有深思太久就答應了她,她也頗為驚訝。
她會鎖定那個戲班子,是因為在岳陽慶典的那段時間,本來不太愛與外地人打交道的母親曾去見過一名在戲班子做道具的雜工,好似是想買些頭面,於是她讓人去查那個戲班子是不是也在其他命案發生時出現在當地,當結果證實之後,她更確定這個戲班子有嫌疑。
景昊一開始也不明白趙雨澤為什麼鎖定戲班子,直到他想到崔氏也是受害人之一,想必崔氏在生前曾與這個戲班子有什麼關係,趙雨澤才會有所懷疑。
「于護衛,憑這個戲班子在過去的每件命案發生時都在當地這一點,我便覺得這一趟長苑是非去不可,稍早我已命人呈報皇上,我與趙大人將前往長苑。」
「景大人該等皇上的回覆,才能決定是否前往。」
「我命人呈報皇上的不是請求同意,而是向皇上稟報行蹤。離京前皇上只給了我一個月的時間偵破此案,事急從權,我相信皇上明白我也是盡心盡力,畢竟……此案對皇上來說莫名的重要,不是嗎?」
于良無話可說,查明此案的確是讓公主甘心嫁往元紇的條件,但他不免擔心生了變故,景昊方才找來時那著急的模樣,是對待一名同僚該有的態度嗎?雖然景昊不知道趙雨澤是公主,但他不敢肯定景昊不會被這張絕美的容貌所吸引。
那日山崩之後開了路,他找到山神廟時,景昊擁著公主的模樣他不會看錯,那其中隱含的,不只是對同僚的感情而已。
看來早在得知一向對待同僚十分冷漠的景昊竟送了一套朝服給公主時,他就該稟報皇上不讓景昊再插手辦案,如今只怕此事難了了。
「屬下不會阻止兩位大人前往長苑,但也會靜待皇上的命令,如果皇上下令要把兩位請回京,那麼屬下定當完成皇命。」
「如果皇上真不擔心後果的話,我也一定說到做到。于護衛,別忘了我的決心。」趙雨澤再次威脅道。
于良不甘心的手握成拳,憤憤的告辭離開。
趙雨澤這才像全身力氣被抽光一般,身子一軟,幸好景昊及時扶住了她,她才不至於跌坐在地。
她靠在他身上,放開方才緊拳著的手,感覺到掌心流淌著冷汗,還微微的發抖。儘管她表現得強勢,但心裡還是擔心于良真會強硬地將她綁回宮。
其實她從來不敢肯定皇上會一次次屈服,但她若不表現得強勢,很可能真的會直接被皇上綁去元紇。
她可以嫁去元紇,但她絕對不會白白嫁過去!
景昊皺起眉頭,她的異狀讓他擔心,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畢竟她連自己是女兒身都不肯告訴他,想必是還不夠信任他,他就算真問了,她又怎會如實告知?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趙雨澤與于良之間肯定有著他所不知道的協議。
 
 
于良跟著趙雨澤及景昊來到長苑,便各自接到了由京裡傳來的聖旨。
趙雨澤及景昊接到的聖旨,自然是同意他們繼續辦案,但也略微斥責他們沒有等到聖旨便擅自行動,而皇上另外派人送來給于良的密旨,則多加了一條皇命,要他繼續監視兩人,若有任何拖延的跡象,不論代價也要把趙雨澤綁回京。
到了長苑沒有幾天,對於趙雨澤的不安分,苦惱的就不是只有于良了。
趙雨澤及景昊並沒有公開他們是為了查案而來,只將實情告知長苑縣令,所以表面上他們只是來參與地方慶典的兩名朝廷官員。
某天,趙雨澤一聽跟監戲班子的人回報戲班子的廚娘病了,想找個當地的廚娘接這短期的差事,她便說她要「男扮女裝」混進去。
此舉可真嚇壞了長苑縣令,堂堂一個大理寺少卿潛入戲班辦案,若有了什麼閃失,他怎麼跟皇上交代?
景昊當然更不同意她以身犯險,「趙大人,此事我不能同意。」
長苑縣令一聽景昊也有相同看法,立刻附和道:「趙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下官可另尋廚娘進入戲班探查,怎能讓趙大人親身前往。」
戲班裡的雜工不少,在什麼都不能說明的情況下,她只能自己去接近那些雜工探問,隨便找來的廚娘如何知道她要問什麼問題?
「過去的被害人皆為女子,唯有女子才能接近兇犯,讓一名百姓潛入戲班,若有差池,本官怎麼對得起對方的家人?」
趙雨澤說得在情在理,景昊的確也不贊成讓百姓潛入探查,但若趙雨澤只是一名生得女子容貌的男子便罷,可她實實在在是名女子啊!
「就是因為過去的受害人皆為女子,女子潛入才更是危險,趙大人,此計不妥,我們另尋他法。」
趙雨澤不知景昊到底在擔心什麼,她當然會照顧好自己的安全,她可還有大仇未報。「景大人,我不是女子。」
景昊現在真是有口難言,難得露出氣急敗壞的樣子,「秦縣令、于護衛,此事且容本官再與趙大人詳談,兩位可先退下。」
長苑縣令當然立刻應命離開,把這燙手山芋交給了景昊。
于良要離開之前則是多看了兩人一眼,他自知阻止不了趙雨澤,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景昊身上。
趙雨澤依舊堅持,「景昊,我心意已決,你不能阻止我。」
「如此危險的事我絕不同意。」
「我不需要你的同意,還記得皇上說由我主導辦案嗎?」
「但皇上會同意妳以身犯險嗎?」
「你又知道皇上不同意了?」
「妳……」景昊氣極,來回踱步,直到他想到了解決的辦法,「我陪妳一同潛入戲班裡。」
「你?」趙雨澤知道現在的氣氛嚴肅,但她還是忍不住笑了,「你進戲班能做什麼?我這張臉可以讓我扮成女子不被發現,難道你要跟我一樣扮成廚娘?你扮女人勉強了些。」
「我可以去戲班做雜工,只要我要求低廉的工錢,戲班即便沒有缺工,還是會聘僱我。」
「你這張臉沒經過變妝,萬一被認出來豈不打草驚蛇?刑部侍郎被發現到戲班當雜工,怎麼看怎麼有鬼,而我不同,戲班本來就缺廚娘,我的手藝可是不錯的。」
景昊實在不想回嗆她,以她「男子」又是「大理寺少卿」的身分,要是被發現假扮成廚娘,又會多啟人疑竇。「妳手無縛雞之力,萬一被發現身分,那兇犯要殺妳滅口,縣衙的官差可是鞭長莫及。」
「我會小心不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
「這種事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不行,我不放心讓妳潛入戲班。」
「你究竟在擔心什麼?查案本就是我們的職責,如果今天要潛入探查的是秦縣令,你也會這麼擔心嗎?」
「我不擔心秦縣令,但我擔心妳。」景昊抓住了趙雨澤的雙臂,對她幾乎是用吼的了,直到看見她愣怔的表情,他才趕緊放開手轉過身,心情沉重的抹了把臉。
被她這麼一激,他終於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了,他這麼擔心她涉險,實在不像一個同僚該有的情緒,就算覺得此計不妥,就算認為有更好的應對之策,都不該這麼氣息敗壞的急著阻止,好似看不得她有一絲絲損傷一般。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這情緒太陌生,陌生到他自己都糊塗了。
時間好似瞬間凍結,趙雨澤看著他寬闊的背,內心有著滿滿的疑問。
他曾說過會對多了分親切,是因為初次見到她時,讓他想到了當年的自己,但剛才他的反應實在太奇怪了。
「景昊,你對我……好兇。」趙雨澤幾乎要脫口問他是不是對她有意,但隨即想到在他眼中,他們兩個都是男子,他不該會有這樣的心思,這才改了口。
「抱歉,我太心急了。」景昊只能這麼為自己解釋,而且他終於轉過身來正視著她,「雨澤,我不希望妳去。」
「我不得已,這案件在一個月之內一定得解決,我沒有太多的時間……」
「可是……」
「你說你當初因為拒絕了那位雨澤姑娘而自責,如今就不要阻止我,否則當你知道皇上的時限一到而我沒查清此案會發生什麼事時,你會更自責。」
聞言,景昊再怎麼反對,也開不了口阻止她了。
「就這麼決定了,明日我就到戲班子去,我希望你及秦縣令能幫我,派人暗中阻止其他廚娘到戲班子接這份工。」等不到他的回應,趙雨澤自顧自地又道:「這事就這麼定了,我先回驛館,不會有人發現我的身分的,明日你看了我的打扮便會相信。」
景昊見她說完便逕自離去,手握成拳在書案上落下重重一拳,他哪裡是怕她扮得不夠像女人被察覺,他是擔心她成了兇犯下手的目標之一啊!
「二王子。」
景昊因為這聲稱呼抬起頭,就看見霍風進入了書房,並關上門。
「霍風,你怎麼會來?」
「二王子離京辦案遲遲未歸,屬下擔心,這才自行前來。」
景昊並未斥責霍風的自作主張,反倒因此大喜,「你來得正好,明日起,我要你暗中保護趙大人,不容她有損。」
霍風早早就到了,一直潛伏在外頭等待景昊獨處,自然將他與趙雨澤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忍不住勸道:「二王子,那趙大人再美……也是男子啊!」
他知道景昊沒有龍陽之好,但景昊如此要緊一名男子,他實在不得不懷疑。
「你想說什麼?」
「二王子,你對趙大人是不是……日久生情了?」
日久生情?景昊不該這麼想,也不能這麼想,可他無法給自己的行為一個合理的解釋。
「二王子,那趙大人是很美,但美人多得是。」
「我又豈是因為她美而已。」
「難不成二王子你真的……」
「好了,此事無須你多管,你保護好趙大人便是。」
「是……屬下遵命。」
景昊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離開衛國,卻無法一併帶走趙雨澤,竟感到心一陣陣的痛著,曾幾何時,她對他來說竟成了如此重要的存在?
「霍風,千萬不要讓我知道你因為介意她是男兒身,而故意疏忽保護她,我不會因此治你的罪,但我會為難我自己,你可明白?」
他的決心讓霍風心一驚,不敢再有多餘的想法,連忙應道:「是,屬下遵命。」
 
第6章
趙雨澤謊稱自己家徒四壁、三餐不繼,非常需要廚娘這個工作,並在秦縣令的配合之下,暗自阻止了一些想要到戲班子找工作的廚娘,這才好不容易混了進去。
趙雨澤容貌美麗,再加上悲慘的遭遇,戲班子裡的人,尤其是男人,都對她十分憐惜。
因為所有人對趙雨澤都沒有防備,因此她得以偷偷監視每一名雜工。幾名雜工一有空閒就抓緊時間打盹休息,只有一個叫石忠的雜工非常認真,總是會獨自一人整理那些壞掉的頭面,而且他的手很巧,能修好的就修,不能修的就拼拼湊湊做出一個新的來。
她想著,難保他不會從舊的頭面中偷取一些材料,於是她決定要鎖定石忠跟蹤,果真被她發現他盜賣自己重新製作的頭面給四處叫賣的雜貨商。
只是趙雨澤畢竟不是什麼武功高強的俠女,她來不及離開,被石忠逮個正著。
「妳跟蹤我?」
趙雨澤逃不了,只能想辦法為自己找個藉口,「我也不是有意跟蹤,只是有求於你才跟著你,沒想到會看見了剛才的事。只要你幫我找一支好些、貴氣些的釵便宜點賣給我,我就當沒見過這事,成不成?」
「我怎麼知道妳會不會出賣我?」
「我不過就是臨時讓戲班子聘來的廚娘,哪裡會對這個戲班子這麼忠心,反而是我娘,她一直想要一支好看些的釵,可是我買不起,好不容易來這裡工作,看見戲班子演出時髮上戴著的頭面都這般好看,才想著能不能收買你,幫我偷偷弄來,你瞧,我本來都打算做些偷雞摸狗的事了,哪裡還會出賣你。」
石忠這才收起狐疑,慶典才剛開始,如果現在就犯事,只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更何況他才跟那名雜貨商說好過兩天再給他帶兩件貨,只要能安撫這個廚娘,就能再做兩筆生意。
「我可以幫妳弄支釵不收妳的錢,但得要戲班子準備離開長苑時才能給妳,免得讓妳給出賣了。」
「有支髮釵給我,我就好說話,我不貪,只是想讓我娘高興而已。」
石忠冷冷的嘲諷道:「妳這麼為妳娘,妳娘可曾為妳了?」
「你不知道,我娘對我可好了。」
「好?以妳的年紀,早該嫁個夫婿讓夫婿養妳,結果妳還要拋頭露面的找差事做,妳娘連這些事都沒為妳打算,這還叫對妳好?」
「是我太挑了,這個不肯,那個也不願,不是我娘的錯。」
「妳的故事戲班裡的人都知道,聽說妳當時若沒進戲班,妳連下一餐的飯錢都沒有,現在進戲班好不容易賺了一點點銀子,妳居然只想著為妳娘添支髮釵?」
「我娘沒要我賺了銀子一定給她買,是我自己想買給她。」
「她既然知道妳們日子過得清苦,就不該跟妳說她想要髮釵,她早該想到只要兒女孝順,總會想完成爹娘的心願。」
「我娘才不像你說的那樣有心機,我娘對我真的很好。」
「妳傻傻的為妳娘說話,可知道妳娘可能根本不在乎妳?」
石忠的偏激讓趙雨澤忍不住來了火氣,一時忘了他很有可能是殺人兇手,也忘了自個兒是來查案的,叫道:「你不認識我娘,不許你這麼說她。」
「妳這個傻丫頭,世上可能會有好娘親,但讓妳淪落至此,妳娘肯定不好。」
「你再胡說我要生氣了!」
石忠意識到兩人的爭吵越來越激烈,他不想把事情鬧大,但是這個傻丫頭……這世間到底還有多少像她這樣的人需要拯救?
「我懶得與妳爭執,記住,想要髮釵,嘴就給我閉緊點。」
 
 
趙雨澤偽裝成戲班子的廚娘,總不能讓人發現她時常往來驛館和縣衙,所以她事先讓秦縣令在城外郊區替她找了間舊屋子,這段時間就暫時住在那兒,由戲班子落腳的地方走回那舊屋子,得走上好一段路。
今天與石忠起了爭執後,她發現他不如外表看起來的老實,甚至表情還有些陰沉,給人背脊發涼的感覺。
趙雨澤想著,這個石忠會不會就是兇嫌?娘會不會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進了宅子關好門,趙雨澤點了燈,突然瞥見桌邊坐著一個人,嚇得立即放聲尖叫,被對方及時捂住了嘴,才沒讓聲音傳了出去。
「雨澤,是我。」
她的掙扎在聽見景昊的聲音時停止,她回頭一看,確定是他後,這才鬆了口氣。
趙雨澤正想大聲斥責他嚇壞她時,他卻舉起手指抵著唇要她噤聲,她連忙乖乖閉上嘴。
「我們小聲些說話,以免隔牆有耳。」
「我現在是廚娘趙姑,誰會偷聽我的壁腳?」
景昊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我們說好了,妳一有危險就要離開戲班子,妳有做到嗎?」
「我又沒有遇到什麼危險。」
「妳還敢說!妳今天跟蹤石忠被抓個正著,萬一他要殺妳滅口妳怎麼辦?」
「你竟連這事也知道。」
見趙雨澤一副不擔心的樣子,景昊真的動怒了,「我來這一趟是要告訴妳計劃取消了,妳明天給我當回妳的大理寺少卿,不許再去戲班子。」
「案情分明有了突破,我為什麼要走?那個石忠很有可能就是兇犯。」
「妳之前也覺得錢二是兇犯,但事實證明並不是,這一回我不想相信妳莫名的直覺,而讓妳身陷危險。」
「我能保護我自己。」
「妳連自己被跟蹤了都不知道,妳要如何保護妳自己?」
「所以你是跟蹤我,才會知道我撞見石忠賣頭面的事?」
景昊派霍風暗中保護她的事當然不需要讓她知曉,否則她只會更肆無忌憚,不肯取消計劃。「妳不用管我是怎麼知道的,我說妳被跟蹤,是妳一路被石忠跟蹤回來這裡,妳卻完全沒有發現,如果他想從背後刺妳一刀,妳已經香消玉殞了。」
「我跟石忠有了默契,他不會傷害我的,更何況你不是不相信石忠就是兇手嗎?既然如此,只是盜賣頭面被抓到,犯不著殺人滅口吧。」
「我是不希望妳有一絲一毫的危險。」
「我相信石忠跟蹤我只是擔心我去告密,不是想傷害我,而且今天我與他起了爭執,他看起來生我娘的氣還多過於生我的氣。」
「妳說什麼?」景昊聽出了弦外之音,敏銳的思緒立刻告訴他有什麼事不對勁。
「我說,他聽到我會找上他,是因為想買髮釵送給我娘,便說了一大堆歪理來批評我娘不是好娘親。」
景昊的怒氣平息下來後,陷入了沉思,石忠沒道理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懷有這麼大的怒氣,除非他自以為是的認定了趙雨澤的娘親有些什麼讓他發怒的理由。
趙雨澤獨自生著悶氣,他沒由來的阻止她,杞人憂天的擔心她什麼香消玉殞,現在吵到一半又突然不理她,自己想起事情來,可她還在啊,難道不用跟她道個歉什麼的嗎?
還香消玉殞呢,她這不是還活得好好……不對!
「景昊,你為什麼會說香消玉殞?」
景昊被拉回了心神,但並未聽清楚她方才問了什麼,問:「妳說什麼?」
「我說,你剛剛對我用了『香消玉殞』,應該要用死於非命適合些吧!你平常都會把香消玉殞用在男子身上嗎?」
他有些窘迫的別過眼,敷衍道:「妳現在扮成女子的樣子,我便誤用了。」
趙雨澤狐疑的盯著他,從他知道她想混進戲班子時的過度保護,到現在居然「誤用」了說法,讓她懷疑他會不會已經知道她其實是個姑娘?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探問就聽到狼嗥聲,而且聲音近得好像就在前院一般,嚇得她立刻躲進他的懷裡。
「怎麼會……這附近有狼嗎?」雖然她暫居的舊宅子位在郊區,但也不至於有狼吧……
景昊安撫道:「沒事了,可能是這附近空曠,山上的狼嗥聲才會聽起來那麼近。」其實那不是狼,是霍風給他的暗號,告訴他石忠已經離開了。
他實在覺得很古怪,石忠大老遠的跟著趙雨澤回家,只是想知道她的住處嗎?
趙雨澤讓景昊拍著背安撫了好一會兒,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又下意識偎進他懷裡了,尷尬的推開他,見他凝眸望著自己,她有些局促的問道:「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我剛才想了想,或許妳真的碰上真兇了,為了不前功盡棄,妳得繼續留在戲班子裡。」
「你終於想通了——」
「不過,我也會派人暗中保護妳,妳放心,他武功高強,妳連被跟蹤了都不會知道。」景昊毫不猶豫的打斷了趙雨澤的話,讓她知道他做這個決定不是應和她,是由她的話中察覺出異狀。
「好,你同意我繼續留在戲班子裡就好。」
「別以為這麼簡單,白日我派人保護妳,夜裡我會待在這裡保護妳。」
這樣好嗎?孤男寡女的……
趙雨澤想到方才被狼嗥打斷的思緒,她試探的道:「這裡可只有一張床、一條被子。」
景昊臉上有莫名的赧色,但很快便被他抹了去,「我不用睡床。」
「天這麼冷,你不睡床,要是病了怎麼辦?反正床那麼大,我們可以一起睡。」
「妳能跟我一起睡嗎?傳出去妳還要不要嫁……」景昊趕緊閉上嘴,卻已經來不及了。
「被我抓到了!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他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他還不是因為體貼她才佯裝不知,他這般用心、這般辛苦,怎麼她居然套起他的話來了?
「是,我知道妳是女子,也知道妳就是崔雨澤。」
「崔雨澤生得那個模樣,你也能認出來我是她?」
景昊有些無奈,趙雨澤淋過雨沒被打回原形,想必崔雨澤的那張臉才是假的,她把自己扮醜,還自己嫌棄嗎?
「妳們的氣質相似、眉宇相似,就連聲音也一樣,若不是妳原先是男子打扮,我一聽妳聲音早該認出來了。」
「那……你是因為知道我是崔雨澤,才說那些好聽的話讓我高興嗎?」
「什麼好聽的話?」
她吶吶的道:「說對崔雨澤有好感的那些話……」她好希望那是他的真心話。
景昊很明顯的紅了臉,他清了清嗓子,坐至桌邊,為自己倒了杯茶,啜了幾口。
看他閃避她又有氣了,一手扠腰,一手指著他道:「說啊!男子漢大丈夫,敢做不敢當嗎?」
他放下杯子,無奈的回道:「我是在山神廟才知道妳是女子,所以那之前所說的話,當然是肺腑之言。」
聞言,趙雨澤的心情只有心花怒放可以形容,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可是確認了他從她還是崔雨澤模樣的時候就對她有好感,她真的非常開心。
她彎下身子,雙手手肘撐著桌面,上身傾向他,輕聲道:「我一直想用我原來的身分告訴你,謝謝你這麼稱讚我,還有,謝謝你願意為我查明我娘的案子。」
「別、別這麼說,這是我為了報答妳的悉心照顧。」
「現在我知道你對同僚總是那麼冷漠,卻對我很好、常跟我談天的原因了,雖然一開始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我與崔雨澤的相似讓你不自覺收起你的冷漠,對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如她說的這樣,但不管她是崔雨澤還是趙雨澤,她總是能讓他收起猜忌、疏離。
「現在怎麼辦?分明是妳自己不想讓人知道妳是女子的,不是嗎?」
「當然不能讓人知道,要是讓其他人知道一名女子當了大理寺少卿,官制不就要大亂了?你得繼續幫我保密。」
「到底是誰那麼有本事,可以假造妳的戶籍讓妳當官?大理寺少卿是皇上欽點的,所以皇上也知情嗎?」
「皇上當然知情,要不然是要殺頭的。」
「妳說有人欠了妳,才幫妳得到這個官位,那人是誰?」
趙雨澤沒忘記皇上再三警告她不准洩露她公主的身分,她只好讓宋丞相揹黑鍋了,「還記得我說我爹與宋丞相熟識嗎?」
景昊點了點頭,不過他覺得有些古怪,除了這件事,她沒有跟他提過她爹,難道這又是另一個不可說的隱情?
「其實那是我編的,事實是有一次宋丞相到岳陽來不知辦什麼事,突然生了急病進了醫館,當時就是我負責照料的。宋丞相生的是不能啟齒的病,為了查我母親的案子,我就以此威脅他幫我取得官位。」
「到底是什麼病?大理寺少卿的官職可不是兒戲。」
「花柳病。」
景昊一聽就呆住了,那個看來嚴謹的宋道成,竟會得花柳病?
看他一臉的不敢置信,趙雨澤為了不讓他再追問,改變了話題,「你能告訴我你派誰暗中保護我嗎?」
「我不能說,妳也不能告訴任何人有個人在保護妳,算是我們互相為對方保密,妳可同意?」
自己都沒有和盤托出了,她又怎麼能強迫他?於是她點了點頭。
「那麼夜裡呢?你真的要留下來?我剛才說的是真的,只有一張床、一件被子。」
「我在椅子上坐著睡。」
坐在椅子上怎麼睡得舒服?但景昊堅持要保護她,又不能真教他們睡一張床,她也只能依著他,讓他在椅子上將就了。
「對了,你說自己是在山神廟知道我是女兒身的,可你是怎麼知道的?」
正準備再為自己倒杯茶的景昊聞言手一滑,杯子落在桌上,他連忙拿起,佯裝鎮定,偏偏一轉頭就看見她不打算放棄追問的眼神……
 
 
那日之後,石忠除了又賣了兩件頭面給雜貨商人以外,沒再做些什麼令人懷疑的事,這不只是蹩腳的趙雨澤監視的結果,也是縣衙的人監視的結果。
而今天是慶典的最後一天,明日戲班子就要離開長苑,趙雨澤覺得挫折,她想她又猜錯了,而且這麼一耽擱,皇上給的期限也到了,她還是沒查出兇手究竟是何人。
她能用同樣的方法威脅皇上,讓他再多給她一些時日嗎?
在走回住處的路上,趙雨澤一臉哀愁,接著勾起一抹苦笑,至少這一回她有一個可以信任的官,景昊會為她把案子查清楚的吧!
這段時日,隨著皇上給的期限越來越接近,她每次只要一想起景昊,心就會一次比一次疼,這樣的情緒讓她覺得莫名其妙,昨夜她甚至睡到半夜坐起身來,看著不遠處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景昊看了一夜。
「為什麼露出這樣的笑容?」
趙雨澤側過臉,看向與她並肩而行的景昊,輕輕搖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景昊牽起了她的手,把她帶離了大街,來到一條小巷子裡。「這送妳。」他獻寶似的把一個風車遞了出去。
她接過,微微一笑,「好久沒見過風車了。」
「我稍早時在慶典上買的。」
「你真的很愛看慶典,上回在岳陽遇到你,你也是為了慶典去的。」
景昊沒有解釋他參加慶典的原因,而是定定的看著她說道:「這才是屬於妳的笑容,剛才那個苦澀的笑讓人看了心口發疼。」
她也不想啊!但她管不了自己的思緒……
「我們要去哪裡?」
「我們繞遠路回去,回去妳就知道為什麼了。」
趙雨澤聽話的點了點頭,兩人都沒發現他這樣抓著她的手是不應該的。
過了一會兒景昊察覺到異狀,卻是……「好難得今天妳居然沒有提問題或反駁我。」
「我沒那個心情。」
「因為案情沒有新的突破?」
趙雨澤不答反問:「景昊,期限一到我可能沒辦法繼續跟你一起查案了,到時候你會為了我繼續追查下去吧?」
「我當然會,但妳為什麼說得好像妳要離開了一樣?」
「我……很可能真的得離開。」
景昊下意識收緊了手,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想放她離開。
是因為昨夜他發現她偷偷盯著他看了一夜,進而意識到她可能對他有了感情?還是他對她……也是有些情意的?
「就算沒辦法再查這個案子,妳也不用一副我們再也不能見面的表情吧!」
趙雨澤見他也有些捨不得她,心中欣慰,雖然不能說出全部的實情,但她仍想讓他明白自己的處境,「我自小就沒有爹,是我娘含辛茹苦將我帶大,我娘的死讓我悲痛欲絕,立誓一定要為她抓到兇手,所以我做了一場交易,換得了一個月的大理寺少卿之職,可這畢竟只是利用威脅得來的官職,並不能長久霸佔,期限一到就得歸還。」
這些景昊都明白,也希望這件案子今夜能有轉機。他轉而問:「辭了官,妳會回岳陽嗎?」
「沒有娘,岳陽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他心頭一熱,好想問她如果不回岳陽,是否願意跟著他?不過他按捺住,只道:「我相信會有轉機,妳娘在天之靈若有知,會保佑我們的。」
提起了母親,趙雨澤難免感傷,但也給了自己信心,「我相信會的,娘很疼我,娘遭遇意外前還唸著要在我十八歲生辰那日送我支髮釵做禮物。我自幼家裡就過得清苦,明明是奢侈品,娘也從未想缺了我的份,如今她一定希望我好好查出兇手,再無牽掛的離……」想到自己即將和親,她欲言又止,腳步跟著停了下來。
景昊也跟著停步,這才看見她潸然淚下,他不捨地為她拭去眼淚,見她越哭越傷心,他嘆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
趙雨澤回抱住他,直到感受到這份溫暖懷抱,她才正視了自己的心情,她是愛上他了,才會在這麼傷心的時候,只渴求著他的安慰。
景昊也是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是多麼的心疼她,他能做那個呵護她的人嗎?即使是一輩子……
是,是因為對她有情,才想要她的一輩子。
「我一直都很嚮往塞外風光,常想著若有一日能離開那拘謹的京城……雨澤,我問妳,如果有一日妳有機會到塞外長住,妳願意嗎?」
塞外這兩個字狠狠提醒了趙雨澤她是不該如此的,她是和親的公主,怎麼能戀上另一名男子的懷抱,她未來只會是元紇王子的女人,不可能是景昊的女人……
「我討厭塞外!討厭元紇!」趙雨澤推開了他,往她暫居的住處大步走去。
她差點就犯了大錯,她一個人毀了一生就夠了,如果讓景昊也喜歡上她,那他未來該如何是好?是跟元紇王子搶女人,還是要為了他們終究沒有緣分而傷心?
景昊站在原地不動,懷中失去的柔軟溫暖讓他悵然若失,而她的反應更是讓他心寒,他一直渴望能回到元紇,更希望到時能帶著她同行,可如今看來,他的情意只能被迫永遠藏在心中,無法傾訴……
 
 
石忠沒有動靜的確讓景昊一度懷疑他們又找錯人,直到石忠私下向人打聽趙雨澤的事,景昊才又起了疑心。
景昊派人在趙雨澤離開戲班返家後,假意到戲班去找趙雨澤,果然讓石忠上鉤了。石忠藉口想替趙雨澤作媒,想知道她的老家在哪裡,去見見她的娘親說說這事。
景昊想,大概是上回石忠跟蹤趙雨澤回住處,卻沒見到她娘這才有了疑問,於是他派人裝扮成一中年婦人,在每日趙雨澤離開住處前往戲班子的時候進入她的住處,假裝是趙雨澤的母親。
怕趙雨澤知道了也想守株待兔,擔心她被波及,他便瞞了她這件事。
直到今天,石忠突然晚膳也沒吃就離開戲班子,還打算往郊區去,景昊就知道他終於等到機會了。
石忠來到趙雨澤的住處,偷偷在外頭觀察,果然看見一名中年婦人在屋子裡忙著。
此時,景昊與趙雨澤也回到了住處,景昊在趙雨澤洩露行蹤前先一步扯住了她,兩人躲到了暗處。
趙雨澤回頭,看見他嚴肅的模樣,這才警醒起來,她低聲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石忠在那裡。」
經景昊指了方向,趙雨澤才發現石忠在偷偷窺探,她也是這時才發現她的住處裡竟還有別人,「那是……」
「那是我派來偽裝成妳娘的人,今天下戲後,幾名戲班的姑娘相偕要去參與最後一日的慶典,石忠要她們務必邀妳同行,她們同意後,石忠就偷偷離開了戲班,我猜想他是想動手了。」
「但沒人來找我啊!」
「我已經讓人支開她們,她們沒來得及找妳,妳便離開了。」
此時,趙雨澤看著屋子裡偽裝成她娘的婦人,到院子裡抱起一些柴薪,看來是準備進廚房生火,石忠則偷偷摸摸的上前去。她正要大叫讓那名婦女小心,卻被景昊捂住嘴,下一瞬,她就看見那位婦人丟開柴薪,俐落的抓住石忠持著兇器的手,輕易的將人扭倒在地。
趙雨澤與景昊立即跑上前,看見石忠被搶下的兇器,果然是有著手柄的錐狀器具。
兩名官差也不知從何處出現,上前押住了石忠。
那名扮成中年婦女的人,原來也是一名官差所扮,若不是在夜裡,大概一見便知他是男扮女裝。
「石忠,你便是跨州犯下殺人命案的兇犯吧!」景昊上前質問。
石忠偏過頭去,一臉的不屑,「你沒有證據。」
「我的人抓了你一個現行,你手裡又有跟之前命案相似的兇器,你還不承認?!」
「這種兇器也不是只有我有吧。」石忠依舊撇得一乾二淨。
趙雨澤氣極了,怒斥道:「石忠不是你的本名吧!我們已經找到了錢二,想必你就是他的師弟。」
「我不認識什麼錢二。」石忠嘴硬道,但他那略顯驚惶的眼神出賣了他,他沒料到竟有人能查出他與錢二的關係。
「錢二說過這錐狀器具是你師傅自製的工具,除了你師傅的傳人,其他人不會剛巧也有相似的器具。」
「既是有傳人,又怎麼知道不是別人?」
「你還嘴硬——」
趙雨澤還想再斥責他,卻被景昊阻止了,他要她少安勿躁,接著道:「石忠,我查過案卷,過去的命案也跟這回一樣,都是育有孝子或孝女的母親。」
石忠冷哼,認為他是在虛張聲勢,「憑你們能看到案卷?」
「本官乃是刑部侍郎,而這位趙姑娘是大理寺少卿,男扮女裝潛入戲班查案,你認為我們是不是能夠察看案卷?」
石忠一時心慌,沒想到這種市井小民的命案竟會出動兩名朝廷官員前來調查,連回話都氣虛了許多,「那、那只是巧合。」
景昊知道要逼石忠承認犯行,必須先突破心防,石忠既然莫名的對那些母親有敵意,他便由這一點下手,「巧合?石忠,你想必不是自小沒有母親,便是只有苛待你的母親,才會對這些母親痛下殺手。這些母親一個個都是慈母,你見了心生嫉妒,才會殺了她們吧。」
「可笑,什麼慈母!」
見慈母兩字果然引起了石忠的不滿,景昊繼續道:「你連自己殺了什麼人都不知道嗎?還記得岳陽的被害人崔氏嗎?她一個人把女兒養到了十八歲,她寧可自己吃苦也不讓孩子吃苦,卻因為你的嫉妒而死於非命,你竟還敢嘲笑她?要我說,你才是那個不該存活於世的人,那些母親不該死。」
「胡說、胡說,都是胡說!那些母親都該死!她們不是年紀一把了還不守婦道,就是為了銀子把女兒給賣進青樓,我們戲班子四處表演,到了當地,休息時最大的消遣就是聽聽當地的街談巷議,那些母親都不是好人!」
趙雨澤憤怒不已,上前搶過一名官差的佩刀,要往石忠砍去,官差都受驚反應不及,已無法阻止。就在刀子即將劈下的時候,不知哪裡飛來的一顆石子彈向她手中的刀,她跟著雙手一麻一鬆,刀因此落了地,官差立刻將刀撿起,收入刀鞘。
石忠本是雙手阻擋,見刀子落地,這才放下手,但驚魂未定,身子仍舊微微顫抖。
景昊給了暗處的霍風一個眼神,這才上前抓住了趙雨澤,這可是逼問石忠的好時機,不能讓她給擾了。「那崔氏呢?她可曾犯下你說的過錯?」
「崔氏是透過一個賣雜貨的找上我,說想要支好看的髮釵,可是上等貨她買不起,我問她要髮釵做什麼,她說要幫女兒打扮打扮,才能請媒婆到家裡幫女兒相一門好親事,她這般嫌貧愛富,能算是慈母嗎?」
「你瘋了嗎!哪一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嫁個好人家?這樣就是嫌貧愛富嗎?你是因為沒有同樣疼惜你的母親,才看不得別人有好母親,你這個瘋子!」趙雨澤更憤怒了,恨不得衝上前扯攔石忠的嘴,連景昊都差點抓不住她。
「你胡說,我不是,我是替天行道,那些母親不該活在人世!」
「不管你有什麼遭遇,那都不足以成為你濫殺人命的藉口。」景昊冷冷地道。
「這不是藉口,我只是受過同樣的苦,所以要拯救跟我一樣的人。我小的時候父親一去世,母親便遺棄了我,直到一對針筆匠夫妻收留我,收我為徒。師傅不是什麼惡人,就是性子懦弱了些,但師娘卻極為嚴厲,把我當奴工就罷了,還動不動就打罵我。
「師傅的女兒本與我兩情相悅,但師娘嫌棄我的出身,硬是把她嫁給大戶人家當續絃。我心存怨恨,早想脫離師傅、師娘,卻在一日為師傅整修黥身器具,聽到後院有異聲,撞見了師娘的姦情,師娘讓那姦夫痛打我要滅口,我一怒之下就用手裡的器具殺了他們。」
「想必官府查不出他們的死因,這才促使你之後都使用同樣的兇器犯案。」景昊推敲道。
「我把姦夫的屍體趁夜揹了出去丟在荒野,師娘則留在後院裡,官府沒察覺他們是死於同一命案,又因為傷口小沒被找到,因此以暴斃結案,不久後我便轉行,離開了師傅。」
「就算之前的命案,那些街談巷議為真,但可憐的崔氏只是見女兒已至適婚之齡,想為女兒找個好婆家,卻因為你自以為是的誤解而喪了命,單單崔氏的命案,你就罪該萬死!」
「我罪該萬死?像你這種高門貴戶,哪裡知道我們這種被遺棄的窮苦人家孩子的心情。」
「一個孩子隻身離鄉背井、離開自己自小生長的母國的那種孤立、那種無助,那才是真正的遺棄,但有人選擇讓自己有所成就,並非只會像你怨天尤人。」
趙雨澤不解的看向景昊,他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平鋪直敘的語氣彷彿說的是他人的故事,可是他曾說過站在欽和殿的她,看起來與朝堂格格不入,讓他想到了自己……
「你們將他押回縣衙,交由秦縣令升堂判刑。」
「是。」官差應了聲,押著石忠回轉縣衙。
景昊再轉向趙雨澤時,已恢復了以往的笑容,「我們進去把妳的行李收一收,回驛館吧。」
「景昊,你……不是衛國人嗎?」若他不是,他方才問她願不願到塞外居住,會不會是另一種方式的告白?
「我們快回驛館吧,于良以時限已到為由催著我們回京,我好不容易說服他多等我一夜,我們再不回去,恐怕他又會寫一道密函送回京城,向皇上告我們一狀。」
趙雨澤幾乎要問出口他是不是喜歡自己,但一聽他提起了于良,她又把話給吞了回去,在心裡苦笑一聲,就算她問出口,就算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他們兩人也不可能有結果,要是什麼都不問,她還能欺騙他並不喜歡自己……
景昊撿起她方才搶刀時落下的風車,交回她手中,「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風車嗎?」
「為什麼?」
「風車的葉片能迎風飛翔,可是它的腳卻被牢牢的鎖在原地,它擁有的是虛假的自由,一如我……」
「我……其實不討厭塞外。」
景昊淡淡的笑了,他知道這不是她的真心話,她是由他剛才的話中猜出了他不是衛國人,覺得傷了他,才想安慰他吧。
但他已然明白,若他想要趙雨澤,就得留在衛國,然而他最渴望的是回到他的家鄉,回到那片偌大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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