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野櫻2026/01/26

《老爺,太太叫你顧賭場》春野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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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9家有大朝奉【穿越篇】老爺,太太叫你顧賭場》春野櫻

蘇深雪,蘇氏賭坊女賭神,身邊的忠犬隨從是最佳的戰利品──
穿越成七歲女孩那年,她一眼看中了失憶的他,買他當隨從,
而時間證明她的眼光好到爆,他又帥又聰明又體貼,
官家千金污衊她是小偷,他就設局為她平反,
甚至承諾會一輩子守在她身邊,絕不娶別的女人……
面對這樣寵她的好男人她怎能不動心?
既然兩情相悅,她當然不會把他讓出去!
哪怕他那個開當鋪的有錢外祖父找他回去接家業,
卻嫌棄她的出身,逼她離開,她也不怕,
她智取馬賊,化解當鋪危機,照樣坐穩媳婦寶座,
只是沒想到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當他恢復記憶時,竟有人為了奪家產,想取他們倆的命……
 
蘇深雪:記得你說我到哪你就到哪,現在叫你顧賭場卻拒絕我?
陸功勤:太太息怒,我當然一百萬個願意陪妳開賭場、當賭神,
    但妳不覺得設局坑那些想殺咱們奪家產的人更好玩嗎?

 
楔子
周氏企業在全球經營當鋪生意,在典當業界佔有一席之地。周家有個傳統,不管哪房哪支,男子成年便可得到一筆創業金,離家打拚,唯有女子可繼承家業,是以周氏當鋪裡的大掌櫃、大朝奉都是女子。
周家還有個傳統,不管哪房哪支的女子,凡要繼承家業,必須改從母姓,且在年滿十六歲之際,無論身處何處,即便停學也必須回台南的周氏老家受族長教育一年,以此視為周家的成年禮,未來方能繼承當鋪事業。
周湘,周氏現時的族長,高齡九十,依然健康硬朗,她寡言但溫暖,處事通透又充滿智慧,深得周氏族人的尊崇。
周紜嘉,十六歲,在美國出生長大的她不久前因為被母親周利文要求繼承家業而改從母姓。對於這件事,她並沒太大的排斥或不適應,因為她的父親是個美國人,她自幼姓巴洛斯,改姓周對她來說不過是多了一個中國姓氏。
滿十六歲的這一天,她隻身從美國飛回台灣,來到台南的周氏老家。她雖是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但因為從小母親就教她說國語,因此她的中文程度極佳,聽說讀寫,樣樣精通。
受美式教育的她性格大剌剌,雖然知道返回老家是為了受為期一年的訓練,她卻一點都沒感到惶惑不安,反倒像是第一次離家去參加夏令營時雀躍。
來到周家古厝,族長周湘已親自在門口等候著她。
周湘靜靜的站在那,只問了一句,「大老遠飛來,累了吧?」
她感覺周湘是個溫暖的老太太,眉宇之間有著一種堅毅的氣質,眼神慈祥卻又睿智,彷彿無所不知。
「族長,我是周紜嘉。」她彎腰鞠躬,十分恭謹。
雖說周湘看來隨和,但該有的禮數可少不得。因為在出門前周利文不斷叮囑周紜嘉,不准丟了她的臉。
「利文好嗎?」周湘問。
「託族長的福,我媽媽很好。」她說。
周湘點點頭,然後對她招招手,「孩子,過來。」
她疑惑,頓了一下,但旋即靠近周湘。此時,周湘輕輕的扣著她的頸子,翻開她的衣領。
看見她後頸中央有個形似銅錢的胎記,周湘深深的一笑。
周紜嘉發現族長在看她的胎記,不禁一怔。族長這個舉動,就像是知道她頸後有什麼,而她必須確認般。
她從沒見過族長,族長怎會知道她頸後有個銅錢胎記呢?
「族長,您在看……我的胎記?」
周湘點頭,卻不說理由,接著她一笑,輕拉著周紜嘉的手,「來吧。」

第一章
「通殺,」十七歲的蘇深雪雖是女子,卻一派豪氣的喊著,「把你身上的錢都給這位陸大叔,快。」
通殺是蘇深雪的隨從、侍衛、兄長……甚至是奶娘般伴在她身邊十年的一個年輕人。他十二歲那年被人牙子帶到向陽城來,並賣給蘇深雪的爹——蘇雷遠。
蘇雷遠在向陽城經營著最大的賭坊,交遊廣闊,官家綠林見了他,或聽了他的名號,都得給他幾分面子。因為賭坊極需要人力,所以人牙子每每來到向陽城,一定先把人帶來給他過眼挑選,他挑剩的才輪得到別人。
通殺來到向陽城時只有十二歲,不知什麼原因失了記憶,既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誰,更不知道自己家住何處。蘇雷遠開賭坊,需要的是健壯,略帶江湖習氣的幫手,可通殺看來清瘦又儒雅,蘇雷遠根本不中意。
可那時才七歲的蘇深雪卻喜歡他,央求蘇雷遠將他留下。當時,蘇深雪剛生了一場大病,曾短暫的失去心跳呼吸,她是蘇雷遠跟死去妻子唯一的孩子,好不容易在鬼門關前救了回來,於是對蘇深雪十分的寵溺順從,凡她愛的喜歡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都會想辦法去摘下來給她……
於是,他依著她將通殺留下,成了她的伴讀。
蘇深雪病癒後變得古靈精怪,又特愛替人取綽號。通殺無名無姓,當蘇雷遠答應將他留下的同一時間,賭坊裡各個莊家竟在同時大喊「通殺」,通殺代表的是莊家全勝,蘇深雪覺得這是喜兆,便將他取名通殺,而蘇雷遠也覺得頗有意思,於是大家從此便叫他「通殺」了。
生在開設賭坊的蘇家,蘇深雪自小便在賭桌間穿梭嬉戲,學了很多賭博方法及技藝,她冰雪聰明,悟性奇高,看著看著便無師自通。十歲不到,她便贏遍賭坊裡的莊家長輩,十三歲便已是向陽城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女賭神。
雖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裡,可蘇雷遠對她的教養可是一點都不馬虎,除了請大儒到家中教她四書五經,還聘名師教導她琴棋書畫,並延請一名自官衙退休的教頭教她練氣以調養身子,不為別的,只為將她培養成一個全才的閨秀。
可她越是長大越是古靈精怪,離閨秀越來越遠……
「小姐?」看著眼前這裝可憐的爛賭鬼,通殺皺了皺眉頭。
跟在她身邊十年了,通殺早就發現一件事……蘇深雪對姓陸的人沒有抵抗力。
只要知道對方是姓陸,不管對方是什麼阿貓阿狗,只要在她面前裝可憐,扮淒涼,她便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伸出援手。
他從來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敢問為什麼。他是下人,小主子說什麼便是什麼,他不能問不能管。
蘇深雪剛才聽這人說他家中有八十幾歲的老母親生病,妻子有殘疾,無法幹活,幾個孩子小的小,笨的笨,全靠他一人獨撐家計,於是才會到賭坊來試試手氣,未料卻輸光了家用。
她聽了後十分同情,不只將這人輸給莊家的錢全還給了他,還要通殺將身上所有的錢也都奉獻出來。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姓陸的爛賭鬼根本一點都不值得同情可憐,他家中可憐的景況確實不假,可他壓根兒沒擔起養家責任,而是靠著妻子替人縫縫補補,勉強維持家計。
他雖有工作,可他賺的全拿去賭博,一毛錢都沒給過家用。
通殺想告訴蘇深雪這件事,可蘇深雪已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快給他吧。」說著,她的手伸了過來,自他腰間拿出裝著銀兩的錦囊,便塞進對方手中。
陸姓男子拿著那錦囊,笑得闔不攏嘴,「謝謝蘇小姐,謝謝蘇小姐,我先走了,我家中老母還等著這些錢救命。」說著,他頭也不回,像是擔心她會反悔似的快步跑走,一下子就消失在街頭的人群中。
幫了一個姓陸的,蘇深雪臉上有藏不住的滿足。
看著她,通殺嘆了一口氣。「小姐,妳知道嗎?妳剛又做了濫好人。」
蘇深雪微頓,然後笑笑,「沒關係。」
「惻隱之心不該用在這種人身上。」他說,「那人是個賭鬼,他根本不養家的。」
「我知道。」她聳聳肩,一派輕鬆,「但也許我對他的惻隱之心,能教他突然良心發現,然後變成一個顧家好男人也說不定。」
聞言,通殺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好啦,今天我又做了一件好事,咱們喝茶去。」蘇深雪說著,毫無男女之防的拉住通殺的手,邁開大步就往前走。
「小姐,」通殺兩腳一定,沒讓她拖著他往前,「把啾啾一起帶上吧。」
蘇深雪微微皺起眉頭,「啾啾又不喝茶,而且她很無趣,老是在一旁小姐妳不能這樣,小姐妳不能那樣,啾啾啾的唸個不停。」
她學著啾啾的聲音跟動作,逗得通殺忍不住一笑。
啾啾是蘇深雪的丫鬟,大她兩歲,從小便跟在她身邊。因為她實在太愛嘮叨,蘇深雪覺得她活像是隻麻雀,所以幫她取了這個綽號。
雖是賭坊出身的小姐,可老是讓一個男僕在身邊伺候總不尋常,年幼時也就罷了,如今她已經十七,老是跟一個男人同進同出的,難免惹人閒話。
當然,以她的身分,那些閒話是斷不可能在她面前說的,可是嘴巴不說,那看著的眼神總透露出疑慮及不茍同。就連蘇雷遠身邊的親信都不只一次跟他說,該讓蘇深雪跟通殺保持距離,並讓通殺到賭坊裡工作。
可蘇雷遠每一次才把這事跟蘇深雪提了個頭,她就嘟著嘴,眼底、臉上有千百個不願。蘇雷遠就這麼個寶貝,又曾經差點失去,哪捨得她不順心,於是便也睜隻眼閉隻眼的縱容著她了。
只不過蘇深雪毫無忌憚,通殺卻是小心翼翼。他十二歲起便跟在蘇深雪身邊,陪她讀書、陪她學琴,陪她作畫,陪她練功,也陪她搗蛋……天真活潑、冰雪聰明又長得嬌媚可愛的她,討了所有人的喜愛,也攫住了他所有心神。
對他來說,她不只是小主子,也像是妹妹,更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在他心裡,她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每每想到她,他心裡就有奇妙的感覺,可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他只知道,她的喜怒哀樂都牽動著他的心,她開心,他便也歡喜;她生氣,他替她不平;她難過,他努力討她歡心,他願意也樂意為她做所有的事情——只要她開口。
不過隨著年齡增長,他漸漸的覺得自己要跟她保持適當的距離。她不再是小女孩了,他不能讓她的名譽受到一丁點的損害,因為……終有一天她會嫁人。
每當想到那一天終要到來,他的胸口就會抽緊。
「別管啾啾了,咱們走。」蘇深雪一把拉住他的手,硬是將他拖著往前走。
等他們來到人聲鼎沸的元氏茶樓,早已座無虛席。
掌櫃見蘇深雪來了,立刻前來招呼,「蘇小姐,喝茶?」
「當然。」蘇深雪朝茶樓裡一掃眼,「沒位置?」
「就快有了,妳稍等一下。」掌櫃說著,立刻叫來一名跑堂吩咐,「待會兒樓上那正在整理的位置留給蘇小姐。」
跑堂愣了一下,「可是……魏二小姐已遣人來訂了位置。」
「是嗎?」掌櫃一怔,不覺皺起眉頭。
魏二小姐,其名魏緹,長蘇深雪一歲,其父是向陽城的一名文官——魏崇範,她排行老二,於是大家都稱她一聲魏二小姐。
魏緹也是管不住的野性子,雖是官家小姐,但是好勝又貪玩。她的夫子同時也是教導蘇深雪四書五經的夫子,兩人自幼便是競爭對手,從背書到擲骰子,她都要跟蘇深雪一較高下。
兩人並沒培養出同門之誼,反倒是水火不容,不時較量。
「小姐,既然沒位置,咱們今天別喝茶了。」通殺說道。
他太清楚兩人之間的過節,他知道……魏緹一來,兩人碰上,那肯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為了避免一場不必要的戰役,他想趁著魏緹還未出現前把她帶離現場。
「魏緹訂了什麼時辰的位置?」蘇深雪問。
「午時。」跑堂回答。
「現在都未時了吧?她逾時未至,而我先到,幹麼給她留位置?」她問。
一邊是賭坊千金,一邊是官家小姐,一黑一白,掌櫃都不好得罪,此時不免面露難色。不過魏緹逾時未至是事實,她倒也是有理。
「掌櫃,你這茶樓翻桌翻得快,魏緹又不知道何時空出位置,你先給我,她稍晚來了,自然還有位置給她。」這位置要是別人要了,蘇深雪便也作罷,可偏偏這位置是死對頭魏緹要的,她就不讓。
掌櫃不敢得罪她,又見魏緹未到,於是便吩咐一旁的跑堂,「行了,位置先給蘇小姐吧。」
就這樣,蘇深雪帶著通殺上到二樓就座,點了一壺茶又叫了幾盤糕點。
兩刻鐘不到,魏緹來了。她身邊除了貼身丫鬟跟隨從,還有年紀跟她相仿的一男一女。
蘇深雪居高臨下,只見剛才幫他們帶位的那個夥計上前跟魏緹說了幾句話,魏緹便一臉生氣,頭一抬,兩隻眼睛便朝著蘇深雪所在的位置望過來。
見狀,通殺知道這兩隻小母老虎又要惡鬥了。
不一會兒,魏緹帶著人上來找她理論了。
「喂!蘇深雪,妳給我起來!」魏緹一到桌旁,便頤指氣使的道。
蘇深雪好整以暇,閒閒的笑睇了她一眼,「茶樓是妳開的?妳叫我起來,我便起來?」
「妳佔我的位置!」魏緹說。
蘇深雪假意往桌上東瞧西瞧,東探西看,然後皺皺眉頭,「這位置沒寫妳的名字啊。」
「蘇深雪!」魏緹怒喝一聲,「這是我訂的位置,妳快起來,讓我跟我表弟表妹喝茶!」
原來那兩名年紀與她相仿的是魏緹的表弟妹,他們剛從鄰城來做客,老愛往外跑的魏緹便帶著兩人前來城裡最熱鬧的元氏茶樓玩。
雖說對方一行五人,蘇深雪只主僕二人,可她也沒在怕。正所謂有理走遍天下,魏緹沒在午時出現是不爭的事實,茶樓將位置給了先到的她,也沒理虧。
「你們要喝茶,樓下等位置去。」蘇深雪跟通殺使了個眼色,通殺便替她將空茶杯注滿了茶水。
她端起茶杯,一派悠哉的喝下,「啊——這茶真好。」
看她沒打算起身,魏緹更火了。她可是堂堂官家小姐,蘇深雪不過是個賭坊女兒,居然不買她的帳,而且是在她的表弟妹面前。
魏緹是愛面子的,丟了這臉,她惱羞成怒,「蘇深雪,妳再不起來,也別怪我不客氣。」
蘇深雪聽見她的威脅,不禁臉也一沉。
「怎麼不客氣?像妳上次對付啾啾那樣嗎?」
提起啾啾,魏緹一震,眼底有幾分心虛,但旋即又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哪裡對付她了?是她擋路,沒撞死她,算她好運。」
前不久的一個午後,剛下了一場大雨,路上泥濘不堪,魏緹坐著家裡的馬車出門,途中碰見剛買了東西要回蘇府的啾啾。魏緹跟蘇深雪過不去,又整不到她,見啾啾落單,心生歹念,於是故意叫車夫駕著馬車衝撞啾啾,啾啾見馬車衝來,嚇得往旁邊閃,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滿身泥濘。
魏緹得了便宜還賣乖,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對著她露出勝利的笑容。啾啾委屈極了,一路哭著回家。
這事讓蘇深雪知道,便暗自盤算著要找一天替啾啾討回來。
雖說她也常捉弄啾啾,可那是好玩,從來不是惡意。魏緹這種只要一個閃失就會傷人的惡作劇,卻十分可惡。
「魏緹,妳有什麼衝著我來便行,欺負我的丫鬟算什麼?」
「妳有什麼證據證明我欺負她?」魏緹哼笑一記,「廢話少說,好狗不擋路也不佔位,快起來。」
「我還沒喝完呢。」蘇深雪瞥了她一眼,繼續喝茶,「妳樂意等就等著吧。」
「蘇深雪,妳不知道我爹是誰嗎?!」魏緹氣呼呼的大叫。
「妳爹是個官嘛。」蘇深雪唇角一掀,「妳一天到晚說,誰不知道?」
「妳!」
「魏緹,少拿妳爹壓我,妳爹見了我爹,還得說聲蘇爺好呢。」
「什……」魏緹一時氣結語塞。
這話一點都沒錯,雖說她爹是官,蘇雷遠是民,可蘇雷遠黑白兩道通吃,來往交際的也多的是達官顯貴。做的是旁門左道的生意,卻在向陽城呼風喚雨的蘇家,確實不是尋常百姓。
其實她爹不只一次告誡她不准再跟蘇深雪鬥,可她就是嚥不下這口氣。琴棋書畫,四書五經……蘇深雪從小就什麼都要跟她比,而且還常常把她比下去。
「小姐……」眼見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通殺出聲,「咱們也喝夠了,把位置給魏二小姐吧。」
「不給。」蘇深雪秀眉一擰,態度堅定。
「小姐,別惹事。」通殺神情凝肅。
「蘇深雪,通殺說得對,妳別惹事!」魏緹說著,忍不住多看了通殺一眼。
其實她看蘇深雪不順眼不順心,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通殺。
從小看著長得俊逸,個性又好的通殺跟在蘇深雪身邊伺候著,她真是既羨慕又妒嫉。什麼都想跟蘇深雪較量的她,也曾要求她爹給她找個伴讀的書僮,可她爹卻說那不合禮教而拒絕了她。
要是蘇深雪身邊的侍童是個醜八怪,是個笨蛋,她或許還舒心些,可偏偏……
通殺長得要命的好看,要命的聰明,要命的體貼,他伴讀的日子裡,自己也滿腹經綸,蘇深雪學什麼,他也跟著學會什麼,而且還得到夫子的讚賞。
他對蘇深雪事事上心,細心呵護,不管蘇深雪幹了什麼蠢事、出了什麼糗,他也總是笑笑的、像是她的一切都很美好似的注視著她……
魏緹不懂,蘇深雪上輩子是燒了什麼香,這輩子才能擁有這令人稱羨的一切。
「魏二小姐,這位置就還給你們品茗吧。」通殺站了起來,用「我拜託妳行行好」的眼神看著蘇深雪,「小姐,咱們該回去了。」
蘇深雪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
正當通殺心想她肯定聽不進他的話之際,她竟站了起來——
「好。」蘇深雪嘆了一口氣,「我讓,可以了吧?」
魏緹見蘇深雪起身,心想蘇深雪終究是顧忌她的身分而不得不臣服,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妳早該起來了,擋路。」魏緹哼地一聲,回頭看了表弟妹一眼,那臉上表情像是在說:「瞧,本小姐很罩吧?」
像是不讓蘇深雪有任何反悔的機會,見她一移動步伐,魏緹就搶著在她的位置上落坐。
可就在她要坐下的同時,蘇深雪忽地伸出她的無影腳一掃。
霎時,椅子倒了,魏緹一屁股坐在地上,慘叫一聲——
「小姐!」
「表姊!」
魏緹的丫鬟隨從跟表弟妹幾乎同時出聲,場面一陣混亂之際,響起的是蘇深雪哈哈大笑的聲音。
魏緹出了糗,當場漲紅了臉,惱羞成怒,「蘇深雪!」
蘇深雪對她扮了個鬼臉,「我只不過是替啾啾出口氣罷了。」說罷,她拉住通殺,「我們走。」
通殺看看跌在地上,氣得快哭了似的魏緹,再看看她,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這事,很快的就傳到了蘇雷遠的耳裡去。他當然不怕魏家報復,只不過蘇深雪跟魏緹的恩恩怨怨著實讓他心煩。
雖說他知道這只是兩個女孩之間的戰爭,不至於演變成兩個家族的戰爭,就算會,他蘇雷遠也沒在怕。不過開門做生意,求的是和氣生財,魏崇範雖只是個小文官,影響不了他蘇家的生意,可他也不樂意蘇深雪去惹這些是非。
於是,他還是將蘇深雪叫到面前去唸了幾句。
蘇深雪右耳進左耳出,不挺在意。能給魏緹一個教訓,替啾啾出口氣,就算要她罰跪,她都願意。
回到西廂,啾啾等著伺候她。見她哼著不成調的曲兒進來,啾啾立刻迎上前去。
「小姐,妳回來了?又捱老爺罵了吧?」啾啾問。
「唸兩句而已,我爹哪捨得罵我?」她東看西看,「通殺呢?」
「溫大叔叫他去前面幫忙。」啾啾說:「去了好一會兒了。」
「通殺是我的人,溫大叔老愛差遣他。」她咕噥著,「溫大叔身邊都有風曉讓他差使了,幹麼還跟我借將?」
風曉是溫大叔的得力助手,同時也是溫大叔收養的孩子。
溫大叔一生未娶,也沒有孩子,風曉原是在街頭討生活的流浪兒,溫大叔見風曉聰明又有義氣,便視如己出的照顧教導。如今,風曉已是賭坊的重要莊家之一。
「通殺大哥好用嘛,他沒有江湖習氣,卻又懂江湖事,溫大叔說他精明卻正派,最適合當莊了。」啾啾說。
她白了啾啾一眼,「妳又懂了?」
「多少懂一點。」啾啾續道:「再說,小姐妳都十七了,還老是跟通殺大哥綁在一起,就不怕別人閒話?」
「誰怕?」她輕啐一記,「我就愛他伺候我啊,他啊……比妳能幹多了。」
「小姐,我也能做很多事的。」啾啾不服氣的說:「瞧,像幫妳擦身子更衣這種事,通殺大哥能做嗎?」
「他能,只是不可以。可是他會的,妳都不會。」她反駁。
「他會什麼是我不會的?」
「聰明。」她說著,用手指戳了啾啾的額頭一下,「妳有他聰明嗎?」
「這……」啾啾自知不足,一臉懊惱,但又想到了一個優勢,「小姐總有一天會嫁人,到時我能陪嫁,通殺大哥行嗎?」
「誰跟妳說我要嫁人?」蘇深雪卸下外衣,坐了下來,「我啊……說不准哪天會突然啵的一聲不見,還嫁什麼人?」
聞言,啾啾覺得不吉利,立刻連呸了三聲。
「小姐總愛胡說八道,什麼啵的一聲不見?妳好端端的,怎會不見?」
蘇深雪高深莫測的說:「世事哪有絕對,什麼都可能發生的。」
「亂說。」啾啾一臉生氣。
「啾啾,要是我不見了,妳會傷心難過嗎?」她認真的問。
「那肯定是會的。」
「為什麼?」她訝異了,「我老是欺負妳,妳不是很氣我嗎?」
啾啾笑開,「我聽通殺大哥說了,小姐今天是為了替我出氣才會跟魏二小姐槓上……小姐雖然老愛欺負我,但對我還是有情有義的。」
蘇深雪咧嘴一笑,「什麼有情有義?我只是佔有慾強啦。」
「佔有慾?」
「是啊。」她說:「妳是我的人,只准我欺負,哪輪得到魏緹啊?」
啾啾聽了,好氣又好笑。但她知道蘇深雪只是鬧她,蘇深雪對她如何,她心裡清楚。
「小姐嘴巴壞,但心好,我都知道。」啾啾看著她,神情認真,「不過若是小姐哪天不見了,最難過的一定是老爺跟通殺大哥。」
「通殺?」她微怔。
她可以理解她爹若失去她,將會多心痛。但通殺?他十年來都被她奴役著,若有天她不見了,對他來說應該是解脫吧?
「我要是不見了,通殺就解脫了,哪會難過啊?」她撇撇嘴。
啾啾搖搖頭,滿臉不以為然,「通殺大哥肯定是這世界上除了老爺之外,最在乎妳、最寵妳的人了。」
蘇深雪皺眉思考。
是嗎?通殺對她確實是有求必應,使命必達,不過那是因為她當年點名要他留下,免得他最後流落到其他更糟的地方去,他才會對她如此忠心耿耿吧?
他們蘇家雖開賭坊,龍蛇混雜,可通殺在蘇家吃好睡好,還因為她的關係得以習文學武,他對她好根本是報恩呀。
「別說小姐不見了,恐怕哪天小姐要嫁人,他都要難過呢。」
「不是說我不會嫁嗎?」她皺皺眉,嗤了一聲。
「為什麼?」啾啾一臉認真的問,「沒小姐看得上眼的人?」
她不答,因為原因很複雜。
「難道是成天對著那麼優秀的通殺大哥,其他人都入不了小姐的眼?」啾啾語帶促狹。
她給了啾啾一記白眼,「胡說八道,我不嫁是因為……」
因為她,不屬於這個時空。不知道哪一天,也許快,也許慢……她終究會從這個時空消失。
光想著疼愛她的蘇雷遠將會因為她的消失而有多傷心,她就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個時空裡再有任何的感情牽絆。
是的,她是這個時空的過客。她來自遙遠的未來,她本來是一個名叫周紜嘉的十七歲女孩。不過十七歲,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在未來的她應該已經二十七歲。
她可能正在昏迷之中,以一種她無法想像的狀態活在未來,並等著她在這個時空裡完成任務,然後返回。
十六歲那年,她從美國返回台灣,並到台南的周氏老家接受族長周湘的訓練,為了接掌家族事業——當鋪。
在那一年的集訓中,周湘竭盡所能的教導她,而她也從周湘那兒學到許多經營的理念跟方法,包括許多古老的、已經過時的管帳方式。
周湘讓她記帳看帳本,還教她打算盤,那是在美國長大的她從不曾接觸過的。
有趣固然有趣,可她一直覺得那已經是不符時代的計算方式。
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什麼都靠電腦運算及整理,誰還記帳本、打算盤呢?
可周湘說,她總有一天用得到。於是,她便也乖乖的學了。
結業前,周湘跟她說了一個故事,關於很久很久以前周家跟陸家的故事……
周湘說,在華朝,周家跟陸家是姻親關係,周家人丁單薄,後繼無人,曾因誤收朝貢而惹禍上身,幸好陸家伸出援手,不只幫助周家免除殺身之禍,還幫周家延續家族香火。
若沒有當年陸家鼎力相助,也沒有如今的周氏當鋪,因此陸家是周家永世的恩人。周家自古以來便有個傳說,將報陸家恩情的女孩必會帶著銅錢印記而來,而她頸後的銅錢胎記便注定了她是被選中報恩之人。
最後周湘說了這一段話——「孩子,時空是平行的,當妳在這兒的時候,另一個時空也正在運行,妳在此時出現,表示在那時空的陸家逢難,而妳必須前往那個時空報恩。」
第一次聽到這個離奇的故事時,她差點哈哈大笑。
歷史上根本沒有華朝這個朝代的相關記載,又哪來的周家跟陸家的故事?她覺得周湘要不是記錯了,就是在糊弄她。什麼平行時空?什麼穿越?天啊,那根本是科幻或奇幻故事裡才會出現的情節吧?
她一直不信,一直覺得無稽,直到滿十七歲結業的那天,她才接受了事實。
那天,她被一輛急駛而來的貨車撞飛了,在那瞬間,她腦袋空白,而當她恢復意識時,她已經不是十七歲的周紜嘉,而是七歲的蘇深雪。
那一刻,她相信周湘的故事了。
她回到一個歷史上根本不存在的朝代——華朝,她穿越時空寄宿在一個死去的七歲女孩身上,她有著自己的記憶,卻沒了自己的身體。
她想起周湘說她是注定要來報恩之人,而且是報陸家的恩。樂觀的她心想,只要她報完陸家恩情,就能回到現代。於是,從小到大,每當她遇到姓陸的人,哪怕他是個無藥可救的賭鬼,她都猜想那可能就是曾經對周家有恩的人。
每次她報完恩,就等著老天用什麼奇怪的方式將她送回未來。可十年過去,她至今還在這裡。她想,那個對周家有恩的陸家人或許還在某個地方等著她去幫忙吧?
因為不知道自己幾時會從這個時空消失,所以她不喜歡交朋友,怕的是分離的那天到來時,彼此都難過。
只不過在這兒生活了十年,難免會跟人有情感上的牽絆。首先是蘇雷遠,那不必說,他是蘇深雪的爹,把蘇深雪當命一樣的寶貝著,而她和他當了十年的父女,感情自是深厚。
再來是……通殺,他是她來到這個時空後第二個牽絆的人。他來時只有十二,受過傷沒了記憶,當時的她看來雖只七歲,但事實上已十七。看著削瘦又安靜的他,她不知怎地感到心疼不捨。
知道蘇雷遠沒挑中他,她莫名的擔心他會被人牙子賣到其他更糟的地方,過著悲慘的生活,於是她開口將他留下。
一開始,是她在照顧他,因為覺得他還小。
可到了他十五六歲時,身形一下子拔高,聲音變了,感覺變了,雖只十五六,卻已經有了男人的氣息。
他慢慢的長大、成熟,他極盡所能的保護她、呵護她,甚至是寵溺她,她的實際年齡雖比他大,卻不自覺的在他面前裝小。
她像個小女孩似的享受著他的寵愛、陪伴及照顧,她依賴他、信任他,在她心裡,他已經變得很重要。
她想,若有一天她離開這個時空,一定會因為想念他而難過。
除了他跟爹,還有啾啾、溫大叔,以及賭坊及蘇家的其他人……這些人在漫漫十年裡都跟她培養出或多或少的感情,光是要切割這些感情及牽絆,就讓她難過到爆了,更別說要嫁人生孩子了。
她是決計不嫁人的。嫁了人,生了孩子,最後卻突然的離開他們,那對他們是多麼的殘酷又不公平啊。
這些事,縱使她再樂天,有時想著都忍不住有想哭的衝動——
「通殺大哥。」
蘇深雪正恍神著,啾啾突然喊了一聲,將她的心神拉了回來。
看著他走過來,她問:「溫大叔又差遣你做什麼了?」
「沒什麼,溫大叔只是讓我去注意一個客人……他懷疑那客人出千。」
「是嗎?」她皺皺眉頭,「抓人出千我在行,怎麼不叫我?」
通殺聽了,沒說什麼的一笑。
「欸,你笑什麼?」她跟他相處了十年,她知道那笑表示他不茍同。
「沒什麼。」通殺斂起笑意。
「明明有,你不以為然,對不對?」她有點不服氣,「我可是向陽城的女賭神欸!」
「沒人說小姐不是呀。」好脾氣的通殺笑笑的說。
「那你笑什麼?你不認同?」好勝的她質問著他。
這時,啾啾在一旁插話,「小姐,好幾次妳上場做莊時,是通殺大哥幫妳抓到老千的耶!」
蘇深雪斜瞪了她一眼,「妳又不在現場,哪裡知道?」
「是溫大叔說的啊,他說通殺大哥是小姐的第三隻眼,小姐看不到的,通殺大哥都看到了。」
「去。」蘇深雪揮手趕她,「沒妳的事,走開。」
「小姐惱羞成怒了呢。」啾啾掩嘴偷笑。
「還說?信不信我打妳?」蘇深雪假意伸手要揍她,她趕緊腳底抹油的溜了。
看著啾啾逃走的背影,蘇深雪又咕噥了兩句,一回頭,迎上了通殺的目光,他正看著她,帶著淺淺的、寵溺的笑。
她柳眉倒豎,「你笑什麼?」
「沒。」他收起笑意,小心翼翼的轉開話題,「餓了嗎?」
「餓,很餓。」她說。
他一聽,立刻認真的問:「想吃什麼?」
蘇深雪看著猶如忠犬般的他,莫名的想欺負他一下。她一個箭步上前,抓起他的手——
「吃你啦!」說著,她在他臂上咬了一口。
他感到痛,但卻笑了。

第二章
蘇深雪跟通殺從外面回來,天冷,她縮著脖子,緊緊的貼著通殺的背後走路。
她最喜歡在天冷的時候靠著他了,他的體溫很高,他的個兒也很高,躲在他身後,他不只替她擋了寒風,還將身上的熱傳給了她。
一進蘇宅,只見蘇雷遠正送一名客人出來。
那客人是個婦人,身穿一身大紅袍子,圍了一圈毛茸茸的圍脖,唇上塗著紅紅的胭脂,笑咧著嘴的看了過來——
通殺意識到蘇深雪靠得太近,怕蘇雷遠不悅,本能的往旁邊一閃。
他是個下人,還是個男人,跟金枝玉葉的大小姐總得保持距離,尤其是在人前。
蘇深雪感覺到那婦人的眼光不尋常,皺了皺眉頭。
婦人也沒跟他們打招呼,跟蘇雷遠告辭後便離去,她前腳一走,蘇深雪立刻走向他。
「爹,那是誰?」
「媒人,來說親事的。」他說。
蘇深雪一聽,馬上變臉,「爹,我不嫁!」
蘇雷遠挑眉一笑,「誰說是妳的親事?」
「不然……」
蘇雷遠看向一旁的通殺,「人家是來說通殺的親事的。」
聞言,蘇深雪渾身一震,「什麼?!」
「是城東金氏錢莊的錢掌櫃託來說親的。」蘇雷遠續道:「對象是錢家的大小姐,今年已經二十五了,她眼界高,一直沒看上眼的人,可聽說她對通殺一見鍾情,已經暗自心儀他兩年了。」
錢家大小姐錢東珠,蘇深雪是知道的。
兩年前在燈會上,錢東珠扭了腳,身邊又只跟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鬟,於是她便好心讓通殺揹著錢東珠回家。
看來,錢東珠便是在那時喜歡上通殺的吧?
「雖然錢大小姐比通殺大了三歲,但這可是門好親事,錢掌櫃說了,通殺要是娶了錢大小姐,便能繼承錢家的部分財產及一座宅邸。」蘇雷遠笑看著通殺,「通殺,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機會。」
「爹,通殺才二十二。」
「爹二十二的時候,妳都能跑能跳了。」蘇雷遠搖搖頭。
「可是……」
不知為何,聽說有人上門談通殺的婚事,蘇深雪有種惶恐不安的感覺。她覺得怕,覺得緊張,覺得……有人要搶走她最寶貝的東西。
可不對啊,通殺不是東西,是活生生的人。
他是她在這個時空裡最在乎的人之一,她當然希望他幸福快樂,如今有此良緣,她應該祝福,應該舉手贊成,可她的心為什麼揪得死緊,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錢大小姐花容月貌,知書達禮,雖年紀是大了些,但身體健康,生兒育女應是無虞。」蘇雷遠拍拍通殺的肩,「通殺啊,你可走運了。」
生兒育女?蘇深雪一聽,腦海裡立刻出現了一些畫面,關於通殺跟其他女人的……
要是他娶妻,從此以後他那寬闊的背只能為別人擋風,他的肩只能給別人靠著,他溫暖的大手只能牽著別人的手,他溫柔的眼睛只會凝視著別人……她的胸口一陣抽痛,痛得她幾乎要尖叫。
「不行!」她突然大叫一聲。
蘇雷遠一愣,「深雪?」
「爹,咱們需要通殺。」她神情認真而凝肅,「他聰明能幹又正派,是做莊的人才,溫大叔常叫他去幫忙的。」
蘇雷遠哪裡不知道她真正的心思,她打小跟通殺一起長大,心裡眼裡只有他,雖然她總說通殺是她的伴讀、隨從、護衛,也像是兄長及朋友,但誰都看得出來她是多麼的依賴著他、信任著他。
只不過,她可是他的寶貝心頭肉啊!他煞費苦心的栽培她、養育她,無非就是希望她日後能有個好歸宿,而不再是什麼女賭神或賭坊千金。蘇家的賭坊未必要由她來繼承,他只求她嫁個清白的好人家,從此過著衣食無憂,相夫教子的安穩日子。
賭坊生意終究複雜詭譎,他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她來攪和。
通殺是個好孩子,是個好男人,可他終究來歷不明,在他忘記了的那段過去裡,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故事,沒人知道。
他自私,他愛著女兒,他不能讓她走進通殺生命的陰影裡。
他知道只要有通殺在她身邊,她是怎麼都看不見其他男人的。已經不知道有幾次了,他試圖將兩人分開,可她卻抵死不願,還曾經為此絕食抗議,最後只能作罷。
如今有人前來說親,他想正是時候。若是通殺點頭娶妻,深雪應就死心了吧?
「深雪,這可是通殺的終身大事。」他勸說:「通殺雖能幫忙賭坊的生意,但我們也不該誤了他,妳難道不樂意看他幸福嗎?」
「我……」蘇深雪心急,本能的轉頭看著通殺。
通殺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那俊朗的側臉覷不出一丁點的情緒。
她希望通殺幸福啊,不只他,她希望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幸福,可是……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快要失去什麼了,說不上來的驚慌及無措,襲擊著她的心。
「深雪,妳不是常說通殺像是妳的兄長嗎?妳應該希望兄長成家立業,過上安穩的日子吧?」
「是……可是……」
「通殺,」蘇雷遠看著不發一語的通殺,「你意下如何?這是可遇不可求的一門親事。」
「老爺,我……」
「不行。」蘇深雪打斷他的話,一把拉著他,「通殺他……他是……」
她根本不屬於這個時空,報了恩就會離開,可她卻想阻礙通殺的幸福。她想說「通殺是我的,在我離開這兒之前,他哪兒都不能去」,但是她知道這樣太自私了。
因為知道,她說不出口,她不能將心裡想說的說出來。
「老爺,」通殺心平氣和,不疾不徐的說:「請替通殺回絕這門親事。」
此話一出,蘇深雪一臉訝異的看著他,可蘇雷遠卻一點都不感意外。
通殺自十二歲起便伺候著蘇深雪,他對她寵愛有加,細心守護,那感情早已超過兄妹或主僕了,然而他是個聰明懂事卻也壓抑穩重的人,知道自己的身分配不上蘇深雪,因此一直謹守分際,言行小心。
他雖不曾對蘇深雪或任何人說過什麼,也不曾做出什麼讓人產生聯想的舉動,但他的眼神總透露了他的感情及心事。他的眼裡從來沒有別人,正如蘇深雪眼中只有他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他對蘇深雪的感情,但只有她不知道。或許是他掩飾得好,也或許是兩人靠得太近。
他讓她太安心了,安心到她察覺不到一絲不尋常的情意。
「通殺,男大當婚,這門親事是……」
「老爺,」通殺打斷了他,「通殺從沒有成家的打算,老爺跟小姐是我的恩人,終其一生,我都願意待在蘇家為老爺效力並伺候小姐。」
「通殺,深雪她早晚會嫁人的。」蘇雷遠提醒著他。
他眉心微微一擰,「小姐嫁人,我還是能待在蘇家做事。」說著,他抬起眼,直視著蘇雷遠,「通殺心意已決,請老爺成全。」
迎上他澄淨堅定的眸子,蘇雷遠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一個不願走,一個不願他走,看來這門親事是注定告吹了。蘇雷遠看向蘇深雪,嘆了一口氣,沒再多說什麼的轉身走開。
他一走,蘇深雪便拉著通殺,驚喜又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通殺,你真的不想娶妻生子嗎?」
他點頭,「通殺會一直伺候著小姐,直到小姐再也不需要我。」
看著他那真誠深邃的眼睛,她一點都不懷疑他所說的話。
她內心激動不已,有興奮,又有……歉疚。
通殺能繼續待在她身邊,固然是件值得歡喜的事。但,她又覺得自己似乎奪走了他的幸福。
「錢大小姐是個不錯的對象……」她說,「你不可惜?」
「錢大小姐確實是萬中選一的好姑娘,不只有閉月羞花之貌,還會琴棋書畫,為人通情達理。」他老實的回答。
聽見他一股腦的讚美著錢東珠,蘇深雪還真不是滋味。
「原來你對錢大小姐的印象這麼好啊……」她語氣酸酸的說,「她這麼好,你還不要?」
「她好,但通殺高攀不上。」
「她誰都不要,就只心儀你,又不是你去求她,哪來高攀之說?」
「通殺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不該我的,我不能也不敢要。」這話,他指的可不是錢東珠,而是她。
可她,聽不出來,她只在意著他剛才盛讚了錢東珠。
「現在是錢家主動提起婚事,你想要便要。」她故作大方,像是忘了自己剛才是如何的死不放手。
「快,」她一把拉起他的手,「現在還來得及,咱們去跟爹說去。」
以往,不管她要將他拉往何方,他是從不抵抗的,縱然是要陪她下十八層地獄,他眉頭皺都不會皺一下。
可此刻,他不動如山——
「小姐,」他神情凝肅,眼神堅定,「小姐在哪兒,通殺在哪兒。」
蘇深雪一愣,木木的望著他。
他的眼神專注而熾熱,教她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她知道他是個猶如忠犬般的人,可此刻在他眼底除了忠心及堅定外,似乎還有別的什麼。
「我在哪,你就在哪?」她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你可知道我將來要去哪?」
「哪都跟。」他語氣沒有絲毫猶豫,「小姐若願意,通殺便伺候小姐一輩子。」
聽著他這番話,她不知怎地竟心跳加速,臉上發燒。
她想她一定臉紅了,真糗。
「去!」為了掩飾自己的羞及慌,她重重的搥了他一下,故作豪氣的說:「話說得這麼滿,遲早你要後悔。」說完,她一個轉身,邁開大步走開。
看著她的背影,通殺眼底盡是滿滿的溫柔,還有……悵然及無奈。
「小姐,我不會後悔的……」他喃喃的聲音消散在空中。


蘇深雪今年便要滿十八了。
生日在即,蘇雷遠決定送女兒一份大禮。他向金泉城最知名的首飾商訂了五件一組的金飾,而且是為蘇深雪量身訂做的。
蘇深雪是在那年冬天下第一場雪時出生的,當初本想取名初雪,但唸起來拗口,於是取名深雪。
呼應她名字中的雪字,這套首飾以金銀做底,以東海珍珠為飾,那雪白珍珠正如白雪,綴得那些項鍊、耳環、髮簪及手鐲分外奪目。
如此貴重且重要的物品,蘇雷遠不放心交給其他人,於是便要通殺前往金泉城取貨。
通殺自教導蘇深雪練氣的教頭那兒練了一身功夫,拳腳了得,且凡是跟蘇深雪有關的事,他都上心,因此他是這趟任務的不二人選。
此次去金泉城,來回至少十天。
知道派通殺前往金泉城,蘇深雪定不肯放人,為了給她驚喜,又不能說破,於是蘇雷遠便要通殺半夜出發。
蘇深雪一覺醒來,發現通殺已經出發前往金泉城。她氣是氣,可追也不成,只能等著他從金泉城回來再跟他算帳。
但通殺離開向陽城的第二天,有人登門拜訪,正是魏緹。
聽啾啾說魏緹指名找她,她立刻出來一探。
「魏緹,妳找我?」看見魏緹,她就忍不住想起魏緹之前被她惡整而摔倒的狼狽樣子。
魏緹身後依舊跟著她的貼身丫鬟跟隨從,可在丫鬟跟隨從的後面,還有一個面生的男人。
「蘇深雪,咱們好久沒較量了吧?」
「魏緹,妳這回又想怎樣?」
其實她們之間的爭鋒相對總是魏緹起的頭。魏緹從小就愛跟她比較,為了跟她一爭長短高下,甚至還拜師學賭技。
可魏緹鮮少有贏她的時候,幾次險勝也是她大發慈悲讓她,才教她得意幾回。
魏緹這個人好勝,上次在茶樓被她惡整而出糗,她早知魏緹遲早又會來找她。
「蘇深雪,今天比個簡單的,三局定生死。」魏緹信心滿滿的提議。
三局定生死?蘇深雪忍不住一笑,「比什麼?」
「比大小。」魏緹說。
「什……」她噗哧一笑,「妳也未免太沒有雄心壯志了吧?」
「我不是沒有雄心壯志,是夠有膽。」魏緹揚起下巴,一臉驕傲,「妳敢是不敢?」
比大小而已,她蘇深雪有什麼不敢的?
「好,賭多大?」
「不賭錢,賭人。」魏緹說。
她微怔,「賭人?」
「對。」魏緹聲音洪亮,「我輸,給妳做一個月丫鬟,妳輸,到魏府來伺候我一個月,敢嗎?」
「哈!」蘇深雪信心十足,「為什麼不敢?妳最好別後悔。」
魏緹哼笑一聲,「後悔的是小狗。」
「小姐,」這時,一旁的啾啾不安的扯了扯她衣袖道:「別啊,通殺大哥不在……」
「怎麼?妳那條哈巴狗不在身邊,妳就不敢了嗎?」魏緹語帶嘲諷。
聽見她說通殺是哈巴狗,蘇深雪十分惱火。
「通殺不是哈巴狗,還有……衝著妳這句話,我跟妳賭定了。」蘇深雪手指著她,「這個月,我要妳當我的哈巴狗。」
魏緹挑眉一笑,什麼都沒再說。


蘇深雪怎麼都想不到她居然輸了。
三局兩敗,注定了她得給魏緹當一個月的丫鬟。願賭服輸,儘管不甘心、儘管知道魏緹一定會想盡辦法來惡整她,她還是收拾了簡單的包袱,隻身要前往魏府。
走到門口,蘇雷遠急急忙忙的追出來,「深雪!我的寶貝女兒啊!」
不用說,他是來留她的。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一副「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神色。
「爹,您可別攔我。」她說。
「深雪,妳當真要去?」蘇雷遠一把拉著她,眼神憂心,著急的說:「魏家女兒圖的是什麼,妳知道的。」
「爹,咱們蘇家是開賭坊的,願賭服輸,可不能讓人看笑話。」
「願賭服輸我知道,可妳是我女兒啊。」蘇雷遠一臉堅定的說:「不成,看要多少銀子,我給她。」
蘇深雪笑嘆一聲,「爹,她要的不是銀子,是我。」
「她會惡整妳的。」蘇雷遠眉心擠出川字。
「我知道啊。」
「知道妳還去?」看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蘇雷遠真是心急如焚。
「她是母老虎,我可也不差。」她咧嘴一笑,故作輕鬆的想逗笑父親,「虎父無犬女嘛,您知道的。」
此時,蘇雷遠哪裡笑得出來?他神情凝肅,憂心全寫在臉上。
「真是……偏偏這時通殺不在,唉——」
「爹,我沒事的。」她安慰著蘇雷遠,「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她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放心。」
女兒是自己養大的,他還不知道她的脾氣嗎?她愛面子、好強,遇事從不退縮脫逃,要她逃跑,那不如殺了她比較快。
可他就是捨不得呀!如今正是冬季,她幼時的那場大病教她留下病根,每逢天寒就犯,要是在魏家犯了舊疾,那可怎麼辦?
「深雪,妳的身子到了冬天就……」
「爹。」她一把握住他暖暖的大手,打斷他的話,「這些年在您的照顧下,我的身子就像鐵打的一樣,您別瞎操心了。」
眼見擋不了她也改變不了事實,蘇雷遠無奈的一嘆。
「好吧,爹是攔不住妳了,」說著,他帶著濃濃父愛的眼睛定定的、深深的凝視著她,「答應爹,挺不住了就馬上回家來,知道嗎?」
她點點頭,給了他一個抱抱。
就這樣,她出發前往魏府了。

來到魏府,蘇深雪早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心理準備。她相信魏緹肯定有一肚子修理她的壞主意,什麼伺候三餐,搥背捏腿的,應該都是基本款吧?
果然,到了魏府後,魏緹立刻要她打掃那像是八百年沒整理過的院子。院子裡滿滿的枯葉,怎麼看都不像是從這院裡的樹上掉下來的。她猜想,魏緹肯定叫人收集了魏府所有的枯葉,然後集中丟到這根本沒人出入的院落來。
「蘇深雪,把這院子裡的枯枝枯葉都掃乾淨,打包起來,然後丟掉,今天天黑以前就要做完,聽見了沒?」
魏緹一副壞心後母樣,讓蘇深雪覺得自己像是遭到後母及兩名繼姊虐待的灰姑娘。
「春花、秋月,妳們兩個給我盯著她,別讓她偷懶。」魏緹留下兩名丫鬟看守她,便揚長而去。
那兩名丫鬟看來也是拿了雞毛就當令箭的人,魏緹前腳才走,兩人就擺出姿態,真把她當粗使丫頭使喚。
「喂,掃帚在牆角,快做。」
「天黑前掃不完,小心沒飯吃。」
蘇深雪瞥了兩人一眼,沒說什麼的走往牆角,取了掃帚。
這兩個丫鬟平時肯定受了魏緹不少氣,吃盡了當丫鬟的苦吧?如今有機會讓她們支使一位「千金大小姐」,便將對魏緹的氣出在她身上。
蘇深雪這個人是很認命的,輸了就服輸,她絕不會賴。
於是,她拿了掃帚便開始工作,但在蘇家,這種粗活她是不曾幹過的,別說是掃帚,就連抹布都沒拿過,掃沒多久,她的手掌便已經被掃帚柄給磨出了水泡。
因為痛,她的速度便稍慢些,一慢,春花跟秋月便對她大小聲,極盡羞辱之能事。
「連支掃帚都拿不好嗎?妳還能做什麼?」
「別偷懶,掃快點,我八十歲的奶奶動作都比妳快。」
聽兩人唸了一上午,蘇深雪真是火大了。
丟下掃帚,她惡狠狠的瞪著說話的秋月,「那現在叫妳奶奶來!」
「叫誰的奶奶來?」
這時,魏緹再次現身。
看蘇深雪將掃帚丟在地上,她挑眉哼笑,「蘇深雪,妳該不是想反悔吧?才掃了一早上的葉子,妳就受不了了?」
「小姐,她很會偷懶。」這時,春花跟秋月順便告她一狀。
蘇深雪瞪著兩人,語帶諷刺的說:「真是什麼人養什麼狗。」
「蘇深雪,妳在說誰?」魏緹提高音調。
「妳覺得是誰就是誰。」蘇深雪說著,撿起了掃帚,繼續工作。
「蘇深雪,妳動作最好快一點,晚了可沒飯吃。」魏緹警告著她。
「魏緹,」她目光一凝的直視著魏緹,「妳不給我飯吃,我就沒力,就會病,到時可別怪我沒給妳做足一個月的丫鬟。」
「什……」魏緹惱火的瞪著她,卻又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沒錯,她才第一天來,要是讓她餓出了毛病,還怎麼使喚她一個月?
「妳放心吧!我會讓妳伺候我一個月的。」魏緹冷哼,轉身離開。
蘇深雪朝著她的背影扮了個鬼臉,然後警告春花跟秋月,「妳們兩個最好給我閉嘴,再囉哩叭唆的,小心出門被車撞。」
兩人一聽,先是一驚,然後生氣。
「妳在威脅我們嗎?」
「我是善意的提醒。」她咧嘴一笑,「妳們應該都知道我爹是誰吧?他黑白兩道通吃,不知有多少妳們想不到的綠林好友,隨便一個都能像捏死螞蟻似的弄死妳們兩個,妳們以為魏緹能保護妳們嗎?」
春花跟秋月聽了她這番話,互看一眼,交換眼色,眼底有幾分驚懼。
蘇雷遠是什麼樣的來歷,自小住在向陽城的她們哪會不知道。蘇家開的是賭坊,龍蛇混雜,隨便找個人都可以弄死她們。
「是……是小姐要我們這樣對妳的,妳不高興就找她麻煩,別怪我們。」春花說。
「是啊,我們也是聽命行事,身不由己。」秋月一臉無辜。
蘇深雪當然不可能跟兩個仰人鼻息的丫鬟計較,她只是嚇嚇她們。
「知道了,那以後她在的時候,妳們繼續演妳們的戲,她不在,妳們兩個就給我安靜一點,聽見沒?」她不自覺又用上那種大姊頭的語氣。
「知道了,蘇小姐。」春花跟秋月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唉,」蘇深雪嘆了一口氣,手上的掃帚比劃了幾下,「希望一個月趕緊過去。」
才來第一天,她已經開始想念她爹、啾啾、溫大叔,賭坊及蘇家的人,還有……不知何故去了金泉城的通殺。
「通殺,」她喃喃的說:「我好想你喔——」說著,她的眼眶竟微微濕潤了。


這天殺的魏緹!
蘇深雪真沒想到魏緹居然真的卯起來惡整她。每天從早到晚不斷的指派工作給她、挑剔她、命令她,甚至虐待她,簡直不把她當人看。
她一天睡不到六個小時,一睜開眼就要伺候魏緹吃穿,伺候完她,還要幹粗活。每當她想反抗,魏緹便激她,說些「妳不懂願賭服輸的道理嗎?虧妳還是賭坊老闆的女兒」之類的話。
她性子倔,好強,又不肯給家裡丟臉,自然是得忍常人所不能忍,然後暗自用「總有一天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這樣的話激勵自己。
一個月嘛,總會過去的,現在不都過了七天了嗎?
七天?嗚——怎麼這麼苦,才七天啊?
「蘇深雪。」
她才剛掃完倉庫,正想偷閒喝杯熱茶,便聽見魏緹的聲音。
不用說,魏緹又要來指派她工作了。
「幹麼?」她沒好氣的問。
「沒幹麼,讓妳洗衣服。」魏緹說著,朝一旁捧著一籃子衣服的春花使了個眼色。
春花將裝滿了衣裙的籃子擱下,退到一旁。
「我告訴妳,我這些衣服有特殊的洗法。」魏緹笑咪咪的說,明顯有詭計。
「嗄?」她皺皺眉頭。還特殊呢?這是古代呀,除了水洗還能怎樣?
「妳看見那口井了吧?」魏緹指著院子裡那口井水都已結了一層冰的老井,「這些衣服都得用那井裡的冰水洗。」
用冰水洗?在這種冷死人的鬼天氣?而且天都黑了呢!
好個魏緹,她是真心要整死她就是了。
「魏緹,妳不覺得自己太過分?」她氣憤的叫道。
「誰要妳跟我賭?」魏緹一臉得意,「要是有人到妳家賭坊賭輸了卻不肯給錢,妳會怎樣?」
「妳……」真是小人,居然這樣虐待她?
好,女子報仇,三年不晚,她一定會討回來的。
「洗就洗。」蘇深雪一把抓起衣籃,旋身就往老井走去。
地上積了一層雪,走在上面,她已感受到寒氣從腳底竄上來。她打了個哆嗦,然後身體不能自已的顫抖起來。
走到井邊,她先拿竹竿打碎井裡的薄冰,然後再打水上來,當她把手伸進那冰水中,牙齒開始打顫。
廊下,魏緹看著,臉上是掩不住也從不打算隱藏的笑。
其實她這次能贏蘇深雪,可是經過等待及算計的。蘇深雪雖是向陽城數一數二的女賭神,但事實上她能戰無不勝,不全是因為她賭技高超,而是因為她身邊的通殺。
一個月前,她找來人稱王老九的職業賭徒,經他多次進出蘇氏賭坊觀察過後,發現真正厲害的並不是蘇深雪,而是總是在蘇深雪身後提醒著她,幫她盯場的通殺。若要贏蘇深雪,除了賭技必須精湛,還得支開她的第三隻眼——通殺。
可有蘇深雪的地方就有通殺,兩人形影不離到幾乎讓她無機可乘,就在她苦無機會報復之際,老天竟給了她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通殺出城了。
雖然不知道什麼事能讓從來沒跟蘇深雪分開過的通殺離開向陽城,但魏緹知道她報「一腳之仇」的時機到了。
於是她找了王老九,趁著通殺不在,登門挑戰蘇深雪。
蘇深雪從來不知道她幾乎百戰百勝全是因為通殺,自信滿滿的接受她的挑戰,結果就在蘇深雪沒有後援,魏緹卻有王老九助陣的情況下,蘇深雪輸了這場賭局。
如今看蘇深雪在她家供她差遣,每天被她操到累得跟條狗似的,她真是作夢都會笑。
「今晚睡前一定要洗好,聽見沒?」魏緹提高聲量的喊著。
「聽見了,又沒聾,啐!」蘇深雪邊發抖邊將衣服一件件的撈進水盆裡,然後開始搓揉。
才搓揉了兩下,她就冷得忍不住罵髒話。「Damnit!」
來到古代後,她一直小心自己的言行,生怕自己說出什麼奇怪的、不合民情的話語,可這一刻,她受不了的罵了。
這個魏緹實在有夠黑心的,只不過絆了她一腳,居然就用這種近乎虐待的方式來惡整她?
「小姐……」
突然,她聽見了通殺的聲音。
她愣了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冷到出現幻覺了。通殺去了金泉城,就算回來了,也進不了魏府啊。
「唉,通殺,我一定是太想念你了……」她自言自語。
「小姐。」這時,她再度聽見通殺的聲音,而且很近,近到就在……她身子陡地一震,往聲源望去。
此時,在那黑幽幽的牆邊站了一個人,雖然只看得到一個高大的身影,五官什麼都看不見,她卻清楚的知道那是通殺。
他的身影,她絕不會看錯。「通殺,是你嗎?」她難以置信的道。
這時,那黑影向前,來到月光之下——


通殺一回到向陽城就知道一個壞消息——蘇深雪輸了賭局,進魏府服侍魏緹一個月。
「啾啾,妳怎麼會讓小姐跟魏緹賭這個!」
「通殺大哥,你以為我有那本事擋著小姐嗎?」啾啾一臉無奈又無奈,「我已經跟她說你不在,要她別跟魏緹賭,可她禁不起魏緹激,就……唉。」
「小姐的賭技很好,她們賭什麼?怎麼會輸?」他問。
「魏緹跟她賭大小,還帶了一個見證人來。」啾啾說。
通殺微頓,「見證人?」
「是啊,」啾啾答,「那人還檢查了小姐的骰子呢。」
通殺一聽,便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來,那所謂的見證人一定是個賭技了得的出千高手,想必蘇深雪的骰子在對方檢查的時候便被動了手腳,而她卻沒察覺。
如果當時他在,絕不會讓對方有任何的機會,只可惜……如今就算他猜到對方出千,也沒有意義。
「老爺真讓小姐去給魏緹當一個月的丫鬟?」
啾啾點頭,「小姐確實輸了,老爺雖然捨不得也莫可奈何。」
「魏緹一定會想盡辦法惡整小姐的。」他又急又氣,「小姐去幾天了?」
「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她也一臉愁容。
「七天?」七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讓魏緹把蘇深雪整得徹底了。
不成,他怎能讓魏緹繼續欺負蘇深雪!他曾說過會永遠伺候她、保護她,他不能讓她受苦。
想著,他旋身便要離去。
「通殺大哥!」啾啾急忙叫住他,因為她知道他的目的地是何處。「你不能去魏府啊!魏老爺可是個官,府裡就算不到門禁森嚴,也不是你能自由來去的地方。」
「我知道。」他目光一凝,神情堅定的說:「但我不能丟下小姐不管。」說罷,他頭也不回的離開蘇府,速速前往魏府。
來到魏府,他先觀察了地形以及魏府崗哨及巡邏換班的時間,然後覷著了時機潛進府中。他在府裡小心查探,尋找著蘇深雪的行蹤,終於讓他發現了她。
當他見四下無人,正想趨前,魏緹出現了,接著,他眼睜睜的看著魏緹如何的欺負蘇深雪。
他是個不容易表現情緒,也不易怒的人,但看著蘇深雪遭到魏緹這般刁難惡整,怒火第一次在他胸口熊熊燃燒。好幾次,他幾乎要衝出去制止魏緹了,可理智告訴他……這麼一來會將事情鬧到難以收拾的地步。
於是他忍,忍到終於確定魏緹已經離開,而且附近沒有任何人走動。
怕突然出現會嚇到蘇深雪,他在暗處先叫了她。她先是一臉懷疑,四下張望,直到發現了他——
「小姐。」他離開了幽暗的牆邊,走向她。
她看著他,瞪大著眼睛,難以置信。「通殺,是你嗎?」
「是的,小姐。」他低聲的回答。
蘇深雪怕他被發現,以手勢要他退回牆邊,然後自己起身往他走去。
來到幽暗處,她驚喜的看著眼前的他,「你回來了?」
「嗯。」他點頭,「掌燈時分到的,聽啾啾說起妳跟魏緹打賭的事,就立刻來了。」
「你知道你不能隨便進魏家嗎?」她有點緊張。
魏崇範再怎麼說也是個官,這可是官爺的府邸,尋常人沒經通報帶路,是不能隨意進入的。他擅入魏府,要是被逮到麻煩可大了,就算她爹能保他,也要花上不少心力或金錢疏通。
「我明白,可是我不能不管小姐。」他眼底有著深深的內疚。
「還說不能不管我?我還沒跟你算帳呢!」說著,她使勁的朝他的胳臂打了一下,「居然趁著我睡覺的時候離開向陽城?你好大的膽子!」
「老爺有件事交給我辦,因為很重要,我不能不去。」他解釋,「要不是小姐不肯,我也不必偷偷摸摸的走。」
「怪我了?」她瞪著他。
「不敢。」通殺低下頭,一臉歉疚,「都怪我不在,才讓小姐跟魏緹打了這場賭。」
「你在,我還是會賭。」
「是沒錯,但不會輸。」他斬釘截鐵的說。
「咦?」她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不禁皺起眉頭,「你是說……因為你不在,我才輸了?」
「正是。」
「好個通殺!」她又用力的在他胳臂上搥了一記,「你是在嘲諷我的賭技不如你嗎?」
通殺不敢再說,因為他知道她好勝心跟自尊心都非常強大。她一直認為自己有逢賭必贏的本事,而他也樂於讓她在那樣的自信及自滿中得到快樂。
「小姐,」他岔開話題,「魏緹剛才對妳做的事,我都看見了。」
「喔,我早料到她會想一堆方法整我的。」她一派輕鬆,但其實心裡滿是委屈。
她只是好強,又不想讓人看見她脆弱的一面,因此總表現出一副她沒事的樣子,而這也是為了不讓關心她的人擔心。
通殺神情凝肅,眼底閃過一道肅殺。
「這麼冷的天,她竟要妳用冰水洗衣,這可不是整,而是虐。」他氣憤。
「她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整我,你以為她會放過我嗎?」她聳肩一笑,「我早有準備。」
「小姐,咱們回家吧。」
「不成。」她堅定的拒絕,「我要是逃了,豈不是要讓她笑一輩子?」說著,她拍拍他的肩膀,「你快走吧,要是被看見可不好。」
「小姐……」他怎能丟下她一人在魏府受罪?
「別說了,快走。」她推了他一把,以命令的口氣,「通殺,你敢不聽我的話?」
通殺濃眉虯起,眉心堆疊出三道懊惱的、氣憤的線。他懊惱氣憤的不只是魏緹竟如此虐待蘇深雪,更是氣惱自己沒辦法保護她,為她做些什麼。
「快走啦!」她生氣的瞪著他,「再不走,我揍你。」
她是真的會揍他,但對他來說實在不痛不癢。但,他從來不能也不敢違抗她的命令,她要他走,他不能不從。
「小姐,那……我先走了,我會再來看妳的。」他說著,眼底滿是不捨。
迎上他那憐惜的眼神,蘇深雪的心頭一緊。
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關懷跟憐惜,她可以很堅強很勇敢,但如果有人在她如此脆弱的時候憐惜她,她反而會變得很脆弱。
而這就是她拚命的趕通殺走的主因。
現下的她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只要輕輕一彈,就會繃斷。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軟弱的樣子,尤其是通殺。
只要她在他面前掉下一滴眼淚,他就會被自責給淹死。雖然不是他的錯,但他一定會恨自己竟在她跟魏緹賭大小的時候,不在她身邊。
從小到大,只要她受一丁點的傷,他就會自責內疚,覺得是他沒有善盡保護她的責任,縱使那是她調皮搗蛋所致,根本是活該,他也會覺得是他不好,是他不對。
所以,她不能讓他發現她其實很委屈、很辛苦、很想哭。
看著他離開,並消失在黑暗處。她望向這寂靜又冷清的院落,再低頭看著泡在冰水中的那堆衣服,委屈又氣憤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的落下……

第三章
「嗚——」蘇深雪小心翼翼的不哭出聲音,可還是不小心發出了低微的嗚咽。
她氣自己不爭氣,可肉體的痛苦加上這種孤立無援的感覺,讓她再也止不住奔流的淚水。
那淚原是熱的,可一自眼眶湧出便冰冷得讓她臉頰刺痛。
突然,一雙大手輕輕的覆在她後腦杓上——
她一震,倏地轉頭一看,訝異的喚道:「通……殺?」
早該在她的命令下離開的通殺,此時竟站在她身邊。他的眼睛溫柔卻又難過的凝視著她,似乎要說什麼,卻沒說。
她不想讓他看見她哭的樣子,拚命的擦著眼淚,可她越是想抹去淚水,淚水就越不受控制的自她眼底湧出。
她覺得好丟臉,因為她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怕的樣子,可如今卻只是因為被魏緹惡整就哭得這麼可憐兮兮。
「你走開。」她羞惱的推了他一把,「為什麼不走?」她把臉別開,胡亂的抹著眼淚。
這樣的她,讓通殺看著更心疼了。
「小姐,我不放心妳,所以……」
「你敢不聽我的話?!」她氣怒的瞪著他,甚至站了起來,用力的朝他胸口搥了一下。
他文風不動的站在那兒,眼底滿是不捨。
她停不住委屈、憤怒又羞慚的眼淚,因為止不住淚,她更生氣、更激動了。
「臭通殺!我叫你走,你居然敢不走?」她用力的推了他幾把,「你給我走!現在就走!」
「小姐……」
「臭通殺!笨通殺!」她瘋了似的邊哭邊罵,然後一步又一步將他往牆邊推,「你走,滾。」
他在她身邊十年時間了,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她。
儘管此刻的她是這麼的刁蠻、霸道又凶惡,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生氣或無奈。這樣的她,激起了他更多、更深的歉疚及不捨。此刻的通殺是萬分的氣恨自己,為何沒守護她,以至於讓她遭到魏緹的設局及虐待。
「嗚——」蘇深雪氣得哭了。
她不斷的推他、打他,可那拳頭卻軟弱乏力。她真的好累,好痛,她真的想逃,可是不行。
突然,她彷彿全身氣力用盡,一個腿軟,整個人往下一沉——
就在這時,他一雙勁臂及時的撈住她,然後將她緊緊的抱在懷裡。他知道這逾越了分際,但此時的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
他只知道他想守護她,他只是想讓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在她身邊。他願意擔她的苦,替她受罪,如果可以……他希望代替她待在魏府受魏緹的奴役。
「小姐,別氣,別氣……」他低沉的聲音溫柔的安撫著、安慰著她。
被他緊緊的抱在懷裡,蘇深雪緊繃的身心在這一刻得到釋放。她不怕在他面前大聲的喝湯,大口的吃肉,她不怕在他面前流鼻水打噴嚏,她不怕在他面前放又臭又響的屁,她不怕在他面前出糗,可她從沒在他面前哭……
但這一刻,她深深覺得她可以。在他身邊、在他面前,她想怎樣都可以。
於是,她再也不忍了。她牢牢的抓著他,盡情的在他面前宣洩自己的情緒。她知道他不會笑她,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覺得她孬,她不爭氣,他也會守護著她,讓她知道——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通殺……通殺……嗚……」她將臉埋在他胸口,「我好累,好冷,手好痛……」
她像個撒嬌的孩子般向他泣訴著。
通殺忍不住輕拍她的背。這是他伴她十年來,最放肆的一次。
他是僕,而且是男僕,對於她這個小女主子,向來是保持距離的。
一直以來只有她主動的碰觸他,他從不曾也不敢觸碰她半根頭髮。
他知道自己此舉是多麼的不可原諒,也想過她可能會一把推開他,甚至賞他一巴掌,罵一聲放肆。
可她沒有,她反手抱住他,並放心的在他胸口哭泣,彷彿他是她的避風港。
他內心激動不已,也更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他為她而活,自十年前的那一天,他便為她而活。
他活著的目的便是為了守護她,不求任何回報及可能的守護她。他不曾像在乎她般的在乎過任何女子,這樣的情愫,也許不是愛情,但肯定是他心怦跳的原因。
「小姐,妳想哭就哭,我會在妳身邊的。」他說。
「嗯……」她點點頭,更牢更緊的抓住他。
哭了一會兒,她意識到這樣其實有點危險,要是有人來了並撞見,那可不妙。
於是,她輕輕的推開他,離開他的胸口——儘管她仍依戀著它。
「這裡不比咱們自己家,你先走吧。」這次,她不是用命令的語氣。
「我不能把小姐丟下。」他說著,小心的拉起她的手,看著她那被凍壞了的手。
當他看見她的手在經過七天勞役,已磨破皮,處處是傷痕時,他更心痛不捨,也更憤怒難消。
「小姐怎受得了這樣的糟蹋?」他轉頭看著那泡在冰水中的衣服,「我來幫小姐洗衣服吧。」
「這怎麼行?」她急忙阻止,「要是有人來了看見,那就……」
「不怕。」他一笑,「小姐幫我把風,我來洗,就像小時候那樣……」
提起小時候,她終於破涕為笑。
小時候,每當她做些調皮搗蛋的蠢事時,總是由他替她把風,有時被逮住了,他就替她頂罪。
想起小時候的他,再看著現在的他,通殺早已是一個男人了呢。
當初她留下他,是因為看他年幼可憐,抱著想保護他的心態將他留下當自己的跟班,可曾幾何時,當年那個男孩已經蛻變成一個有著寬厚肩膀及胸膛,能夠保護她的男人了。
不知怎地,她的心狂跳起來,而那是她不曾有過的悸動——
「小姐一旁把風吧。」通殺對著她笑笑,挽起了袖子。


通殺每天都悄悄的躲在隱密處,悄悄的守護著蘇深雪。
只要四下無人,他便現身幫她做好所有魏緹交付她的差事。但就因為他一直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待著,也就將魏緹羞辱她、惡整她的行徑看得一清二楚。
看著魏緹那可恨的、刻薄的嘴臉及德行,他怒不可遏。
他不只一次在心裡想……總有一天他會替蘇深雪將這一切討回來。
這日,是蘇深雪的十八歲生日。
像是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魏緹從早到晚安排了滿滿的工作給她,連讓她喘口氣的時間都不給,而且像是怕她偷懶似的,一整天都派人盯著她。也就因為這樣,通殺即使就在暗處裡看著、急著、氣著,也做不了什麼事。
終於到了午夜前,蘇深雪將所有的活兒都做完,得以回到那位在魏家廚房旁的小房間歇著。
一進房,她已累得動不了,砰的一聲躺在那硬又冷的木板床上。
她連咒罵魏緹的力氣都沒了,閉上眼睛,她只想立刻進入夢鄉。
突然,有人輕敲房門——
「誰?」這該死的、沒良心的魏緹,該不是還要編派工作給她吧?
是沒操到她過勞死,很不甘心就是了?
「是我。」門外傳來的是通殺的聲音,低沉而小心。
她雖然累斃了,可還是翻身爬起去開房門,房門一開,通殺迅速的鑽進她房裡,並關上門。
「通殺,已經沒工作讓你做了啦。」她說。
「今天不能幫到小姐,我實在……」
「不怪你,魏緹整天派人監視著我,你也愛莫能助啊。」她說著,又走回床邊坐下,「累死我了,全身都痛。」
通殺來到她身側,從衣袋拿出一罐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小姐,這是我今天在街市上跟一支來自西域的商隊買的羊油,很滋潤。」說著,他打開罐子,挖出一小團手指甲般大小的羊油,然後抓著她的手,幫她塗抹著。
蘇深雪猜想那應該是類似綿羊油之類的東西。從西域商隊那兒買來,也是舶來品呢,不便宜吧?
「很貴吧?」她問。
他搖搖頭,「我存了不少錢,無妨,而且今天是小姐滿十八歲的生辰呢。」
「嗯。」她嘲諷的笑,「或許就是因為是我的生辰,魏緹才特別給我一頓粗飽。」
她邊發著牢騷的時候,通殺溫柔的、小心的用羊油按摩著她的手,像是在呵護著什麼易碎的珍品般。不一會兒,她的手又暖又舒服。
她知道,那不完全是因為羊油,而是因為是通殺為她做這件事。是他的大手、他的心意溫暖了她的手、撫慰了她的心。
原來,她是這麼貪戀著他的照顧及呵護,原來她對他的感覺並不一般。
按摩完她的雙手,他就從袖中拿出一個比錢囊還大上兩三倍的錦囊。「這是老爺要送給小姐的十八歲禮物。」
「咦?」她一怔,疑惑的看著他手上的錦囊。
「我這趟去金泉城就是為了取回這些東西。」說著,他打開錦囊,拿出了一條以金線及銀線嵌合的鍊子,「還有耳環跟手鍊,但是小姐要幹活,不適合戴著,不過項鍊倒是無妨,藏在衣服裡,沒人看得見。」
蘇深雪接過一看,那鍊子上綴著幾顆大大小小的珍珠,可愛卻又不失優雅。
「真漂亮,原來我爹要你去金泉城就是為了這個?」
「金泉城有最棒的金匠,老爺想給妳最好的。」
她點點頭,眼眶有點濕熱。雖然她人在魏府,她爹不能來看她,也無法放下賭坊的生意,像通殺這樣整天在暗處守著她,但她知道爹的心裡一定記掛著她。
「通殺,幫我戴上好嗎?」她說著,將項鍊交到他手上。
通殺拿了項鍊,她轉了下身,將長髮撥到前面。通殺小心的將項鍊繞上她的頸子,為她戴妥。
看著她雪白的頸項,通殺有點心跳加速,夾雜著悸動,還有些微的羞愧及罪惡感。
他很快的將手抽回,退後了一步。
蘇深雪摸著珍珠項鍊,笑著問:「好看嗎?」
「好看。」他低著頭說。
她眉頭一蹙,「你連看都沒看一眼呢。」
「我看了,好看。」他仍沒抬頭。
蘇深雪拉著他的手,頓了一下,「看著我。」
他抬起眼看著她,眼神卻閃爍。「小姐早點休息吧,我先出去了。」說著,他轉身快步的走向房門。
她還沒來得及喊他,他已經一溜煙的走了。
她忍不住輕啐一聲,「真是……我會吃你嗎?」說著,她突然想到他剛才似乎臉紅了。
為什麼?幫她戴項鍊讓他想到了什麼害羞的事嗎?

為了工作方便,蘇深雪將項鍊收在房間的枕頭下,三天後的一個晚上,她幹完活回到小房間,還沒走到門口,便見魏緹從她房裡出來。
「喂,妳在我房裡做什麼?」她問。
「妳房裡?」魏緹哼了一聲,「妳在魏家,這裡沒有妳的房間。」
「什……」她把話吞了回去,她累了一天,也不想跟魏緹爭論什麼,「算了,我累死了,不想跟妳吵。」說著,她便走進房裡。
突然,她發現她的枕頭移位了。她下意識的衝過去翻開枕頭,發現她藏在下面的項鍊不見了。
她怒火中燒,幾個箭步衝出房間,攔下了魏緹。
「把東西還給我!」
「什麼東西?」
「妳偷走我枕頭底下的項鍊,那是我爹送給我的。」
「妳哪隻眼睛看見我偷妳東西?」魏緹哼笑,「再說,我爹給我買那麼多珠寶首飾,我平時看都不多看一眼,幹麼拿妳的破項鍊?」
「魏緹!」蘇深雪一個箭步上前追著她,「還我!」
魏緹一被她揪住衣領,便發出尖叫聲,「來人啊!蘇深雪抓狂了!」
她一呼救,幾名丫鬟及護院旋即趕到,七手八腳的拉開盛怒的蘇深雪。
魏緹被她扯得頭髮衣服都亂了,一副狼狽的樣子,她惡狠狠的怒吼,「蘇深雪,妳敢?!」
「小偷!」
「妳無憑無據的,說什麼鬼話?」魏緹矢口否認。
「妳剛才明明從我房間出來!」
「我是想看看妳有沒有趁著打掃的時候,偷偷摸走我家的東西。」
「妳……」蘇深雪氣得一陣暈眩。
「蘇深雪,妳家開賭坊,耍千什麼的也很平常吧?誰知道妳手腳乾不乾淨?」
「魏緹,妳少胡說八道,誰都知道來蘇氏賭坊是決計不必怕莊家耍千的!」魏緹竟然這樣汙衊她們蘇家,實在教她嚥不下這口氣,「蘇家人都講信用,都很誠實,不是妳說的那樣!」
魏緹挑眉一笑,「是不是守信用就看妳怎麼做吧?妳最好安分的做滿一個月丫鬟,那我就相信妳蘇家人都是守信誠實的。」說罷,她領著丫鬟及護院揚長而去。
魏緹一走,蘇深雪便四下找尋著可能隱匿在暗處的通殺,可她沒看見他的身影,也沒聽見他的聲音。
對於剛才魏緹的那些話,以及丟失項鍊的事,她既氣憤又委屈,她需要通殺在這個時候給她一點安慰,撫平她的情緒,可他卻不在。
她氣得都快哭了,「通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她大喊了一聲。
突然,通殺從牆外翻了進來,急急忙忙的趕到她面前,「小姐,妳叫我?」
見著他,想到自己剛才受的委屈,她氣得搥了他一下,「你跑去哪裡了?!」
「我……我去幫小姐買足套呀。」說著,他拿出兩個羊毛製的小袋子,「我跟上次那商隊的人買了這個,他說晚上睡覺時套著腳丫子,很暖的。」
看著他手上的兩個羊毛袋,她皺了皺眉頭,覺得內疚,因為她不該拿他出氣。
「怎麼了?」見她紅著眼眶,通殺焦急的問:「妳哭了?」
她眉心一擰,「爹送我的項鍊被偷了。」
「什麼……」他身子一震,「怎有這樣的事?」
「剛才我回來時,看見魏緹從我房裡出來,我進去便發現項鍊不見了,可她不肯承認是她拿的,還趁機羞辱我們蘇家……」
「妳可看見她偷走項鍊?」他平心靜氣的問。
「那倒是沒有。」她說。
「那也不能說是她拿的。」他理智的分析並提供解決的方法,「小姐先別急,我想辦法探探,若是她拿的,我一定會讓項鍊物歸原主。」
她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終於,難熬的、漫長的一個月結束了。
「結束了。」蘇深雪來到魏緹面前,「再見。」
她什麼都不想再對魏緹說,因為她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魏緹身上。此時此刻,她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立刻回家去看她那些可愛的家人們。
在另一個時空,有著她的另一群家人。初來到這兒時,她常常想起他們,甚至因為想家偷偷哭泣。
不過她是個樂觀的人,很快便說服了自己,並堅信總有一天她會回到他們的身邊。
在這兒十年,她多了一些家人,對她來說,他們一樣真實,也一樣的重要。而且在她離開的這一個月裡,她驚訝的發現到自己對他們的想念是多麼的深濃。
所以此刻她不想跟魏緹廢話,她只想回家喊一聲爹,然後捏一把啾啾那肉肉的臉頰。
「蘇……」
不讓魏緹有說話的機會,她轉身,迫不及待的邁開大步。
一走出魏府大門,不知怎地,她突然一陣暈眩。她想,許是自由的空氣跟魏府裡的空氣不一樣吧。
「小姐。」通殺早候在魏府外。一見她出來,他幾個大步便衝上前。
「通殺。」見著他,她笑了。
在魏府的這些日子裡,她深深的感覺到他對她的好。那不只是為了報答她的恩情,而是他真心想對她好。
從前她覺得他對她好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如今,她有著不一樣的感受。她隱隱約約察覺到什麼,可潛意識裡,她又莫名抗拒著它。
「終於結束了,小姐。」通殺說。
她點點頭,只覺得頭暈得厲害。
「是啊,終於結束了,咱們回家吧——」
可才邁出步伐,她眼前一片花白,身子一軟,便癱倒在通殺懷裡,通殺及時的抱住她,但她已經失去意識。
他心急如焚,立刻抱起她往蘇府的方向衝。
回到蘇府,蘇雷遠馬上叫人去找來大夫為她診治。大夫把過她的脈之後,皺了皺眉頭。
「蘇爺,令千金十分虛弱啊。」大夫疑惑的翻看著她的手心,不解的說:「蘇爺,令千金這些日子做了什麼?她不只受了寒氣,還傷了心肺……」
蘇雷遠一嘆,便將蘇深雪跟魏緹賭大小,然後到魏府當了一個月丫鬟的事告訴了大夫。
蘇深雪在魏府受的委屈及折騰,蘇雷遠早就從通殺那兒得知。身為父親,他當然不捨女兒受苦,可願賭服輸又是他們開賭坊的最高原則,因此即使知道她在魏府受盡折騰,他也不能插手。
他知道通殺每天都在暗處守護著她,四下無人時,他也會幫她把所有的活兒都做完。有通殺在,他倒是安心了些。
只不過蘇深雪幼時生了那場大病,差點兒一命嗚呼。雖然在鬼門關前將人給搶回來,卻已經留下病根,每到天寒便犯,在魏府,她吃不好穿不暖,又常常碰那些冷水,會如此體力耗盡,自然也不意外。
「小姐幼時的那場病教她留下了病根,這次犯病恐怕不輕。」大夫嘆息的說:「我會給她開幾帖護住心脈外加強身補氣的藥,待會兒我再教通殺怎麼熬吧。」
「謝謝大夫。」蘇雷遠喚來通殺,要他領大夫去帳房支領診金。
通殺送走大夫,速速回到了蘇深雪的房裡。這時,蘇雷遠的得力助手溫立山來叫人,說是有個大戶要求見他,於是蘇雷遠便要通殺好生照顧著她,自己先去忙著賭坊的事了。
守在蘇深雪床畔,通殺的心始終揪得死緊。她天寒時難免犯上幾回宿疾,可從沒像這次這般的嚴重。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魏緹。
想起魏緹這一個月是如何惡整她,他便忍不住咬牙切齒,憤恨難平。她兩人雖是宿敵,但他相信若是角色互換,蘇深雪絕不會這樣對付魏緹。
「痛……好痛……」突然,床上的她發出囈語,皺著眉心,一臉痛苦。
「小姐……」他以為她醒了,湊前一看,卻發現她緊閉著雙眼,沉陷在惡夢中。
「通殺……通……」她的手往空中揮,像是在摸索著什麼。
見狀,他立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而且滿是傷疤,一抓到他的手,她緊緊的握著。
他用自己的手暖著她的手,輕聲的安撫,「我在這兒,小姐……通殺在妳身邊,哪兒都不去。」
像是聽見了他的聲音,也像是感受到他手心的溫暖,她緊皺的眉慢慢舒展開來,唇角也微微的上揚。
她的呼吸變得平順、她的情緒漸漸平靜……然後甜甜的一笑,沉沉的睡去。


蘇深雪在翌日醒來,一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正是通殺的臉龐。
他似乎徹夜未眠的守在她床邊,眼睛紅紅的。見她醒來,他臉上堆著安心的笑意,「小姐,妳醒了?餓嗎?」
她點點頭,虛弱得只能發出低微的聲音。
這時,啾啾進來,見她醒了,很是高興。「小姐,妳可醒了,大家都很擔心妳呢!」
蘇深雪朝著她淡淡一笑,沒有說話的氣力。
這身子曾在七歲那年短暫的沒了呼吸心跳,受到了損害,也種下無法治癒的病根。雖然這十年來,蘇雷遠想盡辦法找來各種珍貴藥材補她的身,可還是難除病根。
這回讓魏緹折騰一個月,她早猜到會是這種結果。
「通殺大哥,你整夜沒睡,先去歇著吧,我來伺候小姐便行。」啾啾十分貼心的主動跟通殺換班。
通殺想也沒想的拒絕了。「不,我不累,我要親自伺候小姐。」他交代啾啾,「小姐餓了,廚房的霍大叔熬了一些鮮魚粥,妳去盛一碗來。」
啾啾答應一聲,立刻前去盛粥。不一會兒,她已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回來,交到通殺的手中。
通殺扶起蘇深雪,一口一口的吹涼,再一口一口的餵進了她的嘴。吃了半碗,她沒胃口了,皺了皺眉頭,推開他的手。
通殺將碗擱下,用充滿憐惜及寵溺的眼神看著她,「不多吃一點,沒體力。」
「不要……」她軟軟的拒絕,「沒胃口了。」
「再吃幾口,待會兒要喝藥了。」他用商量的語氣說著。
「我不喜歡喝藥……」那些湯藥讓她喝了想吐。
「不喝不行,大夫說妳身子很虛。」他深深注視著她,「算我求妳,好嗎?」
迎上他那深情熾熱的眸子,她的心悸動著。從前她從沒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可這一個月來,她逐漸發覺他看著她的眼神很不一般。
她感受到的不是一個忠僕對主人的拳拳忠謹,而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憐惜呵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這樣注視著她呢?很久了吧?她……為什麼一直沒發現?
不,也許不是她沒發現,而是她假裝沒看見。
她始終覺得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這個時空,回到現代,也因此她拒絕了各種的感情跟可能,尤其是男女之間的愛情。而他,也因為兩人的身分懸殊,始終小心翼翼的藏匿自己的感情。
此刻,她沉溺在這種被呵護寵愛的感覺裡,這種幸福不同於被蘇雷遠疼愛著的幸福,而她真心喜歡這樣的感覺。
「通殺,你為什麼不肯答應錢家的婚事呢?」她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但卻清楚,「你若娶了錢大小姐,這一輩子就什麼都不愁了。」
「我能在小姐身邊服侍,更是不愁。」他說。
她凝視著他,「你不怕有一天我不再需要你,或是……不見了?」
他微怔,「不見了?」
「關係再怎麼緊密的兩人,都難逃生離死別,不是其中一個人先離開人世,就是其中一人因為某種原因離開對方,到那時……你不會失落嗎?」她問。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像著那種情景,不知想到了什麼,他露出了痛苦的、沮喪的表情。
「你沒想過擁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依附著我而活嗎?」
他眉心一擰,「小姐厭煩通殺,不想再看見我了?」
「不是的!」他是不是誤會她想趕他走?天地良心,她肯定是這世界上最不希望他離開她的人,她只是覺得自己有這種想法實在自私,想知道他的想法,不希望他付出那麼多最後卻難受。
「若不是,那通殺願意一輩子依附著小姐而活,直到小姐不再需要我,或是厭煩我,到那時……」他目光一凝,直視著她的眼睛,「只要小姐說一聲,我便會離開。」
「通殺……」
「在那之前,通殺哪裡都不想去,只想當小姐的哈巴狗。」
哈巴狗是過去魏緹在嘲諷他時所說的,他故意這麼說,是為了表示自己寧為犬馬,只求在她身邊。
「通殺,如果你只是為了報答我,那麼十年夠了。」
「我對小姐不是只有恩情。」他衝口而出,但旋即因為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而懊惱後悔。
蘇深雪雖虛弱,眼睛卻一亮,定定的望著他,「不只是恩情嗎?」
當錢家差人來提親事之時,她打心底不願意通殺離開,那種像是心愛的東西要被人搶走了似的感覺,她以為只是對他的一種習慣跟依賴。
但他這近一個月的暗中守護及幫助,以及他對她深濃的憐愛及疼惜,讓她意識到自己對他早就有了不一樣的情感。
她是對他依賴,卻不是習慣,而是一種對未來有所期待的幸福感。
在她的心中及眼中,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十二歲的孩子,在不知不覺中,他已長成一個在心理及生理方面都與她一樣成熟,甚至比她還要成熟的男人。
他對她,不僅僅是恩情。她對他,也不再只是習慣。
她終究是個來自未來的人,是個十六歲之前都在美國長大的直率奔放的女孩。有什麼話,她不喜歡放心裡,而是說清楚講明白。
曖昧跟臆測,她都不愛。
如果他喜歡她,她想知道。她喜歡他,她也要他知道。
「通殺,我問你……」她定睛看著他,正經八百的,「你是不是喜歡我?」
通殺愣愣的看著她,好一會兒反應不過來。終於,他明白了她的問題,頓時面紅耳赤。
「我……不敢。」
「只是不敢,不是沒有吧?」她追問。
「通殺只是個卑微之人,從不敢妄想。」他下意識的低下頭,充分的表現出他的自卑。
蘇深雪秀眉一凝,認真糾正,「什麼卑微之人?我從沒那麼想過……」
「通殺知道自己是什麼身分。我只想服侍小姐,對小姐沒有非分之想。」
「如果我說我也喜歡你呢?」她一臉認真的問。
聞言,通殺一愣,一臉驚疑的望著她,「什麼……」
她更直接的表達內心的感情,「我喜歡你,也不想你離開。」
他思索了一下,語帶試探的說:「小姐說這些,不是為了趕我離開蘇家嗎?」
「不是。」她忍不住笑了,「我如果要你走,就會明說。」
「那……」
「通殺,」她打斷了他,「我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個世上待多久,所以除了我爹、你,還有蘇家上上下下的人,我從不想跟任何人有過多的牽扯……」
「小姐,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能在世上待多久,那是老天爺的事。」
「或許吧。」她蹙眉苦笑,「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喜歡,甚至愛上任何人,所以即使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卻還是假裝感覺不到你,還有我自己的心意,可是這一個月在魏家,我卻發現自己是這麼的需要你……」
聽見她這番話,通殺的心一陣狂跳。他驚異不已,同時也欣喜若狂。
但,很快的他便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一個人在魏家時,想的都是你,我假裝堅強,可其實我幾乎快熬不下去,直到你從金泉城回來……」提起他出現的那一天,她臉上及眼底帶著淺淺的、甜甜的笑意,「從那一天開始,你便在暗處守護著我,只要想到你就在某一處看著我,會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我就覺得很安心,什麼都不害怕了……」說著,她望向他。
迎上她飽含情意的眸子,通殺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刻,他知道他並不是單相思,他欣喜也欣慰,但他知道……這事行不通。
「通殺能幫到小姐真是太好了,小姐先休息一下。」他退後了一步,「我去幫妳拿藥吧。」說罷,他掉轉身子,火速離去。
看他跑得像是海嘯來了一樣的快,蘇深雪愣了愣。
「通殺,你這是在……拒絕我嗎?」她不得不承認,她不覺得丟臉,但真的很失望,很沮喪。
她搞錯了嗎?她明明在他眼裡看見了愛啊!
啊,她的頭更暈了——


待在灶間,通殺盯著小火爐上的藥,心思卻不在上頭。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聽到蘇深雪對他說那些話。
他是看著她長大的,一開始他將她當小姐、當妹妹般照顧疼愛,但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純真活潑、調皮搗蛋的她竟慢慢的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漸漸的發現自己對她的感情很不一般,每當她跟賭坊裡的年輕賭客多說幾句話,他便覺得吃味。每當蘇雷遠提及她的婚事,他便感到失落悵然。每當她拒絕了那些親事,他連在夢裡都會安心的笑。
但他知道自己的身分配不上她,也感覺不到整天賴著他,甚至毫無顧忌的跟他有身體接觸的她,對他有任何兄妹或主僕以外的感情。
他是個來歷不明的孤兒、是奴僕,他願意為她奉獻生命,他可以偷偷的愛她,但他很清楚……他的愛只能藏在心裡一輩子。
終有一天,他得帶著祝福的笑容,目送著她出嫁。
可現在,她卻對他說……她喜歡他?
她是病昏了頭嗎?不,她說的是真的。她是個率直的人,有什麼就說什麼,在她的腦袋裡,沒有什麼女子便要含蓄那種事,她說了,那便是真的。
他得承認,他真的無比欣慰及歡喜。但他也告訴自己,他一輩子都不能妄想這不可能的緣分。
重點是……他不能讓蘇雷遠難為。
他雖是奴僕,但蘇雷遠對他十分照顧。
男僕整天跟著小姐是不合禮教之事,可蘇雷遠因為寵愛女兒,不只順著她,也從沒為難過他或對他說些什麼。他知道蘇雷遠盡心栽培蘇深雪,為的是將來她能嫁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從此過著衣食無憂的安穩日子。
而他什麼都給不了蘇深雪。
為了報答蘇雷遠的恩情,為了讓他得償所願,為了讓他不必擔心女兒的幸福,他只能將對蘇深雪的愛放在心裡,然後遠遠的看著她、守護她、祝福她。
「通殺大哥!」啾啾從外面急急忙忙又怒氣沖沖的跑進來,「氣死我了。」
「怎麼了?」通殺疑惑。
「剛才我在街上聽見魏家的家丁跟丫鬟居然說我們小姐在魏家當一個月丫鬟時,手腳不乾淨,摸走他家小姐的首飾。」啾啾氣得都紅了眼眶,「我們小姐才不是那種人呢!被她折騰成這樣就算了,居然還讓人到處汙衊她,嗚——」說著,她忍不住哭了起來。
通殺聽了啾啾這些話,眼底燃起一團怒燄。
他真沒想到魏緹這麼得寸進尺,把蘇深雪虐待成這樣已夠他憤恨的了,現在她居然還到處造謠?
在魏家丟了項鍊的是蘇深雪,魏緹竟反將她打成小偷?
「通殺大哥,這件事要是讓小姐知道,她的病情一定會加重……」
「這事不能讓小姐知道,我立刻去找老爺商量。」說著,他旋身走開。
從通殺口中得知此事,蘇雷遠氣急敗壞,一旁的溫立山也激動不已,直說著要去魏家討公道。
「雖說和氣生財,可如今魏崇範放任他的女兒欺到咱們頭上來,這筆帳,咱們得跟他討!」溫立山拍桌怒道。
「老爺,溫大叔,先別衝動……」通殺雖也憤怒,卻沉穩冷靜,「通殺覺得與其跟魏家硬碰硬,不如想辦法破了謠言,反制魏緹。」
蘇雷遠微頓,「你有什麼想法?」
通殺沒多想,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蘇雷遠跟溫立山聽了,都覺得此計甚好。
「通殺,那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蘇雷遠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點頭答應,「通殺一定會替小姐討回公道的。」說話的同時,他的眼底迸射出凌厲的銳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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