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晴風2026/01/26

《王爺,王妃讓你賣古董》夏晴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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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50家有大朝奉【穿越篇】王爺,王妃讓你賣古董》夏晴風

第七章
嚴尉武如嚴老爹所言,過午便來了周氏質庫,那時周念梓在鑑物小間裡,正忙著整理東西,因為龍公子差人送信兒說傍晚過來提前贖當,點數打理好十樣貴重器物後,才走出鑑物小間。
嚴尉武正坐著喝茶,見周念梓從鑑物小間出來,立刻起了身。
「周大朝奉,嚴大人來有一會兒。」王掌櫃說道。
「嚴大人,我剛忙著,招呼晚了,請見諒。」周念梓望著嚴尉武,他身量高大,皮膚黝黑,臉上線條剛硬,氣質沉穩裡透著煞氣,瞧著有幾分威嚴。
那張嚴肅剛硬的臉,這會兒浮上幾分紅,竟柔和起來,唇角揚起很淡的笑,雙手抱拳,非常慎重的,朝她行了一個大禮。
「周大朝奉,請受嚴尉武一禮,大朝奉對嚴家的恩德,尉武銘感五內,今生不忘。」
「嚴大人,您言重了,念梓沒做什麼。」
「周大朝奉,尉武聽家父、家慈說了,谷大夫那邊也問過,尉武原是打算一早隨家父過來,但有公務在身,才遲至此時,還望周大朝奉不怪。桌上這份薄禮,是尉武一點心意,盼大朝奉笑納。往後若有尉武能為大朝奉盡力之處,尉武定盡心竭力。」
「嚴大人,您這樣真是見外了。這禮念梓收下,就當念梓與嚴大人交個朋友,我們之間也別再提恩德什麼的,朋友往來,互相照應本是應當,嚴大人以為如何?」
嚴尉武這會兒反倒認真打量起周念梓了,他十五歲離京從戎,十年來京都變了許多,原先的周氏質庫從東市一條胡同裡的小押當行成了京都第一大質庫,在東市最熱鬧的大街上佔了三個鋪面,原來當家的周大掌櫃去了,如今當家的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
這十年裡,他只給家裡捎過十幾封信、寄了餉銀,他家阿爹、阿娘不識幾個大字,他沒讓他們勞煩旁人寫家信,哪知老人家病了,居然也沒捎個信給他,這兩年邊關戰事頻繁,他忙著,回京前這大半年,連家信都忙到沒時間送。
大半月前,主上親信交代,追擊西夷王,務必讓大軍得勝,使輕騎能先行回京護衛。
他追擊西夷王過河,左肩負了箭傷,拚著一死,在過河十里處,奮力斬殺了西夷王。
西夷王死的消息,何將軍沒讓人先傳回京,只帶回大軍得勝的消息,他因斬殺西夷王,立了頭甲軍功,將軍讓他回京養傷,並將密信呈給主上。
回京短短時日,他便聽了多少關於周氏質庫的事兒,他阿爹、阿娘受周大朝奉幫忙了不少,就連他的主子,都讓周大朝奉給救了回來……
他在來之前以為她是尋常姑娘扭捏的扮成了假公子,多半也娘聲娘氣的。
但好歹是他阿爹、阿娘的救命恩人,更是他主子如今明面上的主人,他抱著三分好奇、三分不以為然、四分還情的意思,帶上禮物來了趟周氏質庫。
可當他見了真正的周大朝奉,他不禁要質疑起她真是個姑娘家嗎?這哪裡是他嚴尉武想像的十八歲大姑娘呢!
沒錯,任誰瞧見周大朝奉,都能瞧出她是女兒身,但她舉手投足,有十成十的書卷氣,說起話來爽利果斷,竟似翩翩佳公子。
明明是個姑娘,卻不似個姑娘,行為舉措就像個真公子。
嚴尉武又聽得她短短幾句話,也不小家子氣的推託,大方收下禮物,順口道他們成了朋友,禮尚往來,沒誰欠誰恩情……
這世道,有幾個人是真正施恩不望報的?嚴尉武真心有些折服了。
他在沙場慣於和不拘小節的漢子相處,回京後真有些不適應敏感纖細的姑娘家,他阿爹提婚事時,他是想都不想的,光想到哄著嬌滴滴、好似一碰就碎的女子,他便有渾身發毛的感覺,更別說真娶個媳婦回了。
然而來之前,他阿爹還說若不是怕高攀了人家,巴望他能求娶周念梓。
他原是真沒有那打算的,可如今……
面對念梓,他不禁想,若是有這樣的媳婦,似乎是件頗好的事兒。
嚴尉武心中正計量著,鋪子又走入一人,他回身看去,見是一早就碰過面的主子,態度立刻端正恭謹了,招呼道:「安瀾爺。」
周念梓瞧了瞧嚴尉武與徐安瀾,腦子轉過幾轉,猜他們是熟識的,甚至有點主僕的感覺,便試探的問:「看來嚴大人與安瀾爺彼此熟稔……」
徐安瀾臉色不是太好。方才進質庫,他瞧見嚴尉武神色十分可疑,不禁想著,是該好好打賞梅兒,那丫頭夠機靈。
今日他正忙著古物坊的事,卻收到梅兒通風報信,跑來周氏質庫趕人兩回,徐安瀾糾結著,這一日兩回趕蒼蠅的戲碼,該不會成了往後日子的常規吧?他是不是該想想法子,索性就將周念梓真正養在深閨,不再讓她出來拋頭露面、用無辜模樣勾得男人心癢,死也不怕的朝她這兒撲?
他一如今早,端出爺的架勢,安坐下來,睇了眼周念梓。
那目光周念梓一接便明白,意態自然從容,輕道一句,「爺稍候,念梓這就幫爺泡杯好茶。」
徐安瀾剛才微微糾結的心,這會兒完全放鬆,一點兒也不糾結。瞧瞧,有個聰明的妻子多好,一個眼神就懂配合……
狀況外的嚴尉武,這下子立刻狀況內了……原來他的主子跟周大朝奉,是這等關係?!
周念梓轉入後堂後,嚴尉武旋即彎身抱拳,開了口,「主子——」
「尉武回京不久,尚不明白京都狀況,無妨。往後周大朝奉就是我的妻,尉武務必留心照看。」
他的妻……嚴尉武難掩驚訝,皇親貴冑迎娶平民為妻,按轅朝祖制得先獲聖旨恩賜……世子爺真是那個意思嗎?他原以為世子爺往後頂多將周念梓安置府內,了不起是個得寵的姨娘罷了。
比起世子爺的後院美人,周念梓在姿色上毫無勝算,能不能得個偏寵,他都有些懷疑,如今……世子爺竟說周念梓是他的妻?
世子爺確實是那個意思嗎?
嚴尉武的遲疑、驚訝全寫上臉,徐安瀾笑了笑,聽見周念梓往前堂走來的腳步聲,特意提高了幾分聲量,「尉武沒聽錯,我將大朝奉視為髮妻,往後不論日子如何,或富貴或貧賤,我的心意不改一分。」
周念梓聞言步伐停頓好半晌,端著熱茶的手,輕微的發顫……
徐安瀾失心瘋了吧?!他真以為他不會再得回親王爵位嗎?
周念梓震驚著,此時又一干人,魚貫走入質庫,外頭王掌櫃熱絡招呼。
「龍公子,您來了!咱們大朝奉一早就將器物整理妥當,等著您了。」
周念梓調整心緒,低聲喚來春發,將手裡的瓷杯遞給他,「你給安瀾爺送去,再回來送三杯熱茶,記得,要送上等齊岩紅。」
「是。」
春發端著茶出去,一會兒又轉回廚房,周念梓聽外頭很安靜,便出去。
「龍公子,您來了。」她端著笑。
「這裡是當票、利錢,大朝奉看看,若無誤,趕緊把事情結了。」龍公子語氣有絲隱約不明的著急。
周念梓從容的走了過去,看銀票,比一月利錢多上許多,這質期還不滿一月呢。
「我讓掌櫃將票銀找開來。」
「無須麻煩,多的錢就算打賞了,東西沒有一絲損傷吧?」龍公子問道。
「龍公子質當的器物,如何來便如何回公子手裡,絲毫未損。」
「嗯。」龍公子淡應一聲,全然無視另外兩個人。
這回跟他來周氏質庫的,依舊是上回兩位貴公子,但其中一位瞧著,臉上掩不住慌張。
周念梓淡掃了一眼,若無其事的對龍公子道:「龍公子請稍候。」
她朝王掌櫃望一眼,兩人前後入了鑑物小間,小心捧出十項器物,一擱上桌,面色微顯慌張的貴公子立刻趨前,想拿其中一樣,龍公子卻微咳兩聲,略顯多餘的道:「你查看一下,這些東西是否安妥?」
趨前來的貴公子裝模做樣的一樣樣拿入手裡,看似仔細的檢查,周念梓繼續像個沒事人站在桌旁,當作不知龍公子的視線正在她身上,彷彿恨不能透視她一般,她笑得淡然,一派自在。
「……沒損傷,都好著。」
三位貴公子急如星火的來,不消一刻,捧了貴器又似風似火趕忙走人。
這會兒,前堂剩下原來幾人了。
周念梓拿了銀票,笑得像朵花,「這筆買賣,真賺了個飽,就是可惜了三杯上等齊岩紅。」
徐安瀾心頭微震……周念梓確實不簡單!上等齊岩紅是東南方齊岩的一種紅茶,一年一收,產量甚少,茶味濃郁微帶清甜,是每年必呈入京都的貢茶,更是轅朝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皆愛的好茶。
若沒些特別關係,齊岩紅是有銀兩也買不著的上等茶。
他看她唇角漾著笑花,將銀票遞給王掌櫃,並特意交代,「這當票得收妥當,過幾日用得上。」
王掌櫃雖有不解,卻沒多問,徐安瀾則蹙了蹙眉。
「二位爺,念梓有要事在身,無法招呼二位,請見諒。嚴兄回京都時日不長,肯定不知京都這些年變動如何,悅客茶樓說書先生一等、菜色一等、茶酒亦是上佳,過幾日若念梓能抽開身,定為嚴兄在悅客茶樓設宴,屆時還望嚴兄賞臉,念梓先告辭。」
周念梓招來梅兒,回頭又吩咐王掌櫃,「王掌櫃,明後兩日我歇息,有事您照看著。」
「是。」王掌櫃在裡頭應了聲。
她不多耽擱,似是真有要事,拉著梅兒疾步離開鋪子。
走出鋪子,她在梅兒耳邊低語幾句,梅兒點頭,旋即飛快奔離,她則緩步往鬧街上的悅客茶樓走去。
 
 
這絕對是個低級錯誤。
周念梓不只一回在心裡發笑,真是個幼兒等級的錯誤,給她撿了個大便宜,也是讓她身邊幾個「重要」人物揀了便宜,簡直是老天刻意送來的超級大禮物。
周念梓嚐著桂花糕、品著白毫烏龍,在風暴來臨前,她可要仔細嚐嚐佳餚好茶,想再舒心的安睡安吃,也不知要候上多少日子……
無妨,一切照計畫就成……她想,再拿了塊桂花糕,才咬一半,廂房門便讓跑堂伙計推開來。
周念梓慌忙嚥下桂花糕,正要起身,三公子朝她搖頭,擺擺手示意她繼續坐著,對伙計與梅兒道:「都出去。」
京都裡沒多少人知曉,悅客茶樓的主人,是眼前這位三公子,茶樓裡的掌櫃、大廚、廚娘、跑堂伙計……全是為三公子效命的,知曉這祕密,除悅客茶樓上下、三公子,便只有世子爺、周念梓。
因此,總是高朋滿座的悅客茶樓,反而是最安全無虞的密談處。
這些年,消息交換總在這兒。
「念梓今日找我何事?」三公子坐下,拿來杯子,倒了周念梓愛的茶。
周念梓眉頭微鎖,半晌沒話,斟酌一番後,決定忽略三公子明顯想拉近彼此距離的意圖,從白衣襟內抽出一張明黃便箋,三公子臉色微變的接過,攤開來看,神色猶疑未定。
周念梓仔細道了回如何得來便箋,三公子這下也不掩飾,目光沉沉望入她眼眸,一會兒說:「念梓不該拿自身涉險,我已布好了局……」他語氣艱澀,明顯有著掙扎。
她嘆氣,想忽略都沒法子了,這位公子只怕是要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她實在消受不起。思量過後,她低聲卻語氣嚴肅的道:「三公子聽念梓一句不敬的話,處上位者,於飄搖之際,不該兒女情長。這便箋便是刀,輕易使動即可抵住對方咽喉,念梓怎還能顧及自身?事關天下黎民,能保三公子所謀之事萬無一失才是要緊。」
三公子斂下眼睫,嘆氣,許久才道一句,「念梓比我懂得帝王心術。然若非事涉念梓,我無一分動搖之念。」
這真是將心都掏出來了!
周念梓大大嘆了口氣,只能用殺手鐧了,「公子實在錯愛了。念梓……已是安瀾爺的人了。」
廂房裡,頓時一片寂靜。三公子握緊了杯子,指尖泛白,可見力道用足。
周念梓也沉默著,等對方接受現實。
「我明白了。」三公子終於出聲。
「三公子,念梓有一事相求……」
「是為安瀾吧?」三公子聲音有幾分苦澀。
「是。」
「眼下的局一旦成,安瀾即會恢復身分。這樣可好?念梓可還有別事相求?」好比……賜婚?他說不出心裡滋味,很是不甘。
「念梓已無他求,先謝過三公子。」
「妳真不求……賜婚?」他問出最困難的話,未成事前,什麼都不該說破。但這一刻,他真想知曉這女人的心……
「不求。念梓今生已決定不嫁,沒想過高攀親王,從了世子爺,不過是為周家求個後。」
看來她是確實決意不嫁……他淡淡惋惜,卻也禁不住鬆口氣,至少……她不是將心許給了安瀾。
他實在渴望贏得她的心,像她這樣的女子,一旦取得她的心,便是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畢竟……高處不勝寒,他多希望贏得她,身邊睡個真心實意的女子,在皇宮深院裡有多希罕可貴!他曾如此深深期盼著她……
可她卻一心只求有後,先從了安瀾。
他還有機會嗎?
「妳——」三公子把話又嚥回去,將明黃便箋收進襟袋。
依規矩僅有太子能使這便箋,如今太子之位空懸,這便箋上卻簽了五皇子的名,加之便箋內容是意欲調動監守京郊的三千衛騎,這調動之罪可大可小……
倘若坐實謀位之罪,私下調動衛騎便是叛國死罪,若不然則可推託為父皇病危,為護國安私調衛騎,可為小罪……
錯就錯在五皇子用了不該用的明黃便箋,想開脫都不能,幾乎為他坐實了謀位罪名,而便箋交付的對象是右權相,有調動衛騎之權的都統領,是右權相一路拔擢而起的門生,這一路牽連下來……
正如周念梓所言,能一舉扼住對方咽喉。
「罷了。念梓記住我的話,無論何事,我定盡力護妳周全。」
「念梓已有心理準備,公子的話,念梓記住了。能為公子效力,念梓萬死不辭,這回總算是報答了三公子這些年對周家的恩德。」
「周念梓……妳這樣……讓我拿妳如何才好……」三公子重嘆口氣,忽然握住她的手,交代著,「我會盡快將事情解決,妳……無論如何,都別讓自個兒出事。」
周念梓望住他覆上來的溫暖大掌,心裡有幾分感動,這男人對她確實真心……儘管她接受不了,仍是被感動了。
「念梓知道了。公子請寬心。」
「我先離開,想吃什麼跟小姚說,讓他張羅,吃過再回。」他說,神色有幾分不捨,起身打算離開。
「公子,這兩日我歇息……也許再見面,得等上好陣子了。這些年,謝謝公子照應,讓周家老小、讓念梓,得以富裕安生,公子的恩德,念梓一輩子不忘。往後望公子以天下蒼生為重,若念梓仍有機會,依然願為公子效力。」
這是她最後想對他說的話,在這個奇異世界,三公子是除了周家人以外,第一個向她伸出手的人。若非他出身天家,注定要背負轅朝天下,也許……她真會為他動心。
三公子點點頭,沒多留步,離開廂房。
不多久,梅兒進了廂房,略顯憂心,開口道:「公子,是不是要出事了?三公子看起來面色沉重。」
「哪怕有什麼大事,梅兒也無須憂心,總有人頂著。我打算明後日歇息,梅兒回去幫我整理兩套換洗衣裳,一會兒拿來茶樓,我在這兒用完膳便出發去城郊。」周念梓才說完,小姚進來,先送了三道周念梓愛的膳點。
「三公子剛交代先上糖醋黃魚、海蝦鮮羹、冰糖醬鴨,公子還要點什麼?」
周念梓瞧著三道熱食,全是她愛的,感動轉深幾分,他的心意暖了她,為他站在風尖浪口,也算值得。
「我還要上湯白菜、紅燒紫茄,另外再送一壺奶白酒。」
「是,立刻送來。公子慢用。」
梅兒瞧一桌子菜餚,又聽大朝奉加點了兩道、還要奶白酒,心裡怎麼想怎麼不對,這真像……給人「送行」的最後一餐……
甩甩頭,梅兒揮開不吉利的念頭,他們周家大朝奉是什麼人!再不濟也有三公子撐腰……
「梅兒,快去快回。我要趕在日頭下山前到城郊。」周念梓拿起食筷,夾了醬鴨腿入碗,心頭盤算著,希望至少能安然歇息兩日。
不過,嚴尉武回京了,看樣子守邊關的何靖將軍幾日內也會返抵京都,就怕五皇子得了消息,按捺不住……
老天爺,進黑牢前,至少賞她兩天好日子吧。
「知道了。」梅兒打算離開,周念梓想了想,又交代,「梅兒,萬一有什麼事,不要慌,老太爺、老夫人那頭,能瞞著就瞞著,不管什麼事,一定很快過去。」
「大小姐,到底怎麼了?妳這樣交代,梅兒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再大的事,也會沒事的。妳只要記得這話,其他的事,若我不在,暫時找安瀾爺處置。」
「大小姐!」梅兒跺了跺腳,這樣不明不白的話,好似在交代遺言,急死人了。
「梅兒,公子我也說不準會有什麼事,只是防著萬一,說不定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妳先回吧,趕緊幫公子整理了東西過來。」周念梓一派輕鬆的笑道。
「是。」梅兒曉得大小姐的性子,明白是問不出什麼了。瞧大小姐還笑得出來,應該不至於遇上太難的事吧。
梅兒離開後,周念梓笑咪咪的享用膳點,小姚送來她加點的兩道菜與奶白酒,同她聊了幾句。
周念梓撐著將幾道菜嚐了大半,她必須如此,才能讓三公子好過些,小姚定會回報三公子,她如何開心快意的用了膳,還飲了奶白酒。
 
第八章
京都城郊,有一片竹林,竹林中的小石徑通往一座紅瓦灰磚三合院,院落不大,簡單小灶不在屋裡,而是架在林子邊。
離三合院不遠,有條山溪蜿蜒流過,溪旁架了座水車,汲上來的水經由竹管引入三合院後一座小屋,從外頭看不出小屋裡有些什麼。
周念梓右肩背著小包,沿著小石徑走入三合院,進了右廂房,她從布包裡拿了套換洗衣裳、洗浴用的白皂,便往三合院後的小屋走去。
打開屋門,溫熱的水氣迎面撲來,潺潺水聲輕唱,她將衣裳、白皂擱下,脫去身上沾了塵灰的衣裳,拿起水瓢從池子舀出溫熱的泉水,打濕身子與長髮後,她拾起白皂,從頭到腳仔細抹勻了,一會兒沖盡了泡沫,她舒舒服服吐了口氣,整個人坐進大石砌成的水池,舒暢的泡著熱泉。
這地方是她兩年前買下的,那時周氏押當行正式改成周氏質庫,小鋪面從胡同裡換到東大街,佔了三間鋪面。
那年她依仗三公子的關係,做成十多筆大生意,賺了大把銀兩。
從七歲到十七歲,十個年頭,經歷這異世的爹、娘、大哥相繼離世的巨變,她在周家從一個受人疼寵的小丫頭,成了得擔起一家老小生計的支柱。
十年路走下來,因著原有的知識、記憶,她沒走得太難,只不過人情冷暖嚐得多些。
十二歲那年,爺爺奶奶生了場大病,她當時……真怕極了,只因他們是她在這裡僅剩的親人!
在原生時代除了祖奶奶給過她曾心心念念渴望的親情之外,她對「親人」、「家人」這樣的詞彙是無感且近乎厭惡的。
她在另一個世界的父親、兄長,個個比禽獸還禽獸,她母親為著暖不了人的錢,幫著那些禽獸,對她面對的噁心事選擇視而不見,有幾個夜晚,甚至是她母親叫醒她,親手把她推進那可怕的房間,低聲對她說:忍忍就過去了。
她怎麼忍?那些惡魔披著華麗人樣,一夜夜吞吃她的純潔、以及對世界原該懷抱的希望……她只能無助的看著那些比紅燈區還淫穢閃亮的霓虹燈,在那可怕大房間裡打轉,照著那一條條光裸的男身女身……
她沒有能開口求救的對象,沒有人救得了她,更沒有人會相信她,她那英俊多金、風度翩翩、身型高大,完全就是女人眼中白馬王子的父親、兄長們,每夜每夜都行著變態淫亂的事……
她那時唯一能做的只有逃,她拚了命讀書,她裝乖、在那些禽獸面前委曲求全……她不哭,只能漠然,暗暗的求她的腦袋夠聰明,她能申請到外國知名好學校,讓她逃離台灣。
她的禽獸父兄們,喜愛別人誇讚,當旁人誇讚她是天才時,他們笑著,她選在家裡辦豪華派對,宣布她跳級錄取麻省理工時,他們也驕傲的笑著。
然而夜裡,他們在可怕的大房間裡,對她做過分的、噁心的事……幾乎只差一層處女膜了,他們嘻笑著,說若她敢在外頭跟別的男人亂來,失了處女膜,她回台灣就有苦頭吃了。他們甚至決定好讓她的大哥……當她第一個男人!
她不懂,世上怎能有如此可惡又噁心的人,偏偏那些禽獸,一個個長得比天使還要俊美,沒有人會相信她……
她只能靠自己,盡可能逃遠、逃久一點……她沒有家人,她對家人只有噁心、只有無盡的恨……
可是當她來到這個不存在於歷史書上的朝代,這裡與她有血緣關係的人卻個個實心實意的愛她。
爺爺、奶奶把她捧在手心,家裡好吃好用的,有時連她大哥也沒,卻有她一份。
爹娘還在時,疼她也疼得緊,至於大哥,對她更是疼到骨子,有一回她發熱,病了三天,是大哥守在床邊,餵她吃、餵她喝……
後來大哥、娘、爹相繼走了,她真心難受,哭了好幾個日夜。
緊接著爺爺、奶奶病了,周家上下慌亂成一團,奴僕私下耳語著,周家要倒了、大伙都要沒飯吃了。於是她收起難過,振作起來,學習接手周氏押當行,當時王掌櫃原本打算要走人,她費了點工夫,說服王掌櫃留下,但原來周氏押當行的大朝奉,老早跑不見人。
幸好,她在原世受了一年訓練,加上以前跟著爹、娘、大哥在外頭跑,能擔起責任。
他們向來不拘著她,由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所以她見識了好些阿爹、大哥在外頭同爺兒們打交道的手腕,也跟大哥一同與阿爹延請至府中的鑑物師傅學了幾年。
原世、這世……交錯相融,成就了現在這個周念梓,她在這個時代,其實已能過上舒心愜意的日子……只是心裡,近來總覺得遺憾……
她渴望回到原世,回到徐安瀾身邊,哪怕原世有那些可怕又噁心的禽獸,但現在的她年歲不小,不再是那個無力保護自己的小女孩。
兩年前,她買下城郊外這片竹林地,意外發現外頭野溪有個溫泉眼,於是蓋了簡樸的屋舍,以及對這時代的人來說算是極為奢侈的浴屋。
她憑著當初修的工程學,精準蓋了這座終年泉水溫度適宜的浴屋,熱泉與溪水被引流入池,再順口徑小的竹管引回溪流,浴屋裡的浴池泉水終年不缺。
她原以為她回不去了,是死了心,以為會在這個不便的時代終老死去,才為自己蓋了這浴屋,算是一點任性、一點對原生時代的不捨掛念,周氏質庫經營穩定後,她幾乎每月放自己兩日假,奢侈地享受溫泉。
哪知,周念梓的人生走到如今的穩定狀況,竟出現了似乎可讓她回去的契機。
若是她真如祖奶奶所說,只要報了恩,她的人生將從此順遂幸福,那她的幸福、周紜霓的幸福,必定是曾經守候她四年的徐安瀾……
她近來總想如果能回到原世、回到徐安瀾的身邊,她一定、一定會得到幸福。
周念梓閉眼回想兩段人生,眼角淚光微泛,她始終沒張開眼,下意識摸了摸耳後的星形胎記……
潺潺的流水聲掩蓋輕微腳步聲,她仍閉眼在洶湧思潮裡載浮載沉……
「妳倒好!一個人來這荒郊野地偷閒,不帶上我!」
周念梓吃了一驚,張開眼,瞧見徐安瀾似笑非笑倚在門板上,她連忙將光裸的身子完全沉入水中,雙手本能的遮住重點,那位不請自來的爺卻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朝她走來。
周念梓心慌意亂,頭半沉入水,溫熱的泉水幾乎漫上她鼻尖。
「慌什麼?妳的身子,爺哪寸沒看過?該瞧不該瞧的,都瞧得透了。」
徐安瀾視線在這浴屋轉過一圈,笑了笑,方才他在屋外頭巡過一回,才發現她是將原世的知識用到這兒了,那水流明顯是精算過的。
這丫頭,挺懂得享受。
「你怎麼曉得我在這兒?」周念梓擰眉。
「難得妳問了句笨話。妳仔細想想,爺如何曉得?」徐安瀾在池子邊笑,彎身將手放進池子裡,水溫舒適。
他站直了,褪去鞋襪,解拉腰帶,見狀周念梓想都沒法子想,又多餘的問:「你想做什麼?」
「妳猜猜,這泉水熱著,爺自然是想同念梓共浴了,瞧妳一個池子蓋得這樣大,五、六個人共浴也有餘。」
「你、你……」
才轉眼,他將衣裳解得精光,周念梓臉色紅似火,閉緊了眼。
徐安瀾笑聲輕響,打趣道:「妳閉上眼也成,一會兒,爺就進來。」他拿來皂塊,洗淨了身,舀幾瓢水沖去泡沫,不久便踏入池子,坐在靠周念梓身旁的空位。
他離她十分近,只差半寸就能碰上她。
徐安瀾舒服的吐了口氣,不再捉弄她,緩聲道:「念梓,張眼吧。不鬧妳了。爺頭朝上,一雙眼閉上,不瞧妳,妳用不著害臊,咱們認真說些話。」
她睜眼,轉頭瞧他就在身旁,然而他確實將頭朝上,閉了眼。她微微鬆口氣,瞧了他半晌,只見他動也沒動,似是真享受著溫熱的溪泉,她想了想,緊繃的身子放鬆下來,問:「安瀾爺想說些什麼?」
「爺想聽念梓說說,今午妳給了三公子什麼?」
周念梓驚訝,坐了起來,搖動的水波打上徐安瀾的臉頰。
「你怎麼知道……」梅兒是可能將她今日行蹤告訴徐安瀾,但卻不可能告訴他,她給了三公子什麼,因連梅兒都不知道她給了三公子東西。更何況,她與三公子的關係是個祕密,梅兒知道輕重……
「周念梓,妳以為用一袋金錠,買得動我身邊的人?那是我特意讓人放出的消息。我身邊的人若能輕易被買動,我早不知死過幾回了。」
「你……」她吃驚了。
「我曉得妳同三公子往來,妳今日給了三公子什麼?妳說說。讓我心裡有個底。梅兒說,妳似乎想讓我照應周家一陣子,妳若真這樣打算,咱們交個心如何?沒有真心,我不賣命的。」
徐安瀾仍閉著眼,不想驚了她,唇卻彎成淡淡笑弧。
周念梓思量好半晌,問:「安瀾爺如今同三公子仍有往來?」
「爺答了妳,妳才肯說?」徐安瀾微挑眉。
周念梓沒出聲,等著。
「是。」徐安瀾索性回答,他是真打算與她交心,只盼,她也願意將真心給他,兩世心魂給了同個女人,就是命中注定了,他絲毫不想掙扎。
他如此乾脆,讓她怔了片刻,才道:「是張明黃便箋,龍公子……」
徐安瀾一聽,驚跳而起,巨大水波漾起,打上她的臉,他瞠目怒問:「妳曉不曉得妳招了什麼?妳不該蹚這渾水!」
「你們這些爺們是怎麼回事?這時候,是心慈手軟的當口嗎?」周念梓想也沒想,回嘴道。
徐安瀾怔了許久,心頭非常不是滋味。他扶持的主子對他的女人……
「三公子對妳說了什麼?」
「相似的話。說局已佈好,我不該拿自身涉險,你們怎麼就……」
徐安瀾靜靜望住她,那擔憂、深沉的眸光讓她接不下話。
片刻過去,他伸手摸了摸她濕濡的長髮,一句話也沒說,便深深吻上她,他的吻霸道而直接,彷彿帶著怒意的蹂躪她的唇,她一剎那無法反應,旋即在他的熱吻下,軟了身子……
徐安瀾說不清那股強烈惱意,為她憂慮,又嫉妒著,居然有那麼個男人同他一樣,識得她動人的靈慧之美。
她那雙丹鳳眼,含藏聰慧光亮,深深看進去總是萬分靈動……
他嫉妒得快發狂,著了周念梓道的男人太多了,多過他願意承受的,那個該以天下為重的「未來天子」,居然也是淪陷者之一,甚至為了她,願意拋去責任,只以她為重!
他怎不嫉妒?!
「周念梓!妳喜歡他嗎?」
她被狂吻得暈頭轉向,迷迷濛濛睜開了眼,「……喜歡誰?」
「三公子!」他咬牙切齒。
周念梓順了順氣,忽然有點明白,「有些感動,但那不是喜歡……」
徐安瀾扣住她後腦,兩人幾乎臉貼臉,他低聲問:「我呢?妳可喜歡我?」
「……我不清楚……你對我……沒有很好。」她困難的答了,他與Aaron同模樣,卻不是Aaron。
他不是那個會說我想妳想得快要死了,不是那個全心全意愛她的Aaron……儘管他的吻與Aaron如此相似、他身上氣息也如他,但他不是他。
如果換上另一張臉,不是Aaron的臉,她還會像現在心跳失速、被他一吻就渾身癱軟、理智全失嗎?她真的不清楚……
「我對妳還不夠好嗎?」
徐安瀾的眼色複雜難懂,語氣像是帶了點責怪,又有些無奈,「妳這個沒心沒肺的壞公子,」他低啞輕道,「妳糟糕了,安瀾不滿意公子的答案,今晚,我們誰也別想離開這池子了!」
說完,他熱氣襲來,吻她吻得再狠不過,她完全來不及深思他話裡的意思,直到他狂猛地進入她,她微痛悶哼,然而不適才一會兒,慾望立即漫上來,他在她耳邊說著羞人的話……
「抓緊了,我今晚變著各樣姿勢對妳好……直到妳願意說我想聽的話,我的公子……我一個人的公子、我一個人的周念梓……妳是我的,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妳的身子,只能為我敞開……」
長長一夜,她在這熱泉不歇的池子裡,讓他撫弄身子一回又一回,他時而霸道、時而溫柔,一會兒在池邊、一會兒在池子裡,變換著姿勢,有時羞人的逼她看著,他如何撫弄她……
她的身子被他撥撩得一次次瘋狂了,她喊得嗓子沙啞,他只是溫柔的笑,如何都不放過她,逼她一回又一回攀上高潮,直到她神智昏沉的低泣,說著她好喜歡他、好喜歡徐安瀾,他才終於放過她,在她身子裡釋放熱情。
頃刻,天色大亮了,她累得在他懷抱裡睡著……
徐安瀾撫觸她柔嫩的臉頰,望著她單純的睡顏,明明是張平凡至極的臉,卻怎麼也看不膩,越看越有滋味。
「妳這丫頭,怎就死活不怕……」徐安瀾嘆氣,為她拭乾身子,裹了衣裳,抱出浴屋往廂房走去。
天明明大亮,他卻覺得眼前被陰霾籠罩,為她憂慮著。
 
 
徐安瀾自小習武,機緣巧合下曾拜已退隱的江湖第一高手為師,他至今還沒碰上過對手,武藝之外,他也仔細下過功夫習經讀史,在這個世代,若非已是出身親王世家,想考個狀元也易如反掌。
在年輕世子群裡,他文武出挑,曾極受烈成帝疼寵,年紀輕輕即有一品官職,掌理戶部。若非鎮國親王「通敵叛國」,前途實是不可限量……
徐安瀾將周念梓安置妥當後,走出屋舍,想著「這一世」的徐安瀾,他的計畫本可順利進行,如今牽扯了周念梓,他……實在無法安心。
不知死活的丫頭!
他不曉得自己是第幾回罵著,每罵一回,心便添上一分憂慮。
何靖快返抵京都了,西夷王戰死的消息,興許要壓不住,一旦西夷王死訊傳回京,五皇子便無法安穩,真正通敵叛國的人,定會露出馬腳……
嚴尉武其實早了一步將證據帶回京,五皇子並不知曉,西夷王首回敗戰於西夷河時,曾遣使求和遞表,呈上部分與五皇子私通的事證。
皇上不可能饒過西夷王,他知、三皇子知、何靖也知曉,當初五皇子設計陷害鎮國親王,暗中讓西夷王捏造鎮國親王通敵事證,皇上不過是將計就計,鬆了五皇子的戒心……
其實,真正的局是當今天子擺的,等著意欲謀反的親兒子踩進來,他、三皇子、整個鎮國親王府,安靜無聲配合著皇上的局。
五皇子不知,何靖明面上是站他那裡的人,實際卻是他徐安瀾的人。
鎮國親王府上下一百六十口人,全讓人牙子賣出,是皇上的意思。
按原計畫,他該死在賣台上,讓人抬去亂葬崗,再由宗騡送往邊關,邊趕路邊治傷,抵達邊關後,他助何靖斬殺西夷王,取得西夷王私通五皇子的確實罪證。
但周念梓壞了他們計畫,他只得將潛守在封安關的五千精銳輕騎撥予何靖,幸而他的輕騎統領嚴尉武拚死斬殺西夷王,逼剛繼承王位的西夷王長子交出這些年與五皇子私通的所有證據。
只有少數人知曉,皇帝一心一意為三皇子謀位。也該是如此!把天下交給為了大位不惜危及邊關的五皇子,多不智!
烈成帝病著這兩年,仍舊「耳聰目明」,五皇子的叛變,烈成帝早得耳目回報,西夷王身邊重用的軍師,是烈成帝的眼線。
五皇子見烈成帝病重,便遞了訊,要西夷王起兵,意欲逼烈成帝將心思擺在邊關,他盤算著烈成帝最多也熬不過仲夏,於是先扳倒鎮國親王府,去了三皇子的臂膀,再透過右權相取京郊衛騎統領權,只等烈成帝駕崩,他便能坐上天子之位,哪怕烈成帝先立了詔書,他也能憑藉京郊上萬衛騎的兵力,以護駕為由進宮,竄改詔書。
計畫自然美好,五皇子沒算到的是,一個在位三十多年的英明帝王,早在天下鋪了張綿密大網,網底下的皇親、權臣、子民,誰的動靜都逃不出網……
烈成帝早看出五皇子的野心,也早知五皇子不是適合繼承皇位的英明帝王,在血緣親情與天下黎民之間,烈成帝選擇了黎民。
轅朝可以沒有五皇子,不能沒有一個英明君王。
這世界的徐安瀾自小到大,只服烈成帝,皇帝要他賣命,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在他假死之前,他一心要讓三皇子上位,不計代價,然而經歷了假死,他身體裡另一段蟄伏的記憶,完全醒過來……
如今他是活在這個時代的徐安瀾,卻也不再單純是這時代的徐安瀾了。
他對忠孝、君臣的封建觀念看淡了許多……
最快也要再五日,何靖才返抵京都,何靖按計畫提前三日向五皇子遞訊,算日子五皇子應已收到何靖的信……
本是到收網的時候了!偏又是周念梓攪了進來……
他該拿周念梓怎辦?她能熬得過幾日黑牢生活嗎?他真怕她連一日都沒法子撐住……
那張明黃便箋……照計畫該等何靖返京,五皇子坐實通敵罪名後,再由右權相府取出……
徐安瀾煩躁著,看見外頭灶臺,思忖片刻,決定幫她多養些力氣……
昨晚真氣昏頭了,他實在不該要她要得那樣狠,她沒了體力,又能怎麼熬過牢獄之災?!
他縱身一躍,使了輕功,離開院落,不消兩刻鐘,手裡提了活魚、野鴨、野兔,回到三合院邊的簡單小灶,雖是簡易,但調料卻是十分齊全,他處理了手中的鮮魚,打算等會兒生火下鍋。
接著他又踱到小灶旁,架起樹枝,準備烤處理好的兔子肉,他站在火架旁想了一想,又回竹林刨了兩支新鮮春筍,採了一大把山蘇。
一個時辰後,清炒山蘇、鮮筍湯、糖醋魚、三杯鴨、烤兔子肉全上桌,他滿意的朝木桌看,轉身進廂房,將周念梓抱出來。
周念梓還在睡,乖巧的窩在他懷裡,他在木椅上坐下,仍抱著她,拍拍她的臉,將她喚醒。
「醒醒,等會兒吃飽,再讓妳睡。」
「唔……」她悶悶地哼了聲,慢慢轉醒,睜開眼瞧一桌菜,有點摸不著頭緒,再眨了幾回眼,人徹底醒來。
「你……」她說了個字,又發現自己正坐在他懷裡,掙扎著想下來,卻讓他摟緊,動彈不得。
「乖乖坐好,別逼爺又想非禮妳。」
她一聽,立刻不敢動。
「真乖,安瀾替公子煮了這桌菜,別再說安瀾對公子沒有很好了。安瀾不曾這樣對一個人好,公子要記住。」他拿起木勺,舀來了熱湯,吹涼些,朝周念梓嘴邊餵,「乖,張嘴。」
她喝下熱湯,覺得胃暖,也覺得有些感動……但徐安瀾是不是有些人格分裂啊?一會兒是爺、一會兒奴才,轉換得流利順暢,完全不卡。
他夾了塊魚,仔細去了魚刺,才餵進她嘴裡。
坦白說……他手藝很好……讓她想起原世的徐安瀾……那個徐安瀾也會煮這樣的糖醋魚,她重感冒那回,在她痊癒後,他特地煎了糖醋魚餵她,哄她說吃魚對身體好。
其實她不愛吃魚,不愛剔魚刺,原世的徐安瀾,會耐著性子為她將一根根魚刺剔除,溫柔哄她吃。
為什麼這個愛欺負她的徐世瀾……煮出來的糖醋魚味道也跟她愛的徐安瀾一樣?為什麼此時他也同樣溫柔?同樣哄著她吃魚?
她吃著吃著,吃出了思念,鼻頭微微發酸。
周念梓偎進他懷裡,比感動還深的情緒,一點一滴醞釀發酵,她似乎也喜歡上這個徐安瀾……
「怎麼了?」他問,發現她緊靠過來。
「有點感動,你對我好……」她答。
徐安瀾摟緊她,好一會兒,低啞著聲道:「周念梓,妳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除了安瀾以外,別再接受其他人對妳的好。」
「為什麼?」
「公子容易被感動,安瀾擔心公子輕易就讓別人哄了去。」他輕輕的嘆了口氣,十萬分認真地說。
「知道了。」她說不出心裡的感覺,有點酸楚,又帶了點甜。
「意思是妳答應了?」
「嗯……」
「念梓真乖。我願意寵妳一輩子,妳要記好我的真心。」他拿起筷子,繼續一口一口餵她。
達達的馬蹄聲由遠至近,徐安瀾沒動分毫,繼續餵著她,她聽見聲響時,十多匹快馬已奔入竹林小徑。
「別動,繼續吃,要吃飽一點。」徐安瀾抱緊她,俯在她耳邊低聲叮囑,「念梓要記住我的真心,為我忍著、撐著,我護著周家,也護著妳。」
他又夾了口糖醋魚,餵給她,一群官兵先後下了馬,領頭的五皇子,見徐安瀾親暱的抱周念梓,似娘兒們給周念梓餵食,神色盡是鄙夷,堂堂親王世子真成了個小白臉,靠女人吃飯。
徐安瀾順順她柔軟長髮,若有所思,低著聲道:「安瀾真希望公子能哭一哭,像個姑娘家,賴著、靠著安瀾,但又怕……公子真像個姑娘家會挺不過去……周念梓……我怎會這樣愛妳……」他最後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量道。
他放她下來,最後問了句,「吃飽了嗎?」桌上食物已用去大半。
「飽了。謝謝安瀾。」她笑了笑,心其實很不平靜,沒預料到會聽見他說愛……他的神情認真得讓她心驚。
他真的愛她嗎?或只是說給其他人聽?
然而他音量甚是微小,他單單說給她聽的吧?
「來人,將周念梓上銬,帶走!」
「請問民女犯了什麼罪?」
「訛詐。」五皇子厲聲道。
周念梓笑了笑,也不多辯解,直接伸手讓官兵上了銬,並且粗魯拉上了馬。
徐安瀾一雙手在桌底下,緊握成拳,心狠痛著,他暗暗發誓,要替周念梓一萬倍的討回來!
十幾匹馬奔馳而去,徐安瀾也飛身奔出竹林,趕返京都。
 
第九章
黑牢,果然是不見天日的黑,連土地也是黑的,透著一股腥臭味,關押在黑牢裡的人都是就地大小解,黑臭的牢,唯一的光是一小方洞照進的日光。
周念梓讓牢頭粗魯的推進一間沒人的牢房,熏人的臭氣讓她好一陣難受。這時代的黑牢……不講人權的,她無奈的想,輕輕嘆了聲。
周念梓原以為自己難免會驚懼,此時心情卻意外平靜,她想起三公子昨日特意交代她吃過再回,而今日徐安瀾為她張羅一桌好菜……
他們對她是同樣的心思,有他們在外頭奔走,她沒什麼好憂心的,他們說會護她周全,她相信他們的承諾。
站了大半日,抓她進黑牢的五皇子總算有了動靜,讓牢頭帶她進個小房間。裡頭勉強算乾淨,也少去許多腥臭味,只是大大小小刑具掛在牆面上,觸目驚心。
帶她的牢頭將她鎖上求刑架,五皇子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旁邊的方形木桌上擱了杯茶。
見牢頭將她鎖緊了,五皇子身邊站著的人出了聲,「都下去,沒得令不准進來。」
牢頭和幾名守衛應聲後,全退出房間。
五皇子朝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男人便從牆面上取下長鞭,揮了揮,在地上擊出幾響。
五皇子淡淡道:「周念梓,妳同本皇子說過,那十項器物如何去便如何回到本皇子手裡,如今少了樣東西,妳怎麼說?」
「皇子殿下,您簽押的當票正鎖在周氏質庫櫃子裡,簽押當時龍公子您是確認過的,十項器物一樣不少,不缺邊角的回殿下手裡,確認過才簽字贖回當票,如今怎說少樣器物呢?」
「本皇子就跟妳打開天窗說亮話,十項器物裡藏了東西,東西便是在妳周氏質庫不見,我們也別拐彎抹角的,妳把東西收哪兒去?」
「民女不知殿下說的東西是什麼。」她面不改色。
「妳以為妳一個姑娘家,挺得過幾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本皇子念妳在京都名聲好,也幫襯過不少困苦人家,給妳機會,妳別硬氣。」
「民女真沒見過殿下說的東西……」
五皇子重重摔下杯,怒道:「給我打!」
啪!啪!啪!
持鞭的男人連續揮過三下重鞭,肌膚瞬間撕裂濺血,熱辣痛楚刷過,周念梓咬著牙想,原來這就是挨鞭子的滋味,當初被鞭得渾身是傷的世子爺能熬得過去,當真不容易……
「嚐到苦頭吧?妳說是不說?」
「民女不曉得殿下不見了什麼……」
「便箋!一張明黃便箋。」五皇子沉不住氣,反正他壓根沒想過要讓周念梓出黑牢,索性挑明了說,他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在刑求一個女人上。
「民女沒見過什麼便箋。」撕心裂肺、火一樣燒灼的疼蔓延開。
「狠狠的打,打到她肯說為止!」
啪、啪啪、啪啪啪……連續近十下鞭打,周念梓前面衣裳已染滿血色,並撕裂破損……
「民女當真不知……」沒說完,她痛暈過去了。
「主子,也許她當真不知,哪個女人能挨得住連續鞭打不吐實?」
五皇子沉默半晌,道:「周念梓不是一般女人。她一定知道。潑水,讓她醒過神!橫豎她出不了這黑牢,直接打死也乾脆些。」
一桶冷水兜頭淋下,痛暈的她醒過來。
「周念梓,本皇子再問一次,那張便箋妳收在哪兒?」
「民女沒見過什麼便箋……」
啪啪!
接連兩鞭落下,一鞭刷過她右臉,她嗤了聲有點抱怨的道:「民女本已是毫無姿色,毀掉這張臉,是讓我往後別見人嗎?」
施鞭的男人愣了愣,果真不是一般女人……
「還硬氣,是嗎?」五皇子咬牙切齒,恨她的漠然。「給我狠狠打!」
鞭子又毫不留情落下,周念梓原想撐著,卻讓痛折騰得暈了過去,模糊的……她彷彿聽見有人闖進來,似是傳了道聖旨……
後來她徹底失去意識,什麼都聽不見了……
 
徐安瀾見她如破娃娃般掛在刑求架上,渾身衣裳無一寸完好,他木著一張臉聽三皇子將聖旨宣讀完,見禁衛兵將五皇子上銬,持鞭的男人也上銬,徐安瀾立即往刑架奔衝,一雙手發顫不止,費了點時間才解下她。
周念梓失去意識,沒了刑架支撐,軟軟的倒向徐安瀾,他穩穩接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語,「沒事了,我的念梓,乖……爺這就帶妳回去……」他不知自己聲音哽咽,眼眶發紅。
抱著周念梓,他走至三皇子身前,見三皇子沉著一張臉,握緊著拳,不發一言的盯著他懷裡的周念梓。
兩人眼神交錯,心中皆有萬言千語,卻什麼也沒說。
「太子殿下,罪臣有一事相求。」徐安瀾森冷的望了五皇子一眼,最後朝三皇子道。
「何事?」
「今日發生之事,請容罪臣來日……一萬倍討回。」
三皇子面色已恢復平靜無波,握緊的拳也鬆開,他想也沒想,便應了。
「安瀾所求,本太子允了。來日方長,你趕緊回去,好生照顧大朝奉,務必請最好的大夫……待她身子痊癒,你想一萬倍、十萬倍討回,本太子都允你。」
「謝太子殿下。」徐安瀾謝恩,抱著周念梓往外走。
「安瀾!」三皇子又喊,徐安瀾止步,「千萬別讓她有事……」他多希望,抱著她的人是自己!
徐安瀾沒答話,只點了點頭,他嫉妒著卻又慶幸著,若非三皇子對周念梓動了深情,他也許沒辦法來得這樣快……
周念梓的血濕透衣裳,沾上他的掌,他不再多想,舉步往外頭奔,耳邊聽見三皇子對五皇子說了唯一一段話——「五弟,你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謀位,而是動了本太子心裡最看重的女人。即使沒安瀾請求,本太子也要為念梓萬倍地討回來。」
 
 
周念梓被徐安瀾抱回周府,他一路直奔回廂房,梅兒、蘭兒一見渾身是血的大小姐,震驚不已,眼淚隨即撲簌簌的流下,哭問著,「大小姐怎麼了?!」
徐安瀾沉著臉,厲聲道:「現在不是妳們哭的時候!蘭兒去燒水,梅兒去請谷大夫來。記得別張揚,老太爺老夫人那兒先瞞著,別讓老人家擔心。」
谷大夫是京都最好的大夫,是個貨真價實的神醫,他用過的假死藥,正是他們暗地讓人請谷大夫配製的。
兩個丫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奔出廂房,趕辦著徐安瀾交代的事。
不消半時辰,谷大夫提著藥箱,快步走了來。
徐安瀾已先為周念梓洗拭過身子,換上乾淨衣裳,冒著血的傷口,他也先上過創傷止血藥。
谷大夫一進來,徐安瀾便將周念梓的衣裳敞開來,大大小小鞭傷,猙獰地爬在她細白柔嫩的肌膚上,梅兒、蘭兒這會兒瞧清了,摀住嘴痛哭出聲,谷大夫搖搖頭,真有些不忍看那流血,甚至深可見骨的傷。
他嘆口氣,把了脈後往廂房木桌走去,開出藥方交給梅兒,道:「趕緊去抓藥,外傷藥拿回來就敷上一層,往後每兩時辰上一次藥,湯藥一日四回。」
「知道了。」梅兒拿了兩張藥單,哭著奔出廂房。
「姑娘家身子弱,這些傷若是化膿,就大壞了。這兩日務必仔細著照顧傷口,晚些會起高熱,湯劑三個時辰服一碗,要盡快讓高熱退下,只是……安瀾爺,你要有準備……」
「谷大夫,您開最好的藥,其他的,安瀾自會打算。」
谷大夫難得的露出淺笑,深深看了徐安瀾,道:「安瀾爺與大小姐,是同個性子。當初安瀾爺傷重難治,大小姐也說了相似的話。」
徐安瀾愣了愣,忽然想起那時候,他曾開玩笑,說「他日若易地而處,安瀾定當如公子今日這般,盡心仔細服侍公子……」
如今一語成讖,他難過得幾乎喘不過氣,如果能替她痛……能替她承受……就好了……
「谷大夫,安瀾不送您了,念梓若有變化,再請您過來。蘭兒,到帳房支領五十兩,送谷大夫回去。」
「是。」蘭兒啜泣應道。
「安瀾爺,聽小老兒一句,若大小姐熬過這回,您千萬要把握住,姑娘家的美貌並不要緊,您跟大小姐確實般配。」連給的銀兩數都相同,這兩人性子是一個模樣,也是對有緣分的。
如今看來,世子爺也有幾分周家姑爺的樣子。
「安瀾明白。」
谷大夫走後,廂房一下子靜了下來,他坐在床榻邊,痛惜地摸了摸她無傷的臉頰。
生平第一回,他嚐到承受不住的痛,她全身鞭傷見血的模樣,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那痛像有人拿著刀割他的心、刻他的骨,他不曉得自己可以這樣脆弱……
他痛得快不能呼吸,前一世,他整整一年聽不見、看不見周紜霓的痛,那真算不上什麼。
此刻她脆弱,蒼白,看起來了無生氣,那一鞭一鞭的傷,他承受過,知道有多痛,他想著她要熬過那樣的痛,他就難以呼吸……
他已經用了最快速度趕回京都,找到三皇子後,才發現三皇子已經先入宮面聖求來聖旨。
趕回京都的路上,他原還擔心三皇子或許會為求顧全大局,選擇讓周念梓在黑牢裡挨到何靖拿回完整事證,才將明黃便箋呈給聖上。
他們有的是耳目,多的是法子將明黃便箋「還」回去,被逼急的五皇子自然會走回原路試圖調兵遣將……只要送回便箋,他們仍有機會照原計畫,一併拔除右權相。
沒想到三皇子乾脆的放棄計畫,將便箋呈出去,求了釋放周念梓的聖旨。
皇上得了明黃便箋之後,二話不說即刻下旨將五皇子貶為庶人終身監禁,並將嚴尉武呈上的通敵證據揭示於朝堂,眾臣一片譁然,對於皇上立三皇子為太子的決定不敢有異議,確鑿的罪證,讓所有和五皇子站同一陣線的大臣們,吭都不敢吭一聲。
只是近期朝堂上必然混亂不定,右權相勢必會想方設法為五皇子「平反」。
只因為了她,他們同時選擇放棄原先一網打盡的計畫,決定右權相那邊暫且先放過,救周念梓最要緊,右權相他們往後有的是時間對付。
對於三皇子的行為,他心中說不出的滋味,他看見的是……一個即將擁有天下的男人對一個女人最強烈熾熱的情意。
徐安瀾回想那時在宮外,三皇子的話——
「念梓一日都不可能熬得過,我要她好好活著。」
淡淡一句話,卻勝過千言萬語。
他何嘗不是一樣的心思?
此時望著動也不動、傷重的周念梓,徐安瀾執起她的手,擱在唇邊輕吻,
「周念梓,妳敢熬不過去,爺做鬼也不放過妳!」
他坐著、看著,落下了第一滴淚。
 
 
皇元三十五年,暮春,烈成帝下旨,表明鎮國親王叛國通敵乃為奸人誣陷,恢復了鎮國親王一族的皇親身分,鎮國親王一族得回原親王府。
旋即右權相擁兵起亂,恢復身分的親王世子徐安瀾領著五千精騎,十日之內便將亂事平定。
平亂後,烈成帝下旨廢后,並趁勢剷除右權相在朝廷的餘黨。
皇元三十五年,夏至,烈成帝崩。
延康帝即位,是為德成元年,親王世子徐安瀾平右權相之亂有功,受延康帝晉封為安國親王,另封賞一處安國親王府。
周氏質庫於德成元年七月,受天子親賞「皇家質庫」匾額,周氏質庫大朝奉更是史無前例的由一介平民,受封為天子義妹,成了郡國公主。
然而受封的本人沒有入宮謝恩。
四個月過去了。
周念梓身上鞭傷早好妥,人卻始終未醒。
這日,徐安瀾依舊是一下早朝,便趕回周府,直奔周念梓的廂房。
他推開門,努力的揚起一笑,低聲朝床榻上的人兒道:「念梓今日心情可好?還想繼續當個賴皮鬼,懶睡著嗎?咱們的寶寶今天又大了些,昨兒夜裡好似有動靜,谷大夫說是我憂思過度,起幻覺,寶寶才剛四個月大,得再等上一個月才能有動靜……」
徐安瀾邊說邊將朝服換下,一會兒梅兒端了藥碗進來,徐安瀾朝梅兒笑了笑吩咐,「擱著就好,等會兒我來餵。大小姐一早到現在都好吧?」
「都好……」梅兒眼眶又紅,每日每日瞧床上的大小姐動也不動,她心裡難受,大小姐的肚子一日日顯,人卻漸漸消瘦,更令她擔憂。
「姑爺,皇上來了。」蘭兒腳步匆忙,奔進廂房。
「慌什麼,別驚了妳們大小姐。」
一會兒,延康帝輕裝微服走進來,他在床榻邊沉默站了半晌,徐安瀾自顧自的坐在床榻邊,執緊了周念梓纖瘦的手,根本不搭理面前那位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念梓又瘦了。安瀾,朕要她活著,只要她活著。」半晌,延康帝開口。
梅兒、蘭兒站在一旁不敢喘氣,這戲碼……她們看一個多月了。
「她活著。」徐安瀾冷冷答。
「你別逼朕下旨,朕再給你十日,念梓再不醒來,你不保她,朕保她。」延康帝垂在身側的手,舉了起來,落在周念梓的額頭上,充滿憐惜與疼寵。
徐安瀾忍著、沉默,是因為他曉得,他與延康帝兩人,眼下同是再平凡不過的男人,正受著相同的煎熬與疼痛。
他們雖未曾說出口,彼此卻都想過,如果當初不顧一切搶下她、即便是打草驚蛇將她藏起來也成,今日她不至於醒不過來……
一個半月前,谷大夫說了,周念梓不醒,懷上孩子是凶險事。若懷過五個月,念梓再不醒來,孩子落地後,周念梓極可能體力衰竭而亡。
谷大夫說了,保孩子或保母體,得在孩子五個月大之前決定。
近來,延康帝每隔兩日便微服到訪,探視周念梓,逼著徐安瀾決定。
徐安瀾始終冰冷相對,今日卻難得的開了口。
「皇上不瞭解念梓,臣瞭解,念梓是抱著哪種心情求來孩子,她不顧旁人可能瞧不起她未出閣產子,也要求這個孩子。臣要念梓活著,要念梓醒來也能好好活著,而不為因為要她活,便捨棄孩子而自責。
「若是捨孩子,念梓醒來知曉,定要傷心萬分,臣承受不住念梓傷心。臣要念梓活,也要孩子活,念梓的想法必然與臣相同。」
延康帝定在那好半晌,眷戀不捨的挪開了手,視線依然停留在周念梓身上。
「十日。朕再給安瀾十日。」說罷,他頭也不回離去。
徐安瀾執起周念梓的手,苦澀的笑了笑。
「念梓聽見了嗎?這麼多人愛著妳,等著從我這兒搶走妳。妳怎麼不醒過來,看看好戲呢?常少卿前幾日也來過,就站在方才皇帝站的位子,也是靜靜看了念梓好半晌,嚴尉武也來過,他甚至不怕死的對我說,妳確實是個值得男人折心用情的好姑娘。
「還姑娘呢!明明妳已經是我的人了,還懷著我的孩子,這些爺兒們怎麼回事?眼睛瞎了嗎?
「我的好念梓,妳醒醒好嗎?妳愛看戲、愛聽說書,等妳醒來,爺馬上寫段子,本本寫我如何討好妳,我們一起去茶樓聽書,喝妳愛的白毫烏龍,爺把寫話本得的幾十文錢全給妳,一文錢不分……
「周念梓,妳醒來好嗎?我想妳……想得……快要死了……」徐安瀾說著,眼底忍的淚緩緩滑落。
梅兒、蘭兒聽得也哭了,不忍再看,悄悄退出廂房。
廂房裡,剩下他與她,他再也止不住眼淚,看著她一日日消瘦,他的心比誰都痛。
「……周紜霓,這一世,妳就乖乖地待在我身邊,算我求妳了。妳快醒來,看看這麼多人愛妳、看看我們的孩子,好不好?」徐安瀾啞著聲音,將她抱起來,緊緊摟進懷裡。
 
 
六日後。
徐安瀾依舊是一下朝,直奔回周府,大門才開,梅兒迎出來又哭又笑的朝徐安瀾喊——
「姑爺,大小姐醒了、大小姐醒了!」
徐安瀾聽見,差點絆倒,穩了步子,他朝周念梓的廂房奔去,推開門,他幾乎不敢喘氣,緩步走到床榻邊,瞧她一雙明燦鳳眸直睇著他。
他狂喜的坐下來,朝她伸手,想貼緊她的臉,才發現他的手顫抖不止。
「我的公子,妳總算肯醒過來了。」徐安瀾笑著。
「世子爺……」她勉強的拉出一朵笑,聲音虛弱,「聽梅兒說,我睡了好久。」
「是,公子這回睡得太久,安瀾等得頭髮都白了。」
周念梓眨眨眼睛,舉起了手,徐安瀾接住,她幾乎是提不上力氣。
「是多長了一些白髮……」她虛弱的笑。
「公子能醒來就好……」
「皇上來了!」梅兒奔進來,喘著氣。
徐安瀾鬆開握緊她的手,站了起來。
延康帝疾步而來,這回在床榻邊坐下,喜極了,開口明顯有幾分哽咽,「念梓總算醒過來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三公子……」周念梓下意識想閃躲,語音極為微弱。
「念梓,就允朕放肆這一回,一回就好……朕以為,今生再無法同念梓說話了……」延康帝不顧周念梓的閃避、更不忌諱旁邊的徐安瀾以及丫頭們,一把抱起了周念梓,抱得那樣緊,好似要揉進體內……
片刻,延康帝鬆手,輕輕放下周念梓,讓她躺穩妥,替她拉上被子。
「念梓醒來,今晚朕就能好好睡上一夜了。朕回頭差人送補品來,妳趕快好起來,等妳痊癒,朕帶妳遊西苑湖,朕聽人說今年的蓮花開得極美。念梓好好休養,朕先回,過兩日再來探望。」
延康帝起身,低聲朝徐安瀾交代,「安瀾,好好照顧念梓,別再讓她有事。若念梓再有事,朕……也承受不住,當是朕求你一回。如果能夠……朕真寧願拿天下向你交換念梓,可惜朕明白,這世上唯有真心無法交換。」
延康帝離開後,一屋子的人盡是沉默。徐安瀾臉色極難看,不發一語。
一會兒後,他才開口對梅兒、蘭兒道:「蘭兒好生照顧大小姐,梅兒去請谷大夫過來。我一會兒要忙,這幾日可能不回來。若有事,妳們可差人到鎮國親王府找我。」
徐安瀾走到床榻邊,坐了會兒,語氣轉柔許多,「妳好好休息,安瀾忙完,就過來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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