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晴風2026/01/26

《王爺,王妃讓你賣古董》夏晴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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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50家有大朝奉【穿越篇】王爺,王妃讓你賣古董》夏晴風

周念梓,京都第一質庫大朝奉,最近買了個男奴想留後──
她會買下這個遭陷害而成了奴隸的世子爺回家供養,
一是為了報完恩能回現代,二是他很像她穿越前愛過的男人,
但她很清楚世子爺不是那個人,因為他實在太壞了!
他受傷時,她好心為他擦澡抹藥,他卻藉機調戲她,
還可恨的歪曲事實,編了個話本說是她輕薄了他?!
只不過他明明這麼可惡,有時卻好得令人感動,
他為她趕跑莫名來糾纏的前未婚夫,
又在她無意中得到叛黨謀反證據、被抓進黑牢拷打時,
不惜放棄將敵人一網打盡的計畫,
領著三皇子與官兵救下傷重昏迷的她,令她無法不為他心動,
可等她昏迷四個月醒來,想把心意說出口,卻風雲變色了……
 
周念梓:王爺,你偷拿我的錢開你的古玩鋪子,這樣對嗎?!
徐安瀾:當初買我當男奴時,妳不是說要出錢幫我開鋪子?
    怎麼成親就變卦?爺賣古董賺的錢也是妳的啊……


楔子
她的成年禮快完成了。將滿十七歲的周紜霓在涼亭下賞月煮茶,今晚明月特別圓亮,她不禁回想,最初來到周氏老家時她很不適應,如今她已能安然自在,甚至有些捨不得改變這種寧靜生活了……
周氏家族經營當鋪有數十代之久,據祖奶奶的說法,周氏最早一代當鋪大朝奉被皇家賞賜匾額而有皇家當鋪美名,代代相傳至今,周氏當鋪已經拓展為跨國連鎖企業。
周氏當鋪有個奇特的傳統,唯有周氏女子能繼承家業,周氏男子成年後僅能得一份創業金,打算繼承家業的女子,需從母姓並在十六歲時回台南老家,接受族長教育一年,是謂「成年禮」。
周紜霓去年得到麻省理工學院機械工程、管理學雙學士學位,才快滿十六歲而已,別人說她是天才,只有她明白,自己是看了太多污穢事,年幼無助,只能選擇將自己鎖進浩瀚的知識殿堂埋頭苦讀。
她什麼都不願深想、不看更不想聽,她在美國自我放逐了四年,拿到學位時,母親突然來了一通電話,問她願不願意繼承娘家的家族事業?
周紜霓原打算繼續拿個雙碩士學位,但想了想,拿了碩士、再拿博士,然後呢?做研究嗎?她根本不是做研究的料,她很明白自己。
母親的問題,她花不到一分鐘就做了決定,因為母親說,她必須改回母姓才有資格繼承家業,而所謂的家業,便是接受周氏族長一年成年禮特訓,結業後至聞名國際的周氏當鋪海外分行工作,視表現決定是否足以擔任海外分行的大朝奉,所謂大朝奉即是當鋪頂級鑑定師。
她沒去深思,自己會不會喜歡當個大朝奉?她只是很單純的不想從父姓罷了。
她沒對任何人說過,她有多厭惡自己姓「辜」。
那些齷齪的、骯髒的、黑暗的事,她恨不得能全部抹去。辜家男人,從上到下,沒一個好的。
男人有權勢,便只會往下沉淪了——這是她思考過後唯一得到的結論。
她跟母親說她願意回台南接受一年族長訓練,她沒說的是,只要能抹掉「辜」這個姓氏,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回到台灣隔天,父母立刻隨她到戶政事務所改了姓,她從辜紜霓變成周紜霓,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周氏當鋪是塊鑽石招牌,閃亮到讓高高在上的父親,樂於同意她為這塊招牌改從母姓。
走出戶政事務所,父親笑著對她說,要好好學,往後周家、辜家能合作的機會多得是。
她低頭沒跟父親視線接觸,因為……所有姓辜的人都讓她覺得噁心。
改姓後,她在滿十六歲這天抵達台南周氏老家,一晃眼,一年將滿,周紜霓回想這一年來接受的特訓,本來覺得奇怪的也都不奇怪了。
明明有計算機、電腦可用,祖奶奶偏要她學打算盤、手抄帳本,並堅持她用毛筆沾墨水書寫記事。
在生活上,更是堅持她必須學習古人的儉樸,劈柴、打水、縫衣、燒飯,樣樣皆得學會自己來。
周氏老家佔地廣闊,主屋是豪華的現代別墅,別院則是古樸的三合院平房,平房旁有個古井,走過古井則是竹板隔出來的茅廁。
周紜霓記得剛到老家時,族長奶奶指著竹板隔間,要她以後洗澡、如廁都在這裡時,她真以為奶奶是在開玩笑,當她明白她只能住三合院平房,不能進主屋之後,她才明白奶奶不是開玩笑,而是一百萬分認真。
她曾質疑過,祖奶奶僅是淡淡給她兩句——
「刻苦己心,方成大事。」
連回答都帶著古人氣息。
她當時心裡很不能接受,如今,卻十分習慣了,就連生火、用大灶做飯都得心應手。
晚上收課後,沒有電話、電腦,她怡然自得在庭院裡的涼亭煮茶賞月聽蟲鳴,簡直快變成古人了。
有時想想,她也覺得挺好笑的。
忽然涼亭木柱讓人敲了兩記,她回頭,看到是祖奶奶,連忙站起來,喊了聲,「祖奶奶。」
祖奶奶周湘高齡九十了,但精神矍爍,身體健朗,在長達五十年的族長歲月裡,教養出許多優異周家大朝奉。
周紜霓也自她身上習得許多鑑定技能,更佩服祖奶奶彷彿能透視人心的智慧,那種沉穩與練達讓她覺得安心……
安心是她自小到大就缺乏的感受,她畏縮膽小的母親、幾與禽獸無異的父親,嗜利嗜權的父親親族,她同父異母的兄長們,從來沒人給過她安心感,在和祖奶奶相見以前,她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自小未曾見面認識的人身上,得到安心感。
她希望以後也能成為一個像祖奶奶一樣的人。
「坐,泡杯茶請奶奶喝。」周湘走到周紜霓對面的位子坐下,憐惜的看著她。
這孩子耳後有個胎記,注定是要成為周家的大人物,她天生聰慧,有雙通透的眼,可惜能留這孩子在身邊的日子不夠長,若時間再多一些,她能教這孩子更多。
「好。」周紜霓溫順坐下,往小火爐再添了一些柴枝,讓火燒得更旺,水滾後,她沖了一杯熱茶。「奶奶請喝。」她打從心裡敬重周湘,恭敬地將杯子放在奶奶面前。
「紜霓泡茶進步了。」周湘喝一口茶香四溢的鐵觀音後,讚美一句,這孩子學任何事都快,記得她初來時,連火都生不了。
「奶奶教得好。」周紜霓淺淺的笑了笑。
「紜霓,就快要結業,奶奶跟妳說個關於周家的故事……」
小爐裡柴枝燒得劈啪輕響,蟲聲蛙鳴一陣一陣,周紜霓認真聽著周湘說起幾十代前周家欠了徐家恩情,周家族長許諾周家後代遇徐氏一族必盡己能回報徐氏恩情的故事。
族長奶奶說,當初周氏能得轅朝皇帝親賜匾額,正是因為周氏女兒救了落難的徐家親王,周氏才得以憑藉「皇家當鋪」的美名發達至今,成為當鋪業的翹楚。
奶奶還說,她耳後的星形胎記,表示她今生為報恩而來,日後她將遇到徐氏後代,她只需盡力為周氏報答欠徐氏的恩情,報完恩情,她的人生將從此而順遂幸福。
周紜霓專注聽著祖奶奶的話,心裡生出困惑,祖奶奶提起的轅朝,歷史並無記載。
「紜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時,我們以為是過去的,其實還沒發生;我們存在的現代,並非過往歷史的未來。時空碰撞交錯,許多人們以為的意外事件,其實都是注定好了的。」
周紜霓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卻仍舊專注地聽著。
「妳一定要記住奶奶的話,竭盡所能報答徐氏恩情,妳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從前的、現在的、未來的,沒有一樣是白費的,全是必須的經歷。
「奶奶知道,妳從前並不好過,辜家是個龍潭虎穴,但妳只需要記得,所有妳吃過的苦,都沒白費,那全是為了讓妳將來能更堅強,老天早注定好了。
「妳是個乖孩子,記住奶奶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不用慌,一切會有好結局的。晚了,奶奶累了,妳早點睡吧。」
說完,周湘摸了摸她的頭,便回房了。
周紜霓直到幾天後結業,搭車離開周氏老家的路上,出了場傷亡慘重的車禍,她才真正理解奶奶說的「時空碰撞交錯」……究竟是什麼意思!
 
第一章
周紜霓記得,離開老家前一晚,她打了一通電話給Aaron。
大她五歲的Aaron對她來說是人如其名的存在,一座巍然的高山,他對她而言亦兄亦友。
十二歲那年她一個人提一只行李袋到麻省理工學院報到,在行政櫃臺遇見他。
當時他的笑有若春風,斜倚在櫃臺前,對她吹了一聲口哨,問:「哪裡來的漂亮娃娃?」
一開始,她並沒有搭理他,雖然身為台美混血兒的他有一張好看得過分的臉,襯著一對溫暖深邃的黑眼瞳,簡直完美得令人髮指!
她拿了報到資料,在櫃臺填寫資料,Aaron臉皮很厚,待在一旁看她寫資料,那時的她絲毫沒有隱私權概念,不曉得他的行為是可以控告的,他看著她填完資料,換上一副略微嚴肅的神情,正經萬分對她說——
「Ariel,妳看起來需要一名保護者,才十二歲呢!」
他自動接過她的行李,皺了眉頭,領著她一關一關報到,最後將她送進宿舍,然後帶她去吃晚餐、購買生活必需品……
她已經不記得當時自己是不是堅決的拒絕過他,總之,他介入她生活介入得理所當然又霸道,他們相差五歲,她是Fresh,他卻已經通過了研究所論文考,是個準博士生……Aaron也是人們口裡的天才。
周紜霓始終覺得,Aaron才是真正的天才,她沒見過他為考試熬夜拚命,他看的全是與他研究不相關的閒書,不像她整天抱著本科系的教科書……
她跟Aaron之間應該算是很奇怪的關係,有回,一名熱情的拉丁籍美女追著Aaron跑,Aaron卻將她推了出去,淡淡說:「這是我未來的老婆,我是東方人比較喜歡東方人。」
拉丁籍美女無法置信,指著她狂喊,「她只是個孩子!」
那年她十三歲,確實只是個孩子。
Aaron卻笑得張揚,回了拉丁籍美女一句,「我打算在她身上施行十年計畫,十年後,她就不是孩子了,會成為比妳還美的美人。」
那次之後,Aaron被說有戀童癖,但他毫不在乎,繼續與她「出雙入對」。
Aaron有張太好看的臉,身材又好,多得是不介意戀童標籤的狂蜂浪蝶撲來,她十四歲那年,Aaron被某個美女追得不耐煩了,竟直接在宿舍門口、大庭廣眾之下……吻了她!
不是蜻蜓點水的吻,而是個貨真價實的法式深吻,是她的初吻!
她被Aaron吻得暈頭轉向、雙腿發軟,她耳邊響起口哨聲、鼓掌聲、叫囂聲,那麼多樣的喧囂鬧聲,她卻覺得遙遠虛浮……
一吻結束,Aaron攬緊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語,「我的漂亮娃娃被我吻到站不住腳嗎?真希望妳一眨眼就長大了……」
她告訴自己,Aaron只是在演戲,而之後他對她不曾再有任何親暱舉動,無論人前或人後,他對她始終彬彬有禮,像個真正的君子,她甚至懷疑過那個吻以及他在她耳邊沙啞低聲說的話……也許都是她幻想出來的。
拿到雙學位後,她告訴Aaron她要回台灣,以後改姓周,不姓辜,名字會變成周紜霓……
Aaron笑意淡淡的,看不出有絲毫捨不得,他送她到機場,陪她掛行李,他看著同樣一只提袋,若有所思的對她說了一句話——
「Ariel依舊跟四年前一樣,行李都只有一袋。」
「沒什麼值得帶的。」她說。
Aaron深深看了她許久,然後問:「快滿十六歲的Ariel,究竟算不算長大了?」
她愕然,答不出話,不敢去想Aaron那個問題背後可能的意思。
Aaron似有若無的嘆了一口氣,說:「我沒告訴過妳我的中文名字……」
「嗯。」她輕輕應一聲。
「徐安瀾,安瀾取自王褒四子講德論,『天下安瀾,比屋可封』。」他從口袋掏出一封信,交入她手裡。「一年後,妳若能想通,打個電話給我,我的手機號碼會一直跟著我。」
她臉紅著,沒來由想起她人生第一包衛生棉條,是他奔去為她買來的,也是他若無其事教她如何使用。
四年時光……他們之間,有太多細數不完的點點滴滴。
Aaron對她究竟是如何看待,她其實是想不清楚的,也不願想得太清楚。
「Aaron,謝謝你這四年照顧我。我要過海關了。」她說,急著轉身離開,深怕再停留,有些什麼就要被揭穿。
「周紜霓!」Aaron拉住轉身想走的她,「我知道妳想改去父姓,現在,我是第一個叫妳名字的人,妳會……一輩子記得我吧?」
他聲音彷彿有絲淡淡不安……向來自信滿滿的天才型男人,會不安嗎?她有些困惑。
「我會永遠記得你。」她回答他。
「喊我的名字,跟我道別。」Aaron說。
「徐安瀾,再見。」
「周紜霓,再見。我等妳電話,一年後,希望妳……不會忘記我。信,上飛機再看。通關吧。」他摸摸她的頭,然後轉身,毫不留戀的走了。
飛機起飛後,她拆開信,Aaron漂亮蒼勁的字跡躍然紙上——
 
Betwixt mine eye and heart a league is took,
(我的眼睛與心締結盟約)
And each doth good turns now unto the other:
(從今以後要互相幫忙)
When that mine eye is famish'd for a look,
(當眼睛想看到妳時)
Or heart in love with sighs himself doth smother,
(或者相思之心快被嘆息窒息時)
With my love's picture then my eye doth feast,
(眼睛就把我摯愛的肖像擺上筵席)
And to the painted banquet bids my heart;
(邀請心共享這畫卷繽紛的盛宴)
Another time mine eye is my heart's guest
(下一次,眼睛又成了心的座上客)
And in his thoughts of love doth share a part:
(分享心的一部分情意纏綿)
So, either by thy picture or my love,
(這樣,或靠妳的畫像、或靠我的愛戀)
Thyself away art present still with me;
(妳縱然與我遠離,也仍舊與我同在)
For thou not farther than my thoughts canst move,
(妳走不出我的思緒)
And I am still with them, and they with thee;
(我跟著思緒,思緒又跟著妳)
Or, if they sleep, thy picture in my sight
(他們若是睡了,我眼中妳的肖像)
Awakes my heart, to heart's and eye's delight.
(將把我的心喚醒,讓眼與心一同歡愉)
徐安瀾
 
Aaron寫給她一首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她想起十五歲生日那天,Aaron送她的禮物是一張他畫的素描,素描她的側臉,素描裡的她眉眼間有淡淡憂鬱,青春的臉上有絲不搭調的滄桑。
當時她問:「我看起來像這樣嗎?」
「怎麼?妳認為我畫得不像?」Aaron揚眉,笑問。
「五官幾乎一樣,但氣質……看起來似乎有些憂傷?」她問。
「是,我一直想問,是什麼讓我的漂亮娃娃這樣傷感?但我想妳不會告訴我。還不到時候,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答案。」Aaron說。那次,是Aaron唯一一次在他們獨處時喊她「我的漂亮娃娃」。
「我另外畫了一張妳的正面五官素描,那張不送妳了,我要留著。」他笑咪咪接著說。
她沒問他為何留她的素描?
飛機上,看著徐安瀾張揚的心意,她懵懵懂懂明白了什麼,卻又抗拒著呼之欲出的答案。
離開台南前一晚,祖奶奶敲了她的門,問她要不要到主屋打電話?有沒有什麼人是她想要在離去前說幾句話的?好比她母親?或者是要好的朋友需要道別?
她不是很明白,祖奶奶的意思好似她快要離開這個世界。
照理,結業隔天她會被分發到海外分支,但祖奶奶沒明白說她的去處,只說明天司機送她去機場,自然會告訴她去哪。
她不曉得奶奶為何如此神祕?不願事先透露她被分派到哪裡,可她也不打算問。
其實,一年下來的清靜生活,讓她遇事更淡定。奶奶不願說,她也沒多少好奇探問。
明天的去處,明天總會知道的。
倒是奶奶特地讓她打電話這件事,她覺得驚奇。她已經整整一年沒碰過任何科技產品,她沒打過電話,沒用過電腦。
她只猶豫半晌,便走入主屋,祖奶奶領她到書房,交代管家送來一杯熱茶,便為她關上房門,留她一個人在書房。
她拿起話筒,想也沒想,一串號碼從她指尖流出,接通音兩響,那頭立即有人接了。
兩邊都沒開口,遲疑了一會兒,她低聲喊了三個字,「徐安瀾……」
「周紜霓。」那頭,似笑非笑的聲音帶了點許沙啞,「整整一年。」
「我結業了,明天分發工作。」她喉頭有點緊,說不出什麼心情。十七歲的她,算不算長大了?可就算長大,他們之間也沒有任何可能。
「等我一天,我去台灣找妳。我搭今天的飛機,再兩個小時起飛。」
「現在有班機?」
「沒有,但我有私人飛機。」
沉默,她實在不瞭解徐安瀾。
「以後……妳有的是機會瞭解我。」徐安瀾卻是瞭解她,接著又說:「這一年我想了很多,周紜霓,我沒辦法等妳長大了,沒辦法等妳明白我的心意,實在太痛苦,整整一年沒有妳的消息、聽不到妳的聲音。妳接受也好,不明白也罷,無論如何,我都決定把妳留在我身邊,我已經沒辦法給妳時間了。我想妳……想得……快要死了。」
她握著電話,忽然淚如雨下。
鎖在陰暗裡的記憶猛然翻湧上來,恐懼的、邪惡的,那些被她埋得很深,不願碰觸的過往,跳出來狠狠咬得她的心鮮血淋漓。
「徐安瀾……我……我害怕男人……」她艱困的吐出話來。
徐安瀾抓緊了手機,許久才輕緩如氣音的吐出問句。
「誰傷了妳?妳哥?還是妳父親?」他一直清楚她受過傷,才會畏縮退卻,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求知上。他只是沒想到……她的傷竟是如此。
她痛哭出聲,一想起那些事,她就噁心、想吐,恨不得死了算了!可是,她想告訴他,想讓他知道她不是不明白他……而是不願燦亮如星的他,陪她跌進深淵。
「都是、都有……所以我不能……」
「我吻過妳,妳並不怕我。」徐安瀾堅定的說,「妳等我,我去台灣找妳,乖。妳說過,會永遠記得我,我不要妳永遠記得,我要妳永遠跟我一起過。」
徐安瀾掛了電話,她想著,等他來台灣,她已經搭飛機離開了。
也許這樣對他們最好,她的人生有一段風景裡有他,她已經很滿足、很滿足了。其他的,她不願再想。
車禍發生那剎那,砂石車急速朝她衝撞過來,她被壓在車廂裡,卻沒有疼痛感,從破碎變形的車窗看出去,天空藍得不像話……
今生一切在一瞬間流過她腦子,她知道自己也許快死去了。
但她無懼且慶幸地想,若是今日死去了,至少她能不帶遺憾離開,她跟徐安瀾說過電話了,她今生已無所眷戀……亦無所遺憾了。
徐安瀾,謝謝你愛我。
她明白徐安瀾沒出口的話……真的明白……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她唇邊掛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但周紜霓沒想到,這一場車禍令她到了另一個時空。
而她也不曉得,徐安瀾的飛機,在萬呎高空上如煙火一綻,碎成片片,他比她早了一步,離開這世界。
 
 
皇元三十四年,秋。
京都第一大當鋪「周氏質庫」,自從周家大小姐正式接手大朝奉後,短短三年就從小規模的押當鋪,擴展成京都第一大的周氏質庫。
說起周家大小姐,京都城裡、城外,上至皇親貴冑,下至窮苦人家,無一不讚,皇親貴冑讚的是周大小姐有雙火眼金睛,經商手腕不讓鬚眉,為人俐落爽快,遇上需錢救急時,周大朝奉開的質價合理,絕不趁人之危喊低。
至於窮苦人家讚的,則是周大朝奉好心腸,只要是窮苦人急著用錢,就算拿件毫無價值的舊衣衫,周大朝奉也肯收。
不過,周大小姐聰慧大器不讓鬚眉,心腸又好,品性在女子中亦屬上上之流,按理該是求親者眾,多到能擠破周家門檻才是,事實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原因之一是周大小姐聰慧了得,卻少了那麼點美貌,雖說她也搆不上貌醜無鹽的邊,卻是平凡至極,完全引不起男人興趣,且到讓人過眼即忘的程度。
當然,憑著如今周氏質庫京都第一大當鋪的名聲、財力,與周大小姐結親這事,對京都尚未結親的男子並非毫無吸引力,只不過……
老天像是打定主意跟周大小姐過不去,五年前周家大少爺墜馬,拖不過三日,便去了,周大小姐成了周氏守灶女,想與周大小姐結親勢必得成為周氏贅婿,這對京都裡有點家世的未婚男子而言,絕對是奇恥大辱,自然無人願意。
再說,憑周大小姐的才智,自然不肯隨便找來阿貓阿狗,能湊合就湊合著的,結親之事難上加難。
話說回頭,其實周大小姐幼時曾定下一門親事,是在周大小姐七歲落水又被救起那年定下的娃娃親。周大小姐七歲那年落水,被救起時一度沒了氣,好不容易奇蹟似地活過來,人卻傻了,完全不曉得怎麼說話。
周家老爺、夫人急上心,聽人說周大小姐八成是讓抓交替的鬼魅矇住心智,興許定個娃娃親,沖沖喜,嚇走了鬼魅,人便能醒過來。
於是周家老太爺老夫人跟常氏押當行,求來一門親事,常氏當年規模比周氏來得小,親事很容易便定了下來。
定親兩月餘,周大小姐開口說了話,甚至變得有些不像原來的周大小姐,孩子氣沒了,反倒展現出過人聰慧。
周家老太爺老夫人更加疼寵沒事了的周大小姐,當她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一次溺水瀕死,讓女兒長出大智慧。
然而常家的長子常少卿比周大小姐早上幾年打理押當行的事,經營得蒸蒸日上,便不將周氏擱在眼裡,在周大少去世後,更是如此。
四年前常少卿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為由,表明自己是常家獨苗,無法入周家為贅婿,退掉與周大小姐的親事。
當時,周大小姐還沒掌權,周氏僅是押當行,周老太爺老夫人對常家退親一事極度憤怒,最後讓周大小姐勸下,據說大小姐是這麼說的——
「非良木而棲之,晴日安好,風雨若至,挨不住擊打便要分飛。我本良禽,當擇良木,當初訂親實不得已,如今常家退親,是如了念梓的意,請爺爺奶奶信念梓一回,日後周氏必然成為京都第一大質庫。」
當年這話傳出來時,大家只當是女兒家安慰祖父母的體己話,沒想到轉眼三年過去,周氏押當行在周大小姐經營下,成為京都第一……
「大朝奉、大朝奉……」
小廝打扮的梅兒,從市街上奔進周氏質庫後,直對著櫃臺低首翻書的周大小姐喊,一旁掌櫃正將當票交付到客官手裡,她一見有人,立刻收了聲。
「老爹,您記好,質期兩個月,十月二十到期,過期不續。」掌櫃殷勤交代著。
「是、是,小老兒記住了。多謝掌櫃,多謝大朝奉。」
「嚴老爹慢走。」周大朝奉溫聲說。
衣衫陳舊的嚴老爹捧著二十文錢,眼底含淚走出周氏質庫。
做公子打扮的周大小姐周念梓,闔上書本,迎視貼身丫頭,目光隱有責備,梅兒吐吐舌,算是表了歉意。
她家小姐性子好,萬事不計較,養成她有些主僕不分的莽撞性子。
「大朝奉,妳曉得今日西街大夥都在談何事嗎?」小丫頭又高揚起聲了。
「何事?妳要不要先喝口茶,順順氣?」周念梓揚眉,淡淡道。
「我說大朝奉啊,妳覺不覺得自個兒越發像個公子了?那微揚起眉的模樣像極了真正的風流公子,看得我都要傻了……」梅兒忽然說。
這……她是被自己的丫頭調戲了?
「興許明兒開始,我該讓蘭兒陪我出門,瞧瞧蘭兒有沒有膽說我像個風流公子,讓她看傻了?梅兒,妳覺得如何?」周念梓不疾不徐的說。
「哇!小姐,梅兒知道錯了,可我說的是真心話,小姐真適合當個公子。」梅兒嘟起嘴,低頭認錯,「別不讓我出門,梅兒求小姐了。」
周念梓搖搖頭,沒轍的嘆口氣,問:「說吧,西街熱鬧什麼?」西街是京都市集,什麼都買得到,但交易最多的是人。
「徐柿子呀!」梅兒抬起了頭。
「什麼徐柿子?」
「被捏打得扁扁的徐柿子,到今天還賣不掉,已經有人開賭盤了,賭徐柿子會是死在西市賣台上,或倒楣讓人給買走?我看徐柿子那個樣子,應該是活不了多久了。」
周念梓二度搖頭,有時她真覺得跟這裡的人難以溝通,來這時代十年了,她仍是不習慣啊。「徐柿子究竟是什麼人?」她只好再問。
「喔……就是鎮國親王世子。小姐不曉得嗎?人牙子把他打得不像人了,還嘲笑他是任人捏圓壓扁的爛柿子,哪像什麼世子爺。看起來真可憐……」
周念梓恍然,點了點頭,鎮國親王上月被判通敵大罪,這是整個京都都知曉的大事,本該全族判斬立決,然當今聖上念及鎮國親王與自己為同胞兄弟,又屢建軍功,全族免去死罪,但男為奴、女為婢,全族下放人肉市場供人買賣。
「我剛去西市溜了一圈,鎮國親王一族都被買去了,只剩徐柿子……不是啦,是親王世子,小姐,妳說,人怎會這麼壞呢?世子爺遭罪,是因為他爹,怎麼就把人當顆柿子往死裡打呢?皇上已經免他們死罪,那些人牙子,卻像是想將他活活打死似的……」梅兒回想剛剛看到的景象,不禁難受,世子爺倒在賣架上好似是沒氣了……
周念梓摸摸梅兒的頭,心頭卻閃過一絲念頭,本朝國姓「徐」,除了皇帝直親,旁支皆避用國姓,以封號稱之,鎮國親王是皇帝胞兄……徐氏……
她怎會沒想到呢!徐氏……
祖奶奶說過,要她竭盡所能報答徐氏恩情。
祖奶奶還說,無論發生什麼事,不用慌,一切會有好結局的……十年前,她靈魂移轉,來到這個時空與她原生時代相異的世界,是憑著奶奶的話才撐過來。
當時,她極度恐慌,十七歲的她,以為自己死去,誰知醒過來竟成了一個七歲孩子,從周紜霓成為周念梓……她記著祖奶奶的話,決定撐下來,想著說不定她有機會回到原生時代、說不定還能……見徐安瀾一面。
十年轉眼過去,好幾度,她幾乎放棄返回家鄉的希望。
畢竟,族長奶奶要她報恩的徐氏族人,在這個時代是皇親貴冑,她一個無名無功的商家女,能報什麼恩?
沒想到,如今出現了一個能讓她報恩的徐家人……
報恩後,她是不是就能回去?像祖奶奶說的,一切都會有好結局。
她的好結局,真能到來吧?
周念梓有一瞬幾乎開心得喘不過氣,順過氣後,她打開鎖,自櫃子拿出一袋銀兩,對梅兒說:「我們去西市轉轉。」
離開鋪子前,周念梓不忘交代掌櫃,「王掌櫃,一會兒讓丁二到藥街上找谷大夫,讓他收嚴老爹三文藥錢,餘下藥錢我會過去結。另外,讓丁二買床新被放嚴老爹門外,北方天寒得快,老人家禁不住凍。」
「大朝奉,妳這賠本生意,做到哪年是個頭啊?」王掌櫃笑著道。嚴老爹拿了床舊被來當,大朝奉給了二十文,但那床舊被子,一文錢都不值。
可誰也都曉得,嚴大娘染了風寒,一病大半月,沉重藥錢已經壓得兩老喘不過氣,嚴家唯一獨苗在邊關打仗,如今生死不明……
大朝奉心善,周氏質庫裡上至大掌櫃,下至跑腿小廝,其實早已見怪不怪。不過真讓周氏質庫賺錢的,大半是皇親貴冑的當品、利錢,倒也不會真虧本,大朝奉手腕好,待人客氣,質價實在,那些大官人家喜歡找周氏質庫周轉,特別是官家夫人小姐們面薄,就愛找他們平常做公子打扮的大朝奉。
「我們不過是少賺些,哪是什麼賠本生意。」周念梓笑了笑,手一揚,步出店鋪。
「是,大朝奉說的太有道理了。」王掌櫃笑著,低頭繼續撥他那把算盤。
 
第二章
她花二十文錢買下他,讓梅兒往家裡喚兩名長工,拿門板來西市抬他。
周念梓想,她太高估獲罪世子的身價了,滿滿一袋銀兩壓根用不上,纏腰錢袋裡的幾十文錢,竟就能買下他。
這時代,罪臣之命輕賤如斯。
人牙子讓人將他從賣台上往下抬時,一向鬧騰的西市街,頓時安靜老半晌,擱在黃土地上的世子似乎早斷氣了,若她也是這時代的人,或許真就當他是去了,但在她的時代,急救無效才能判定死亡。
於是,她在眾目睽睽下,蹲下身,為他做心臟按摩,同時考慮是否要在這保守時代驚世駭俗的嘴對嘴人工呼吸。
畢竟她雖做男子打扮,但京都裡的人多半都知她是貨真價實的女兒身。
猶豫再三,正當她想著再五下按壓,若仍沒有恢復呼吸心跳,她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誰讓他姓徐,眼下成了她歸鄉的唯一希望。
幸好這位世子爺也算爭氣,又過三下按壓,他一口氣便提上來,勉強睜了兩下眼皮,似是看見她,又似沒有。
周念梓不管他聽不聽得見,立刻伏身在他耳邊道:「你爭氣,好好活下來,我定助你平反冤名。」
她不確定傷重的他聽清楚沒,但探他鼻息,轉瞬平緩了許多。
梅兒與家丁這時奔來,她招了招手,起身撫順長袍皺褶,讓家丁將他往門板抬,打道回府。
路上,梅兒拽緊她的衣袖,時不時往他臉前探鼻息,緊張地說:「大朝奉,他這樣能活嗎?我回鋪子前瞧他明明在賣台上斷氣了。」
周念梓揚眉,敲了敲梅兒的頭。一個人若真斷氣那麼久,早就死透了。梅兒在西市兜轉,才回周氏質庫,等她拿銀錢過來買他,都過上一個時辰不只,世子爺絕不可能斷氣這麼久,卻讓她簡單十幾下按壓便救回來。
「妳看錯了,他僅是昏過去而已。」
「可我在賣台下聽見人牙子也叨唸了一句,好像是死了!」梅兒嚷嚷。
「我肯定他現下還有氣,沒死就成。」周念梓淡淡說。
「小姐……妳買這個快死的人,萬一他死在家裡,不是招晦氣嗎?」
「我不會讓他死的。」周念梓語氣堅定。
「小姐……老太爺老夫人知道會惱的吧?」梅兒低聲道。
「他們要是惱了,也是惱我,妳家小姐我,哪回拖累了妳?」周念梓似笑非笑的道。
「唉唷,小姐,話不是這麼說啊……」
「那梅兒不妨教教我,話究竟該怎麼說?」周念梓揚眉,淡笑輕問,接著又往梅兒頭上敲一記,「教妳多少次?在外頭要喊我公子。」
「好嘛!公子,梅兒只是替妳憂心,萬一老太爺老夫人不准公子抬個快死的人進門,可怎麼好?咱們又不能將人隨手往外一擱了事。」
「我說他只會活,不會死。等會兒到家門口,妳上西市請谷大夫來。」
「公子……」
「傻丫頭,別白憂心了。妳主子幾時說成的事,到後來不成的?」
這倒是,梅兒想,別人說不成的,只要她家大小姐一句能成,那便是能成的。正因為如此,她時常覺得……她家大小姐不是男兒身,太可惜了。
大小姐比男人還男人啊。若是個真公子,該多好呢!
這徐柿子……不,是親王世子,一定死不了吧?因為她家公子……喔,不,是她家大小姐說了他只會活,不會死。
幸好,徐柿子遇到了公子!啊,不對,是親王世子遇到了她家說成就一定能成的大小姐。
唉……她的腦子,都快打出千百個結了。
 
 
谷大夫看過了世子爺,搖頭嘆氣,起身對周念梓做個揖,道:「周大朝奉,世子爺的傷太重,老夫恐怕難以回天。」
谷大夫在京都是醫術、醫德皆有口碑的老大夫,甚至有人傳,谷大夫醫術要比皇城裡的御醫還好過幾成。
「谷大夫只管將能用的藥開出來,其餘的,念梓自有計量。」
「這……周大朝奉,您心善,老夫有幾句話想說,您聽了萬勿見怪。」
「您請說,無妨。」
「周大朝奉買下世子爺一事,已從西街傳遍京都,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周大朝奉您……」谷大夫頓了頓,一時竟也不知如何接下去。
「谷大夫,您同周家多少年交情了?念梓當年溺水,命也是您給救下的,您有話但說無妨的。」
谷大夫讓周念梓一說,想起當年溺水事件,陡然鬆了口氣,「是啊!老夫怎就忘了!當年,正是世子爺救了您啊。」
「啊?」周念梓驚愕,「怎說是世子爺救了念梓?」
這時,一道嗓音打斷了周念梓和谷大夫的對話——
「小姐,妳怎讓一個奴才睡這房呢?」
周念梓的奶娘聽家丁說大小姐買回一個傷重的奴人,還將人抬進與她閨房僅一牆之隔的廂房,便急如星火的趕了來,踏入房一見睡榻上躺了個幾近血肉模糊的人,不禁大喊。
「奶娘,您來得正好,方才谷大夫說念梓當年溺水是世子爺救的?」周念梓面色淡定無波,轉頭問奶娘。
「世子爺?」
「鎮國親王世子。」周念梓又道。
「啊……確實是如此。當年小姐跟夫人到西苑湖賞杏花,世子爺與幾位公子搭畫舫遊湖,小姐落水時,世子爺搭的畫舫正巧在附近,世子爺瞧見立即跳下水救小姐上岸,當時夫人並不曉得小姐的救命恩人是世子爺,以為是某大戶人家的公子,想重金答謝大恩,卻遭到婉拒。
「後來夫人託人探問,才曉得救小姐的是鎮國親王世子爺。世子爺身分高貴,當年周家就是想答謝,也答謝不起,夫人說,這份恩情只能擱心上了。」奶娘感慨的道。
可惜老爺、夫人去得早,大少爺去不到半年,夫人憂思過度跟著大少爺去了,老爺在夫人過世後不到兩個月,染了重風寒竟也跟著去了。
周家短短不到一年,經歷三殤,她想來就難過,要不是老天爺可憐,讓周家有個不輸男子的大小姐,她真不敢想,老太爺老夫人怎麼活……
收回思緒,奶娘忙說起正事,「小姐!怎將話題轉到世子爺身上?您將一個……」
「奶娘,我買回來的,正是鎮國親王世子。他是念梓的恩人,救他是應當的。」周念梓打斷奶娘的話,不疾不徐的道。
買下他時,她還不知她欠他一份救命恩情,這下真不能讓他死了。
「他就是世子爺?」奶娘訝然,她聽說鎮國親王一家獲罪的事,卻沒想過小姐將人買回來。若不是谷大夫提起,世子爺救下周念梓這事都過去十年了,奶娘一時也沒能想起來。
「正是。」周念梓道。「谷大夫,既是如此,念梓更是非救世子爺不可了。還請谷大夫開最好的藥,念梓自當盡力照顧世子爺,相信世子爺會好的。」
谷大夫頓了頓,方才說不出來的話,出了口,「周大朝奉心善,卻也該顧及名聲,外頭如今都傳,大朝奉買下世子爺,是想為周家招贅婿。」更難聽的他沒說,甚至有人傳,周大朝奉想找個「血統純正」的好種當面首,好為生個周家繼承人。
京都流言傳得飛快,周大朝奉買罪奴不到一個時辰,流言便肆意紛生。他在藥街上已聽得許多流言版本,不免為這心慈念善的姑娘憂心,再怎麼說,總是個沒出閣的大姑娘啊!
更何況世子爺的事可不單純……谷大夫欲言又止著。
「是嗎?」周念梓面靜淺笑,不以為意的淡淡道:「無妨,隨人去說,謠言止於智者。谷大夫請您開藥吧,務必用最好的藥,我讓梅兒趕緊抓藥回來給世子爺用。」
轉頭她又吩咐,「奶娘,燒兩大鍋水,我幫世子爺淨身。」
「淨身這事,還是叫丫頭來吧。」奶娘阻止。
「世子爺傷重,得細心照料,奶娘,他是念梓的恩人。」周念梓試著說服,不放心將傷重的世子爺交到丫頭手裡。「等世子爺好些,再讓丫頭來服侍。」
谷大夫瞧了瞧她,搖頭,開了十劑湯藥,三劑外敷藥。
「一日兩劑湯藥,分別早、午、晚、子夜四次服用,外敷膏藥一日六回,兩個時辰一敷。高熱若能退,便有希望。若三日過去高熱不退,大朝奉則需準備準備。」谷大夫希望能打消周大朝奉救人的念頭,但做為大夫,他又不能直說。唉,誰算得到,會是周大朝奉買了世子爺,換作旁人,世子爺早該被抬到亂葬崗去了……
準備的意思,不難明白。周念梓笑了笑,點頭,喚了蘭兒進來。
「妳到帳房支領五十兩,讓車夫送谷大夫回去。」
「大朝奉,不需這麼多銀兩……」谷大夫道。
「嚴老爹的藥錢,往後也不知要勞煩谷大夫多少,五十兩是少了,還望谷大夫務必收下,萬勿推辭。」周念梓叮囑,「蘭兒,好生送谷大夫回去。」
「是,小姐。」
 
 
周念梓在桌邊打盹兒,右手撐著頰,雙目緊閉。
兩日過去,床上的人體溫略微降了下來。
子夜方至,蘭兒端了藥湯進來,輕搖周念梓,低聲道:「大小姐,藥熬好了。」
周念梓睜開眼,精神顯得不濟,她已兩日夜不得好睡。換藥、餵藥,她不曾假手他人,事事親為,床上的人也極不好過,兩日夜高燒,囈語不斷。
「妳去歇息吧。」周念梓對蘭兒低聲道了句。
「大小姐,還是您去歇息吧,世子爺讓蘭兒照顧,您已經兩夜沒好睡,身子怎禁得住?」
「等世子爺燒退再說,世子爺今日燒退了些,興許再兩日燒能全退,到時有妳忙的,快去歇了。」
「梅兒會在外頭守著,大小姐有事喚一聲就好。」
「知道了。妳快去歇吧,明早好跟梅兒輪換。」周念梓說,拿起勺子輕輕攪拌湯藥。
蘭兒步出廂房,關上門,周念梓手觸了觸藥碗,感覺涼一些,端起碗走至榻邊,她望著那張消瘦卻顯清俊的臉,低低嘆口氣,喃喃自語。
「你爭氣點,趕緊醒過來,自個兒喝藥,這樣餵你藥,著實累了點。」
她送了一口湯藥入嘴,俯身將溫藥汁一點一點哺入他口裡。這兩日,她便是如此餵藥。
第一碗藥原是蘭兒用湯匙餵的,全落在錦枕上,點滴沒入他的口。
她見他喝不進藥汁,讓蘭兒熬了第二碗藥,將人遣出去,一口一口對嘴哺餵。一碗藥,她花了近半個時辰才餵完。
周念梓喝了第二口,彎身哺餵,藥汁快送完時,發現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原是迷濛半醒,但眨眼間,床上那人眼睛瞪大了,許是因為她的嘴正貼著他……
周念梓餵完藥,坐直了,絲毫不覺尷尬,淡笑望他,「世子爺,總算醒了。」她伸手觸摸他額頭,燒已退去大半。「您醒了,就能自個兒喝藥。我扶您起來,可好?」
「妳……」他喉嚨似是被火灼過,沙啞疼痛,發聲困難,「這……是哪兒?」
「先喝藥,您一邊喝,我一邊向您解釋。」周念梓將藥往桌上擱,踅來將他扶起,未料清瘦如他竟也沉得很,她使了好些力,才勉強將他扶起,拿了錦枕墊在他後背,將藥再端回來。
她舀了一勺藥汁往他嘴邊送,見他神色略異的瞧了瞧勺子,又往她唇瞧上一瞧。她淡笑,坦然道:「世子爺若介懷我用過這湯勺,我讓人換把乾淨的進來。」
「沒……無妨……妳……」他抬眼對上她的眼。
周念梓原本極為平靜的神情,與他眼神交逢後,愣了半晌,他……這張臉、深邃的眼,好似……好似故人……
周念梓甩開紛亂思緒,恢復了淡然,道:「既然世子爺不介懷,念梓餵您喝藥。」
他張口,乖順得像個孩子,喝下湯藥。
「藥太苦。」他聲音依舊沙啞。
「良藥必然苦口。」周念梓笑說,能抱怨是好事,「喝完藥,我讓人備碗甜湯給您解解苦。」
「不必,我不喜喝甜。」他說。
是有些世子爺的霸道了,周念梓有趣的想。
「妳方才餵我藥……」他瞧她嘴角還沾著藥汁,沒深想便伸手擦了她嘴角。
周念梓愣住,臉一瞬湧起潮紅。
「還望世子爺諒解,我實是不得已,並非有意冒犯。」她低聲道。
「是妳買我回來的吧?」他問道。
「是。」
「那麼,我往後就是妳的奴才了。」他語氣微微的帶著嘲諷,「別喊我世子爺,喊我的名,徐安瀾……不,我忘了,我是罪奴,往後喊我安瀾便可。」
徐安瀾?
「是『天下安瀾,比屋可封』的安瀾?」周念梓低問。
他若有所思的望她一眼,問:「妳知出處?」
「出自文選,王褒四子講德論。」她沒多想便說道。
「安瀾意喻太平,天下太平,則家家戶戶皆可封爵……」徐安瀾低語,神色奇異,瞧周念梓瞧了許久。
連名字……都如故人……周念梓舀了藥,繼續餵他,心思有些飄遠了。
「這藥太苦,妳讓人備碗甜湯。」徐安瀾又喝了幾口藥,忽然道。
「哦?」她揚眉,拉回心神,方才不是說不喜喝甜?但她也沒必要反對,簡單應了一句,「好。」
「梅兒!」她朝門口喚。
「大小姐。」梅兒推門進來,不禁望了眼床上半坐臥的人。
「灶房可還有甜湯?」周念梓問了梅兒。
「溫著一壺銀耳蓮子湯,奶娘特地留給大小姐的。」
「端一碗進來。」周念梓說。
一會兒,梅兒端了碗銀耳蓮子湯進來。
徐安瀾已將整碗藥喝光,周念梓讓梅兒將藥碗收了,端來甜湯。
她端著甜湯回到床邊,舀起一勺,徐安瀾卻道:「我來。」
他接過碗勺,舀起甜湯,竟是往周念梓那兒送。
周念梓又愣住了,徐安瀾反倒若無其事說:「藥湯著實苦,妳喝點甜的解苦。」
「不是世子爺要喝的嗎?」
「安瀾方才說了,不喜喝甜。」他明示她別再喊他世子爺。
這……「我……安瀾若不喝,我還是自己來吧。」她改口,想拿過碗勺。
「大小姐,您餵奴才喝藥,卻不肯讓奴才盡點力,回報您嗎?」他微瞇起雙眼,神色頗為不悅。
「我……」周念梓遇事向來淡然沉著,這會兒卻沉著不來,讓個病人餵食,怎麼也說不過去,而且一位堂堂世子爺,在她面前說自己是奴才?這真是折煞了她。
「我之所以買下世子爺,是為報當年您救我的天大恩情。世子爺千萬別在念梓面前稱自己是奴才,我擔待不起。」周念梓決定把話說清楚。
「我救過妳?我不記得了。」徐安瀾唇邊隱約浮起淺笑,其實他已經認出了她。
「十年前,念梓七歲同娘親前往西苑湖賞杏花不慎落水,是世子爺救了念梓。」
徐安瀾想了想,狀作恍然道:「妳是那小女娃兒?」
「正是念梓。」
當年他無意間救下周氏押當行周大掌櫃的長女,後來他聽說周大掌櫃長公子墜馬亡,周家大掌櫃與掌櫃夫人相繼在半年裡辭世,僅餘一女,三年前周大小姐掌理周氏押當行,短短時間內便將押當行擴展成京都第一大質庫。
眼前看來纖弱單薄的女子能耐極大,能一肩撐起周氏質庫,確實不簡單。
徐安瀾靜默半晌,將湯勺送到周念梓唇邊,瞧著她的唇出了一會兒神。
「甜湯要涼了。」他聲音顯得更為沙啞。
周念梓見徐安瀾執意要餵,他一雙眼甚至……頗有他意的盯著她的唇,她只得趕緊張嘴,喝了甜湯。
徐安瀾一口一口餵,將整碗甜湯餵完了,把碗勺遞回給她,道:「我手痠,也覺得餓,妳讓人幫我熬碗粥。」
周念梓都不知該說什麼了,這位自稱奴才的世子爺,明不明白自己根本不像個奴才?但她也沒打算把他當奴才,就算了吧。
「好。」她立刻交代門外的梅兒熬碗魚粥來。
「我想躺一下。」他聲音透露疲憊。
周念梓扶他躺好,為他拉緊被子,「等會兒喝完粥,我讓梅兒替你換藥,你身上傷口,每隔兩時辰要上一次藥。」
徐安瀾原已閉上眼,聽她這麼一說,又將眼睜開來,「周念梓。」
「嗯?」
「『你爭氣,好好活下來,我定助你平反冤名。』這話,是妳在我耳邊說的?」
「……是。」原來他聽見了,是這樣,才活了下來嗎?
徐安瀾深深望她,靜默許久才又開口,「我救妳一命,妳救我一命,我們之間扯平。往後,我就是妳買的奴才,妳餵我藥、幫我上藥的恩情,我一輩子不忘,必定報答。現在我能自己喝藥,但不要別人幫我上藥,妳幫我上藥。」說完,徐安瀾閉了雙眼。
世子爺啊……果然是世子爺。
周念梓無奈的想,她哪裡是買了個奴才?根本是買了一個爺。
罷了,她得報恩才能有好結局!忍忍吧。她想。
 
 
周念梓實在頭疼萬分,徐安瀾精神好些了,幾日靜養下來,他身上十幾處被鞭笞得皮開肉綻的傷口,雖已收合消腫許多,但谷大夫交代擦澡為好,洗浴不可,偏偏徐安瀾只肯讓她服侍,不肯讓除她以外的人近身。因而擦澡、更衣換藥,她只得親力親為。
徐安瀾昏迷時,她自然能面不改色為他擦拭淨身,但如今他醒了,她好歹是個姑娘家,實在不可能再從容下去,而這位世子爺也不知在想什麼,禮教都忘光了,卻執意非她不可……
頭痛萬分的她,沒別的選擇,只能咬緊牙關幫他,誰讓世子爺姓徐,是她非報恩不可的恩人呢!
周念梓拿著擰乾的布巾,替他擦淨了臉,往水盆裡洗了洗,轉過身,尷尬起來。
「公子再忍耐幾日,不出五日,安瀾事事皆可自己來,無須再勞煩公子。」徐安瀾似笑非笑說道,見她面色緋紅,暗覺有趣。
近十日相處,徐安瀾已不稱呼周念梓「大小姐」,倒習慣喊她「公子」。白日裡,周念梓總做公子打扮,因為得幾趟來回周氏質庫,他看著習慣,久了竟覺得她的公子打扮好看許多。
周念梓著女子裙裝,毫不起眼,換上男子裝扮,反透著爽利英氣。
她生為女子,實在是可惜了。徐安瀾好幾度如此想。
徐安瀾時常想起未獲罪前,他有許多回在市街上遇過她,雖僅是偶遇,短暫交會,然其實他總會多看她幾眼,一來是她與人打交道似男子豪爽,令他覺得有趣,二來是……他並未忘記自己十年前救了她。
他暗暗注意著她,看著被他救下的一條命,如今活得恣意,沒白費了他的救命之恩,感覺甚是快慰。
只是沒想到,如今是她買了他,人生果真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
「不勞煩。」周念梓努力維持面色淡然,解開他單薄中衣,放輕力度,擦過他胸膛,卻不知曉自己臉色嫣紅如火。
徐安瀾望著她出神片刻,待她擦過前胸,要褪下他衣衫擦拭後背時,他語氣戲謔的低語,「他日若公子易地而處,安瀾定當如公子今日這般,盡心仔細服侍公子,以報公子恩情。」
周念梓擰乾布巾的手,頓了一頓,臉頰越來越熱,她不敢多想易地而處的情景。
「我讓梅兒……或蘭兒服侍就好,無須麻煩你。」她聲音略有點沙啞。
「哦?公子認為安瀾無法好好服侍您?」徐安瀾揚眉。
「非也,只是……男女有別……」她有些慌了。
「在安瀾眼裡您是真公子,何來有別?」徐安瀾笑了笑。
「……水要涼了,我趕緊幫你擦淨了身好上藥。」
徐安瀾背轉過身,方便她擦澡。
周念梓無奈想,儘管明白男人生理正常有反應,但隔著薄褲,看著那……明白昂揚的反應,她實在難以維持淡漠,報恩真是苦差事。
周念梓燒著紅得不能再紅的臉,心雖慌,卻仍仔仔細細替他從頭到腳擦了乾淨,她終於吐口氣,站起身。
「公子,安瀾無意冒犯,只是……公子雙手柔軟纖細如女子,安瀾實在難以控制自身反應……」
周念梓低頭在水盆裡,將布巾洗了又洗,有些恨恨地想,究竟是誰方才大言不慚說「公子是真公子,何來有別」?現下又故意提醒她雙手如女子,這傢伙是什麼意思?!她本就為女兒身!
報恩吶,這樁差事真比藥汁還苦人。
周念梓擱下布巾,狀若無事,旋身拿外敷膏藥,塗抹到他身上十多處較深的傷口,抹勻了後,替他換上乾淨中衣。她退後幾步望他,想起十幾日前,他差點活不過來的悽慘模樣。
當時他臉上十多處或輕或重的鞭痕,血跡傷痕交錯,至於他身子的傷,更加恐怖,有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已流膿發臭。
可如今,他臉上鞭痕靠著谷大夫獨門祕製生肌去疤膏藥,幾乎好了個全,他身上輕輕重重的傷,也好上七八成。
世子爺現下看來就似……就似她原生時代的徐安瀾……那雙眼,一樣的炯亮有神,曾吻過她的唇,看來也同樣溫潤多情……
周念梓凝望著,心思微起波瀾。
瞧她明顯出神模樣,徐安瀾管不住想捉弄她的衝動,「公子,可滿意安瀾的模樣?」他發現……他越發愛看她紅霞染頰,微慌失措的模樣,她在人前總是淡靜自持,萬事不驚,真比公子還像個公子,彷彿世間沒有能難倒她的事,尋常男子往周念梓面前一站,立即落了下乘,卻也令人感覺有距離,害羞的她,多了絲生氣。
周念梓微頓半晌,以她靈魂的歲數算來,她好歹虛長這位年方二十五的世子爺兩歲,可讓他叫聲姊姊了。
他這樣明著、暗著吃她老豆腐,也不怕嗑得牙疼!
周念梓朝他走近兩步,拿食指意態輕薄的挑起他下頷,半瞇鳳眼,笑道:「頗為滿意,方才公子我正想著,是該請師傅為安瀾量身,裁幾件合身衣裳,往後我總有帶安瀾出門的時候,不好失了臉面。安瀾喜歡京都哪家作坊師傅手藝?立刻差人將師傅找來。」
徐安瀾斂睫垂眸,掩住笑意,壓低了嗓音道:「公子對安瀾的恩德,安瀾無以為報,往後安瀾這條命,就是公子的,完全聽憑公子差遣,公子若讓安瀾往東,安瀾絕不朝西望上一眼,哪怕……哪怕公子真想收安瀾當面首,安瀾也定當戮力以赴,必讓公子有後。」
這扯到哪兒去了?
周念梓聽完,食指像著了火,縮了回來,輕佻姿態消失得毫無蹤影,換上正經嚴肅的表情問:「安瀾可是聽誰說了什麼?」
他人躺在周氏宅府中,消息卻是萬分靈通,京都流言傳得可精彩了,他偶爾會想,若周念梓真有那個膽,他也不是不能成全……
萬分可惜的是,流言僅僅是流言。徐安瀾暗忖,嘴角又揚高許多。
「安瀾沒聽說什麼,只覺方才公子瞧安瀾的模樣,像是……」他忽然抬起頭,眼神極其清澈誠懇,迎上周念梓那雙眼角飛揚卻不大的丹鳳眼,「公子,安瀾著實不好明說,怕冒犯公子。安瀾只想公子明白,安瀾對公子絕對順從,公子要安瀾如何安瀾便如何。」
「咳……世子爺,念梓對您絕無任何褻瀆之念,方才念梓失了分寸,與世子爺說笑,請世子爺萬勿見怪。」這位落難世子爺,實在讓她太頭疼了。
「周念梓,我已不是世子爺。」徐安瀾語氣轉冷。
這強勢口吻,哪兒不像個世子爺了?周念梓腹誹。
「是。」她只得應聲,「念梓得去鋪子巡上一巡,安瀾休息吧。」擠了個藉口,她幾乎要落荒而逃,暗嘆報恩怎比登天難!
「公子,晚膳可回來用?」徐安瀾笑意隱隱,問得泰然自若。
聽聽這口吻,他是故意的吧?真當自己是……面首了?
「不好說。」周念梓回道。
「公子,安瀾不喜一人用膳。」
「我……我盡量趕回來。」周念梓這會兒真是落荒而逃了,丟了話,便快步走出徐安瀾廂房,走得又急又快的她,自然沒聽見徐安瀾得意低沉的笑音。
這回合,周念梓大敗。
周念梓離開不久,廂房西窗忽起了三記脆響,徐安瀾起身,將門栓緊了,往西窗走去,推開窗,一名黑衣勁裝男子跳進廂房……
 
第三章
皇元三十五年,入春。
京都過了個熱鬧年,元宵後,喜慶氣氛轉眼消散。
天子腳下的京都,最是知曉宮裡動靜,當王公貴人們一撥一撥頻繁出入皇城,京都城內便有耳語流傳,當今聖上烈成帝怕是不好了。
依轅朝開國祖制,帝王在諸位皇子滿十歲後,得視皇子表現,擇一為太子待繼大位。然而現下太子之位仍虛懸,烈成帝有七位皇子,個個出類拔萃,均為人中之龍,在武功、文治上皆有作為。
傳言,烈成帝屬意三皇子,奈何三皇子之母僅為州牧之女,在朝堂上勢單力薄,朝臣始終反對立三皇子為太子。
當今國母為右權相嫡女,右權相門生滿天下,擁有朝堂大半勢力,皇后所生的五皇子,獲得多數朝臣支持,近兩年,烈成帝龍體不安,朝臣們諫疏不斷,力諫皇上立五皇子為太子。
烈成帝卻無意聽憑朝臣意見,五皇子若繼大位,徐家天下早晚將成外戚天下。可反對三皇子之聲又時時可聞,阻力亦大,他便盼三皇子多所歷練表現後,能贏取人望,順利登上太子位。
無奈朝堂政爭越演越烈,爭權手段盡出,皇子們如何建功,已無法贏得朝臣支持,世家大族可分得多少權位,才是朝臣們在意的。
事實上,兩年前烈成帝便已是病入膏肓,沉重朝政對他來說,早已是不堪負荷。
一年前,皇上為了三皇子,下了著險棋,因為他明白自己沒有多少時間可等了,這事兒僅有當事人知曉。
一年過去,朝堂重臣們都以為皇上已是死了將大位傳給三皇子的心,五皇子得寵許多,皇上總在朝堂上拿重要國事詢問五皇子意思,往往五皇子拿了主意,皇上便讓人照辦。
如今烈成帝身子看似一天壞過一天,宮裡早傳言五皇子將繼承大位。
宮裡的大事,對宮外尋常百姓而言,仍是遙遠了些,雖說皇上興許熬不過今夏的流言讓京都氛圍低迷,但日子終得過下去,哪怕朝堂之爭已是越演越烈,必須努力營生的百姓,並不那樣在意。
政爭對尋常百姓來說,最多不過是閒暇時的談資,無論多麼鮮血淋漓的政爭,最終僅僅是茶樓裡說書的精彩段子罷了。
旁的不說,今春京都各大茶樓裡,最好的說書段子主角,便是那位深受政爭之苦,一夕從王公貴冑成了一介奴僕的鎮國親王世子。
京都裡與王公貴人們時有往來的人多半都知道,鎮國親王之所以獲罪是親王世子同三皇子走得太近,才招來朝臣陷害。
不過誰都沒想到,明明是只剩半口氣的罪臣之子,讓京都第一大周氏質庫的當家,周大朝奉給買了去,非但人活了過來,還被好生供養著,吃好穿好的。
一個被抄家、半死不活的罪臣之子,如今活得順風順水,雖說成了奴才,至少也算攀上高枝,如今走在街頭,誰不看著周大朝奉的面,喊他一聲「安瀾爺」。
這能被喊成爺的奴才,整座京都可找不出幾個!
而這精彩段子兩位主角,此刻正坐在京都最火紅的說書先生駐店茶樓,笑得春風拂面,安然自在品著一壺上好白毫烏龍。
說書先生口沫橫飛,說到精彩處,刷開扇子,道:「一日,咱周大掌櫃分外輕佻,揚指抬了落難公子下頷,輕薄道:『你從了我如何?大掌櫃絕不苦了你,吃香喝辣一樣不少你。』落難公子斂睫垂首,儘管心中多有掙扎,然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不過是要成為恩人的面首,咬著牙便能忍過去。於是鼓足勇氣對周大掌櫃道:『大掌櫃讓奴才往東,奴才便不朝西望去,一切但憑大掌櫃吩咐……』」
周念梓一雙不大的丹鳳眼瞇起,斜望一旁正經端坐,賊笑得如狐狸的落難世子,她俯過身,附在他耳邊低問。
「你這說書話本,賣了多少錢?」
徐安瀾目光清澈透亮,笑意滿溢,轉頭也附在她耳邊道:「不多,僅僅五十文錢。」
「五十文錢?」周念梓低呼,睜大了眼,這樣低俗又煽情的說書話本,可賣五十文錢?都快抵上尋常跑堂伙計兩個月的月錢了。
「是的,公子。不多不少是五十文錢。」
「記得分我一半,好歹也有我的話在裡頭,雖被你改得不三不四。」周念梓頗為不滿趕忙又道了句,「不成,你該分我三十文錢,因你污我名聲,得多付我五文錢。」
徐安瀾悶悶的笑著,這女人真是不同於一般人,被污了名節,卻只忙著計較五文錢。
「安瀾願將五十文錢全數交予公子,安瀾連命都是公子的了,哪裡在意這區區五十文錢。」他面色誠懇的道。
「你……」周念梓本想罵他狡詐又矯情,演得真心實意想給誰看,轉念一想,又何必呢?與他計較的每一回合,哪回不是大敗。
她終究臉皮厚不過這表面如羔羊溫順,骨子裡卻狡猾如黃鼠狼的世子爺!
「我回去了,你繼續喝茶。」周念梓招來小二,付過茶資,也打賞了說書先生後,又對安瀾道:「喝完茶,你要回去或上街轉轉,由你了。」
「謝謝公子。」安瀾笑道,並不起身相送,比周念梓更像個主子。
周念梓搖搖頭,也不說什麼,報恩吶報恩吶,咬牙忍忍就過了吧。第無數次,她如此自我安慰。
若換成了梅兒或蘭兒,她有的是辦法整治,但徐安瀾畢竟是徐安瀾,曾是堂堂親王世子爺!囂張慣了,也是自然。
徐安瀾倚著二樓木欄,見步出茶樓的周念梓拐進東二街,他才不疾不徐走出茶樓,往西街打油胡同走,一路上,他嘴角微揚,始終未變。
他確定小胡同裡沒其他人,推開某院落角門。關緊了門,門裡的人立即恭謹做揖。
「主子。」
「進屋裡說。」他收起了笑,臉色嚴肅。
不一會兒,一青衣、一白衣兩名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推開同一處角門,步入院落,直接走入廳內,徐安瀾已在座上,小廝恭謹送上熱茶。
兩名男子對座上的徐安瀾恭敬行禮,道了聲,「主子。」
「坐下說話。」徐安瀾拿起熱茶,啜了口。
「是。」
「宗輬,何靖將軍那邊可有消息?」徐安瀾望著青衣男子。
「去年西夷蝗災,冬天又連連大雪,今春雪融大水,一統兩年的西夷,如今內亂難止,何靖將軍欲趁西夷大水,一舉打過西揚河,逼降西夷。」宗輬回道。
「需要多久時間?」徐安瀾問,他想,聖上已挨不過夏初。
「以西夷眼下情況,將軍有七成把握在半月之內打過西揚河。」
徐安瀾盤算著,過西揚河後,何靖必要回京封賞,至多可帶三千輕騎返京,快馬加鞭十日便可抵京。
「就半個月,但不只要過西揚河,還必須打入揚城,逼西夷王寫正式降書,別給西夷王派使求降的機會,否則一來一往時間費去太多。我在封安關的五千精衛,全撥予何靖,必定要在半月內成事,老闆能等的時間不多。」徐安瀾道。
「是。」宗輬應答。
「宗騡,宮裡可有消息?」徐安瀾這回問了白衣公子。
「請主子今日二更至藏經閣,禪書十經架旁靜候。」宗騡起身答話。
「知道了。」
「主子,老闆交代宗騡回稟一事。」老闆這新詞是主子說的,用來尊稱他們效力的正主兒,世子爺自小聰慧,老有些旁人想不到的新奇主意、古怪詞彙,他們打小在世子爺身旁服侍,早已習慣。
「說吧。」徐安瀾再品一口茶。
「老爺、老夫人,往日服侍爺的兩位姨娘以及三個通房丫頭,加上老管家和服侍老爺、老夫人的六個貼身奴才,兩個月前,陸續讓周大小姐買去了。」
「喔?」徐安瀾揚眉,沉吟了半晌。
「老闆確認過,周大小姐將所有人安置在東郊一處大宅子,另外還尋了六名老實奴才打理宅院,宅子是周大小姐購置的,奴才們的月錢,也出自周大小姐。」
「是嗎?」徐安瀾低聲自問,神色淡然,旁人猜測不出他的心思。「怎現在才說?」
「老闆原對周大小姐有所疑慮,想暗中察看她有無不安分,因而遲遲未讓主子知曉。」
「嗯。」徐安瀾點了點頭。
周念梓呀,確實真有點本事,能摸清他鎮國親王府的概況,哪些人服侍父王、母妃,甚至連他身旁有哪些伺候的人,她都一清二楚,幫忙買下安置了……
其實鎮國親王府的人,全是特意安排讓不同的人家買去,周念梓能一個一個買回來,可見是下足功夫,更可怕的地方是,這陣子他幾乎日夜跟在她身邊,她何時找人買回親王府的人,且絲毫不讓他察覺?
周念梓心裡究竟撥著哪一把算盤?是盼望他真有昭雪平冤的一天,賞她榮華富貴嗎?
她可曉得那些侍妾通房,各個被轉賣後,憑著幾分姿色,用盡手段想上新主的床嗎?
周念梓圖什麼?究竟圖什麼呢?
徐安瀾腦中靈光一閃,莫非她是將他當成了替身?
若周念梓是她,便說得過去了,畢竟這一世的他,模樣依舊……想到這,徐安瀾不知怎麼的,有些不是滋味。
周念梓是……是她嗎?他並不十分肯定,只隱約覺得周念梓與她有幾分相似,好比她慣使左手;好比她心裡有事,不自覺會揉右耳垂,好比她吃東西的時候,性子急,不慣細嚼慢嚥……
她們相似的,盡是些小舉措,樣貌卻是天差地遠。
周念梓是不是她?徐安瀾並不真打算去探究。只是偶爾瞧著周念梓的側臉,瞧她心思飄遠時,眉宇總罩上一股熟悉憂鬱氣息……他總會想起她。
最初令他起疑的,是周念梓脫口說「天下安瀾,比屋可封」出自文選,這時代哪來的文選?更無王褒的四子講德論。
她無心說出的話,令他猜想,她的靈魂與他來自相同時代。
總讓他憶起,那段遙遠前世,曾有個聰慧妍麗的女孩深深霸佔了他的心魂。
她也來了嗎?若是,這一世她生得如此平凡……真是再好不過了!
除了他徐安瀾,再沒人能真正窺見她的美好。
「主子,老闆讓宗騡給主子提個醒……」宗騡遲疑了一瞬。
「提醒?」
「老闆要宗騡對主子說,周大朝奉雖巾幗不讓鬚眉,但好歹是未出閣的閨女,且儘管不在主子計策內,但她是真心實意救下主子,似乎真心不求回報,算得上是主子的恩人……」
「所以?」徐安瀾揚眉,大致可猜到宗騡之意。
這女人倒厲害,人都沒見到,卻能一把收服了人心。
看樣子,他徐安瀾這一世的老闆、兩名忠僕,更甚的是他家兩老、奴僕、姨娘、通房丫頭,說不準全往她那兒站。
「請主子莫要再污周大小姐名節。」宗騡困難道。
「可惜了,周大朝奉並不介意,尚且拿了我三十文錢。」徐安瀾笑道。
「咦?」宗騡驚訝一呼,周大小姐竟如此豁達?對重要的名節絲毫不在意?
「沒錯,周大朝奉確實不介懷,一個時辰前,還同我在悅客茶樓品茶聽說書,賞了說書先生不少銀錢。」恐怕多過她想分的三十文錢。
宗騡、宗輬面顯驚訝,這位周大小姐,果然不能以尋常眼光視之。
「你回去同老闆說,周大小姐之事,安瀾自有計量。污了周大小姐的名節,京都便再也無人打周大小姐主意,如此甚好……」徐安瀾不疾不徐的回答。
「爺……大小姐並不貌美,若爺出於感恩……」宗騡道。想世子爺身旁的女人哪個不是貌美如花?怎可能看上周大小姐?
難道世子爺……真要為了報答周大小姐意外的救命之恩而以身相許?
「能將我鎮國親王府摸清的人,宗騡仍認定她僅是養在閨閣深院裡的大小姐?在我看來,周大朝奉就是個真公子。」徐安瀾卻回答了他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且笑容裡有幾許得意。
「真公子?」宗騡摸不著頭緒了。
「比男子還像個男子,與我相提並論,是夠格了。」徐安瀾臉上依然掛著笑,「宗騡往宮裡回覆,我今夜準時赴約。」
「是。」
「宗輬務必讓何靖趕在春季結束前返京,且要帶上封安關三千輕騎。咱們的大老闆,時日已不多。」徐安瀾嘆了口氣。
「是。」宗輬道。
「我走了。十日後,我將於東大街周氏質庫旁開設古物坊,往後有事便以古物買賣掩護,宗騡莫忘跟老闆提一聲。」徐安瀾交代後,便離開了。


徐安瀾掀簾步入周氏質庫,鋪內三名男子身形眼熟,或坐或立,手持摺扇,神態甚是矜貴。
大掌櫃正讓小廝殷勤招呼來人,至於周念梓,則在後堂裡的鑑物間,手捧一只羊脂白玉龍鳳合體雕飾,眉心微蹙,像是被什麼難著了。
徐安瀾不招呼人,逕自入了鑑物間,朝她手裡白玉龍鳳雕飾望一眼,即對她附耳低語了幾句。
大朝奉點點頭,掀簾走出小間,面色自若,淡然開口。
「經過鑑定,公子帶來十項名貴器物,皆為真品,僅那只羊脂白玉雕飾,玉是上好的羊白玉,卻非前朝傳下,而是出自本朝玉雕師傅手藝。公子若願質當,十項物品質價八千兩,公子意下如何?」
身穿壓金繡線祥雲花樣滾邊銀藍絲袍的貴氣公子,重拍一記桌案,怒道:「光是那只前朝羊脂白玉龍鳳合歡雕飾就值兩萬兩!當朝早有規立,質庫開出的質價不得低於質物四成,周大朝奉,爺這十項名貴器物,您開質價八千兩,這不擺明坑人?」
「公子,周氏質庫向來童叟無欺,公子那件合歡雕飾,若真是前朝之物,自當是值兩萬兩,但那雕飾確實為當朝匠師仿前朝技法所製,玉是上好白玉,單以白玉價值,公子十項器物質價八千兩,已是高於當朝規範的四成價。」周念梓耐著性子溫聲道,這些人來頭不小,她萬萬不想得罪。
「罷了。既然周大朝奉只願支付低賤質價,京城質庫不單周氏一家,我等再尋別家質庫,總有識貨不坑人的掌櫃。」身著絳紫色衣襬以銀線描繡小龍舞雲紋樣衣袍的男子,以威嚴低沉嗓音道。
「這樣吧,龍公子可否再給些許時間?許是小的眼拙看錯,低估了龍公子的寶物。龍公子是否讓小的再鑑定一回?」
身著絳紫衣袍的龍公子,朝銀藍衣袍男子淡使眼色,他便頗為不耐的揮揮手,鄙夷的道:「說什麼周大朝奉鑑物本事一流,一樣東西得看上兩回也叫一流?去、去,我家公子的要事,是妳這娘兒們耽擱得起的嗎?再給看一眼,看不出真價,爺們走人了。」
「對不住,小的只需再瞧一眼便成,多謝龍公子。」
周念梓身旁的徐安瀾心頭火起,一把抓住周念梓手腕,正欲開口,周念梓卻迎上他冒著火氣的目光,淺淺一笑,幾乎不可察覺地對他搖頭,輕撥開他的大掌。
她聲音輕軟的道:「安瀾,我想吃醣沁胡同吳三子的糖葫蘆,你去幫我買兩份回來。」
徐安瀾幾乎是瞪著她,她竟故意支開他?他氣極,杵在原地不動,三名貴氣男子看戲似的看著,嘴角掛著嘲諷笑意,也不催促周念梓鑑物快些。
「安瀾昨兒夜裡才對我說,你連命都是我的了,必定事事讓我滿意,昨夜我聽了甚是滿意,怎今日差安瀾去買兩份糖葫蘆,便為難起來?」周念梓以略低,卻又叫所有人能聽清楚的音量道。
徐安瀾臉色一陣青白,幾近咬牙切齒的低聲回道:「回公子,安瀾這就去買,兩份吳三子糖葫蘆,是吧?安瀾兩刻鐘回來,或是安瀾先回府,待公子回來,安瀾再好生服侍您吃那兩份糖葫蘆?」
周念梓垂首,似是有兩分羞意,低語,「安瀾買完糖葫蘆,直接回府,我一個時辰內回去,你好生在廂房等。」
三位貴氣公子瞧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茶樓裡最火紅的說書段子竟是真的?堂堂親王世子,成了暖床的。
徐安瀾怒氣壓下,未歇分毫,昂首拂袖而去。
周念梓轉入鑑物間,拿起雕飾做做樣子瞧了再瞧,才回到前堂,她恭謹做揖,對龍公子道:「真是對不住,龍公子務必海涵,小的確實一時眼拙,那雕飾恐不只兩萬兩,為表小的歉意,十項器物質價一萬七千兩,公子以為可好?」
龍公子目光灼灼,深深望了周念梓片刻,才淡應,「成。一萬七千兩,質期一個月。」
「謝謝龍公子,周某立刻讓人寫當票,請諸位公子稍候,周某一會兒送上當票與銀票。」
兩刻鐘,送走一群貴人,堂上僅餘周念梓與王掌櫃,周念梓讓二掌櫃將十項質物鎖進密室,王掌櫃開口了——
「大朝奉,您這是何必呢?」
「這是樁穩賺不賠的好買賣呢。」周念梓淡淡笑了。
「光是白玉雕飾,要是那幾位公子不來贖當,咱們質庫就得虧上九千兩!」
「王掌櫃,絕對不虧錢,信我一回。」這時代的人算數不佳,對利潤觀念,著實有待加強,雖說表面上她是為了一件半贗品多花九千兩,但這交易橫豎是她賺,不過是賺多賺少罷了。
「我說大朝奉,您這性子究竟是像了誰?天不怕地不怕的,令人憂心。」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人生短短,哪來那麼多好怕?」周念梓臉上依舊是笑,須臾,記起那個被她打發了的「恩人」,她輕輕吐了氣,對王掌櫃道:「我先回去了。」
真正難打發的,是被她遣去買糖葫蘆,並讓她徹徹底底在那些貴公子面前污了名聲的親王世子。
唉。報恩真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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