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寄秋2025/12/17

《刁妻翻牆來》寄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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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9十二生肖玩穿越之刁妻翻牆來》寄秋


第四章
「毅兒呀,你來,姨母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難得林文娘面上帶著可親的笑容,像個慈祥的長輩般眼泛柔光。日子過得真快,當年喪父的小少年,如今都長成大人了。
看著姨母不是板著一張嚴肅的面孔,古板又不近人情的說教,督促著他用心讀書,不要為旁的事或人分心,其實柳毅的心是高高提起,升起了防備,態度也變得更謹慎了。
他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感覺絕不是什麼好事,他不想讓她傷心,也不願事事順從,進與退的拿捏著實為難。
上一次她用這種和煦的口氣和他談話是兩年前,大他三個月的表哥欠了一筆三千兩的賭債,她委婉的說著只是借,算兩分利錢給他,一籌到銀子便還,絕不拖延。
可是後來他不只利錢沒瞧見,姨母連本金也沒還半兩,甚至陸陸續續又借了五千兩,直到他把自家的產業收回手中為止。
現下姨母手中掌控的銀子並不多,夠一府的開銷,反正也不過兩個主子,能花費多少。
事實上,柳毅已經沒法相信姨母的為人,在外甥和親生子之間,是人都會偏心,做不到公平,所以,他表面上還是敬著她,該給的分例和孝道一分都不少,但銀錢方面已經漸漸不讓她經手,他把內、外院劃分得十分清楚,在他未成親前由姨母暫管內院,一切日常所需由外院撥款,有帳本記著,做不了假。
這些年他也私下培養了不少心腹,外院總管陳管事便是他爹當年留在老家的小廝,為人十分忠心,憨厚老實,只聽從他一個人的話,對姨母等人的指派,陳管事都會先問過他,由他決定要不要執行。
「說重要呢,也不是很重要,可是又攸關你往後的一生,姨母不得不為你多加打算,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有個著落了。」等完成了這最後一件事,林文娘對死去的妹妹也有了交代,了無遺憾。
聞言,柳毅神情一凜,暗暗警惕。「姨母用不著替毅兒費心,毅兒已經長大了,不日將赴京趕考,這會兒不想為旁枝末節分心,要安心讀書。」
「也對,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你娘臨終前拉著姨母的手不放,她掛念不下的不就是你,老說你將來的成就一定比你爹高,是要當大官的。」柳家就靠他光耀門楣了。
他謙虛道:「姨母太看重毅兒的學問了,毅兒也只是會看幾本死書,談不上什麼成就,比起我爹來還差得遠,我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只盼著有爹的一二分成就就好。」
一提到早逝的妹夫,林文娘鼻子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紅。「唉,你爹是個好人,為人剛正又正直,最看不慣藏汙納垢的事兒了,他那牛脾氣一發作,連你娘都怕,可惜好人的命都不長,就像你姨父⋯⋯」
一提到前任的溫州知府,柳毅表面上不動聲色,卻在心裡嗤之以鼻,拿他爹和一個貪官比,未免太侮辱他爹了。
他的姨父朱道生性子貪婪,幾乎是無所不貪,舉凡百姓的「孝敬」到賑災的銀兩,只要是銀子皆來者不拒,而且明裡暗地不知貪了多少,手伸得比誰都長,溫州城在他的管轄下,是績效最差的地方,誤判、冤案多不可數,每年餓死、凍死的百姓不計其數。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用這句話來形容朱家再適合不過了,朱道生將貪來的銀兩全用在吃喝玩樂的享受上,還豢養了很多歌伎、舞伶,供他一人淫狎,豪奢程度有如一方土皇帝。
由於是外放的官員,和京官的往來無法過於密切,柳父雖不齒他的行徑,也無法可管,只是一再告誡兒子,千萬不可學姨父的貪贓枉法,否則必遭報應。
果不其然,朱道生上任不到三年便死在女人肚皮上,外界傳聞是積勞成疾,過疲而亡,實則是中了毒,他管轄內的百姓不滿受其欺壓,所以買通了一名名妓在茶水中下藥。
有老天爺看著,誰做了惡都逃不掉,他這是自作自受,自取滅亡。
「都過去了,姨母要為毅兒保重身子,勿再憂傷,我爹娘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念姨母的好。」
頭幾年姨母確實盡心盡力的撫育他,讓他在貪婪的親戚環伺下平安成長,終成氣候,可惜人不會永遠不變,安逸久了總會生出什麼,當對現狀越來越不滿後,心中的魔便會滋長茁壯。
感觸良多的林文娘以帕子拭去眼角的溼意,又道:「就要出遠門了,你都準備好了嗎,書有沒有帶齊?發熱止寒的藥丸子要記得帶,出門在外要留意些,錢財不要外露,還有飲食上要注意⋯⋯」
柳毅打斷了她重複說過好幾回的囑咐,「姨母不用為我擔心,毅兒都打點好了,不會讓妳牽掛在心。」
「兒行千里,母憂千日,雖然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可姨母放不下的心是一樣的,不論你走了多遠,姨母還是千憂百慮,就盼著你功成名就的回來。」
瘌痢頭的兒子也是自己的好,林文娘對好賭成性的兒子仍有盼頭,她心裡希望等柳毅當了官後,能拉他表兄一把,不用多大的官,六、七品就好,好讓她也能同享榮光。
但願望很美好,現實卻是貧瘠的,她沒想過就算柳毅考上了,也是從小官做起,不是六品編修便是外放的七品縣官,他自個兒都品級低得不忍卒睹,如何提拔一無是處又眼高手低的表兄?
即使熬了幾年資歷升了官,那也是四、五品的官兒,還沒資格給別人好處,朱家的敗家子說不定等不到他飛黃騰達便敗光了家產,不曉得流落何方沿街乞討,當個最骯髒的乞丐。
「姨母放心,毅兒定不負所望,不給柳家先祖丟臉。」他有把握考取貢士,但排名則要看考官是誰,一切取決於閱卷者對文章的喜好,有喜歡紮實的,也有偏好華麗文藻的。
選賢與能不過是說說而已,真要選出賢能,得看主考官公不公正,朱筆一揮,決定天下士子的出仕與否。
「你這次要帶幾個人?」沒人服侍多有不便,出門在外比不得在家裡,凡事有人伺候較為妥當。
「高叔和長春。」一名隨從,一名書童。
「就他們兩個?會不會太少了?」林文娘的眉頭微微皺起,深感不妥。
「人不在多,夠用就好,何況我只是進京科考,不用帶太多人,人數太多容易引起盜賊的注意,要是引得他們下山來搶掠可就不好了。」錢財不保事小,就怕丟了命。
「可還是少了點,不如再加四名身材壯碩的家丁,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多些人多些照料,你安全無虞,姨母才能安心。」他可關係著兩家人的前途,不能有一絲損傷。
林文娘把朱家算在內,太把自己當成一回事,她沒想過柳家旺了關朱家什麼事,朱家子孫不成器是爛泥扶不上牆,自家孩子不長進誰幫得了,爛都爛到骨子裡,竟還妄想外甥幫扶。
柳毅拒絕道:「夠了,再多便是拖累,我這一去不是去遊玩,勞師動眾成何體統,旁人看了也會觀感不佳。」
看他再三推辭,林文娘也只得作罷。「既然你不願意就算了,姨母也不勉強你,你覺得順心就好。」
他假裝聽不懂她話中的小小埋怨,謙和的笑著。「姨母說的是哪裡話,妳肯為毅兒設想是毅兒的福分,我的親生娘親已經不在了,以後我會當妳是親娘般孝順,讓妳享老夫人的福。」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姨母別插手小輩的事,做個萬事如意的老太君,吃吃長齋唸個經,甩手不理紅塵事。
可她卻誤以為他是真心要供養著她,忍不住用帕子捂嘴,呵呵直笑。「果然是好孩子,姨母沒有白疼你,你就是個上進的⋯⋯」她突地一頓,話鋒一轉,「啊!差點忘了這事兒,都被你攪昏頭了,天大的喜事要跟你提一提⋯⋯」
柳毅裝傻的笑問:「是表姊要再嫁了?」
一提到女兒不順遂的婚姻,林文娘神情一僵,有些訕然。「跟巧兒無關,是你的事兒。」
他一臉正經的搶先道:「毅兒現在唯一的事便是好好唸書,畢竟柳家的興衰就靠我一人獨撐了。」
「這⋯⋯」他的這番話,讓她難以啟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為難的道:「男兒志在四方是好事,姨母也會為你考取好功名而高興,不過都說成家立業,總要先成家才好⋯⋯」
她立業還沒說出口,便被柳毅打了岔——
「佛曰,地獄不空,誓不成佛,毅兒亦然,在未求取功名前,絕不論及婚娶,男子若無好出身,又如何娶得賢良淑德的大家千金?毅兒也不想委屈未來的妻子。」他拖著不結親可不是為了受她擺布。
柳毅有他的打算,先中進士、後迎娶,他要把放在心上多年的人兒,風風光光的娶進門,讓她一同接受眾人的祝福。
「呿!這話說得姨母一點也不愛聽,誰說好兒郎一定要有功名才娶得到好妻子,這門親姨母看了也很中意,是縣丞夫人透的話,讓咱們趕緊去提親,在你赴京前先定下來。」名分定了,小倆口日後和和美美的,她也能夠少操點心。
他搖搖頭道:「姨母,眼光要放遠,小小的縣丞夫人能結識什麼好人家的女兒,八品官的官眷最多與鄉紳家交往,對毅兒將來的前途助益不多,京城中隨便一個官兒,最少都是四、五品,更別提滿街是二、三品的大官。」
他拋出餌,以利誘之,他向來清楚姨母的弱點,她最念念不忘的便是當官夫人的勢利生活,攀高踩低,眼中只瞧得見官宦世家,若是權貴更好,她都想巴上去。
「這⋯⋯」若是他被高官相中,結成兒女親家,那她兒子還不連帶的出人頭地?為了給兒子成材的機會,她遲疑了。
「姨母,咱們這地方太小了,全是些小魚小蝦,以後咱們要住在京城,有大宅子,僕婢成群,高閣水榭,庭園樓房,妳就是人人捏腿捶肩的老夫人,一手端起雲白瓷盅喝茶,一手捏著棗泥糕吃,多愜意呀!」他畫了個令人憧憬的大餅。
「嗯,是很不錯⋯⋯」林文娘神往的瞇起眼,沉浸在前呼後擁的美景中,她的一雙兒女跟在身邊⋯⋯一雙兒女?驀地,她睜開了雙眼,一抹慌張閃過眼底,她看似無心的撫撫胸口,突然覺得兩千兩的銀票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心一橫的道:「不錯歸不錯,可也不能耽誤你呀!你今年都十八了,你看和你同齡的,都有幾個孩子在地上爬了,我不能對不起你母親,為柳家開枝散葉是你的責任,你家就你一根獨苗。」
抱歉了,毅兒,姨母也有姨母的難處,你表哥又賭輸錢了,欠賭場一筆錢,從柳家帳房那兒又拿不到銀子,姨母很需要田家給的這筆媒人錢來救急。
都說一文錢逼死英雄漢,而她是慈母多敗兒,丈夫留下來的財產快被揮霍一空了,如今朱家只是外表看來光鮮,其實內裡是空的,全靠她不時的接濟才維持得下去,以往她的銀子都是從柳家拿的,而且拿得臉不紅、氣不喘,可如今她別無他法了。
「姨母看田家二小姐也是個好的,人美善良又得體大方,家裡姑娘是多了些,可家中小有薄產,田老爺名下的鋪子有二十來間,什麼胭脂鋪、綢緞莊、米店的,還有三百畝水田,四、五十頃地,嫁進門的陪嫁可少不了⋯⋯」
「姨母,我們柳家窮嗎?」柳毅忽地冒出這一句。
林文娘突地一愣,想了好久才搞清楚他在說什麼,比實際年齡顯老的面色浮出一抹尷尬。
「毅兒想柳家還沒窮到要靠妻子的嫁妝起家,田家翁罷了,再富能富過一名京官嗎!」他回得直接。
她這是要他賣身求榮嗎?更別說對象還是她一向最不入眼的平民百姓。
「我、我是為了你好⋯⋯」想到收了人家的銀子,她再發臊也得厚著臉皮牽線,只求此事能快點過去。
柳毅意味深長的道:「姨母就沒想過表兄?」
「敬兒?」什麼意思。
「這門好姻緣豈能錯過,所謂肥水不落外人田,表兄高不成、低不就的,欠缺的便是一個好賢妻,想想田二小姐的賢慧,以及富戶人家的嫁妝,有他丈人在背後撐著,表兄這棵樹就不用擔心外頭風雨飄搖了。」
想算計到他頭上,也要看分量夠不夠,若他猜想無誤的話,田二小姐定是那日落湖的女子,她打算賴上他了。
盈兒說的沒錯,真是無妄之災,飛來橫禍,救人反而成了事主,好事從來不成雙,這年頭不感恩的人真是多如繁星。
「不太好吧,對方說的是你⋯⋯」想到兒子一事無成,整日遊手好閒,林文娘有些被說動了。
「姨母,是他們自己搞錯了又怨得了誰,表兄除了不姓柳,還不是我柳毅的兄弟,兩家八字一合,擇了日子下聘,等花轎抬進門了,還能由著他們說不嗎?」造成既定事實,誰也無法耍賴。
「毅兒,這是騙婚。」她的心狠狠一跳,不自覺緊捂著胸口。
柳毅目光溫如水的扶住姨母的手肘。「毅兒這也是為表兄著想,朱家這幾年的光景不如以往了吧,家大,開銷也大,加上一些人情往來,恐怕家底也所剩無幾了。」
林文娘面有愧色,一時無言以對。
「現在朱家最需要的是銀子,田二小姐豐盈的嫁妝正好派上用場,我們不是騙,而是善意的隱瞞,等表嫂入了門,表兄再小意溫柔一番,小倆口還不和和美美地感謝今日的錯點姻緣。」把兩個心思不用在正途的人湊在一塊兒,才叫天作之合。
她越聽越覺得有道理,頻頻點頭。「嗯!嗯!說得有理,是善意的隱瞞,這田家也真是有錢,一位二小姐隨隨便便一出手就是兩千兩,用來收買人心⋯⋯」
「什麼兩千兩?」心裡有數的柳毅假意一問。
心中有鬼的林文娘尷尬一笑,吶吶的道:「沒什麼,我隨口咕噥了兩句,不重要的事,你當沒聽到便是。」她怎麼會說溜了嘴呢!差點壞了姨甥情。
「是嗎?」他佯裝面露狐疑。
為了掩飾拿了錢的事實,她的嗓門比以往大了些,「真的,姨母還會騙你不成,我就擔心敬兒的親事,他沒你有出息,正事沒幹過一樁,走雞鬥狗倒是不用教就會。」
「娶個媳婦治住他不就得了,姨母也不必為難,再過三天我就要啟程上京了,妳等我一離城就上田家說媒,取了庚帖合婚,婚期定在五月底,也就是春闈未揭榜前。」
柳毅也知道自己的法子有點陰損,這擺明了就是騙婚,不過他不在時定下鴛盟,那就表示與他無關,田家應允的是朱家的婚事,由兩位夫人親自出面談的親。
而他會刻意把時間定在未揭榜前,正是因為考完到放榜期間,他要讓田家人認為他絕對有時間趕回原籍「完婚」,但其實這段時日他會一直待在京城,直到分配了職務再返鄉祭祖。
等他回來時木已成舟,田月荷已成了朱家媳,她再怎麼不甘也枉然,雖然這麼做有些陰損,但既然她們敢設計他,就要有被報復的心理準備。
「恭喜姨母喜得佳媳,來年手中就可以抱上白胖孫兒了。」陰了別人一把的柳毅,笑容滿面的拱手祝賀。
不覺被算計的林文娘,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摺出朵花來了,還認為是自個兒賺到了。「同喜,同喜。」
「可惜這杯喜酒,毅兒是喝不到了。」他故意表現得十分惋惜。
「你大登科,你表兄小登科,大小登科都是喜事,等你中了進士後再一併慶賀,少不了你那杯酒的。」她歡喜得好像真當了婆婆,為兒子娶進一個下金蛋的媳婦似的。
「承姨母吉言,毅兒定會全力以赴。」柳毅又是一揖,看似有禮卻眼神疏離,眼瞳裡沒有絲毫笑意。
私心越來越重的姨母,一點一滴消磨掉他對她的敬意,他已經看不見當初為他挺身而出的姨母,或許打從一開始她對他的好,就只是為了他身後的柳家,以及他所承繼的家產。
 
 
「娘,妳怎麼這麼做,妳就不為女兒多想想,我才是妳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不是從外頭抱養來的,妳寧可便宜外人也不願成全女兒,妳算什麼母親,簡直是我的仇人!」
劈頭就是一堆怨責,讓沉浸在找到有錢媳婦美夢中的林文娘一陣迷糊,她愕然地看著女兒怒氣沖沖的張闔著嘴巴,一句一句分開她懂是什麼意思,但合在一塊兒她卻完全不明白了。「什麼仇人,妳在說什麼?」
「不要給我裝糊塗,所有人都知曉了,唯獨我還蒙在鼓裡,妳當不當我是妳的女兒呀,居然這樣耍我!別人給了妳多少好處,讓妳喜得連女兒都顧不上?」朱巧兒不懂了,她怎麼會有這樣的娘,胳膊肘總是往外彎,盡幫外人不幫親。
被女兒吼得腦門生疼,連忙坐下來的林文娘連連揮手,讓下人趕緊上茶。「把話說明白了,不要含含糊糊的,打從妳一進門我就聽不懂妳在喳喳呼呼什麼,有話好好講。」
難怪魏家不要她,瞧這副潑婦罵街的潑辣樣,誰家的公婆受得了,只和離而沒休了她,是人家厚道。
朱巧兒的嫁妝有一半是她丈夫花天酒地用掉的,另一半是她習慣大手大腳給花沒了,兩夫妻是一個德性,花錢如流水,很快地,他們那一房的銀兩揮霍殆盡。
沒銀子花,沒皮沒臉的魏大郎就想換個娘子,有新媳婦才有銀子,他打的是繼妻陪嫁的主意。
不過一個鍋子配一個蓋剛剛好,正巧朱巧兒也嫌丈夫沒出息,養不起她,她也想換個體面的相公,出門有馬車,銀子任她花,供得起她養尊處優的少奶奶生活。
於是兩人有了共識,毫無眷戀的寫下和離書,從頭到尾沒知會兩家長輩,直到朱巧兒帶著為數不多的嫁妝離開魏家,此事才徹底爆發出來。
當然兩人被雙方的長輩罵得很慘,要他們不准拿婚姻當兒戲,重修舊好,再續夫妻情。
但是覆水難收,兩個人都不願意再看到彼此,不到兩年的夫妻情分斷得一乾二淨。
朱巧兒氣呼呼的指著母親鼻頭,一點身為女兒、身為晚輩的禮數都沒有。「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柳毅明明是我先看中的,妳也曉得我對他有那麼點意思,妳幹麼多事的替他作媒,還挑了不知哪個山坳裡出來的土財主女兒,她連當柳毅的丫鬟都不夠格!」
「喔,原來妳說的是這件事呀。」林文娘一聽,頓時鬆開了眉間的結,以茶蓋撥開茶碗的茶葉,輕啜了一口。
「妳還不痛不癢的擺妳貴夫人的派頭,妳知不知道我心裡好似烈火在燃燒?!」朱巧兒都快氣炸了,偏偏她娘還是無動於衷。
「坐下來,冷靜點,別胡鬧發火,都幾歲的人了,性子還是這麼衝。」她就壞在她的臭脾氣上。
「有什麼好說的,今天妳沒給我說出個理來,我就不認妳這個娘!」朱巧兒賭著氣,出口的話也不好聽。
女兒的無理取鬧讓林文娘只能苦笑。「娘不曉得妳在外面聽別人說了什麼,不過這件事知曉的人並不多,在花轎過門前,都不能向外透露,嘴巴要閉得嚴實些。」
朱巧兒手握成拳,眼神兇狠如母狼。「等花轎上門就來不及了,我一定會阻止⋯⋯」
林文娘慢條斯理的扳開女兒的手指,安撫道:「不急,聽娘說完,和田家這門親事,不是說給毅兒,而是妳弟弟的。」
「給弟弟的?」她訝然。
「噓!小聲點,別大聲嚷嚷。」讓人聽見可就丟臉了。
神色古怪的朱巧兒壓低了聲音,「娘,妳給女兒說說是怎麼一回事,我這心頭貓爪撓似的發癢。」
林文娘沒說是柳毅的主意,只道是縣丞夫人上門提了這件事,可柳毅一心撲在科舉上,無心婚事,因此她以移花接木的方式換了這門親事,讓田家小姐成了朱家的人。
庚帖上的八字不是柳毅的,田家人並不知情,反倒喜孜孜的準備嫁妝,足不出戶的趕繡嫁衣和鴛鴦枕套、被褥,而他們朱家也等著過完六禮好迎親,佳期如願以償的到來。
「行得通嗎?娘。」朱巧兒總覺得不太靠譜。
林文娘笑呵呵的喝著茶。「到時候就說毅兒趕不回來,由他表哥代為行禮,等禮成後,還不是由我們怎麼說怎麼是,田家還能把女兒帶回去不成?」
朱巧兒是察覺事有蹊蹺,以她娘的腦袋是想不出這麼狠的陰招,但是這事與她無關,又是她胞弟得到好處,因此她也樂得裝聾作啞。「娘呀,那我呢?」
「妳什麼?」女兒這毛病真要改改,說話老是沒頭沒尾的要人猜。
「我的終身大事呀!」她沒好氣的一橫目。
「妳不是嫁人了?」
「和離了。」朱巧兒說得事不關己似的,好像剛由關外玩了一趟回來。
「和離了還是人婦,難道還要再嫁一次?」她真不曉得女兒都在想些什麼,好好的當魏家媳婦不好嗎?
「為什麼不行?」朱巧兒自認還年輕貌美,容貌之豔更勝十五、六歲嬌嫩的小姑娘,更懂得如何在床笫間滿足男人。
林文娘又怎會不曉得女兒的心思,她淡淡的道:「你們是不可能的。」
先不說年齡的差距,女大男小,光是她嫁過人的身分就不該有奢望,若是柳毅一舉奪得功名,將來好歹是個官,不論官大官小,都不會娶和離過的女子為妻,那於仕途有礙。
她女兒不懂,但她明白得很,官員內眷大多互有走動,出身就擺在那,大家都看著呢,內宅中的婦人也有爭鬥,她們比地位、比賢名、比衣著首飾,再嫁的女兒是融不入清貴的夫人當中,權貴人家也瞧不起她,文人家族更會視她為無物,鄙棄她守不住貞節。
「誰說不可能,憑我的水磨功夫還不能磨得他束手就範。」烈男怕女纏,她就不信纏久了他會不動心。
「毅兒不是一般的男人,他的心性向來堅韌,不會輕易為妳所惑。」林文娘哼了一聲,女兒又不是沒嘗試過,每一次還不都無功而返。
朱巧兒不快的撇嘴。「難道妳要我拱手將表弟讓給隔壁的小蕩婦,眼睜睜看他們恩恩愛愛的出雙入對?」
「住口,你在胡說什麼,小蕩婦是妳能說的嗎?妳這些年的詩書禮樂都白學了!」她氣女兒口出妄言,為了不相干的外人讓自己高潔的品德出現瑕疵。
「我還說錯了嗎?有人看見他們倆前兩天有說有笑的走下山,表弟還一臉含情脈脈地替她揹藥草袋,不時扶著她的手,笑得很開心。」徐輕盈打小就是個蔫壞的,舉凡她喜歡的都要來搶,得不到就破壞,簡直是她的死對頭。
「真有此事?」林文娘惱怒的板起臉。
「很多人都看見了,這事還能作假嗎?」上山下山的路上有多少人呀,況且他們一路相偕走回來更是毫不遮掩。
林文娘眉頭一擰,有些焦慮。「毅兒太不應該了,他明明答應我絕對不主動找徐府丫頭。」
「可若是徐輕盈去找他呢?」他並未食言,只是鑽了話中的漏洞,他不主動,但被動。
「這⋯⋯」林文娘沒想到自個兒千防萬防,卻防不住那丫頭的厚臉皮。
這邊的柳家是有人急著想要嫁,牆另一頭的徐府,則是有人恨不得不出嫁。
「娘,妳可不可以別再說了,我的耳朵快長繭了,妳有沒有看到一隻隻的小蜘蛛從我耳中爬出來,淚汪汪的直說:『妳娘口水真多,都淹大水了,救命呀!我們溺水⋯⋯』呦!好痛,娘,妳痛下毒手⋯⋯」
有沒有那麼大的仇恨呀,她可是娘的親生女兒吶!還是徐府二房唯一的女孩,娘下手這麼重,是想讓她重新投胎不成?
「叫什麼叫,我根本沒用力,妳少裝模作樣的博取同情,娘可不是妳的傻爹和笨哥哥,一味嬌慣著妳,把妳養得跟男孩子一樣野。」嘴裡罵著、表面裝作不在意的徐二夫人,見女兒的眼、鼻、口皺成了一團,心頭緊張了一下,又要裝嚴母,又忍不住心疼女兒,那心肝呀,說有多糾結就有多糾結。
「誰說沒出力,瞧我疼的,哼!我要跟爹爹和二哥告狀,還要寫信給大哥,說娘數落他們又笨又傻,父子三個愣頭兒青。」揉著腦門的徐輕盈直呼氣,一雙眸子睜得圓溜溜的,好似夜裡的珍珠。
「呿!說妳胖,妳就喘了,多大的人還撒嬌,娘在妳這年紀,肚子裡都有妳大哥了,妳還擰著性子不肯嫁,像什麼話!」再不嫁就成了老姑娘,到時誰想娶大齡新娘,這丫頭真要逼得她愁白了頭髮。
「所以大哥才傻傻的呀,好日子不過跑去當官,咱們藥鋪的生意多好呀,在爹的經營下,各地開了不少鋪子,都開到京城了,我看娘每天數銀子都數到手酸⋯⋯哈!沒打到。」
頑皮心起的徐輕盈一閃身,徐二夫人要教訓她口無遮攔的手落空。
「什麼數銀子數到手酸,鋪子賺的銀子,有一半要給妳大伯送去,我們只留兩成,其餘三成充做公中,用來人情往來和宗祠的修繕,以及資助族中貧老孤寡。」
當初丈夫自願留下來照顧老父,他既不願和事事爭強的大哥搶一席太醫之位,更不肯摻和處處是危機的宮廷紛爭,他一生沒什麼大志願,唯願兒女平安,一家和樂。
胸無大志沒有不好,也就因為他的豁達和處處退讓,兄弟兩人四十餘年來從沒紅過臉,大伯一房在京城也才站得住腳,生活不虞匱乏。
徐輕盈一聽,訝異不已。「為什麼?」
活得有滋有味的她,從不曉得她爹賺的銀子不全是他們家的,居然還要給不勞而獲的大伯一家,他們只能取五分之一,其他都是別人的,活像她爹只是個大掌櫃似的。
「依律,一府的財產由嫡長子繼承,其他嫡子則分母親的嫁妝,田地長子分一半,剩下的由其他兄弟均分。」
「未免太不公平了!藥鋪是爹累死累活的做,大伯憑什麼都不做就能分走一半,叫爹也不要做了,坐享其成。」不要管藥鋪的事,單做一個行腳大夫就好。
徐二夫人笑著撫了撫女兒嬌嫩的臉頰。「要不是有大伯在太醫院的聲望,我們的藥鋪也做不起來,妳想想看,賺錢的生意誰不眼紅,誰都想分一杯羹,若是沒有個強硬的靠山撐著,芝麻大的官都能把我們的鋪子給吞了。」
大伯善鑽營,能和大官和後宮妃子打好關係,對於他們的行事方便多了。
徐輕盈聽著,似是有些明瞭,又不太透澈,人性真是太複雜了。「好吧,就把大伯當成來打劫的土匪,財去人安樂。」
「妳呀,還土匪呢!小心妳大伯聽見了,罰妳跪祠堂。」大伯最不能容忍晚輩頂撞,一發起脾氣來,可是個心狠的。
唉⋯⋯他們父子三人真把女兒給寵壞了,這會兒要改正她的野性子也不知來不來得及,她的所作所為真教人頭痛。
「誰敢罰我女兒跪祠堂,盈兒不怕,爹護著妳!」
只聽見隻言片語的徐賢之愛女心切,髮未束好就衝進堂屋,一副誰敢動他女兒,他就與人拚命的樣子。
兩母女互視一眼,噗哧一笑。
「明明是個穩重的人,我嫁給你二十餘年,也沒見你跟什麼人急過,偏偏一遇到女兒的事,你就像傻了似的,什麼也沒搞清楚就先護著女兒。」老小老小,這夫婿真是越活越小了。
「盈兒沒事。」心疼寶貝女兒的徐賢之先看女兒有沒有事,見她無恙,才看向妻子。
「不好,娘打我。」徐輕盈立刻告黑狀。
一聽女兒被打,他可緊張了。「沒事幹麼打女兒,這年頭要找出比我們盈兒更懂事的姑娘可不多了。」
對嘛!對嘛!我最聽話了,是娘不講理!徐輕盈笑咪咪的直點頭,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
「你還寵著她,遲早寵出問題。」徐二夫人好氣又好笑的看著這兩父女,根本就是一對寶。
「哪會有什麼問題,妳太杞人憂天了。」這個女兒他是怎麼看怎麼好,活脫脫的仙靈兒下凡。
徐二夫人苦笑著揉揉發痠的肩膀。「我不憂心成嗎?你看她都老大不小了,我要給她挑個對象,她居然嫌我嘮叨。」
徐賢之眼中光芒一閃。「不急,等過了中秋再說,咱們女兒生得好,不怕沒人上門求娶。」
徐二夫人想了想也對,女兒是野了點,但這皮相是一等一的好,水靈靈的像玉做的⋯⋯「等等,你是不是話中有話?」
徐賢之但笑不語。
 
第五章
「還有誰沒來送行嗎?」
啟程的時候到了,趕在二月中旬出發,避開冰天雪地的冬天,由南方到京城約一個半月行程,今年春闈是四月十三,因此柳毅進京後,還有十來日可以稍事休息準備。
已故的柳老爺原本是京官,所以柳家在京城有座三進的宅子,不過多年來疏於打理,只留下幾名家僕看著宅子。
因此這一次上京,林文娘提前了大半月讓人送信到京城,還附上五百兩銀票,要下人雇人打理一番,好迎接小主子的到來,順道把舊宅子整理整理。
就在柳毅等人準備就緒後,該道別的也一一打過招呼,理應讓馬車走了,可是裹著雲青色鑲兔毛邊大氅的柳毅卻遲遲不動,他四下張望,好像在等一位該來還沒來的人。
一些親朋好友不明就裡,想開口又不好詢問,傻乎乎地陪著他在寒風中等候,盼著那個人快點到。
只有少數人知道他在等誰。
佇立一旁的林文娘臉色很難看,冷著臉盯著徐賢之,盯得他滿臉火辣辣的,有點站不住。
而站在娘親身邊的朱巧兒則妒恨萬分,她對什麼都不用做就贏得柳毅傾心的徐輕盈,只有滿滿的恨意,她倆從來沒有看對方順眼過,有徐輕盈在的地方,她往往淪為陪襯,是一株最不起眼、遭如漠視的野草。
譬如此時。
「你妹妹呢?」柳毅直截了當的問。
徐展瑜被他這麼一問,咳聲連連,面頰臊紅。「你不能含蓄點嗎?好像我家盈兒和你有什麼不清不楚的干係一樣。」他妹妹雖然不在乎名聲、閨譽什麼的,好歹也是待嫁閨女,多少給她留點顏面啊。
「沒有嗎?」他反問。
沒有他在一旁盯著,只怕會有更多人發現她的好,他若不說得直白一點,說不定等他榮歸故里時,她已成為他人妻。
徐展瑜咳得更大聲了,覺得雙頰更是熱燙。「當然沒有,你不要隨便來攀關係,我們徐府和你柳家只是鄰居。」
「她為什麼沒來?」柳毅想著,以她好動的性子不可能不來湊熱鬧,她一向不把規矩當一回事。
「這⋯⋯」他哪曉得,他那個妹妹向來古靈精怪,沒人知曉她下一步要做什麼。
「把她找出來。」他離開之前起碼要見上一面。
徐展瑜苦笑的壓低聲音,「她從昨晚就不見人了,讓梨花把飯菜端進屋裡便反鎖房門,還讓人一早不要喊她起床,她要練大氣神功。」
「大氣神功?」柳毅黑眸一閃。
「想也知道她是胡謅的,哪有什麼大氣神功,肯定又要搞得府中雞犬不寧了。」徐展瑜雖然口中有著埋怨,還重重嘆了口氣,但臉上盡是笑意,有妹妹可以疼寵,他可歡喜的呢!
「幫我盯著她。」柳毅認真的道。
十年來,他們鮮少分開超過三日,如今還沒離城,他就已經開始想念她清脆的笑聲。
「喂!柳少爺,你不會忘了她是我妹妹吧!」他越俎代庖了,搞不清盈兒是誰家的妹子。
「她以後會是我的妻子。」
「嗄?」他如此明白的表露情意,讓徐展瑜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接著略帶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誰娶到他妹妹都值得憐憫。
「毅兒,該走了,再拖延下去就趕不上宿頭了。」實在忍不住的林文娘催促外甥趕快上路。
「不急,再等一會兒。」柳毅相信,徐輕盈絕對不會不出現。
林文娘不想當眾責罵他,令他難堪,忍著氣道:「今天不走,明日還是要走,難道你要辜負你爹娘的期望?」
「姨母,妳在急什麼,不就晚一點出發而已,路上趕一趕,也不會錯過住宿的客棧。」頂多晚點到,少了熱菜熱湯,但花點銀子讓人熱一熱就成了。
「我不急嗎?萬一夜路趕得急,發生了意外,我怎麼向你死去的爹娘交代?!」早點上路也省得路上耽擱。
柳毅的眸光微冷,但克制自己不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姨母動不動就提到他父母的舉動令他心生反感。
「姨母放心,高叔的駕車能力有目共睹,妳期望的事不會發生。」還是⋯⋯她更希望他回不來?
「什麼叫我的期望,你認為我會害你嗎?你不要以為姨母是睜眼瞎,你千等萬等,等的不就是徐府那野丫頭⋯⋯」他竟把一個外人看得比她重,為了那丫頭連她也敢忤逆。
待在柳家過了幾年優渥的生活,沒吃過什麼苦的林文娘已經忘了誰才是柳家的主子,她把柳家當成自己的府邸,而柳毅是來投靠她的外甥,她說的話便是一言堂,由不得有二話。
徐家人一聽都感到不悅,但想到兩家就是隔牆鄰居,又想到若是以後徐輕盈真嫁給了柳毅,兩家人也算是親戚,便都忍著沒有說什麼。
倒是柳毅的面容和嗓音同時一沉,「姨母,請慎言。」先別說人家徐家其他人還在場,就說她如此詆毀一個姑娘家有多不厚道,她難道不曉得隨口的話,有可能會毀了一名無辜女子。
林文娘憋著氣,將唇抿成一直線。「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你沒忘記你曾經說過的話吧!」
「什麼話?」他說過很多話。
「你說你若榜上有名,便會娶京官之女為妻。」她記得牢牢地,始終不敢為他輕許城裡的千金。
「有這麼一回事?」柳毅微訝的一挑眉。
「你在糊弄我?」林文娘不滿的雙眼微瞇。
現在還不到跟姨母撕破臉的地步,於是他溫潤一笑。「姨母言重了,此去千里,很多事由不得我作主,況且我只說是可能,不敢肯定,京裡的世家子弟眾多,出眾者比比皆是,我只能量力而為。」
見他語氣和軟,林文娘的一口氣也散了,想來她以後還是得依附著他,總不好擺太高的架子。「好好的考試,不用擔心家裡,姨母會幫你守住。」
守?柳毅倒覺得換個字更恰當,例如,搬。「對了,有件事忘了知會姨母,妳年歲大了不宜太過勞累,所以鋪子和莊子的收租我讓陳管事代勞了,以後府裡的開支,超過五百兩以上,必須有合理的理由才能請款,若是用途不明,全數駁回。」
「你⋯⋯你這是在防著我?」這一條分明是針對她,偌大的府邸也只有她能用到大筆銀兩而無須查問。
「姨母勿做多想,實在是近兩、三年來的開銷太大了,家中又沒添人,毅兒非常不解錢到哪裡去了,唯恐奴大欺主、中飽私囊,只能用笨方法守住最後一點家產。」
他可不想去了一趟京城後,柳宅就成了朱府,他名下財產被變賣一空,朱家敗家子堂而皇之的住他的屋,花他的銀子,把他的鋪子、土地輸個精光。
這不是不可能,以姨母寵子的軟性子,一旦朱承敬哭著求她,她頂多為難一個晚上,隔天便會想辦法為他收拾善後,而她唯一能拿出手的,便是柳家的百年基業了。
林文娘的臉漲得紫紅,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為了兒子的賭債,她陸續拿了柳家近萬兩白銀,其中還不乏為兒子賠罪的字畫、古董,其價值難以計數。「毅⋯⋯毅兒,姨母會還你的。」只要她有錢的話。
「自己人說什麼還不還,姨母用了就是,姨母對我的撫育之恩,可不止這個數兒。」柳毅笑得意味深長,對她已無期待。
「毅兒⋯⋯」她心一驚,他這是什麼意思,用銀子買回恩情嗎?他想和她恩斷義絕?
柳毅不想再理會她,淡淡的道:「該走了,我想她是不會來了。」那丫頭總是讓人又氣又惱,就算是顆石頭也該被焐熱了。
十年了⋯⋯這麼長時間,她居然遲鈍到完全沒察覺他的情意,整日猶如一隻撲翅的老母雞,在兩家的牆頭來來去去,自在快活。
「等、等一下。」林文娘牙一咬,私心戰勝理智,做了一個決定。「把巧兒一同帶去吧,你在京裡需要有個人照料,看要為妻為妾都隨你,只要你給她一個過得去的名分。」
徐家人一聽,紛紛皺起眉頭,卻又沒有立場發話,畢竟徐輕盈和柳毅的婚事根本還沒一撇,但他們又相信柳毅的品性,絕不可能辜負徐輕盈,便等著看他會怎麼接招。
反觀朱巧兒,渾然沒發現母親的掙扎,聞言旋即樂不可支的坐上一旁早已備妥的馬車。
直到這一刻,林文娘才感到後怕,原來朱家已經敗落到要依賴柳家,否則以他們入不敷出的處境,少了柳家的銀兩資助,將支持不住,為了不讓朱家毀於一旦、她的兒女不受貧苦所困,就只有一個方法——只要把女兒嫁給柳毅,兩家就成了一家,她也不必擔心自己百年之後柳毅會斷了與朱家的往來,有個當官的姊夫,她的敬兒也能謀得一官半職,將朱家撐起來。
柳毅沒想到姨母會在他臨行之際才上演這一齣,因為不悅,他的嗓音略微提高了幾分,也失了恭敬,「妳要讓她照顧我?!」
「長者賜,不可辭。」林文娘用長輩的身分施壓。
他目露銳光,鼻翼微張。「妳真要如此迫我?」
她不敢直視他的眼,內心惶然。「姨母所做的都是為你好,你日後會感念姨母的苦心。」
「為我好?」柳毅想笑,卻覺得心頭有點澀意。
「我⋯⋯我不希望你覺得我在為難你,有個熟悉的人在身邊,你也能安心讀書。」林文娘努力說服自己沒有做錯,朱家好,柳家才會好,兩家是不可分割的,不會有人因此受到傷害。
「好,很好,真的很好,姨母的關心我收到了。」他只說收到,並未言收下,反諷的意味濃厚。
不想再面對姨母的柳毅走向烏木馬車,一腳踏上馬車腳踏。
徐展瑜大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焦急的問道:「你真要收了她?」那他妹妹怎麼辦?
柳毅回過頭,目光沉鬱的看向他,冷冷的道:「等著老天爺收她吧。」
徐展瑜被柳毅的眼神嚇了一跳,鬆開了手,但柳毅這一眼也讓他明白,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柳毅沒再多說什麼,向駕車的高一投去一個冷然的眼神後便逕自上了馬車。
高一意會的下了馬車,走向載著表小姐的紅緞華蓋馬車,藉著調整車馬的時機手心一翻,一道銀色閃光掠過,馬車底下的車軸發出細微的剝裂聲。
他們不想害人,但忍無可忍,這一切都是她們自作自受,若是命大,也許能拾回一命。
 
 
啟程了。
車輪轆轆作響,輾過小石子的馬車略微顛了一下,又重重的壓下,一前一後的兩輛馬車駛出城門口,向京城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平順得教人稱奇。
「公子,表小姐是不是早做了要跟我們一起上京的準備,要不然她怎能說走就走,連行李都不用收拾。」
沒錯,多顯而易見的事實,連愣頭愣腦的書童長春都看得出其中有異,何況是心智過人的柳毅。
為了更快達到目的的朱巧兒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在確定柳毅的上京日期後,她便暗中謀劃,已讓丫鬟們把她的衣服、首飾打包好放入箱籠,再把貴重物品和銀票帶在身上。
馬車是三天前就備好的,裡面她還加了好幾層褥墊,以求路上的舒適,她打算晚半日出發,藉口娘親不放心柳毅孤身一人,因此遣她來照看。
沒想到瞌睡遇到枕頭,她娘憂心和柳毅的姨甥關係會越來越疏遠,情急之下做了件糊塗事,竟然親手把女兒送給他,想著將他即將外溜的心留住。
娘說是為妻為妾任他決定,實則以她的再嫁之身,以及她無媒跟隨之事,妻位是怎麼也沒辦法了,為妾是板上釘釘的事,只要她一跟柳毅上京,她的下半生只能是妾。
但是她一點也不在意,她顧不得是好是壞,只覺得心情好得快飛起來,得償所願,以後看誰敢再小瞧她。
她心想著,果然是母女連心,她想什麼,娘都一清二楚,還刻意成全她,真正是她的親娘。
閉目不答的柳毅敲敲車壁,問道:「高叔,還要多久?」
還要多久,這句話問的不是到下一個落腳處的時辰,而是⋯⋯
「快了。」高一回得簡潔。
長春困惑的搔搔頭,實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拉開距離。」柳毅的嘴角往上輕揚。
「是的,公子。」喝了一聲,高一輕甩馬鞭,加快馬車前進的速度。
「真想看看泥豬打滾的樣子。」柳毅愉悅地道。
出城時,兩輛馬車行駛在平坦的官道,早春的凍土尚未完全融解,路面還有點溼濘難走,朱巧兒坐的那輛馬車,車夫都不敢走快,就怕車輪子打滑,馬車翻覆,而柳毅的那輛馬車速度也不快,兩輛馬車前後相距不到半里路。
可是柳毅坐的馬車忽然加快了車速,把兩輛馬車的距離由原來的半里拉到一里,漸漸地,一里半、兩里⋯⋯接著猛地轉了個彎,就再也看不到影兒了。
「差不多了。」從書籠裡取出一本古籍,柳毅氣定神閒的翻開,頗有書生風骨,看得有滋有味。
長春不解的問:「什麼差不多了?」公子說的話好奇怪,但是他有股不太好的預感,公子從不做無謂的事。
「捂住你的雙耳。」
「咦?」捂耳?
「快捂。」
「是。」雖然不解,但長春不敢不從。
就在他雙手貼上耳朵之際,三里外傳來女子驚恐萬分的尖叫聲,接著是殺豬般的慘叫。
「⋯⋯毅⋯⋯毅弟,救我⋯⋯我被壓住了⋯⋯好痛⋯⋯我動不了⋯⋯」朱巧兒覺得腿好痛,不知道是不是斷了。
路的正中央有輛華麗的馬車翻倒在地,兩個車輪子有一個不知所蹤,一個被壓得變形,成了碎裂的木頭,拉車的馬呼哧呼哧的站在路邊,頸上的韁繩被扯斷,正悠哉的低頭吃著青草。
主僕數人,包括車夫在內,沒人注意到在一堆碎木中,斷得相當平整的車軸被掩蓋在赭紅的褥墊下。
「小⋯⋯小姐,表少爺的馬車已走得很遠,他聽、聽不見我們的聲音⋯⋯」滿臉是血的僕婦驚恐得連話都說不俐落,上下兩排牙齒直打顫,死裡逃生,真把她給嚇慘了。
「不,不會的,表弟看到我們的車沒趕上,他一定會折返的,你⋯⋯你們快把這鬼東西推開⋯⋯」疼得快厥過去的朱巧兒一頭的汗,豐唇咬得都破皮了。
「小姐,馬車太重了,奴婢們抬不動呀!妳再忍耐一下,看有沒有路過的人能幫助。」一名受傷不重的丫鬟抖著唇道。她身上新做的衣服全沾滿汙泥和黃沙,裙子也勾破了。
「妳要我等⋯⋯」她憤怒的一吼,還沒吼完便全身痛得快裂開似的,喉頭一鎖,面露痛苦。「去,去個人把表弟追回來,要快,騎馬去,讓他回來接我,送我就醫⋯⋯」她每說一句話,身子都火辣辣的疼著。
「我、我們不會騎馬⋯⋯」丫鬟、婆子們妳看我、我看妳,手足無措,像一隻隻無頭蒼蠅。
「叫車夫去。」朱巧兒又忍不住發火,當然又再一次痛意鑽心。
一旁的車夫也傷了手,頭上還流著血,他一站起身便天旋地轉,趕緊又坐了下來。「不行呀,小姐,我傷著了。」
「飯桶,全是廢物!我養你們幹什麼,白領月銀了⋯⋯啊——好痛,我的腳⋯⋯」朱巧兒一動,原本扎在她腿上的木刺又入肉兩分,幾乎要將她的腴白大腿給洞穿。
也不曉得是她賊星該敗還是霉運當頭,平時人來人往的官道上,居然一個人也沒有,一直到天黑才由一名傷了胳臂的丫鬟回城搬救兵,他們最終也沒有等到回頭的柳毅。
朱巧兒的腿真的斷了,是眾人中傷得最重的一位,動筋傷骨一百天,在和春堂大夫的診治下,她至少要臥床三個月,等復原情形再看腳有沒有跛。
這叫偷雞不著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想必林文娘母女倆非常懊惱吧,大好的機會平白從手中溜走。
 
 
「公子,我們真的不用回去看看嗎?」
淒厲的慘叫聲猶在耳邊環繞,如同夜鬼尖嘯,怎麼捂也捂不住,直往腦門鑽,驚心又動魄,雙腿還有些發軟的長春臉色發白,不住的往後瞧,畢竟年紀小,歷練不多,見識少,一點小事就嚇得魂不守舍,一點也沒有他家公子的從容不迫,氣定神閒。
「不用。」柳毅道。
長春還是很憂心,「表小姐他們不會遇到狼了吧?」
「咱們這地頭上沒有狼。」野狗多倒是真的。
「要不然是攔路打劫的?」
柳毅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在官道上打劫?長春呀,若是你,會不長眼的找死嗎?」
長春一本正經的回道:「小的不是土匪。」他是書童。
瞧他一臉傻氣,逗起來真無趣,柳毅懶懶的道:「表小姐是你家祖宗嗎,幹麼把她往供桌上拜。」
「公子,表小姐姓朱,跟我家祖上沒半點關係。」他哪敢高攀,人家可是個官家千金,身分地位可比他高好幾個等級。
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柳毅用手中的摺扇往他後腦杓一拍。「朽木不可雕也,我怎會挑一頭騾子當書童。」失算,當初看走了眼。
一頭霧水的長春憨憨地摸著後腦,不解地掀起車簾向高一問道:「公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做錯了什麼嗎?
高一同情地看著他。「多聽、多看、少開口。」
「嗄?」怎麼一個個都高深莫測的,有心讓他猜不透。
「你想讓公子多一個整天只會擺官架子的妾?」看長春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高一好心的提點。
「當然不要。」長春毫不考慮便回道。
想到朱家表小姐,他硬生生打了個冷顫,她的專橫不講理已深植柳家下人心中,她朱、柳兩家不分的當自個兒是柳家的主人,常常不請自來,一住十天半個月的,趕也趕不走,而且打狗都要看主人,她卻是連柳毅的顏面也不看,看中什麼就直接拿走,問也不問一聲,老是要柳毅把她當上賓看待,打罵丫鬟更是常有的事,儼然柳家主母。
當她還不是名正言順的柳家人時就敢無視他人了,要是真讓她當了柳毅的屋裡人,那還不翻了天。
所以柳家不管是主子還是下人,沒有一個歡迎她的到來,巴不得離她越遠越好,她不來糾纏就是祖上積德了。
「這就對了,公子也不要,把她留在後面我們也清心。」最好一輩子也不跟上來,爛在土裡。
長春自以為了悟的噢了一聲。「我曉得了,公子是故意丟下表小姐,因為表小姐一進門就會雞犬不寧。」
聽他自作聰明的臆測,意思是掌握到了,可是說法還是有欠火候,高一為之失笑,在人生的歷練上,他還是太生嫩了。「差不多,但是公子是無心之過,公子急著趕考,一路苦讀,渾然不覺表小姐落了單,切記、切記。」
公子是要當官的,可不能落人口實。
長春一下子機伶了,連忙點頭。「我知道了,絕對不會對外胡說,公子是太用功讀書了,才沒發現表小姐沒跟上來。」
多好的藉口,柳毅連原由都備好了,不是他不帶朱巧兒上京,而是她走得太慢了,嚴重的落後,他總不能為了她一個人而不考了吧,那不是本末倒置,枉費他寒窗苦讀。
至於馬車在官道上翻覆一事他是毫不知情,走在前頭的他哪曉得後面發生什麼事,要是知道了肯定下車救人。
瞧!這心有多黑呀!為了將人留下盡使陰招,他本人是毫無愧疚,天將降大任前,得先搬走幾顆硌腳的石子,路平了,才走得順,他可是打算走萬里的呢,不是有句話說得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沒錯,孺子可教。」柳毅笑著揉揉長春的頭,這廝終於有點長進了。
「嘿!嘿!我是公子的書童嘛!」他呵呵傻笑。
 
 
馬車行走了一日,還在湖北境內的楊柳鎮,離長安還有好長一段路程,一路上又是山,又是水的,山重重,水濺濺,馬聲嘶鳴,這還是苦日子的開始,往後還有得受。
因為出發晚,所以入鎮時天色已暗,熱鬧的市集已早早結束,各戶各家的紅燈籠高高掛起,除了送往迎來的青樓酒肆外,大部分的商鋪都關門了,只留微微的燭光從門縫下透出。
街道上只有一輛不太顯目的烏木馬車在行走,漆黑的車身樸實大氣,低調而不張揚。
此時的主僕三人下了馬車,站在一間氣勢宏偉的客棧前面,已到夜晚了,仍有三、兩食客坐在店內,吃著熱菜、飲著小酒,高談闊論今年的春闈。
長春道:「公子,就這間吧。」看來乾淨,有品味。
「嗯。」柳毅一點頭,因為也沒得選了。
平安客棧是楊柳鎮最大的客棧,也是唯二的客棧,店裡房間多又布置清幽,是文人雅士路經時必會下榻之處。
另一間叫雙連客棧,是給銀子不多的販夫走卒住的,格局小,門面不大,大多是通鋪,七、八個人一間,房間內常有臭味,地上、牆壁有清洗不掉的陳年汙垢,十分髒亂。
柳毅等人在來之前就打聽過了,從湖北到長安的路線已做好了安排,並擇定了落腳處,以免到時找不到住處而慌了手腳。
「公子,請裡面坐,要打尖還是要用膳?」一名年輕的小二一身青布衫,笑容滿面的迎了上來。
「兩者都要。」
「好的,公子,請問你是先入住呢,還是用完膳再住房?」他好帶路,讓客人賓至如歸。
「同時。」柳毅淡淡的道。
「同⋯⋯同時?」小二一愣,這樣的回答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讓人準備房間的時候先上菜,我的書童會到房裡打理,你只需招呼我便成。」不會分身乏術。
小二了然的露出一口白牙。「小的明白了,公子請上座,飯菜馬上就來,小哥請跟我走,房間在二樓。」
「對了,把馬卸了鞍,餵點水和上好的馬料,一併算在房錢裡。」馬休息好了才拉得動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好的,公子,馬上去辦。」客人的吩咐無所不從。
柳毅一抬眉,身旁的高一掏出一串銅板打賞給小二,他喜得嘴都闔不攏,笑得見牙不見眼。
長春跟著小二前去房間。
身材魁梧的高一則陪在小主子身邊,隨侍保護。
「公子,徐家姑娘大概又在使性子了,你別放在心上。」不來送行也好,省得他家公子牽絆,難以靜心。
「你哪隻眼看見我在想她?」噙笑的柳毅刷地打開繪有美人臥花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搧。
「公子,從出城後,你的眉頭就不曾舒展,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好似思慮甚重。」
「我是為科舉一事輾轉難安。」雖然是志在必得,但仍有些擔心在考場上失常。
凡事都有可能發生,在尚未底定前,誰也不敢打包票,即使他有把握能中二甲,仍難免有萬分之一的不確定。
沒人知道接下來會遭遇什麼事,也許一帆風順,也許波折連連,在金殿面聖前,一切都是未知數。
高一無奈的呵笑。「公子這話是想說服誰,你連自己也騙不過,瞧你這一路上的心不在焉⋯⋯」
他都不忍心說了,小主子一本書拿在手上卻連一頁也沒翻動,深幽的目光透過車窗不知看往何處,偶爾還會傳來一聲嘆息。
習武之人耳力最敏銳,他連書頁有沒有翻動都聽得一清二楚,怎會沒聽見公子幽遠的嘆氣。
公子是對徐家姑娘上心了。
「哎呀,高叔都取笑我了。」原來他的心思這麼容易被看穿,看來他還有待磨練,精進一下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一遇到感情事,聰慧如公子也是看不透,想當年老爺和夫人他們⋯⋯」兒子肖父,都是痴情種,老爺當年也是非夫人不娶,差點和家中長輩鬧翻。
人不輕狂枉少年,老爺年輕時也是風流種,家裡已為他定下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偏他一日遊春時,一眼瞧見正在湖邊撲蝶的夫人,從此一見鍾情,為伊人消瘦。
為了退婚另娶,在當時鬧了好大的一場風波,老爺一生人品高潔,這是他唯一的汙點,差點進不了戶部。
要不是老爺的恩師嚴丞相說情,他這條官路也到頭了,參他的奏本堆如小山,每一本都措詞嚴厲,想要藉機拉下他。
一說到爹娘,柳毅眼神為之黯然。「高叔,亡者已逝,就別再打擾他們,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想起早逝的父母,他的心還會痛,還會苦澀,雖然他已經學會放下,但每每憶起母親離世時,是帶著如願以償的歡喜笑容,他不免恨起心性軟弱的母親,她只記得父親對她的感情,卻忘了他尚未成年,仍需要她的照顧,就這麼毅然決然的拋下他。
這也是他喜歡徐輕盈的原因之一,因為她夠堅強,為人樂觀而豁達,如果有一天他先她而去,她不會哭哭啼啼的尋死覓活,反而會更堅毅的站起來,讓自己過得更好。
「唉,人老了,總會緬懷過去,看到你,難免想到年輕時的老爺⋯⋯呵!不提了,提多了傷心,公子的春闈較重要。」考中了,入朝為官,考不中,回鄉當個舉人老爺。
「是得要看重點沒錯,三年才一次,多少人這輩子的指望就在這次考試了。」他也不例外,只是他上京趕考是為了⋯⋯
此時,小二上菜來,先是一盤小菜,而後是一碗熱湯,接著才是主菜和其他菜餚,擺滿一桌,一壺溫好的杏花酒跟著擺在桌上,三只酒杯,說了一聲「客官慢用」,便笑著退下了。
整理好房間、剛好趕上飯點的長春一屁股坐下,他先給公子倒酒,再倒了一杯給高一,自個兒倒是不敢飲酒,沒有公子的允許,他滴酒也沾不得。
「公子,公子,小的跟你說一件稀奇的事情。」像是看到什麼不得了的新鮮事,長春興奮得快要坐不住。
「穩重點,不要像隻猴子似的上竄下跳。」柳毅提醒道。在家裡瞧著還成,怎麼一出門就心浮氣躁了,沒個人樣。
本來很亢奮的長春忽地一蔫,耷著耳,縮縮雙肩。「那個⋯⋯呃,公子,真的很離奇,你看了也會大呼不可思議。」
他沒騙人,公子肯定會感興趣。
柳毅故作沉思地夾著菜,吊了他好一會兒胃口,才緩緩開口,神情溫雅宛若一幅畫。「說來聽聽。」
一讓他說,長春可得意了,眉飛色舞的比手劃腳。「公子,你猜猜小的剛才遇到什麼人了,你快猜猜!」在他心中,公子是無所不能,跟神一般的存在。
「猜不到。」柳毅想都沒想便回道,接著飲了一口杏花酒,入喉甘醇,帶點杏花微香。
長春根本沒覺得公子是在敷衍,反而更加興高采烈的揮動筷子,邊吃邊說得起勁,「小的剛才在二樓的迴廊不小心撞到一個黑小子,他全身可真黑呀,黑得只看見兩顆眼珠子,小的在想,他們一家人是不是都這麼黑⋯⋯」
「說重點。」他沒耐性聽廢話。
長春呵呵捉著頭皮傻笑。「重點是他長得真像阿喜。」
「阿喜?!」柳毅倏地坐正,目光如炬。
「你會不會看錯了?」高一提醒他別亂說話。
「不會錯的,簡直是一模一樣的孿生子,只是皮膚太黑了,跟塊木炭差不多,他見到我像看到鬼似的把臉捂住,然後就飛快跑開了。」長春說得誓言旦旦,只差沒有找隻雞,斬雞頭發誓。
如果真是阿喜流落在外的手足,科舉結束後返鄉,他一定要馬上告訴阿喜,讓她去認親,好一家團圓。
柳毅心頭一跳。「難道是⋯⋯」她?
 
第六章
隨著春天逼近,天氣也一天一天暖和起來,往年冰雪掛簷的景致已經散去,換上的是草綠芽嫩,大地回春的蓬勃。
一大清晨,枝椏上的雀鳥叫春,低一鳴,高一鳴,吵得人無法入眠,早起的旅人已在大堂用膳,一碗鮮肉粥,幾個白麵饃饃,幾碟配菜,三三兩兩分坐好幾張椅子。
柳毅等人也在其中。
不過除了長春睡得好,一臉神清氣爽外,其他兩人就顯得有些精神不濟,眼睛下巴有明顯可見的陰影。
「高叔,你沒睡好嗎?怎麼看你猛打哈欠。」老實到讓人想揍他的長春這麼一提,四腳平穩的桌子忽然動了一下。
「認床。」高一咬著牙,橫睇了他一眼。
這小子紅光滿面的簡直在嘲笑他,教人想在他臉上添上一些青青紫紫的顏色,只會吃吃喝喝的呆子太招人恨了。
「可是我們以前也常出遠門呀,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認床的毛病?」高叔肯定是上了年紀,體力不行了,趕點路就累出毛病。
高一冷冷一瞥。「你不知道的事還多得很,要多學習點,這一次上京要走將近兩個月,你不多斟酌點容易闖禍。」譬如此時他就很想打歪長春的臉。
「嗯,我聽高叔的。」長春很受教的點頭,把高一氣得差點栽倒,接著他綠豆大的小眼睛又掃向萬分景仰的主子。「公子,你晚上去做賊嗎?小的看你眼眶浮腫浮腫的,要不要向店家要兩顆熟雞蛋敷一敷,我娘說雞蛋能消腫。」
柳毅原本吃得很慢,慢條斯理又不失文雅,身邊多了個打岔的,他握箸的手微微一頓。「不用,等上了馬車我再睡會兒就好。」
是她嗎?
還是不是她?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不能僅憑肖似的面容驟下判斷。
可是回過神想想,也不是不可能,那丫頭一向膽大妄為,沒什麼事是她不敢做的,只要她想做,誰也攔不住。
「公⋯⋯公子,那是辣子。」公子是不是病了?
「什麼?」柳毅有些煩躁,到底是誰在他耳邊喳喳呼呼個不休?
「公子,你不吃辣的。」長春見主子一口咬掉半片辣蘿蔔,蘿蔔片上還夾著細細的辣子絲,驚愕極了。
口中一片辣味傳來,柳毅眉一皺,多喝了兩口粥。「吃著吃著就習慣了,不打緊。」這辣⋯⋯還真難受,他都辣出淚了。
湖北人都吃辣,唯獨他打小吃不得辣,一桌子辣菜他只能挑著吃,根本連一絲也不沾。
高一提醒道:「吃不慣就別勉強了,看外頭的日頭掛得挺高的,咱們趕緊上路,以免像昨日一樣延誤了。」早一日抵達長安,也能早一日安下心讀書,馬車上的顛簸實在不利於溫書。
「再等一會兒,我尚未吃飽。」柳毅比平常多吃了半碗粥。
「等多久有何用,會來的終究會來,不會因為公子多等一刻而不來。」了然在心的高一打著禪機。
打從長春說起遇到一位長得像阿喜的小子,高一就猜到「那一位」也來了,阿喜是徐家姑娘身邊得力的丫鬟,和另一個叫梨花的同是她的左右手,專門掩護她做壞事⋯⋯咳,是做點事。
「高叔,多吃一點,我們還要走很長的一段路,你可別病倒了。」身子骨最重要,話少說。
高一哭笑不得的看著小主子將他最討厭的豆腐乳夾到他碗裡,還一次夾了三塊,存心膈應他。
忠言逆耳,他不過說了實話而已。
不一會兒,用完膳的旅人大多都離開了,只住一夜的房客也紛紛結帳,繼續他們的行程。
很快地,大堂中只剩下柳毅幾個人,眼見著時候不早了,不走不行,柳毅才微露失望的準備起身。
驀地,二樓樓板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一陣非常輕快的足音從樓上拾階而下,邊走還邊用跳的,十分頑皮。
人未至,先聞到一股清幽的藥香,接著兩隻柔若無骨的白皙小手突然蒙住柳毅的雙眼。
「阿毅,你猜猜我是誰?」
柳毅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這世上會叫他阿毅的,也就只有這麼一個,他懸得老高的心終於落地,他暗吁了一口氣,嘴角愉悅的微微向上勾起,他邊拉下對方的手,邊寵溺的道:「妳又淘氣了,盈兒。」真好,她在。
徐輕盈不可思議的道:「咦!你怎麼知道是我,你背後多長了一隻眼睛嗎?」她要找一找,凡人多了一隻眼會被當成妖孽的,二郎神只有一個,是哮天犬那廝的主人。
「妳的聲音我若是還聽不出來,枉費當了妳十年鄰居。」她不出聲他也能認出,只要她一靠近他便知是她。
「啊!原來是我笨,忘了改變嗓音。」之前住店時,她還再三叮嚀阿喜裝沙啞呢,沒想到一見到他太興奮了,一時給忘了。
「盈兒,妳弄亂我的髮了。」柳毅做書生打扮,一身儒服,頭上束冠,以紫玉簪綰住,素面的簪子並無花紋,但勝在實用,如今被她磨磨蹭蹭的,他的玉簪都要掉了。
「我在找你的第三隻眼,你不要吵我。」徐輕盈拍開他欲攏髮的手,聚精會神的尋「寶」,專注得兩眼眨都不眨。
「第一,我只有兩隻眼睛,後腦杓沒多生一隻。第二,誰讓妳私自離家的,徐府的人知不知道妳的去向?妳太膽大包天了,一個人也敢出門⋯⋯」她就不怕遇到危險,讓關心她的人擔心。
她的纖指點上他喋喋不休的唇,沒好氣的道:「你跟我娘一樣嘮叨,一見到我就想說教,我沒有私自離家,我留了書信告訴我爹娘,我要上京城到大伯家玩,我只是不小心和你巧遇了,一路結伴同行而已。」
柳毅因為她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而心口一動,凝視著她的眼眸幽深得宛如汪洋大海,輕燃著絲絲火光。
徐輕盈當然看不出他的動情,又問道:「你真的沒有第三隻眼嗎?」
他覺得好笑又好氣,也只有她說得出這麼孩子氣的話,不讓她繼續胡鬧,他一把捉住她的柔荑,拉到面前。「妳這段路繞得真大⋯⋯」
驟地,他一愣,她怎麼成了個俊小子?
白衣勝雪的徐輕盈恍若天人之姿,一身男裝瀟灑飄逸,如他一般的束髮但未戴冠,翩然若竹,星目點漆,朱唇潤紅,膚白如玉,像尊玉人兒,淺淺一笑,頰邊的小漩渦若隱若現。
不過她也還不到弱冠之年,扮成男兒身有如十三、四歲唇紅齒白的少年,不戴冠更顯得稚嫩。
「看傻了眼吧!是不是沒瞧過像牡丹花般的翩翩美少年?」徐輕盈很自負的伸出纖手輕刮了下他的臉頰,模仿調戲良家婦女的動作,自以為瀟灑。
「徐姑娘妳⋯⋯」高一很想說,妳怎麼好的不學,盡學男子的劣根性,妳一個姑娘家不該太粗鄙,但一看到她身後塗黑一張臉的丫鬟阿喜,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抖動著雙肩似是想笑,又有一絲對柳大夫夫婦的同情,生了這麼個從不知婦德為何物的女兒,想必他們的日子過得很辛苦,甚至可以用雞飛狗跳來形容吧。
看著兩人眼中只有彼此,高一有些不安,但最後還是拉著長春先去準備馬車。
柳毅和徐輕盈壓根沒察覺身邊的人只剩下阿喜,自顧自的繼續鬥著嘴。
「盈兒,牡丹花形容的是女子。」高潔如菊,沉穩若松,忠貞如柏才是用在男子身上。
「有差別嗎?我看過比海棠花還美的男人。」天庭的男仙個個俊逸不凡,美得讓她這隻雞眼花撩亂。
聞言,柳毅危險的微瞇起眼。「妳在哪兒看過?」他話裡那酸味濃得連他自己都被薰得有些頭暈。
「在夢中。」徐輕盈俏皮的回道。
她當然不會告訴他,她是十二生肖中的雞神,為了找尋實力堅強的隊友才來到《柳毅傳》這本書中與他相遇,不過她是越看越糊塗,這本書怎麼和她看過的不一樣,好多故事情節都變動了,彷彿是全新的故事。
原本柳毅會在九月啟程,一邊欣賞沿途的風景,作幾首詠景的酸詩,由於走得慢,他才會在十二月底的寒風中路過涇陽,在漫天風雪中遇到涇陽河畔牧羊的龍宮三公主。
不過一隻蝴蝶撲動翅膀的威力影響到大局,不管此書有沒有被竄改過或重修,多了一個故事中所沒有的討喜小青梅,一切的走向都將變得不同,也出現不可迴避的變局。
就像每個穿越劇的女主角一樣,即使什麼都不做,她身邊的人也會因她而或多或少有了改變,甚至面臨截然不同的際遇,投入湖心中的小沙粒依然會掀起漣漪,向外擴散。
徐輕盈以為她什麼都不做就能維持原樣,可是她跟徐賢之學醫了,又在無意間為和春堂藥鋪尋來不少珍稀藥材,她的藥還救活了很多該死之人。
變,是必然的,而她毫無察覺。
「在夢中?」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柳毅分辨不出來,不免有一絲焦慮,他不想自己用心澆灌十年的香荷,最後落入別人家。
「怎麼,人不能作夢呀!」他管得真寬。
擰著俏鼻的徐輕盈像一株暗然吐香的水中蓮,一滴露珠在大大的荷葉上滾動,她隨風輕曳地捉弄露珠,不讓它滾落。
「公子,時候不早,該啟程了。」備好馬車、結完帳的高一,走過來溫聲提醒,這裡「兩個男人」異於常人的親暱舉動已引起店小二的注目。
「嗯,馬車準備好了?」等到該等的人,柳毅心無掛念。
「套上馬了,隨時能出發。」休息一晚的馬匹顯得神采奕奕,水好,草料足,日行百里不成問題,高一唯一的苦惱是徐家姑娘要如何安置,兩個青蔥一般的小姑娘總不能和一群男人走,那她們以後還要不要嫁人⋯⋯他忽地看向盯著人家姑娘不放的公子,心裡有如萬匹馬奔馳而過。
公子啊,知道你盯著人家很多年,但總該節制些,不要讓人一眼就能看穿你抱著什麼險惡的心思,給人家姑娘留點好名聲⋯⋯
「盈兒,妳們主僕倆是怎麼到楊柳鎮的?」走出客棧,柳毅只看見自家馬車和一匹高大的黑馬,卻沒看到徐府的馬車,難道她用飛來的不成?
一說到夜逃的經過,徐輕盈驕傲得有如下蛋的母雞。「我騙我娘說我沒胃口,晚膳不想吃,等我餓了再讓梨花把膳食端到我屋裡,但其實天一暗我已不在府裡,我和阿喜騎馬⋯⋯」
她的潛逃計劃非常周詳,有賴床毛病的她沒法一早起床,因此太陽一落山就把準備好的包袱揹在背上,以她多年的攀牆身手,要爬一座牆有何困難,三、兩下就過去了。
原本她不想帶著阿喜,一個人多自在愜意,可是她的兩個心腹丫鬟吃定了她心軟,一邊哭著,一邊一人抱住她一條腿要脅⋯⋯沒錯,她們居然敢用小小的老鼠膽要脅她,至少要帶一人在身邊伺候,不帶就不給她走,迫於無奈,她只好把沉穩文靜的梨花留下,帶走和她心性相仿、同樣愛玩愛湊熱鬧的阿喜,兩主僕可以一路玩到京城。
「等等,妳說騎馬?」柳毅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是呀,我第一次騎,還滿刺激的。」徐輕盈一直想把其他生肖踩在雞爪子下,她終於辦到了。
「第一次?」他面色發白。
不只柳毅聽後冷汗涔涔,就連不太贊同公子和徐家姑娘走得太近的高一也捏了一把冷汗,之前他就注意到馬廄裡那匹高原悍馬了,就算是他也不敢輕易上馬,高原悍馬向來不好馴服,養上幾年還是野性難馴,控制不了。
「我家小姐真的很威猛,她一上馬,馬兒就乖乖聽話,一動也不動地任她又揉又搓,是我上去了牠才狂躁不已,馬蹄子揚得很高,差點把我和姑娘摔下馬。」阿喜在旁補充道,想到當時的情景,她還餘悸猶存,卻又感到興奮刺激。
「受傷了嗎?」柳毅問的是徐輕盈。
巴掌大的小臉像花一樣嬌嫩,白裡透紅的輕搖。「我自己就是大夫,有傷不會治嗎?」
意思是他大驚小怪了,凡事總有第一次,她不過做了別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改寫了女不如男的謬誤。
哼!人們還說牝雞司晨是亡國之兆,誣衊牠們雞族的女性,沒有母雞下蛋能生出公雞嗎?牠們生生看呀!
徐輕盈趁夜出了城,一夜狂奔到楊柳鎮,她是半夜拍了客棧的門入住的,而後因為太累了,倒頭就睡,一覺睡到隔天晌午,才在阿喜的服侍下洗了個澡,給磨破皮的大腿上藥。
阿喜也是第一次騎馬,不懂得竅門,兩條腿的內側磨得又紅又腫,還泌出血絲,她也讓阿喜在傷處抹上那色澤透明的膠狀藥膏,又冰又涼,很快就消紅去腫,只剩下一點點不適。
梳洗完畢,見天還沒黑,主僕兩人又去逛了一會楊柳鎮,基於愛美的天性,還買了一些姑娘家喜歡的小玩意兒,一逛就忘了時辰,等回到客棧時已錯過飯點,徐輕盈先回房休息,阿喜就到樓下吩咐廚房上點飯菜。
沒想到阿喜在上樓時居然撞上冒冒失失開門出來的長春,她自個兒也嚇了一大跳,趕緊捂臉跑開,怕被認出來。
其實阿喜的臉塗不塗黑都很好認,她的眼睛很圓,不論何時看起來都像受到驚嚇的小白兔,厚厚的嘴唇如煙燻過的臘肉,有著褐紅色的沉重感,鼻子左側有顆米粒大小的痣。
柳毅好笑的輕點了下她的鼻尖。「妳不是不承認自己是大夫。」這會兒倒是百無禁忌。
徐輕盈嬌氣一哼。「治我自己就是大夫,我不怕被毒死,你咬我呀!我只治想治的人。」
她可是有格調的人,不輕易展露出神入化的醫術。
身為「想被治」的其中之一,柳毅絕對尊重大夫的決定。「這一路上還有很多路要走,騎馬不方便,我修書一封讓人送往徐府,妳和我一同坐馬車,我送妳上京尋徐大伯。」
「公子⋯⋯」高一見小主子一意孤行,總覺得不妥,可是現在有許多話不便直說。
「那我的馬呢?」徐輕盈可是很喜歡這匹有個性的大黑馬。
「讓送信的人一併送回去,府上想必也為丟失了愛駒而憂心。」柳毅看得出這匹馬價值不菲。
「阿毅,你搞錯了,這不是我家的馬。」要是真往府裡送,她爹娘還不驚得直罵她是敗家女。
「難道是妳偷的?」他眉頭一皺,這樣的好馬不多見,多用在戰場上。
徐輕盈嬌聲如鶯,不滿的嗔道:「才不是呢!是我之前在山上採藥的時候發現了牠,那時牠可跩得很,我一靠近牠就跑開,還不屑地朝我噴氣,嘲笑我腿短追不上牠。」
一旁的黑馬神氣地嘶鳴,還用鼻頭頂了頂她的肩膀,把她逗得開心極了。
「後來呢?」原來是匹有靈性的馬。
她眨巴著大眼,笑得得意。「後來我就用紫靈芝餵牠,牠就像剪去爪子的貓兒一樣溫馴了,這次我想要騎牠上京,牠很乖的就答應讓我騎了。」
「什麼,妳用紫靈芝餵牠?!」高一驚得大叫,這也太奢侈了吧!
「高叔,只是紫靈芝而已。」撫著額的柳毅笑得很無力,對徐輕盈而言,能救人的就是好藥,隨處可見的黃花苦丁和珍稀的百年人蔘並無貴賤之分,都只是藥。
「是,公子,是我眼界小了。」說完,高一退到馬車邊,幫忙長春將小主子的書篋搬上車,而後一躍身坐上車轅,他怕他再聽下去會受不了。
「兜兜也吃五百年以上的成形人蔘和百年雪蓮,牠很好養的,從不挑嘴。」一天吃五根人蔘而已。
這還不挑嘴?柳毅的眼角又抽了一下。「牠叫兜兜?」
「是呀,很可愛吧!」徐輕盈摸摸兜兜柔軟的鬃毛。
兜兜也很親密的用馬頭磨蹭她的粉頰。
見狀,某人忽然很想吃馬肉。
「帶上吧。」這匹傲嬌的馬,該磨磨牠的性子。
 
 
「到了沒?」
「還沒到。」
「到了沒?」
「還沒到。」
「到了沒?」
「還沒到。」
「到了沒⋯⋯」
「盈兒,要有點耐心,我們還沒出湖北境內,妳再忍忍,等到了兩省交界處,我再帶妳到附近的張家溝溜溜,那地頭有座山,能讓妳找找藥草。」柳毅看得出她快悶壞了,整個人懨懨的。
「我們都走了十幾天了,還沒進入陝西嗎?」一聽還在湖北,徐輕盈就像缺水的魚,躺平了。
也許她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就是盯緊柳毅,避免他和龍宮三公主相遇,她是大壞人,要破壞兩個人的姻緣,使其有情人不能成眷屬,勞燕分飛。
可是她沒想過坐在馬車上的日子這麼難熬,從垂簾的車窗往外看是一樣單調的風景,越往北走越荒涼,看個一、兩個時辰也就生膩了,她根本坐不住,只想下車走走,舒展筋骨。
但是他們正在趕路,她也不能誤了他進京,可是這一顛一顛的馬車都快把她的胃給顛出來了,她吃了好些天的藥才止住暈車的毛病,盡量讓自己在車上睡著,睡著了就管不著路途遙遠了。
只是問題又來了,睡太久了反而變成日夜顛倒,一到晚上就精力充沛,坐不住又睡不著,直想往外跑,一到了白日又昏昏欲睡,哈欠連連,趴著都能睡著。
雖然她有雞的夜盲症,可還是可以看見夜晚美麗的星空,看著滿天的星星眨著眼,一閃一閃的彷彿在訴說亙古的故事,她覺得這是當了人之後最棒的事情之一,可是整晚看星星也不是辦法啊。
「哪有那麼快就到了,我朝地界廣大,前兩年賢明的聖主又打下北蠻十八個部落,領土更廣闊了,若要將我朝全部走遍,沒有十幾、二十年是辦不到。」一說到朝廷的強大,柳毅兩眼發著光。
他接著向徐輕盈說起自己的抱負,國強才民富,民富而兵強,兵強馬壯,國勢昌盛,百姓才有安居樂業的生活,不為戰火的流離失所而苦,這才是他要的國家,所以他要進戶部。
掌管天下財富才能制衡兵權,由戶部來掌控大軍的軍需和米糧,將士們吃得飽才能打仗,有了精銳武器在手哪還能不打勝仗,將年年進犯的蠻夷逐出關外,還我朝一片清明。
銀子是根本,但要怎麼用、用在何處,那就要有大智慧了,太多人盯著戶部這塊肥肉,稍一不慎便會陷入危險。
「打什麼仗,一人給他一塊地耕種不就得了,有了食物誰還打得起來。」吃飽了,人就懶了,飽食終日,無所事事。
「給地的用意是良好,但是禁不起人多,不夠分,而且人心是貪婪的,有了好的還想要更好的,他們不會滿足於剛好夠吃的糧食,還要女人和牛羊,把禮儀之邦變得和他們一樣野蠻。」
「你們人真是麻煩,老是爭來搶去的⋯⋯」牠們雞族就和平多了,幾隻帶頭的公雞打一架,贏的是老大,其他雞是嘍囉,負責巡邏和保護母雞、小雞。
「妳說這是什麼話,難道妳不是人嗎?」柳毅打趣地往她眉心一點。
發覺說錯話了,徐輕盈裝睡逃避,閉著眼,又開始懶洋洋的喊,「到了沒?」
柳毅不厭其煩的回道:「還沒到。」
「唉!到底幾時能到,我坐馬車坐得骨頭都硬了,活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君,你給我根拐杖,我還能走出老態龍鍾的樣兒。」她不想抱怨,畢竟這全是她自找的,但就是忍不住要咕噥兩句。
「這也是天下士子為何拚命要考上進士的原因,因為來回一趟太辛苦了,他們不要多走冤枉路,全心要拚榜上有名。」
聽了太多科舉的事,徐輕盈覺得自己滿肚子學問,也能去考個狀元了。「阿毅,我們打個商量。」
柳毅想也不想便一口否決,「不行。」看她那閃著精光的眼眸,他便知道她又要不安分了。
「喂!我還沒說,你打什麼回票,好歹問一問。」他不要以為她沒他不成,她一個人也去得了京城。
「不用問,妳這小腦袋瓜子想出來的念頭,從不用在正事上。」柳毅好笑的指指她的頭,對她的鬼主意知之甚詳。
「那我就不跟你商量,直接告知,我要騎兜兜先走,到附近的山頭和鄉鎮逛逛,我們約個地方,幾天後再碰頭。」嗯!就這麼辦,他走他的路,她到各處玩玩看看,誰也不耽誤誰。
「妳要我失信於人?」他真讓她離開他的視線那才叫有鬼,好不容易將她攏在身邊了,他怎會輕易放開。
「咦!」什麼意思?徐輕盈水靈靈的雙眸一片迷惑。
「別忘了我在給世叔的信中一再強調會看緊妳,他才勉強同意由我護送妳上京,若是妳中途跑了,我有何顏面面對妳父親?」柳毅搬出她爹來壓她,一山還有一山高。
「我、我哪是跑了,只是離開幾天⋯⋯」一提到把她當命寵著的爹,她頓時氣弱了幾分。
「幾天也是不守信用,徐世叔將妳託付於我,我便要負起全部的責任,即使失蹤一刻也是我的失職,徐世叔愛女心切,妳可能體會?」他非常清楚她的軟肋,她最怕的是來自家人的溫情。
「哎呀!你別說得好像很嚴重似的,大不了你坐車,我騎兜兜在馬車四周繞幾圈,我手上的紫靈芝存貨不多了,要不是天氣回暖了,靈芝吃太多會上火,早被兜兜吃完了。」牠一直討,她不敢給,牠這幾日有吃太補的跡象。
看她悶得蔫蔫地又可憐兮兮的模樣,柳毅狠不下心拒絕她小小的懇求。「我陪妳騎吧。」
「你陪我騎?」徐輕盈看了看他顯得單薄的書生身形,擔心馬一跑快他就會被風吹走了,掛在樹上搖搖晃晃。
「比起第一次騎馬的人,我相信我的騎術比妳好。」他好歹學過,而且騎得不錯,比起半桶水的她勝之甚多。
覺得自己被鄙視了,她悶悶地一掀羽睫。「我騎得很好,沒有摔下馬!」
「那是兜兜有靈性,換成其他馬匹,妳騎不到城門口就會摔斷妳白玉一般的頸子。」一想到她和阿喜騎著馬兒到楊柳鎮,他還有些後怕,如果不是這匹靈馬,他是不是就失去她了?
想起剛失去父親的他,回到陌生的祖宅,他是既害怕又恐慌,少了父親的陪伴,他身邊只有黑暗和恐懼,總覺得躲在暗處的夜鬼會突然冒出來捉住他。
是她,成了他心頭的小太陽,她以最滑稽的方式滾下牆頭,摔得五官都皺成包子了,還一個逕兒的對著他笑,嘰嘰喳喳地和他說話,好像她有用不完的精力,整個人彷彿散發著光和熱。
那時他想,有她在身邊,他就不怕了。
一晃眼,當年的小男孩和小姑娘都長大成人了,他們還是和往年一樣來往密切,只是他早已識得情滋味,一心守候,只盼不懂情愛的小姑娘能有所回應。
「厚!你忍了好久吧,終於讓你逮到機會可以教訓我了。」徐輕盈像是逮到他的把柄,指著他鼻頭大喊。
她騎馬出城的事沒人責怪過她,可是她知道他們心裡都很想罵她不長腦,光有衝勁卻不知死活,讓太多人為她擔憂。
柳毅似笑非笑的斜睨她一眼,涼涼的問道:「要騎馬嗎?」
「要。」徐輕盈很沒原則的馬上妥協。
「要我帶著才能騎。」她悶太久了,他怕她一上馬就像出柙的野獸,撒蹄子瘋跑,拉都拉不住。
「不能通融嗎⋯⋯」她一臉期待的瞅著他。一個人騎馬奔馳才痛快,滿山遍野盡在她腳下,黃沙漫漫,望不盡來時路。
柳毅果決的搖頭。「不行。」
徐輕盈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但我要跑遠一點,到那邊那個白雪未融的山頭,那裡一定有好東西。」
她的感應能力越來越強了,蔥指所指的山頭距離他們要半日光景,即使兜兜耐跑,至少也要跑上兩個時辰,可是她隱約感覺到那些藥草的呼喚,而且年限都不低,是頂級好物。
「妳還說妳這匹馬不挑嘴,專餵上等藥草,哪天若有瀕死病人需要救助,就用牠的血來救人。」那匹挑嘴馬也該治治了,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專挑好東西吃。
跟在馬車後頭走的兜兜似乎聽見柳毅的話,馬耳一動,前蹄揚沙一踢,吭哧吭哧地發出不滿聲。
「是不挑呀,只吃靈芝、人蔘等藥材,你看牠多有骨氣,不食嗟來食。」她家兜兜可是萬中選一的好馬。
柳毅勾唇一笑。「強詞奪理。」
從老家出發至今已過了大半個月了,兩個人類似的對話已經有過好幾回了,坐在最角落的長春和阿喜已經習以為常了,兩人相視一眼,又無語的轉頭,窮極無聊的玩起手指頭,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心願——快點到長安。
「是言之有理,咱們說好了不許賴皮,我要騎馬!」徐輕盈坐得太久了,骨頭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瞧她一臉興致勃勃的想衝出馬車,柳毅的嘴角揚了又揚,溢滿無奈的寵愛。「高叔,把馬車停下。」
「公子⋯⋯」坐在前頭駕車的高一不是偷聽,車壁不算太厚,馬車內的任何動靜他都聽得一清二楚,包括小主子和徐家姑娘的對話,他就不懂了,小主子怎麼跟徐家姑娘一樣,盡做荒唐事。
柳毅明白他想說什麼。「我有分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會誤了正事。
「感情用事⋯⋯」高一不滿咕噥,接著低喝一聲,勒緊韁繩,沉穩地停下馬車,讓車上天仙似的一對人兒下車。
為了方便行動,徐輕盈還是身著男裝,束髮。
「你們先到阮家寨等我們,反正我們也計劃要在那借宿一夜,我跟盈兒繞山路,再去和你們會合,大約天黑前會到。」柳毅大概估算,偏差不會太大,除非中途遇上了事。
「公子,你不可以私自脫隊,這地界咱們不熟,萬一有什麼危險,我們鞭長莫及。」高一憂心忡忡的道。
柳毅半是打趣,半是自嘲地將貌美如宋玉的徐輕盈往前一推。「我自備了大夫。」有妙手回春的神醫在,還有救不活的人嗎?
「高叔,就跑跑嘛,我們很快就回來了,我保證不會拐跑你家公子,一定完璧歸趙。」徐輕盈笑得討好,眸光真誠的直瞅著他。
高一這個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被她這麼盯著,不禁面皮臊紅,侷促的轉過頭,唉!遇到這一肚子鬼的丫頭,神仙也敗下陣來。「公子,記得日落之前定要與小的會合,千萬不可在外逗留太久⋯⋯」
不等他說完,徐輕盈已經開心得高聲歡呼,原本看起來蔫蔫的身子有如點燃的爆竹,快速衝到高大的兜兜面前,一馬一人親密的相擁磨鼻。
人獸和樂融融的情景真教人歡喜又鼻酸,又有些不是滋味,至少在某個心頭泛酸的男人眼中,這是他想得而得不到的,他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雲開見日,得償所願?
此時的徐府,也有一場小小的風波。
「都是你平常太嬌慣她了,才會慣出這麼個離經叛道、性子乖張的女兒,不顧不管的說走就走,一點也不把咱們放在眼裡,盈兒要是有個傷風腦熱的,我跟你沒完!」
徐賢之暗暗叫苦,聽聽,誰才是最寵女兒的人,一點風寒受熱就要找人算帳,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道理,怎能全怪在他頭上?
他想是這麼想,但面上還是陪笑安撫道:「別氣了,消消火,女兒的留信中不是說了去京城找她大伯,我們二房和大房這幾年越走越生疏,讓她去連絡連絡感情也好。」
大哥的官越做越穩,對親族卻越來越淡薄,久久不來封信告知現狀,渾然忘卻了府中老父尚在。
徐老太爺的身子還算安康,常與三五老友出外訪友或登山看景,有時找廟裡的老和尚泡茶、下個棋,日子過得頗為愜意,只是不時會叨唸著老大怎麼不回來看看。
「可也不能讓她一個丫頭去呀!她才多大的歲數,見過的人不多,要是被人騙了⋯⋯」徐二夫人一想到女兒要是有什麼差池,眼眶倏地就紅了。
「呵呵,咱們盈兒那性子妳還不清楚嗎?她那個人機伶得很,她不去招惹人家就不錯了,誰動得了她?何況還有柳家的小子照看著,不會有事。」兩個聰明孩子只有讓人吃癟的分,還沒人能從他們身上討到便宜。
徐二夫人氣惱地瞪了丈夫一眼。「你不說我還不生氣,一說我就火大,你說隔壁的到底在幹什麼,我怎麼聽街坊鄰里說柳家正和城東的大地主田府議親,說的是田家的二小姐。」
打從知曉丈夫有意撮合柳毅和自家女兒,她倒也樂見其成,畢竟柳毅的品性她也略知一二,女兒交給他,她相當放心,可是現在柳家搞出這麼一件事兒,女兒該如何是好?
一說到此事,徐賢之的眼神也暗淡幾分,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鬍子,猶豫了一會兒才道:「這事兒妳別說出去,要爛在肚子裡,毅兒跟我提了,他姨母藉由柳家的名頭,說的是她那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
「什麼,這不是騙婚嗎?林文娘也太大膽了,為兒子謀劃到這種地步,她也不怕人家嫁過來不認帳。」
「噓!小聲點,那是人家的事,與咱們徐府無關。」
她點點頭,但隨即略帶感傷的抹抹淚,話題又轉回到女兒身上,「也不知道咱們女兒吃得好,睡得香嗎?孩子出門在外的,做父母的哪能不憂心。」
徐賢之拍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心裡想著,要是柳家小子沒照顧好他的寶貝閨女,回來他一定剝他的皮,生飲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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