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野櫻2026/01/26

《老爺,太太叫你顧賭場》春野櫻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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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9家有大朝奉【穿越篇】老爺,太太叫你顧賭場》春野櫻

第七章
這日,秦氏帶著陸功勤跟陸功在,在秦新的陪同下,前往京城各處視察陸家的物業。
原來陸家在京城擁有幾家貨行,還有許多房子出租,光是這些產業便有不少進帳。
陸功在雖是陸家目前檯面上的當家,但實際上掌控一切的還是秦氏,而負責打理陸家物業的則是秦新。不過陸功在偶爾還是會跟著秦新到處看看,展一下威風。
秦氏之所以未敢將陸家物業交給兒子打理,是因為她知道陸功在是個蠢材。她實在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但它卻是個不爭的事實。也因為如此,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在她還活著的時候,牢牢的看住這些屬於陸功在的財產。
人都有私心。當初她便是看出自己的兒子怎麼都比不上陸功勤,才會想方設法的將他除掉,她以為從此高枕無憂,沒想到事隔十年,陸功勤卻又殺出來。
但經她觀察,真正棘手的不是陸功勤,而是蘇深雪。也就是說,要解決陸功勤,得先解決掉蘇深雪。
在她還未想到方法除掉蘇深雪前,她要做的就是拉攏陸功勤,讓他打從心裡覺得她是個毫無私心,把他跟自己兒子一視同仁的好母親。
「功勤,你對打理生意可有興趣?」剛自一家貨行走出來,秦氏便問著,「聽說你從前在蘇家是深雪的下人,應該沒什麼相關的經歷吧?」
「是的。」
「如果你有興趣,就跟著舅父學吧。」她笑視著他。
「謝謝母親。」他說。
「說什麼謝?陸家的一切,都有你一份。」說著,她問秦新,「接下來咱們去哪?」
「去長屋。」秦新說。
「我能不去嗎?」陸功在蹙起眉頭,「我最討厭去那兒了,都是一群窮鬼。」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那是陸家的物業之一。」秦氏說著,轉頭笑問陸功勤,「你知道長屋是什麼嗎?」
他搖頭,「功勤不知。」
「那像是大雜院,裡面住了很多人。」她說:「陸家在京城有大大小小共十處長屋,最大的一處租給一個戲班子,另外九個大概住了百來戶人家。」
解釋完,秦新便領路,坐上馬車,帶著大家前去位在城西的長屋。
來到城西長屋,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門前玩。長屋的出口只有一個,進入大門後,兩旁是一長排的房子,一間一間的隔開,每一間都是一戶。
通常住在長屋的都是窮人家,他們靠著微薄的收入養家活口,給了房租,剩下的錢頂多只能勉強吃飽,要想吃好穿暖,那可有難度。
進到長屋,那些婦人孩子們見到房東來,個個表情惶恐不安,沒人敢抬眼正視。陸功勤注意到那些房子的門窗多有破損,下雨還勉強能擋,可卻決計防不了風,在這種春寒料峭的時節,晚上恐怕很難捱。
看著這長屋裡的景況,陸功勤有點難過。
「舅父,咱們把屋子租人,總要負責修繕吧?」他忍不住發問,「這些門戶根本防不了風,睡在裡頭的人捱得住嗎?」
秦新還未回答,陸功在已搶話,「大哥,這些房子裡有些住了七、八口人,一群人像是狗似的擠在一起,不會冷。」
他一說完,陸功勤的臉色已變,而秦氏也惱怒的瞪了陸功在一眼,「功在,你在胡說些什麼?」
「咱們把房子租給這些窮鬼住已經很好了,還要求什麼?」他不以為意的繼續大放厥辭。
原來,陸家是奉皇命經營這些長屋的。前朝覆沒後,京城裡有一群無處可去的人,新帝為了安置他們,便將京城裡幾處本屬於前朝貪官惡吏的房產改為長屋轉交給陸家,歸陸家所有,而條件便是他們不得將長屋拆除改建,必須轉租給那些弱勢之人。
此命令不只讓這些人有安身之所,也讓陸家長期有租可收,算是一舉兩得。
「長屋是聖上恩賜,本為造福百姓,並讓陸家收租,陸家不花一毛便有許多利益,怎可有如此心態?」陸功勤語帶訓斥的說。
陸功在一聽,十分的不服氣,還想說些什麼,卻遭秦氏攔下——
「功勤,你說的極是。」她轉頭看著秦新,「阿新,你就找些工匠把門戶修修吧。」
「好的。」秦新點頭。
陸功在雖然知道母親是故意在陸功勤面前做做樣子,可被他打臉,又不得母親撐腰,過往作威作福,猶如霸王的他難免感到顏面盡失。
這時,有個行動不便,走路一跛一跛的瘦削男子挑著扁擔走了進來。看見秦新,立刻上前,怯懦的問好,「陸夫人、陸少爺,秦二爺……」
秦新在家排行老二,因此大家都叫他秦二爺。
「王老殘,」秦新見到他,立刻板起臉,「你已經兩個月沒交租了。」
「秦二爺,真是對不起,天冷,我做的涼糕沒人買呀。」王老殘並不是他的本名,但因他腳有殘疾,大家便這麼叫他,「求求你再給我寬限一個月吧?」
王老殘以為今天他們一行人是來催租的,十分緊張害怕。
「你都已經欠了兩個月,還要我寬限你一個月?」秦新神情嚴厲,「你可知道還有人等著租房呢!」
王老殘低下頭,「拜託行行好,我一家老小六口人,若無安身之處,恐要流落街頭……」
「行了,我再給你半個月時間,你得趕快把租交出來。」秦新說。
「慢著。」陸功在突然出聲一喝,「再給你這死瘸子半個月時間,你就能把欠租交齊嗎?」
王老殘抬起眼,畏怯的說:「陸少爺,恐怕沒辦法,小人還要養家,得慢慢還才成……」
「慢慢還?你當陸家是開善堂的嗎?」陸功在剛才受了氣,正憋得難過,此時出現的王老殘正好讓他用來出氣,「你要是交不了租,就帶著你一家老小滾出去!」
聞言,王老殘嚇得跪地哀求,「夫人,少爺,行行好,發發善心,小人一定會感激您們,求神佛保佑您們好心有好報的……」
這時,王老殘的妻子在屋裡聽見外面的聲音,立刻開門查看,見狀,她立刻拉著四個孩子跑出來,一個個跪在地上跟著求情。
陸功在卻無視他們,氣呼呼的就往王老殘一家人住的屋裡衝,然後也不管裡面躺著王老殘臥病的老母親,開始亂丟王家的物品。
看見這情況,秦氏跟秦新還真的是傻住了。
他們都知道陸功在是個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人,若是平常,他們肯定不會阻止,而是放任他發洩情緒。可如今不同,在場的不只他們,還有陸功勤。
秦氏跟秦新使了個眼色,要他立刻進去阻止陸功在,可秦新還沒來得及動作,一道身影已如疾風般衝進屋裡——


陸功勤在長屋狠狠的揍了陸功在一拳,並要求秦新將王家的租金展延,且盡快修繕長屋,用的雖是商量的語氣,但態度卻是堅定而不容馬虎的。
秦新是看秦氏臉色做事做人的,而秦氏為了拉攏陸功勤,自然是事事順他依他,沒有意見。
陸功勤如今是擁有御賜黑虎袍,皇封「將人」之人,而非當年的孩子。她要除掉他不再是那麼容易的事。
以前她可以謀財害命,現在不行。
在陸功勤結結實實的給了陸功在一個教訓後的隔天,他便開始有所作為。他先去找了工匠,到各個長屋做審慎的評估及估價,該換的換、該修的修,毫不遲疑。同時,他也跟秦新研擬新的租屋契約,不只降低租金,租金還可展延三個月並分期繳納,就算繳不出租金,也不得在天寒地凍時節及雨季趕人。
對於這些事,秦氏都要秦新配合他。雖然她恨得牙癢癢,可她沉得住氣,她要徹底的買收陸功勤的心,然後毀了他跟蘇深雪。
陸功勤為長屋房客們所做的一切得到眾人的讚揚,不多久,整個京城都在談論著他,當然,這些事,時時注意著他近況的敦王趙慶羽也都知道了。
趙慶羽深深覺得自己沒交錯朋友,沒看錯人,既欣喜又驕傲,並迫不及待的將陸功勤的作為告知了聖上。
聖上得知陸功勤為窮苦人家做了這些事,竟額外再賞賜他兩處長屋。
陸功勤才返回陸家不久,就成了皇上面前的紅人,秦氏跟陸功在看在眼裡,當然不快。可秦氏還是耳提面命的要求陸功在謹言慎行,絕不可再做衝動的蠢事落人話柄。
一個月後,長屋修繕完畢,陸功勤親自一處處的視察檢驗,而蘇深雪也陪同在側,兩人所到之處,人們無不歡迎。
看見這些弱勢的窮苦人家有遮風避雨的安身之所,陸功勤也感欣慰。
視察結束,夫妻兩人便一路散步返家。蘇深雪緊緊的挽著他的手,以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怎麼了?」發現她一直盯著自己瞧,他疑惑的道。
她搖搖頭,笑開,「沒什麼,我只是好崇拜你。」
「崇拜我?」
「是啊,因為我嫁了個聰明卻仁厚的好人。」她說,「你看得出來嗎?那些人都真心的尊崇著你。」
「我只是為所當為。」
「做了好事卻不自傲,才是真正的好人。」她望著他的眼睛閃閃發光,「我以你為榮。」
就算全天底下的人讚美他,都不及她的一句肯定。他凝視著她,深深的笑了。
但須臾,她笑意一斂,「不過我很擔心……」
「擔心?」他疑惑。
「如今你得到聲望,人人推崇你不說,你還是聖上親賜黑虎袍及將人名號的人,秦氏表面上動不了你,恐怕私下……」
「不用擔心,我看她沒那麼大膽。」他握住她的手,「瞧,她現在多順著我。」
「那是表相。」她憂心。
「安心,我不是蠢蛋。」
她斜睇著他一笑,促狹的說:「是嗎?」
他微頓,然後勾住了她的脖子,「妳是什麼意思?說我是蠢蛋嗎?」
「哈哈哈……」蘇深雪像個天真無憂的孩子般笑了起來。
兩人說說笑笑的踏上回家的路,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雙眼睛正如豹子盯著獵物般的看著他們——


一早,陸功勤剛出門打理長屋的事,于雙雙便來到了勤學軒找蘇深雪。
她帶著一大盒精緻的糕點,身邊未帶任何一個丫鬟。
「大嫂……」來到蘇深雪面前,她彎腰行禮,極其禮貌恭謹,「早。」
雖說禮多必有詐,可來者是客,蘇深雪還是接待了她。「小嬸一早便到勤學軒來,不知……」
「雙雙是特地來向大嫂賠罪的。」于雙雙說。
她微怔,「賠罪?」
「是的。」于雙雙神情歉疚,低聲下氣的說,「雙雙無知又無禮,先前得罪了大嫂,實在過意不去,今天特地帶著京城第一糕餅店『一品庵』的禮盒來向大嫂致歉,還請妳大人大量,別跟我計較。」
看著她,再看看她手上的糕點禮盒,蘇深雪心裡只有一個疑問——她在打什麼主意?
「小嬸言重。」
「大嫂這麼說是肯原諒我了嗎?」
「沒什麼原不原諒,只是誤會一場。」
蘇深雪當然不真心認為是誤會一場。她跟于雙雙這種人打過交道,于雙雙簡直就是京城的魏緹,如出一轍。
她們自認尊貴,目中無人便罷,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毀人名譽。魏緹是如此,于雙雙給她的感覺亦是如此。
「大嫂肯原諒我,真是太好了。」于雙雙將糕點交給一旁的啾啾,「我們妯娌一場,也是緣分,希望從今往後我們能好好相處。」
「那當然。」她淡淡一笑。
于雙雙離去後,啾啾靠過來,低聲的說:「小姐,我看她一定是怕了。」
「怕?」
「小姐上次給了她一個教訓,如今小姐跟通殺姑爺不只都有聖上親賜的名號,又深受大家的崇敬,她肯定是擔心以後會……」
「我不那麼想。」蘇深雪打斷了她。
「咦?」啾啾疑惑的看著她。
蘇深雪神情忽地轉為嚴肅,好一會兒不說話。
「啾啾,咱們來到京城不久,這兒可是人家的地盤……」她提醒,「我們面對的不是善男信女,所以隨時都得警醒點,千萬別輕敵大意。」
「可是……」啾啾不以為然,「我倒覺得他們其實很怕,妳看那個陸夫人對通殺姑爺的決定多麼順服。」
是啊,秦氏是很順服,順服到她都快起雞皮疙瘩了。
打從他們回到陸家,秦氏的態度跟反應好到讓她好幾次都告訴自己,也許秦氏還真不是個壞人。陸功勤失去十二歲前的記憶,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秦氏可能謀害他娘親,策劃綁架撕票他,都是別人說的。
會不會是誤會呢?會不會只是周鑑因心疼女兒及外孫才誤解了呢……可每當她這麼想,又會想起周鑑提及這件往事時,臉上那哀傷悲慟的眼神及表情。
那不是演技,而是真情流露。再說,周鑑是周家先祖,身為周家後代,她無論如何也會相信自己的祖先沒騙人。
既然她的祖先沒騙人,那麼她就真的要小心提防著秦氏了。
「大少奶奶,」這時,有名小廝來傳,「有位年輕公子自向陽來拜訪妳,他說他是風曉。」
「風曉?」一聽風曉自向陽來探,蘇深雪跟啾啾都非常興奮,主婢倆立刻飛奔至陸府大廳。
來到大廳,只見玉樹臨風的風曉站在那兒,幾名經過的婢女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風曉!」蘇深雪大喊一聲,幾個大步奔過去,一把抱住了風曉,又蹦又跳。
「小姐,別來無恙?」風曉笑視著她。
「我很好,我爹跟溫大叔,還有大家好嗎?」她急問。
「大家都很好。」風曉說:「老爺便是掛心著妳,才要我來看看。」
提及蘇雷遠,蘇深雪的眼眶有點濕了。說真格的,她還真想念他。
只可惜在這古代,幅員遼闊卻沒有火車地鐵或飛機可快速往返,也沒有電話或視訊以解思親之愁。
風曉見她眼眶濕了,伸手輕拭她眼角的淚,溫柔的說:「小姐可別哭呀。」
「嗯。」她點點頭,擠出笑容。
「通殺呢?」風曉習慣叫陸功勤通殺,改不了口。
「他出去辦事了。」她話鋒一轉,「咱們回勤學軒說話,別在這兒。」說完,她便拉著風曉的手往勤學軒的方向而去。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秦氏正看著這一切。
她臉上覷不出任何的情緒,眼底卻迸出兩道陰沉的光,令人不寒而慄。
「那是誰?」她問一旁的小廝。
「是大少奶奶娘家的人。」小廝一五一十的回答。
「是嗎?」秦氏唇角微微一勾,「那可有趣了……」


稍晚,陸功勤回來,知道風曉自向陽來探,亦十分歡喜。四人當晚就在勤學軒裡徹夜談天。
風曉說了很多他們離開後發生的事情,而他們也將來到京城後所遇到的事情告知風曉,因為風曉此趟來,就是為了將他們的情況回報給蘇雷遠知道。
風曉是自己人,陸功勤跟蘇深雪自然將之留在勤學軒宿下。
第二天,陸功勤依舊去長屋監看修繕工程,蘇深雪便決定帶著啾啾跟風曉出門逛逛。
三人行到大廳前,秦氏喚住了她——
「深雪。」
「母親。」蘇深雪跟秦氏總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這位公子便是向陽城來的客人吧?」秦氏說話的同時,上下打量了風曉一番。
「風曉是自己人,我們一起長大的。」她說。
「是嗎?」秦氏一笑,「看來你們向陽專出俊男美女,這位公子長得實在俊秀呀。」
秦氏這麼一說的時候,蘇深雪跟啾啾都忍不住睇著風曉一笑。
「是啊,風曉可是我們向陽城的美男子。」
風曉微微皺眉,似乎是覺得自己難以擔當美男子的封號。
「你們上哪兒去?」秦氏問。
「風曉初來乍到,又從沒離開過向陽,所以我想帶風曉到處逛逛。」
「應該的。」秦氏唇角一勾,「路上小心。」
「謝母親。」她欠身,「那我們出去了。」說著,她便帶著啾啾跟風曉離開了陸府。
來到外面,風曉好奇的問:「那就是涉嫌謀害通殺的娘,還策劃綁走他的秦氏?」
「嗯。」蘇深雪點頭,問:「對她的感覺如何?」
風曉眉心一擰,嚴肅而認真的,「老實說,我不喜歡她,她身上有一股陰邪之氣。」
「是嗎?」蘇深雪很高興風曉跟她有相同的感覺。
「小姐,妳可要小心這個人,她跟魏緹不同。」風曉提醒著她。
「我會的。」她一笑,「說到魏緹,她現在如何?」
提及魏緹,風曉忍俊不住的一笑,「她自從被通殺教訓了一頓後,很少在外面走動了,大概是覺得丟臉吧。」
「她活該,誰教她那樣欺負我們小姐。」說到魏緹,啾啾還有氣。
倒是蘇深雪表現得十分平靜,像是那些事都不曾發生過般。
事情過去了,魏緹也得到應有的教訓跟懲罰。說真格的,她也不樂見魏緹人生悲慘呀。
這時,一輛馬車自他們身後而來,行至他們旁邊,速度放慢並停下——
「智女。」
馬車裡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蘇深雪一聽便認出那是趙慶羽的聲音。
她訝異的停下腳步,而此時馬車的簾子掀開一道縫隙,露出了趙慶羽的半張臉。
「很久沒見了。」趙慶羽笑視著她,「妳跟功勤兄近來好嗎?」
「託敦王殿下的福,我們都很好。」她說。
一聽到蘇深雪稱他敦王殿下,啾啾跟風曉立刻低下頭,恭謹而小心的低喊了一聲,「敦王殿下。」
「免禮。」趙慶羽向來不拘小節,也不愛人家對他行禮。
「功勤兄整頓長屋的事,我都聽說了。」趙慶羽笑著說,「告訴他,聖上說他做得很好。」
「我代他謝過聖上。」丈夫能得到皇帝的讚許,她十分高興。
「對了,在陸家沒發生什麼事吧?」趙慶羽問。
她搖頭,「一切安好,請殿下放心。」
「妳跟功勤兄都是聰明人,我不擔心,不過……」他直視著她,熱心又真誠的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來找我便是。」
「謝殿下。」
「不打擾你們了。」趙慶羽說罷,以眼神示意車夫前行。


轉眼,風曉已經在陸府住了一個月。
風曉少言低調,幾乎不跟人打交道。大部分的時間,風曉都待在勤學軒,跟蘇深雪及啾啾膩在一起。
那些丫鬟們常常討論著風曉,在府裡與之打照面,便興奮得猶如蹦跳的小鳥。
這日,陸功勤剛自外面回來,便被喚去見了秦氏——
「母親找我有事?」
一進秦氏位在芳華院的書齋,他便看見書齋牆上掛著一件鳳袍。
鳳袍並不稀奇,但這襲鳳袍卻不一般——
鳳袍以金銀絲線交織,閃爍著動人的光芒,鳳袍上綴著珍珠寶石,華貴氣派。
這不是一般人能見到的逸品,而他也不曾見過。
他定定的望著那襲鳳袍,久久不動。
秦氏以審視的眼神窺探著他,若有所思。
「怎麼一直看著這襲鳳袍?」她問。
陸功勤微頓,然後回過頭,「請母親見諒,功勤從未見過這麼美的東西。」
「是嗎?」秦氏的唇角微微揚起,似笑非笑,「蘇家在向陽也不是尋常的人家,你外祖父在丹陽更是數一數二的巨富,我還以為你對這種東西已見怪不怪。」
「這鳳袍是姨娘的?」他問。
「算是,不過這是人家送我的……」說完,她話鋒一轉,「對了,我找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說。」
「母親請說。」
秦氏沉默一下,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其實這件事我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說……」
「母親有什麼話請儘管說吧。」
「其實是關於深雪跟風曉的事……」秦氏一臉為難,「現在府裡上上下下都在議論著他們的事。」
陸功勤微怔,「深雪跟風曉怎麼了?」
「我聽說風曉是跟你們一塊兒長大的,是嗎?」
「嗯。」他說,「風曉遲我兩年進到蘇家,與我同齡。」
「我知道你們是一起長大的,感情自然不在話下,只不過深雪已是你的妻子,亦是咱們陸家的媳婦,成天跟一個男子膩在一起,出雙入對不說,還經常拉拉扯扯,實在不成體統……」秦氏說話的同時,細細的觀察著他的表情。
他沒說話,臉上也沒情緒。
見他似乎在思索著這件事,而且有點不悅,秦氏心中暗喜的續道:「我知道深雪她算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不過不拘小節過了頭,那可是會招來麻煩的……她是聖上御封的智女,若傳出有損婦德的閒話來,恐怕會給她及咱們陸家惹來災禍。」
他依舊沒說話。
秦氏輕嘆一聲,「老實說,母親覺得她配不上你,以你的條件,要找個出身良好的名門淑媛是輕而易舉啊,她出身賭坊,成天在男人堆裡混,實在……唉,我是不是說太多了?」說著,她一臉抱歉。
陸功勤搖頭,「不,謝謝母親提點,我會提醒她的。」
「嗯,那是最好了。」秦氏叫他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而看他的反應及表情,她想她是成功了。
天底下有哪個男人受得了妻子讓自己綠雲罩頂?光憑這一點,她就能離間他跟蘇深雪的感情。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告退了。」他說。
「你在外面忙了一天,是乏了,早點回去歇著吧。」
「謝謝母親。」他彎腰行禮,調轉身子。
而在他調轉身子的同時,眼底迸射出凌厲的銳芒。


夜深人靜,月色如水。
雖是春天,夜裡卻寒冷入骨。
半夜裡,陸功勤起身,再也不能成眠。
他不斷的作夢,不斷的夢見同一件事,同一個人,同一件衣裳……曾經猶如被黑布覆蓋的過往及記憶,慢慢的掀開來。
住進勤學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他不曾因為這裡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而憶起什麼,直到今天在秦氏的書齋裡看見那件金銀鳳袍。
那是他娘親的。
那襲難得一見的金銀鳳袍是周鳳羽當年嫁進陸家時,周鑑給她的嫁妝之一。
周鳳羽一直將鳳袍珍藏著,妥帖的放在一只木櫃中,偶爾拿出來整理欣賞一番。
小時候的他經常坐在娘親腿上,聽著她說起那件鳳袍的故事,原來那鳳袍本是他外祖母的。
因為是死去的娘親所擁有的物品,周鳳羽十分珍惜。她從不讓人碰那件鳳袍,收放或是整理都是她親力親為,就怕母親留下的物品有任何的損壞。
因為那件鳳袍,他想起了他娘親的模樣,雖然只記得幾件事情,但已足夠。
在秦氏的書齋時,秦氏親口說那件鳳袍是「人家」送的。她萬萬沒想到他會因為那件鳳袍而想起他死去的娘親吧?
關於秦氏過往欺凌他們母子的事,他其實並沒憶起。他想起的都是好事,都是溫馨的,屬於他跟娘親的時光。
但儘管沒憶起任何關於秦氏欺壓他們母子的片段,卻讓他確定了一件事——他娘親的死絕對跟秦氏脫不了關係。
那件鳳袍是他娘親珍藏的寶物,也是他外祖母的遺物。就算他娘親臨死前,決定將鳳袍送給他人,那人也絕不是秦氏,而應該是她的親妹妹周鳳儀。
再者,若秦氏心裡沒鬼,當他問鳳袍是否是她所有之時,她合該老實的說是他娘親在死前贈與她的,而不該說是「人家」。未敢說出實情及他娘親的名字,便是心虛。
那件鳳袍讓他想起了娘親的美、娘親的溫柔、娘親的笑……她的手曾那麼溫暖的撫摸著他的臉他的頭,然後輕聲的為他說故事,她是一個美好的女人,可卻被有計劃的奪去生命。
想到這些,他忍不住的緊握住拳頭,咬牙切齒。
突然,一件斗篷落在他肩上——
他回頭,看見蘇深雪就站在他身後。
「這麼冷,你怎麼坐在這兒?」她說著,在他身邊坐下。
陸功勤將斗篷的另一邊覆在她身上,然後把她攬住。她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的溫度及心跳。
「你有心事?」她說:「你今天有點沉默。」
「我向來沉默。」
「今天不是沉默那麼簡單,而是心事重重。」她捧著他的臉,定定的注視著他,「再沒人像我們這般了解彼此,你騙不了我,我也瞞不了你。」
迎上她幽深的、澄澈的眸子,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起我娘了。」他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像是在緩和他內心的起伏及激動。
聞言,她一驚,「真的?」
他們住在勤學軒有一陣子了,可他對這兒毫無記憶及印象,更別提想起他爹娘。可現在,他卻說他想起他娘了?
她震驚,也為他高興。「太好了,你怎麼會……」
「今天我在秦倩的書齋裡看見一件金銀鳳袍。」私下說話時,他們都直呼秦氏的名。
她微頓,「金銀鳳袍?那是什麼?」
「是我娘的嫁妝也是她的嫁衣。」他說,「我一見到那襲鳳袍,腦子裡就開始有畫面了。」
她意識到一件事,狐疑的說:「你娘的鳳袍在秦倩的書齋裡,那……」
「那鳳袍是我外祖母的遺物,我娘出嫁時,外祖父便將它給了她。」他目光望向遠方,回憶著,「我想起從前娘總是小心翼翼的收藏著那件鳳袍,不是因為它價值連城,難得一見,而是因為外祖母的遺物。」
「你娘如此珍惜著的東西,不可能落在秦倩的手裡,除非她是用不正當的方法得到。」她肯定的說。
「沒錯。」他神情凝沉,「我娘就算死前要將鳳袍交給他人,也該是送回娘家,而不是轉送給秦倩。」
「確實。」蘇深雪皺著眉頭,神情嚴肅,「對了,為什麼你會去她的書齋?」
「是她要我去的。」
「做什麼?」她問。
他看著她,「要我看緊妳。」
聞言,她一愣,「看緊我?我不明白……」
「她說妳成天跟風曉出雙入對,拉拉扯扯,不成體統又惹人閒話。」他說,「她似乎在暗示著妳跟風曉有什麼。」
聽著,蘇深雪挑挑眉,喔的一聲。
「是這樣啊……」她直視著他,眼底有一抹狡黠及頑皮,「你覺得呢?你怕我跟風曉有什麼嗎?」
「不怕。」他深深注視著她,眼底漾著愛憐,「我知道妳愛的是我。」
「那可不一定。」她一笑,「風曉又好看又溫柔,而且比你還懂女人心,難保我不會動情。」
陸功勤聽著,唇角一勾,「別說笑了,我不會信的。」
「你可別以為不會。」她有幾分故意的說,「你每天在外面忙,我可無聊慘了,要是移情別戀,可別怪我。」
他蹙眉苦笑,將她攬在懷裡。
「別鬧了,妳知道我在做什麼。」他沉沉一嘆,「我現在什麼都不怕,就怕秦倩對妳下手。」
她抬起眼睫,一臉自信的看著他,「放心吧,我才沒那麼弱呢。」
「秦倩不比魏緹,妳可別輕忽了。」
「呵呵。」她一笑,「之前是誰說秦倩都順著他,所以不用擔心的?」
他沒為自己說過的話辯駁,因為他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什麼就好。
「總之妳要小心,別讓她有機可乘。」他耳提面命著。
「我知道了,喔對了,今天我碰見敦王殿下了。」她說。
聞言,他一頓,「是嗎?」
「在街市上。」她輕輕的抓著他的大手玩著,「他要我轉告你,聖上知道你為長屋的居民們做的事,對你讚譽有加,還有他說不管你有什麼事需要他幫忙,儘管去找他。」
他沉吟片刻,「嗯,我知道。」說完,他突然將她攔腰橫抱起來。
她嚇了一跳,嬌呼一聲,「做什麼?」
「冷死了,我們快回被窩裡去吧。」他說。
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你不是睡不著?」
「是有點,所以——」他深深注視著她一笑,眼底閃動異采,「妳也別睡了。」
「咦?」她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然後羞紅了臉。

第八章
又一個月過去,一切如常,秦氏也未有動作。
陸功勤一樣樣的接手管理陸家的物業,而秦新也幾乎將所有事情交付給他,陸功在每天不是在茶樓喝茶玩鳥,就是出城騎馬射獵,在所有人眼中看來,陸功勤已幾乎掌控了陸家,成了當家。
可陸家的賬本在秦氏手中,經手所有收支的也是她。
這天,她又將陸功勤喚到書齋,然後將內帳交給了他。
「功勤,以後帳就讓你來管吧。」她說,「你是陸家的嫡子,這些事本來就該交付到你手上。」
陸功勤瞥著牆上那襲鳳袍,臉上沒有情緒。
「母親,我恐難擔此重任,還是請母親繼續管著吧。」他淡淡的說。
「你不能擔此重任?誰能?」秦氏說著,抬手輕抹眼角,感傷的說:「我相信老爺子跟你爹在天之靈,盼的就是這一天啊。」
「我未返回陸家時,這些事都是功在跟舅父在打理,恐怕他們……」
「你舅父終究是外姓,而功在……唉。」她一嘆,感慨的道:「他是我自己生的、養的、慣的,我哪裡不知道他有多少斤兩重?他是無法打理陸家物業的。」說著,她拉起他的手,拍拍他的手背,「老天有眼,幸好你回來了。」
秦氏所有的作為,都不是因為她真心想把陸家的一切交到陸功勤手中。而是為了對他施恩,拉攏他,取信他,然後控制他。
如今他背後有敦王,又是擁有御賜黑虎袍及將人封號的人,對他下手不只是冒險,簡直是愚蠢。
但蘇深雪不同。她家裡開賭坊,本就配不上陸家跟周家,要不是她幸運追回皇貢,也不可能擁有智女封號,並被周鑑所接受。
只要她逮到機會除掉她,然後再安排一個聽命於自己的女子嫁給陸功勤,幫他生幾個孩子,陸功勤往後便完全受她掌控了。
「功勤,你是陸家的希望,我若能把陸家交到你手中,日後九泉底下見了先人也不感慚愧。」
這時,陸功在進來,見秦氏跟陸功勤在說話,一臉不悅。
雖說他知道秦氏這一切的作為都只是為了控制陸功勤,可看她整天誇著陸功勤,還把所有生意及物業都交給他打理,過往受寵的陸功在還是非常不快。
「有事嗎?」秦氏問。
「孩兒有事跟娘商量。」他說著,斜瞪了陸功勤一眼,像是在對他說「你該滾了」。
「我跟你大哥在談正事。」秦氏說。
「母親,」陸功勤站了起來,「既然功在有事跟您說,那我就先告退吧。」說罷,他轉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陸功在便捱到桌旁,氣呼呼的道:「娘,聽說您要把帳本給他管?」
秦氏白了他一眼,訓斥著,「就知道你沉不住氣,你怎麼就是不成材?」
「娘,您不覺得您對他好到過火了?」
「你明知道我是在演戲。」
「可我心裡不舒坦啊。」
她瞪了他一眼,「你不爭氣,我才心裡不舒坦呢!」
「什麼……」
「看看人家多會做事吧!」秦氏說:「我還真希望他是我生的。」
「娘!」陸功在一聽,火都上來了。
別人看扁他便罷,他可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兒子啊!她怎能說這種話來打擊他?
「您說這話,教我怎麼……」
「我說這些話是要你爭氣。」她神情凝肅,「我是恨鐵不成鋼呀!成天只想著吃喝玩樂,你幾時認真想過要打理陸家的物業?」
「有您跟舅父,我還……」
「我們都不會死?」她打斷了他,「難道等我們死了,陸家也亡了?你跟雙雙成婚至今都兩年了,她的肚皮還沒個動靜,可你成天只會……」
「雙雙肚皮不爭氣也怪我頭上?」他不服氣的叫嚷著。
她懊惱的瞪著他,「我可跟你說,要是陸功勤跟蘇深雪先有了陸家的香火,有你受的。」
他一臉懊惱又懊喪的低頭不語。
「行了,不說這個,你找我有什麼事?」她說著,喝了一口茶,順了順氣。
「我沒零花錢了。」他說。
「不是兩天前才給你?」秦氏雖嘀咕著,卻還是起身走至櫃前,打開櫃子,拿出木匣,從裡面拿了三個銀錠遞給了他。
「拜託你省著點用。」她說。
「知道了。」他迅速的拿了銀兩,旋身便走了出去。
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秦氏不自覺的嘆了一口氣。旋即,她想起自己剛才提醒陸功在的那些話——
要是陸功勤跟蘇深雪先有了陸家的香火……是啊,這件事可不能發生呀。陸功勤如今儼然成了陸家的準當家,若是蘇深雪在此時懷了陸家的骨肉,甚至為人丁單薄的陸家添丁,那地位肯定大大提升。
她現在收買的是陸功勤的心,可她感覺得到蘇深雪並不是那麼容易聽話的人。有蘇深雪在陸功勤身邊,肯定會增加她徹底控制陸功勤的難度。
這麼一想,她越發覺得該盡速「處理」掉蘇深雪。
她該如何處理蘇深雪呢?才忖著,她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哼哼——」她冷冷哼笑,眼神陰沉。


蘇深雪已經連續吐了三天了。
她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事正在發生,她應該覺得欣喜,她也確實感到欣喜,可是……她同時又覺得徬徨不安。
從自己遲到的月事判斷,她想自己許是懷了身孕。
能懷上自己心愛男人的孩子,固然是件幸福的事。可一想到自己不知哪天就會從這個時空消失,丟下她愛的及愛她的所有人,她又覺得難過。
人與人之間一旦有了情感的聯結,那便會產生分離的痛苦。若是血緣的聯結,那恐怕就不是痛苦能形容的了。
看她吐得一塌糊塗,陸功勤緊張的幫她找來大夫。大夫一把了她的脈,便恭賀著他,「陸大少爺,恭喜啊,大少奶奶這是喜脈呀。」
聞言,陸功勤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反倒是一旁的啾啾跟風曉興奮的大叫。
「天啊!小姐有身孕了?!」
陸功勤恍然,「身……孕?」
「是的,少奶奶已經懷有兩個月身孕了。」大夫笑說。
陸功勤一時反應不來,整個人傻住,良久,他才疑惑的看著蘇深雪,「我……我們有孩子了?」
他那彷彿受到驚嚇的反應,讓她有點想笑。「應該是吧?」
陸功勤沉默了一下,然後像是終於回神般的笑了。「我要當爹了?我要當爹了?」
「通殺姑爺,這真是太好了。」啾啾難掩歡喜。
「看來我得盡快回向陽城跟老爺報告這個好消息……」風曉興奮的說。
「大夫,」陸功勤一臉緊張,「我需要注意什麼或做什麼嗎?深雪的身體還好吧?孩子還好吧?」
見他緊張得有點不知所云,大夫忍俊不住的笑了。
「大少爺寬心,少奶奶的身子還不錯。」
「不,你不知道,深雪她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而留下病根,去年年底也曾經大病一場,所以……」
「不管少奶奶先前的狀況如何,現下的她很好。」大夫安撫的一笑,「你就安心的等著孩子出世吧。」
「謝大夫。」陸功勤衷心的感謝著他,「啾啾,風曉,替我送大夫出去。」
啾啾跟風曉答應一聲,便送大夫離開勤學軒。
房裡,現下只剩下他跟蘇深雪。蘇深雪坐在床沿,若有所思,臉上並沒有太多喜悅。
他不禁疑惑,「深雪,妳不開心嗎?」
「不,我……」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
懷了心愛男人的孩子,她當然開心。可是接下來呢?在現代,周紜嘉的身體還等著她回去呢。若她沒回去,周紜嘉是不是會變成所謂的植物人呢?
若她變成植物人,依台灣的現行法律是不能進行安樂死的。那麼……她爹地媽咪便要照顧她一輩子嗎?
她不想失去這兒的家人,可那兒的家人也正等著她。她怎麼辦?跟蘇雷遠、陸功勤等人的聯結未斷,如今又多了一個孩子,她該何去何從?
想著,她竟忍不住慌到掉下眼淚——
「深雪,為什麼哭?」陸功勤疑惑的看著她,「妳……不高興嗎?」
「不是,」她搖搖頭,胡亂的抹去眼淚,然後撲進他懷裡,「我只是很怕……」
「妳怕什麼?」他問。
「我怕我會離開你還有孩子……」她說。
聞言,陸功勤心頭一緊,「妳在胡說什麼?妳怎麼會離開我跟孩子?」說著的同時,他想到自己及她的娘親都是在他們很小的時候便離世的。
因為這樣,她感到害怕嗎?他們都太早失去母親,所以她擔心自己也是個會很早便離開孩子的母親嗎?
「深雪,不會的。」他將她緊緊的攬在懷中,「妳會長命百歲,我會好好照顧妳,不會讓妳離開我跟孩子……」
「……」他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更不知道她將如何離開這個世界。
而她,根本無法對他解釋。
「妳知道嗎?我現在覺得很幸福。」陸功勤說著,輕輕的在她額頭上吻了一記,「我從沒想到自己能擁有妳還有妳的愛,如今,我們又有孩子了,老天爺,我的心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她聽得出他聲音裡的激動跟欣喜,因為知道他有多麼的歡喜,她更覺得難過不捨。如果有一天她離開了他,他該如何是好?他能好好的活下去嗎?
「通殺,我真的真的很愛你……」她將臉埋在他胸口,哽咽的說。
「我知道……」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不管是以什麼方式離開你,都要記得我是愛你的。」她抬起臉,眼眶噙著淚,「你不可以怨我,恨我,好嗎?」
陸功勤真的不明白她為何說這些話,因為這真的不像是生性開朗的她會說的話。人家說懷孕的女人都多愁善感,難道是這原因?
這麼一想,他釋懷了。
為了不讓她繼續繞著這個話題說,他敷衍著她,「行,我答應妳,我都答應妳。」說罷,他低頭吻住了她的唇,不讓她再多說半句。


蘇深雪懷孕之事,很快的便傳進了秦氏耳裡。
她第一時間便趕至勤學軒向陸功勤及蘇深雪恭賀,並說了些言不由衷的場面話。
事實上,蘇深雪懷孕之事加深了她內心的不安及惶恐,也迫使她必須盡快的找個殺人不見血的方法以除掉蘇深雪這個眼中釘。
這天,她約了蘇深雪跟于雙雙到城裡一間註生娘娘廟參拜。一行人加上隨行的丫鬟共八人,浩浩蕩蕩的便離開了陸府。
參拜完畢,秦氏提議到附近的鹿鳴苑走走。
鹿鳴苑是前朝貪官所有,新帝即位後將之整修並開放給一般百姓遊憩,苑中因養有二十多隻鹿,而取名鹿鳴。
一行人來到苑中涼亭,便在此歇下。
涼亭位在人工湖的中間,有一長橋聯接陸地。八人在涼亭裡歇腳聊天,還吃了剛才用來參拜註生娘娘的糕點。
食畢,秦氏便說顧慮蘇深雪剛懷有身孕,不宜勞累及受寒,提議返回陸府。
蘇深雪求之不得,老實說,雖然她跟她們看來相安無事,彼此也都十分客氣,但跟她們在一起真是有夠彆扭的。
「趁天還亮,咱們回府吧。」秦氏說著,先站了起來。
於是,大家也跟著她站起,並陸續的往橋頭走去。這時,秦氏跟于雙雙使了個眼色——
于雙雙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便邁開步伐走向蘇深雪。
「大嫂,我扶妳。」于雙雙未等蘇深雪婉拒,便一把挽住她的手。
「不用,謝謝。」蘇深雪真受不了這種虛情假意。
「不成。」于雙雙緊緊的箝著她的手臂,「大嫂現在只有兩個月身孕,胎氣還不穩呢,要是跌倒可是會動胎氣的。」
蘇深雪蹙眉,她才沒那麼嬌弱呢。只不過盛情難卻,要是她堅持不接受于雙雙的好意,恐怕會讓人覺得她不近人情。
就這樣,于雙雙扶著她過了橋。橋身接近陸地處有一段沒有欄杆,可以近距離的看見水裡的植物跟魚。
這時,于雙雙驚呼一聲,「唉呀!我看見一條金鯉!」說著,她硬把蘇深雪往水邊拉。
「大嫂,聽說看見金鯉會有好運氣。」她將蘇深雪緊緊的拖住。
此時,蘇深雪已感覺到不對勁而有了防備。
「真有金鯉?」秦氏此刻也捱了過來,站在蘇深雪的身後,她又跟于雙雙使了個眼色。
她要于雙雙推蘇深雪下水,此時的湖水還很冷,她剛懷上身孕,一個不小心是會流掉的。
暫時除不掉蘇深雪,至少能先除掉她肚子裡的陸家骨肉。而她站在蘇深雪身後,便是要掩護于雙雙。
可她們不知道的是,蘇深雪已經有所警覺,而且因為她體弱,蘇雷遠在她幼時便請了退休的教頭教她練功練氣,她雖常常打混摸魚,可還是學了幾招。
那幾招或許對付不了真正的武林高手或是壯漢,但對付女人卻是綽綽有餘。
當于雙雙伸手推她之時,她及時的反制,巧妙的借力使力,反倒教推她的于雙雙整個人重心不穩的往湖水倒去——
「唉呀!」于雙雙驚叫一聲的同時,已跌進水裡。
「啊!救命!快救命啊!」于雙雙渾身濕透,狼狽的呼叫著。
未料事情變成這樣,秦氏一臉驚愕。「快把二少奶奶拉起來!快!」
這時,幾個丫鬟快步上前幫忙,七手八腳的幫忙把于雙雙從水裡撈起來。
于雙雙冷得癱坐在水邊打哆嗦,「好冷啊……好冷……」
蘇深雪險些大笑。不是她幸災樂禍,沒有同情心,而是這一切實在太好笑了。看著本想推自己下水的于雙雙那狼狽的模樣,她忍不住的想笑。
「雙雙,人家都說遇水則發,我看妳就要發了。」她努力的憋住笑,然後遞了手絹給于雙雙,「來,擦擦臉吧。」
于雙雙瞪著她,羞惱極了。
秦氏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安撫她,她已經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蘇深雪並未將自己險些落水的事告訴陸功勤,也對啾啾耳提面命,要她絕對不能告訴陸功勤。因為她不希望他擔心,也怕他知道後,會要求她盡可能的待在勤學軒,哪兒都別去。
她是閒不住的,三天兩頭就想出去走走,可不想被關在家裡。
這天,她帶著風曉出門,準備到城裡一家專做服飾的鋪子替她爹買條錦織腰帶,因為,風曉就快要啟程回向陽了。
買了腰帶,兩人又到處逛逛,想多帶點伴手禮回去。
溫立山喜歡收集小刀,於是蘇深雪便帶風曉到城西一家打鐵鋪找貨。
這家打鐵鋪位在小巷底,只有識貨的人才知道尋到這兒來。蘇深雪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之前沒事就愛帶著啾啾在各個小巷裡探險。
風曉在打鐵鋪裡看見了一柄精緻的小刀,價錢又實在,於是便買了準備送給義父溫立山。
買齊了所有東西,兩人走出鋪子,準備返家。
這時,兩個男人有說有笑的自巷子那頭走了過來,而他們正在討論著刀械的事情。
蘇深雪跟風曉都不疑有他,只覺得他們是打鐵鋪的顧客。
可在與他們擦肩而過之際,蘇深雪與其中一個男人的眼神對上,而那窺探的眼神讓她意識到事有蹊蹺。
正要提醒風曉,可她還未出聲,突然頸後被一記重擊,她便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她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嗡嗡嗡的。
她覺得後頸好痛,頭也昏得厲害。
「唔……」她發出聲音,試圖活動自己僵硬的手腳跟身體。
當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她躺在床上,而一旁躺著的是風曉。
還沒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突然有人破門而入。
風曉被那破門聲響驚醒,迷迷糊糊的醒來。「誰?怎……怎麼回事?」
這時,蘇深雪看見破門進來的人是誰——是陸功在、秦氏,還有陸功勤。
「哈哈!抓到了!」陸功在大笑兩聲,一臉得意。
蘇深雪一整個糊塗,不知道他們在演哪齣戲。
「蘇深雪,妳這個不守婦道的下賤女人,居然跟下人私通?」陸功在以難聽的字眼羞辱並指控著她。
「什……」她一愣。私通?她跟……風曉?
哈哈哈,她都快笑出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風曉一把抓著自己的衣領,似在確認著自己服裝是否整齊。
「你們這對姦夫淫婦!」陸功在痛罵他們,「簡直是丟陸家的臉!」
「姦……」風曉眉頭一皺,「胡說八道,我跟小姐怎麼可能私通?!」
「捉姦在床,你還狡辯?」陸功在哼了一聲,「娘,您看這該如何做?」
「蘇深雪,妳怎麼敢做出這種事?」秦氏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功勤對妳情深義重,妳怎能背叛他?」
「什……」
蘇深雪這時稍稍回憶了一下,想起在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頓時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秦氏的計謀,她找人打昏風曉跟她,然後再將他們帶到客棧來「開房間」,目的就是為了誣陷她偷人。
太好笑了,他們以為陸功勤會相信?
「功勤,這事……你自己想想吧。」秦氏一嘆,「這種臉,陸家丟不起,你還是休了她吧。」
「沒錯,大哥,我看她肚子裡的那塊肉搞不好是她跟這小白臉的野種,根本不是你的。」陸功在火上澆油。
「蘇深雪,我早就覺得妳跟這個男人有不尋常的感情了,我真是沒想到妳竟然真的敢這麼做?」秦氏痛心的說,「這次要不是功在發現你們走進這家客棧而通知功勤,我們都被你們蒙在鼓裡了。」
蘇深雪聽他們母子倆一搭一唱,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見她居然還笑得出來,秦氏跟陸功在都十分驚訝。
「妳竟還笑得出來?簡直毫無羞恥心!」秦氏咒罵著她。
「你們以為通殺他會相信嗎?」她笑視著他們,信心滿滿的道:「通殺他知道我跟風曉是什麼關係,什麼感情,他不會……」
「蘇深雪。」她話未說完,一直沉默不語的陸功勤打斷了她,並直呼她全名。
她愣了一下,風曉也一臉驚訝。
「我會給妳休書。」陸功勤面覆寒霜,語氣冰冷,「妳立刻給我收拾行囊,滾出陸府。」
聞言,蘇深雪陡地一震,「什……你說什麼?」
「通殺!」風曉激動的大叫,「你瘋了嗎?你怎麼會以為我跟小姐有私情?你……」
「住口!」陸功勤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揪住風曉的衣領,神情憤恨,「你還敢說話?」
迎上他的目光,風曉怔住。
「通殺,你居然不相信我?」蘇深雪恨恨的看著他。
「事實擺在眼前,妳叫我怎麼相信?」陸功勤咬牙切齒的道:「我一直相信妳,可妳是這樣對我的?」
「大哥,別跟她囉唆,咱們抓這對姦夫淫婦去報官吧!」陸功在催促著。
「不。」陸功勤沉聲阻止,「我不能讓她壞了陸家的名聲。」
「你大哥說得對。」秦氏趨前,輕抓著陸功勤拎著風曉衣領的手,「功勤,咱們陸家丟不起這個臉,可也容不下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
蘇深雪難以置信的看著神情冷漠的陸功勤,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陸功勤。」她在此刻恨恨的直呼他的全名,「我真不敢相信你會這麼對我。」
「想像不到的是我。」他深吸了一口氣,「立刻帶著妳的丫鬟跟姘夫滾出陸家。」說罷,他轉身便要離去。
風曉見狀,立刻上前拉住他。
「通殺,你是哪根筋不對?你明知道我……啊!」
風曉話未說完,陸功勤已狠狠的揍了風曉一拳。「住口!給我住口!」
見風曉被揍,蘇深雪立刻趨前關心,「風曉……」
「我沒事。」風曉嘴角淌著血,恨恨的瞪著陸功勤。
「我不想再看見你們兩個人。」陸功勤撂下最後一句,旋身離去。


蘇深雪與娘家下人偷情之事,很快的便在陸府上下傳開。
當天,蘇深雪便帶著啾啾跟風曉離開了陸府,投宿在城東一家小旅店裡。
她不願離開京城,因為她不甘心。
可幾天後,此事在京裡傳開了,就連身在宮裡的皇帝及敦王都耳聞。
皇帝勃然大怒,不為別的,只因她是享有御賜「智女」名號的女子,她做出不知羞恥之事,無疑是在說皇帝識人不清。
於是,皇帝收回「智女」名號,並下令要她三天內離開京城,否則便將她關進大牢,永不見天日。
而這幾天,陸功勤將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不喝也不見人,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受了多大的傷害。
「功勤……」秦氏來到他房門外,「我可以進去嗎?」
「母親請進來吧。」房裡傳來的是他有氣無力的聲音。
她推開門,屋裡一片黑,但隱約可看見他坐在窗邊。她走了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功勤,放下吧。」
陸功勤不語,但肩膀微微顫抖著。「母親,我對她是真心的。」
「我知道,是她不知珍惜,你又何必為一個不珍惜你的女人傷心呢?」秦氏一嘆,「她不珍惜你,那是她的損失,你可知道多少京城裡的名門千金們仰慕著你?」
他沉默。
「其實母親老早就覺得蘇深雪配不上你。」秦氏不斷的批評著蘇深雪,「她出身賭坊那種地方,能有多正經?看她成天跟那個風曉出雙入對,就知道他們有什麼曖昧,是你忠厚,才會一直沒發現。」
「母親,我們三人一起長大,風曉又與我同齡,我一直很相信……」他聲音嘶啞,難以言語。
秦氏見他如此傷心沮喪,唇角忍不住的上揚。
房裡暗,她知道他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因此毫無顧忌。
「唉,別想了。」她問,「你不是要給她休書嗎?寫了沒?」
「寫了,在案上。」他說。
秦氏轉頭看見案上的那封休書,笑了。
「忘了她吧,天涯何處無芳草呢?」她說:「我認識一位翁大人,他的二千金年方十七,貌美如花又知書達禮,我正想替你去說親呢。」
「母親,我現在沒有那份心情。」他神情頹喪。
「喔,我明白,」她也不想操之過急,反倒壞了好事,「那我就先不提了,過些時候再說。」
這時,門外有丫鬟來報——
「夫人,大少爺,蘇深雪來了,在門外大吵大鬧呢。」
「什麼……」秦氏氣憤的罵著,「真是恬不知恥的女人,居然還敢來鬧?快趕她走!」
丫鬟怯怯的說:「可是她說不論如何一定要見到大少爺,所以……」
「她還有臉見功勤?」她冷哼一聲,「好,我親自去教訓她!」
「母親。」此時,陸功勤開了口,「別,我去,我要聽聽她說什麼,我要教她死了心。」說罷,他起身並抓起案上的休書,邁開大步的走了出去。
來到大門口,已有很多人聚在那兒。門外,傳來了蘇深雪跟護院爭執的聲音。
門裡,于雙雙、陸功在跟那些下人們正議論紛紛。
見足不出戶多日的陸功勤來了,大家都噤聲不語。
陸功勤筆直的朝大門走去,以眼神示意兩旁的下人打開大門。
於是,大門開了。門外,蘇深雪先是一愣,然後激動的喊,「通殺!」
在她身後的啾啾跟風曉見他願意出來相見,都感安慰,臉上有了短暫的、淺淺的笑意。
「通殺姑爺,你總算願意見小姐了。」啾啾激動淚下。
陸功勤面無表情,直直走到了蘇深雪的面前。蘇深雪淚眼汪汪的著他,「通殺,你終於肯見我了……」說著,她伸出手想碰觸他。
他閃開,露出嫌惡的表情,「別用妳那髒手碰我。」
他這句話,讓蘇深雪彷彿掉進了十八層地獄般,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你……你說什麼?」
「通殺,你是真的瘋了嗎?!」風曉氣憤的衝上前,「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
「你們這對姦夫淫婦,居然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陸功勤怒氣沖沖的吼著,「蘇深雪,妳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是我姓陸的嗎?還是那連姓都沒有的奴才的種?」
「陸功勤!」蘇深雪痛徹心腑,嗓音嘶啞的大叫一聲他的名字。
她淚如雨下,身子一癱,整個人坐在地上。
「小姐!」啾啾跟風曉快步上前扶起她,可她卻怎麼都站不起來。
「陸功勤,你好狠的心……」蘇深雪不知已哭了多久,她的眼睛佈滿血絲,又紅又腫,看來十分可怖。
「我狠?妳如此負我,又哪裡不狠?」
「我沒負你!」
「是我親眼看見你們躺在床上,我冤枉妳了嗎?」他質問她。
「我們什麼事都沒有!」她哭喊著,「你知道我愛的是你!你知道的!」
「愛?」陸功勤冷笑一聲,「妳哪裡知道什麼是愛?妳若愛我,又豈會傷我的心?」
「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說著,她用僅剩的力氣爬向他,並拉住他的衣角,「通殺,我對天發誓,我若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陸功勤冷聲說完,從衣襟內拿出那封休書,隨手便丟在她面前。
看見信封上寫著「休書」兩字,蘇深雪倒抽了一口氣,臉色蒼白。
「滾,我再也不想看見妳。」陸功勤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走進府裡。
這時,秦氏走出門外,眼底滿是得意的看著她。
「蘇深雪,妳認命吧,功勤他不會原諒妳的。」她神色陰沉的說:「妳從頭至尾都是配不上他的。」
蘇深雪抬起眼,目光怨恨,「秦倩,我知道是妳搞的鬼!」
「什……妳少含血噴人!」秦氏因心虛而激動起來。
「妳!」蘇深雪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兩隻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的瞪著她,「妳如此壞我名聲,毀我家庭,我蘇深雪做鬼都不會放過妳。」
聽見她這番話,再迎上她那充滿怨恨的眼睛,秦氏心頭一驚,猛地甩開她的手。
「妳、妳少在那兒嚇唬人,我不怕鬼的。」秦氏聲音有點顫抖,卻虛張聲勢的喝斥,「快滾,不然我就報官抓妳!」
說完,她轉身往府裡走,腳步之快,猶如逃命。
一踏進門裡,她一聲令下,「關門!」
「是,夫人。」門房答應一聲,關上大門,將蘇深雪等三人拒於門外。
蘇深雪望著那紅色大門,跪地痛哭失聲。
她的哭聲撕扯著每個聽見的人的心,可門裡……陸功勤置若罔聞。

第九章
翌日,蘇深雪自縊身亡的消息傳來,震驚了整個陸府上下。
因聖上認為她辱沒了智女的封號及辜負了聖意,因此下詔命人只能將她草草下葬,不立碑也不准祭拜。
啾啾跟風曉將她簡單葬在城郊的一處僻靜庵堂裡,碑上只寫著「向陽之女」。
陸功勤聽聞此事,沒有任何的反應,彷彿她已經是跟他無關的人了。
這結果,正是秦氏所要。
她就是要除掉蘇深雪這個眼中釘,然後徹底的將陸功勤掌握住。如今的他十分脆弱,誰在這時對他伸出溫暖的雙手,就能攫住他的心。
這日,她見陸功勤要出府,便喚住了看起來失魂落魄的他——
「功勤,」她喚住他問:「去哪兒?」
「想去幾處長屋看看,我在府裡悶好些日子了。」他說。
「也好,就當出去散心吧。」秦氏趨前拍拍他的肩膀,一臉疼惜的說,「功勤,把她忘了吧,是她對不起你,你沒欠她。」
「嗯。」
「對了,還記得母親之前跟你提過的那位翁大人嗎?」她問。
「記得。」
「這個月十八是他的壽辰,他下帖邀我們赴宴,你也去吧。」她說:「翁大人的二千金是位好姑娘,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他眉心一擰,「我現在沒有那心情……」
「功勤啊,」她蹙眉嘆息,「要消除錯愛的這種傷痛,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真愛。」
他沉默。
「好吧,我就不攔著你出去了。」她又輕拍他的肩,充滿關心及安慰,「走,我陪你走到門口……」說著,她便陪著他行至大門口。
見他要出府,家丁趕緊將大門打開。
大門一開,陸功勤跟秦氏都愣住。不因別的,只因此刻門外正跪著啾啾跟風曉,兩人身著白衣,神情哀傷悲淒。
「真是觸楣頭!」秦氏眉頭一皺,嫌惡的命令,「把他們攆走!」
「是,夫人。」家丁答應一聲,便要上前驅趕啾啾跟風曉。
「這兒不是陸府的土地,你們不能驅趕我們!」風曉理直氣壯的說著,然後目光憤恨的望向一語不發的陸功勤。
「通殺,你好無情!」風曉咬牙切齒,「你害死了小姐!」
「蘇深雪是自己上吊自殺的,關功勤什麼事?」秦氏回嗆。
「小姐雖是自縊身亡,卻是因你而起,要不是你無情對待她,她也不會心痛到活不下去。」風曉指責。
這時,啾啾緊接著說:「通殺姑爺,小姐她死得好慘,她……她死時七孔流血,死不瞑目,她……她真的好慘……」說著,她哭了起來。
聽見啾啾形容蘇深雪的死狀,秦氏腦海裡出現了可怕的畫面,但她努力的讓自己冷靜下來,並試著不去想像。
「夠了!」她怒斥一聲,「你們這兩個低三下四的東西,快給我滾!」
「秦氏,妳污衊我家小姐,害她一屍兩命,她不會放過妳的!」風曉憤怒大罵。
「什……」秦氏心虛又氣憤,聲音微微顫抖。
「別再鬧了。」陸功勤沉喝一句,「你們兩人回向陽去吧。」
「通殺姑爺……」
「我已經不是什麼姑爺。」他怒目直視著啾啾,「妳忘了我已經給她休書?」
「通殺,你為何這麼無情?」風曉悲憤的質問著他。
「我無情?你們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是誰無情?」他恨恨的瞪視著風曉,「快滾,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通殺,我跟小姐清清白白,我們是遭人陷害。」風曉說:「你寧可相信別人,也不相信我跟小姐?」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陸功勤打斷了風曉,神情沉痛。
「眼見不一定為憑。」風曉痛心的問:「如果小姐不是含冤,為何要以死明志?」
「或許她是覺得無顏見人吧?又或者她本來只是想做做樣子嚇唬人,卻沒想到弄假成真。」
「你……」風曉難以置信,「你如何能說出這麼殘忍的話?」說罷,風曉突然自衣襟取出一封信。
「這是小姐的遺書!」風曉說著,展開了遺書,開始唸了起來,「我,蘇深雪,自與陸功勤相識以來,真心一意,不曾貳心,可卻因得罪小人,遭人陷害,毀了清白。今為明志,唯有一死。然身入九泉,未能含笑暝目,來日成鬼,定將向害我之人索命……」
「住口!」這時,秦氏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搶下風曉手中的遺書,撕成碎片。
「居然在這兒唸那不守婦道的淫婦的遺書?你好大膽子!滾!快滾!」說著,她命家丁取來掃帚,語帶威脅,「你們再不滾,我就打人了!」
這時,啾啾跟風曉互看一眼,像是有了共識,你扶我,我攙你的站了起來。
「你們會有報應的,等著吧!」風曉說罷,拉著啾啾一同離去。


半個月過去了,風曉跟啾啾再也沒出現過,可關於蘇深雪的死,京城內還是有許多傳言。
一開始,大家都認定她紅杏出牆,教陸功勤綠雲罩頂,還懷了姦夫的種。可在她死後不久,有了另一種聲音。
有人認為她是遭人誣陷,含冤而死,而矛頭直指陸家人。
很多人開始認為是陸家人嫌棄她的出身,又不想揹上忘恩負義的罵名,才會陷害她,誣指她偷人。
這種傳言很快的便傳進陸家人的耳裡,就連那些下人丫鬟們都在偷偷討論著。
這日夜裡,大雨滂沱,雷聲大作。
一名陸府丫鬟在洗完衣物後,準備回房休息,行經花園邊的迴廊時,突聽見隱隱約約、淒淒切切的吟唱聲——
因為雷雨聲,她懷疑自己聽錯,因此停下腳步。而當她停下腳步,試著找到可能的聲源之時,竟看見一白衣女子披頭散髮的站在花園之中。
她心頭一驚,兩腳僵直得無法動彈。
白衣女子背對著她,身體輕輕搖晃,嘴裡輕輕唱著,「搖啊搖,搖啊搖……船兒搖到外婆橋……小寶乖乖睡,小寶懷中歇……」
丫鬟不知道她是誰,但又隱約猜到她是誰。
她開始發抖,從頭到腳的發抖。
「妳……妳是誰?」雷雨聲淹沒了丫鬟顫抖的聲音。
白衣女子依然輕輕搖晃著柳枝般纖細的身體,淒切吟唱著。
這時,一聲雷響轟地嚇得丫鬟發出尖叫。而在她尖叫的同時,白衣女子以慢得令人感到不安的速度,緩緩的轉過身來——
「啊……」
當丫鬟看見那白衣女子的面貌,她嚇得臉色慘白,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半個字。
雨中,披頭散髮的女子毫無血色的臉上,眼睛、鼻孔、嘴巴都流著鮮血,丫鬟定睛一看,發現那竟是不久前上吊身亡的蘇深雪。
「大……大少奶奶……」她嚇得全身打顫。
蘇深雪手裡抱著一團嬰孩包巾,包巾上沾滿鮮血,恐怖又駭人。
蘇深雪唱著搖籃曲,緩緩的抬起臉來看著她,唇片微微歙動,像是要說什麼,卻又痛苦的說不出話來。
「大少奶奶,妳……妳有冤屈可別來找我呀……」丫鬟嚇壞了,明明想跑,卻動不了。
蘇深雪慢慢的飄向她,眼見著鬼魅近身,丫鬟尖叫一聲,蹲下抱頭,哭求道:「冤有頭債有主,妳不是我害死的呀!妳……妳別找我,求求妳……嗚……」
她動也不敢動,只是把臉埋在兩膝之間,哭著、求著。
「不要啊,我沒害妳……不要找我……」
「錦兒?」突然,有人拍了她一下,嚇得她哇哇哭叫。
抬起臉,她看見的是另一個丫鬟——春繡。
「妳在幹什麼?」春繡問,見她哭得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狼狽極了。
「春繡,她出來了,她含恨而死,要出來索命了……」錦兒癱軟在地,掩面大哭,「好可怕,她滿臉的血,還抱著一個血淋淋的嬰孩……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
聽她沒頭沒尾的不知在說什麼,春繡疑惑,「妳是見鬼啦?妳看見誰啊?」
「我真的見鬼了,是大少奶奶啊,她變成厲鬼回來了!」
「什……」春繡一聽,陡地一驚,「妳說……」
「剛才大少奶奶就在這兒啊,她嘴巴動啊動的,好像要說什麼又說不出來……」錦兒拉著她,「春繡,我就知道她有冤情,她可能是被害死的……」
「錦兒。」春繡打斷了她,「別亂說話,要是傳進夫人耳裡,有妳受的!」
「春繡,記得上次我們去鹿鳴苑的事吧?」錦兒說:「我有看見夫人跟二少奶奶使眼色,然後二少奶奶就要推大少奶奶下水……」
「別胡說。」
「我沒胡說!」錦兒激動的叫道:「二少奶奶一直沒懷上孩子,一定是害怕大少奶奶先生下陸家的骨肉會危及他們的地位,才想害她……」
「別再說了!」春繡神情嚴肅的打斷她,「妳忘了趙嬸嗎?她就是常說些夫人跟大夫人的事,才會被送走的,沒多久就聽說她病死的消息,妳不記得了?」
聞言,錦兒閉上嘴巴,不敢再說。
「來,我們快回房間吧。」春繡說完,扶著雙腳無力的她往長廊另一端走去。


不多久,蘇深雪鬼魂出現的事情在一票丫鬟僕役之間傳開了。原因無他,只因除了錦兒,陸續有幾人在府中各個不同的地方看見了蘇深雪的冤魂。
可沒人敢將這事告訴秦氏,只怕遭她痛罵或責罰。
為保平安,錦兒跟幾個見鬼的丫鬟在府裡的幾個見鬼地點偷偷焚香祭拜,並供奉一些胭脂水粉及嬰孩的玩意兒。
這日夜裡,錦兒跟春繡悄悄的帶著香跟紙錢到初次見鬼的花園裡祭奠蘇深雪的亡魂。
兩人蹲在矮樹叢邊,手持清香,唸唸有詞,「大少奶奶,我們供給妳跟孩子的東西都收到了吧?妳既然已入鬼籍,就放下一切去投胎吧,拜託妳別再出來嚇我們了……」
「是啊,大少奶奶,害死妳的不是我們,妳要討公道也該去找大少爺跟夫人呀,我們人微言輕,起不了什麼作用的……」
「妳們在做什麼?!」忽地,秦氏的聲音自她們身後傳來。
兩人陡地一驚,急忙丟下手裡的香,惶恐不安的站著。
秦氏走過來,看地上有座插著香的小土丘,還有燒過紙錢的痕跡,怒問:「妳們三更半夜的在做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兩人被她一質問,嚇得全盤托出。
「夫人,請原諒我們,這都是因為大少奶奶呀……」
聞言,秦氏眉心一擰,「什麼?」
「夫人,我們看見大少奶奶的冤魂了,她……她滿臉鮮血,還抱著一個血淋淋的娃兒……」第一個見鬼的錦兒說。
秦氏一聽,惡狠狠的給了她一巴掌。「妳說什麼?妳再敢胡說八道,我就縫起妳的嘴!」
「嗚——」錦兒委屈痛哭,「我沒胡說,很多人都看見了……」
「妳說什麼?」秦氏驚疑不定的瞪視著她。
「夫人,是真的。」春繡抬起臉,小心翼翼的說:「很多人都看見大少奶奶冤魂不散,抱著未出世的孩子在府裡走動……」
聽見錦兒跟春繡這麼說,秦氏不禁倒抽一口氣,不知怎地,她渾身都被寒氣包裹——
「夫人,大少奶奶肯定有冤屈,才會……」
「閉嘴!」秦氏怒斥,「什麼冤屈?她是罪有應得!她偷人還懷了野種!」
「夫人,大少奶奶不像那種人,而且她、她還以死證明清白,所以……」未待錦兒說完,秦氏又狠狠的賞了她一耳光,打得她踉蹌不穩。
秦氏用腳踢散插著香的小土丘,尖聲叫道:「世界上沒有鬼!她都死了,哪還能作怪?!」說罷,她轉頭恨恨的瞪著兩人,「不准再說這件事,也不准再祭拜她,否則我要妳們好看!」
「夫人……」錦兒哭得岔氣,「大少奶奶真的變成厲鬼了,她……」
怕她又被秦氏掌嘴,春繡急忙阻止她,「錦兒,我帶妳回房吧。」
就這樣,春繡趕緊拉著錦兒離開,免得她又遭到秦氏的責打。
她們離開後,秦氏一個人面對著空無一人的花園,她怕,但她不想怕。這時,一陣冷風襲來,教她從腳到頭頂一陣發麻。
「蘇深雪,我不怕妳……」她力持鎮定,「我不怕妳。」說罷,她調轉身子,迅速離去。
回到房間,她和衣躺下,卻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她累極了,卻不斷的想起錦兒跟春繡那驚恐的表情,還有那插著香的土丘。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世間沒有鬼,更沒有厲鬼索命這件事,若有,周鳳羽早該來跟她索命了。
當年她為了除掉周鳳羽,假意與她姊妹相稱,偷偷的在她藥裡下毒,使她的病情日漸惡化。周鳳羽氣絕的那一天晚上,在她床邊的就是她,是她用棉布悶住周鳳羽的口鼻,送她步上黃泉路。
真有鬼,周鳳羽怎麼不來找她?鬼再凶惡,有她凶惡嗎?
想著,她心裡舒坦多了。於是閉上眼睛,慢慢的進入睡夢中——
「你們會有報應的,等著吧!」
「來日成鬼,必將向害我之人索命……」
不知睡了多久,她隱約聽見有人說話,那聲音如泣如訴,聲聲悲切而怨恨。
她翻來覆去,全身冷汗,突然感覺脖子被人掐住,倏地驚醒——
已是天色微亮,而沒人掐住她的脖子,只是她自己的髮絲纏住了發汗的頸子。
她鬆了一口氣,再次告訴自己別自己嚇自己。
正要起身,忽聽外面有人驚叫一聲——
「啊!」
她一震,立刻起身走向門口,打開門,只見兩名丫鬟抱在一起,臉色發白。
她往下一看,赫然看見門前有黃土小丘,上面插著還未燃盡的三炷香,而地上有一長串的血腳印自她門前綿延至庭院裡。
不知怎地,她一陣暈眩無力,竟差點踉蹌跌坐在地。
「夫人!」兩名丫鬟上前扶起她。
她還沒站直,又有人急急忙忙跑來,「夫人,不好了,二少奶奶瘋了。」
「什……」她六神無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鎮定心神,她趕緊趕往陸功在跟于雙雙的住處。來到他們房門前,外頭鬧哄哄的。
陸功在徹夜未歸,昨晚只有于雙雙一人在房裡,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她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到房門口,眼前景象教她震驚又害怕。
于雙雙房裡的地上及牆上佈滿血掌印,有大有小,觸目驚心。于雙雙縮在被窩裡,不斷發出嚎哭。
「是她!是她!她來索命了!她來了!」
秦氏倒抽一口氣,不自覺的閃著地上的血印子,可不管她如何閃,總會不小心踩著。
來到床沿,掀開被子,只見于雙雙趴跪在床,蜷著身軀,渾身不斷的發抖。
「雙雙?」她拍拍于雙雙的背。
于雙雙嚇得全身發抖,不斷哀求,「不要……不要……」
秦氏將她拉起,不禁心頭一驚。于雙雙的臉上滿是血手印,像是有人掌摑她或是觸摸她般。
她倒退三步,突然之間彷彿無法呼吸,瞬間便昏厥過去——


陸府鬧鬼之事,很快便傳了出去。人人都說蘇深雪含冤莫白,化為厲鬼索命,而這事也教大家想起了多年前周鳳羽病逝之事。
當時曾有陸家老僕說周鳳羽是被秦氏毒殺而死,可卻苦無證據,而後,當初傳出這事的老僕也意外墜谷身亡。
這回蘇深雪之死,讓大家恢復往昔的記憶,並議論追究著蘇深雪的真正死因。雖說一切都是謠傳,未有實證,卻已經對陸家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因為害怕被厲鬼作祟,一些丫鬟下人紛紛到廟裡求平安符自保,而為了平息此事,不信邪的秦氏也找來道士作法以使亡靈安息。
可在道士作法之後,鬼鬧得更凶了。
許多人都不敢單獨在夜裡行動,也不敢獨睡,到了晚上,總見幾個人一塊兒行動,晚上也擠在一間房裡睡覺。
于雙雙自從被鬼嚇了之後,病了。她整天臥床,胡言亂語,就算請來大夫為她治病也不見效果。
自認比鬼還凶惡的秦氏再也凶惡不起來,她夜裡不能睡,白天要睡也得有人在一旁陪著。陸功在因為家裡鬧鬼,妻子又嚇瘋,索性在花樓留宿,多日不歸。
而陸功勤,他依舊過著自己的日子,對於府裡發生的事,他都斥為無稽。
這日夜裡,雨絲霏霏,偌大的陸府悄無聲息。
因為鬧鬼鬧得凶,晚上沒有人願意在外面走動,一入夜,陸府猶如空宅。
這陣子一直不能安睡的秦氏累壞了,不知何時,她迷迷糊糊的進入夢鄉……
深更時分,花園裡又傳來吟唱搖籃曲的聲音。那聲音悽悽惻惻,令人頭皮發麻。
秦氏翻來覆去,惡夢不斷。她想醒,可卻醒不來。
突然,她聞到一陣熟悉的味道,那是桂花的香味,是……周鳳羽最喜歡的味道。
她猛然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躺在花園裡,而細雨正落在她身上!
她一震,翻身坐起,而當她坐起,竟看見一白衣女人抱著包巾站在她前方不遠處。
「蘇……蘇深雪?」那是蘇深雪,滿臉鮮血,臉色青白的蘇深雪。
散髮下,蘇深雪面無表情的走向她。她嚇壞了,大叫,「不!不要過來!」
蘇深雪繼續欺近,嚇得她起身,拔腿就想跑,可當她起身轉頭,忍不住尖叫。
「啊!」
在她眼前的是一名穿著金銀鳳袍的女人,女人披散長髮,看不見臉,可她身上的金銀鳳袍卻是……
「周……周鳳羽?」
她嚇得三魂七魄都快飛走了,一個轉身,她想往別的方向逃走。可一轉,擋著她去路的是陸仕恩。
她記得陸仕恩的衣服,因為那是她請人幫他量身縫製的。
「不……不!不要找我!不要!」秦氏想逃,卻無處可逃,她嚇得跪地求饒,「老爺,饒了我,我知道我壞,我不敢了,我……我會給大姊還有蘇深雪做場大法事以超渡她們,我以後會做善事……我……我再也不敢害人了……」
「秦氏……」這時,蘇深雪發出淒厲的聲音,「妳……為……什……麼……要……害……我?」
「深雪,對不起,我沒想到妳會自殺啊!」她猛磕頭求饒,「我只是想讓妳在京城待不下去,我只是想趕妳走,可是妳卻……我不是故意的……」
「秦氏,這麼多條人命……妳如何償還……」
「沒有啊,我……妳又不是我弄死的,只有周鳳羽是我下藥毒害的,妳跟妳肚子裡的孩子都不是我弄死的啊!誰要妳這麼死腦筋?誰要妳……」
「我娘果然是妳下藥毒害的!」
突然,陸功勤冷冷的、壓抑的、憤怒的聲音傳來。
聽見他的聲音,秦氏身子陡然一震,猛然抬頭。此時,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鬼,而是陸功勤。
他眼底盡是憤怒,惡狠狠的瞪視著跪在地上、全身濕透狼狽的她。
「我娘果然是妳害死的。」親耳聽見她坦承犯行,陸功勤雖感欣慰,也憤怒難平。
秦氏呆住,木然的看著他,好一會兒回不了神。「你……你怎麼……」
這時,「陸仕恩」抬起頭,拔去鬍子,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那不是陸仕恩,而是敦王趙慶羽。
「秦氏,妳說的話,本王都聽見了。」趙慶羽說。
「什麼……不……」秦氏震驚不已,倉皇失措的看看身著金銀鳳袍的周鳳羽,還有抱著血包巾的蘇深雪。
「周鳳羽」撥開覆在臉上的髮,露出一張清秀乾淨的臉龐,她不是周鳳羽,竟是風曉。
秦氏隱約的明白了,卻難以置信。
「不!這不是真的!」她轉頭看著蘇深雪,「妳……妳是誰?」
蘇深雪揚起臉來,用袖子擦去臉上的血,丟掉手上沾血的包巾,咧嘴一笑,「只有我是真的。」
秦氏瞪大眼睛,「不,不是……這是怎麼一回事?妳死了,妳已經……」
「我沒死,還好好的活著……」蘇深雪說著,輕摸著自己的肚子,「跟我的小寶貝。」
這時,秦氏冷靜了,明白了。「這……這一切都是假的?」
「秦氏,妳終於有今天。」趙慶羽冷哼,「當年妳涉嫌毒害陸周氏,卻因沒有人證物證而教妳逃過刑罰,如今妳不知悔改,竟又設計陷害智女蘇深雪,毀她名節。」
「不……我沒有,不是……」她還要狡辯。
「秦倩!」陸功勤恨恨的道,「妳害死我娘親在先,又命人綁架我加害於我,惡行重大,還要狡辯?」
「秦氏,妳剛才所說的一切,本王都聽見了。」趙慶羽冷然一笑,「本王勸妳還是招了,以免遭到刑求審問。」
此刻若沒有趙慶羽在場,她或許還能說是陸功勤等人設計她,污衊她,但現下,趙慶羽將一切聽得一清二楚!
貴為敦王,又極可能成為儲君的他,在聖上面前有著相當的分量。他所說的話,絕對無人能夠質疑。
秦氏深知大勢已去,懊悔沮喪,全身癱軟無力的倒在地上。
「為什麼?」她抬起臉,頹然的看著陸功勤,「為什麼你會……」
「為什麼我會看破妳的詭計是嗎?」陸功勤唇角一掀,冷然的笑說:「一切都從妳書齋裡的那件金銀鳳袍開始……」
她一怔,下意識的看著風曉身上的金銀鳳袍。
「我本什麼都已遺忘,可那件鳳袍卻勾起我的記憶……」他說:「那件鳳袍是我娘親的嫁妝,她十分珍惜,從不讓任何人替她整理,那是我外祖母的遺物,她沒道理送給妳,卻不留給自己的親妹妹……再者,當我問妳鳳袍是否是妳的時,妳卻答是『人家』送的,若妳心裡坦蕩,為何不敢說出我娘親的名字?」
「你……原來你早就恢復記憶……」
「我並沒記起所有的事……」他語氣森冷,「但這一件事就夠我想像其他的事。」
秦氏顫抖著,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竟栽在他手裡的事實。
「你跟蘇深雪……你們聯手騙我……」
「秦氏,」這時,蘇深雪開口了,「我們沒騙妳,只是假裝被妳騙。」
扮了那麼久的鬼,裝了那麼久的可憐,蘇深雪真是累壞了。總算,她可以做自己,可以變成「人」了。
「那日我跟風曉遭人伏擊,醒來時便發現身處客棧裡,而妳又那麼碰巧在那個時間帶著通殺來捉姦,於是我便猜到伏擊我跟風曉的人是妳派的。」她一笑,「妳指控我跟風曉偷情,又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是風曉的,言之鑿鑿,萬分肯定,可告訴妳吧,當時我跟通殺還有風曉都憋笑憋到快得內傷了。」
秦氏心一震,轉而看著陸功勤,「你……可是你當時非常憤怒……」
「如果我不憤怒,如何騙妳。」他嘲弄哼笑,「當時我也沒想到妳要讓我看的竟是深雪跟風曉躺在一張床上,但既然妳要我信,我便信了。」
「沒錯,我跟通殺彼此了解,不用套招,只需一個眼神便知道對方想的是什麼。」蘇深雪續道:「在那當下,我們決定演出一齣好戲引妳入甕,於是通殺他便表現得非常憤怒受傷,而我則傷心欲絕。」
「陸功勤,看見你的妻子跟男人親親熱熱,你竟……」秦氏簡直不敢相信陸功勤能忍受這樣的事情——尤其是他深愛著蘇深雪。
這時,風曉哈哈大笑。
「秦氏,」風曉挑眉笑視著秦氏,「世上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跟深雪親親熱熱,唯有我風曉可以,因為我是個女人。」
聞言,秦氏陡地一震,震愕不已的瞪大眼睛。「什……你……妳是女人?」
「沒錯,風曉是女人。」蘇深雪笑道:「她自小在街頭流浪,為了自保,一直做男孩打扮,後來被溫大叔收養,為了在賭坊裡工作方便,便又一直女扮男裝,加上她骨架及聲線都比一般女子來得粗大、低沉,許多人都不知道她是女兒身。」
「秦氏,妳指控深雪與風曉通姦,又說她肚裡骨肉是風曉的野種,這不知道讓我在心裡笑了幾回,」陸功勤語帶嘲謔,「為了讓妳中計上鉤,我跟深雪演了一齣悲情戲給妳看……深雪自縊,風曉跟啾啾來哭鬧,這一切都是為了水落石出的這一刻。」
「陸府鬧鬼……也是你們……」
「是的。」蘇深雪有幾分得意的道:「這個呢,是我的提議。」
「蘇深雪,妳……妳居然設計我……」秦氏咬牙切齒。
「秦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妳是自作孽不可活,怨不了人。」趙慶羽說罷,擊掌兩下,「來人!」
他一聲呼喝,突然十數名官差自四面八方出現並靠近。
「拿下秦氏、秦新及陸功在等一干涉案人,本王將擇日親審。」他說。
「遵命!」官差答應一聲,有人押住秦氏,有人則前往逮捕陸功在及秦新。
事情至此,已告一段落。
「殿下,」陸功勤趨前,恭謹一揖,「謝殿下幫忙,讓先母沉冤得雪。」
「自個兒兄弟,別說了。」趙慶羽拍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
「他日有陸功勤效力之處,請殿下直言。」
「行了,其實我也沒幫上什麼忙,主要還是你娶了一個如此古靈精怪的美嬌娘。」趙慶羽說著,笑視了蘇深雪一眼。
「殿下,與其說我古靈精怪,我還希望你說我冰雪聰明呢。」她俏皮的一笑。
「古靈精怪也好,冰雪聰明也行。」趙慶羽豎起大姆指,「總之妳一點都沒愧對智女這個封號。」
 
第十章
在趙慶羽親審秦氏等人之後,相關涉案人等依犯行輕重而分別量刑。
秦氏毒害周鳳羽確定,判終身監禁。秦新因助她為惡,判刑二十年勞役。至於陸功在跟于雙雙則各判五年及兩年的監禁及勞役,且不得再入陸家。
聖上將陸家的所有物業賜予陸功勤,並為未能舉辦一個正式婚禮的兩人補辦了一場婚宴——在數個月後。
這時,蘇深雪已產下一名男孩,聖上賜名敏越。
丹陽周家及向陽蘇家都受邀來到京城參加他們的婚禮,一解思親之愁。
而藉著這次來京城的機會,蘇雷遠決定在十年後將蘇氏賭坊交給陸功勤及蘇深雪,他也要過過閒雲野鶴的生活。
日子一晃,兩年時間過去了。這一年的春天,蘇深雪又生下一個女兒,取名敏嫻。
擁有一兒一女,以及一個愛她惜她的丈夫,蘇深雪真的覺得非常的幸福。
可日子越是幸福,她越是心事重重。不為別的,只因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幾時會離開這裡。
她原是周家人,是來報答陸家恩情的。雖說直至現在,她仍看不出陸家對周家施了什麼恩,但她幫助陸功勤順利報了母仇,拿回他應有的,卻是事實。
如今她幫了他,又替他生下一雙兒女,想必恩情已經報完了吧?
那麼,接下來呢?報完恩情,她是不是要走了呢?
在現代,家人等著她,而她的「身體」也等著她。她曾想像過各種的畫面,在現代,她猶如睡著般躺在醫院裡,她沒死,卻沒了意識,因為她的靈魂在這兒,而那具身體正等著她的靈魂回歸。
她的家人都沒放棄吧?他們都在等著她醒來吧?如果她一直沒回去,看著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沉睡並衰老,他們會是多麼的痛心?
可如今,她在這裡也有著割捨不了的牽掛,她又該如何是好?
她該祈禱早日回歸現代?還是祈禱一輩子待在這裡,看著孩子長大,陪著心愛男人終老?
看著襁褓中的女兒,她忍不住紅了眼眶。
因為為人母,她更能明白母親的心情。想到她的母親正在現代等著她,她真的很難過,很愧疚。
「深雪?」陸功勤走了進來。
她趕緊抹去眼角的淚花,「什麼?」
陸功勤走過來,見她眼眶紅紅的,忙問:「怎麼了?妳在哭嗎?」
「沒有。」她勉強一笑。
陸功勤看著睡得正香的敏嫻,沉默了一下。
他坐了下來,深深的注視著蘇深雪,猶豫了幾秒鐘,像是在思索著該不該說,該不該問,最終還是開了口
「深雪,為什麼我覺得妳不快樂?是因為我嗎?」他輕輕的握著她的手,不安又歉疚的看著她,「我沒讓妳感到快樂或幸福嗎?」
蘇深雪一聽,緊張而認真的說:「不,不是你以為那樣。」她反握住他的手,緊緊抓著。
「若真是我想錯,為什麼妳常常若有所思,露出悲傷的表情?」
「那是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就算解釋了,他是否能明白理解?
「如果我哪裡做得不好,妳可以告訴我,我會改。」他說。
她搖搖頭,伸出雙臂圈抱著他的頸子,將臉靠在他肩窩處,「不,你很好,你真的很好,而我也覺得很幸福。」
「既然如此,為何妳不快樂?」
「也許是因為太幸福了吧。」她說。
他一愣,「我不明白。」
「因為太幸福,所以害怕幸福很短暫……」說著,她的聲音有點啞。
聞言,他輕輕的拉開她,注視著她的臉龐,然後微微蹙起眉心,「是什麼事讓妳這麼想?因為妳娘跟我娘都走得早?」
「或許吧。」
比起穿越時空這種事,這樣的理由,她想他較能接受。
「深雪,那種事……不是凡人能決定的。」他蹙眉苦笑,「那是天意,妳知道嗎?」
「我知道,所以我擔心有一天……天意會讓我離開你們。」她說著,眼眶不自覺的又紅了。
陸功勤心疼的、愛憐的凝視著她,然後笑嘆一聲,「我從來不知道妳是這麼多愁善感的人。」說罷,他將她撈進懷裡,緊緊的環住。
在他懷裡,她安心也感傷。
如此溫暖的懷抱,她能擁有多久?會不會有一天,她再也觸摸不到也感覺不到?
「深雪,不管天意為何,在那一天來到之前的每一天,我都會好好的珍惜妳,讓妳幸福快樂。」
「嗯。」他溫暖又充滿愛的承諾,讓她暫時忘卻煩憂。
她偎在他懷裡,輕聲的說:「通殺,我愛你,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那絕對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不管我在哪裡,你要記得我愛你,而我……也會一直愛著你。」
聽著她這些話,陸功勤真覺得她實在太多愁善感。
但他想,也許是因為她變成母親之故。
「我明白,不管妳在哪裡,我也會愛著妳。」他說完,低頭在她額頭上輕吻一記。


敏嫻三個月大的時候,周鑑從丹陽來到京城探望。
看著可愛的外曾孫跟外曾孫女,周鑑臉上的笑意不曾褪去。他原是嚴肅的人,可看著孩子,他的表情變得溫和而溫暖。
這晚,他把陸功勤跟蘇深雪同時找來——
「功勤,深雪,我有件事要同你們商量。」他說。
見他神情凝肅,夫妻倆猜想他要說的是件必須認真面對的事情。
「外祖父,您說吧。」
「是這樣的……」周鑑深呼吸了一口氣,「這件事有點難以啟齒,不過,為了周家的香火,我不得不厚顏提出請求。」
聽他以「厚顏」形容,兩人互看了一眼,心想事態果然嚴重。
「外祖父,」蘇深雪淡然的注視著他,「有話直說無妨。」
周鑑未語先嘆,「我這輩子只娶了你外祖母,她早逝,我們只生了兩個女兒,」說著,他看著陸功勤,「你娘親早逝,只生了你,你鳳儀姨母跟姨父又膝下空虛,所以周家可說是無後了……」
聞言,陸功勤跟蘇深雪心頭都一緊。
周鑑又輕嘆一聲,「周家幾代基業若無後人可繼承,我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外祖父,這事……我們能幫上忙嗎?」陸功勤問。
他抬起眼簾直視著陸功勤,「我此趟前來正是為了此事。」
「願聞其詳。」
「功勤,深雪,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能讓敏嫻姓周。」他說。
「咦?」兩人一怔。
「在敏越出生之時,我便有過這個想法。」周鑑誠實的說,「但敏越是陸家這代第一個孩子,又是男孩,要他姓周,不只對你們及陸家先祖抱歉,對他也不公平,所以這次敏嫻出生,我才會……」
聽到這兒,蘇深雪突然靈光一閃,隱約意識到某件事。
「外祖父,您是要敏嫻姓周,繼承周氏當鋪嗎?」她瞪大了眼睛。
周鑑點頭,「正是如此。」
她從小到大所聽到的是……周氏當鋪都是女人當家,所以當她來到這裡,發現當家的是個男人時,她曾經感到困惑。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家的都是女人呢?又是為了什麼原因,當家的都是女人?從前她搞不清楚,現在……她突然懂了。
原來是如此。
族長對她說,身上有銅錢胎記的女孩都是來報恩的。當時,她以為她是來報陸家恩情,但原來……她才是那個施恩周家的人。
她穿越並宿在蘇深雪身上,然後嫁給了陸功勤。正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嫁了陸功勤,便是陸家人。所以她幫助因誤收朝貢而惹禍上身的周家時,其實是以陸家媳婦的身分幫上忙的。
這麼說來,確實是陸家幫了周家。
現在,她又讓自己的女兒姓周以繼承周氏當鋪,使周氏當鋪的基業及香火得以延續……一切正如周湘當時告訴她的那般。
原來這就是陸家對周家施的恩,原來她就是故事中的主角。
她明白了,她懂了,她想,她不會也不用再回去了。
她本來就屬於這裡,屬於陸功勤。她哪裡都不用去,也不會離開他及孩子們。
「好!」她衝口便答應,毫不猶豫遲疑。
她的乾脆讓周鑑及陸功勤都嚇了一跳,他們原以為她會猶豫,會掙扎,會考慮。
可她沒有,她一口答應,而且是樂意答應。
「深雪,妳真的……答應?」周鑑難以置信。
她用力點點頭,「是的,我願意讓敏嫻姓周。」
「妳一點都不覺得……」
「不會,一點都不會。」她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不管她姓周還是姓陸,都是我蘇深雪的女兒,那是不會改變的事實,她身上流著周、陸、蘇三家的血,姓什麼並不那麼重要。」
「深雪?」陸功勤驚異的看著她。
「讓敏嫻繼承周氏當鋪吧!」她自信滿滿的說,「我的女兒有那份能耐,而且我會把她訓練成一個能幹的女當家。」
周鑑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欣慰不已。
「深雪,我太感激妳了。」周鑑激動的道:「我替周家先祖感謝妳的無私及寬容。」
「外祖父,您言重了。」蘇深雪沉靜的一笑,「也許這正是我來到這人世間的目的。」
陸功勤聽著,深情的、感動的注視著她,「深雪,妳來到人世間絕對不只是為了這個,因為……是妳的存在圓滿了我的人生。」
她心頭一緊,回望著他,欣喜安慰的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


敏嫻在斷奶後,便被接至丹陽,由周鳳儀夫妻倆撫養教育,並栽培她成為周氏當鋪的未來女當家。
又一年過去,蘇深雪生下她與陸功勤的第三個孩子。他是個男孩,名叫敏行。
再隔兩年,他們的第四個孩子出生。是個女孩,蘇深雪為她取名敏恩。
她為女兒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在敏恩的左肩後有個小小的銅錢胎記,一如當年自己頸後的那個。
當她看見了這個銅錢胎記,便知道敏恩亦是來報恩的孩子。終有一天,敏恩會像她一樣前往某個地方報恩。
敏恩不是離開他們,而是她有著自己的使命。
於是,當敏恩漸漸懂事,她便開始帶領她了解生命的開始及結束與生死無關,而是有著其意義。當人們了解了生命的意義,就不再懼怕生死。
她也把許多未來的事情在生活之中以潛移默化的方式告訴她、教導她,便是希望將來有一天她去了她感到陌生的地方,不會感到害怕、沮喪或無措。
幾年後,蘇雷遠一如當年所說,決意退隱山林,過起閒雲野鶴般的生活,風曉特意來了一趟京城,請陸功勤跟蘇深雪回向陽去接管賭坊。
陸家在京城的物業一直都由陸功勤親自打理,如今要他回向陽,他一時之間也沒了主意。
「風曉,」陸功勤對風曉寄予厚望,「不如先由妳頂著吧。」
「不成。」風曉搖搖頭,「我要嫁人了。」
「什麼?」陸功勤跟蘇深雪都驚訝得眼珠子快凸出來了。
「怎麼?」已經年過三十的風曉挑挑眉,「我不能嫁人啊?」
「我一直以為妳……妳喜歡的是……」陸功勤吞吞吐吐的說,「女人。」
風曉輕啐一記,「誰告訴你的?我雖然做男人的打扮,可我還是個女人。」
知道年過三十的她終究有了歸宿,蘇深雪很替她高興。「風曉,對方是誰?」
「是城西賣餅的張三郎。」提起未婚夫婿,風曉臉上略帶羞色,「他五年前死了老婆,一個人拉拔三個孩子……」
城西賣餅的張家,陸功勤跟蘇深雪都不陌生。算算,張三郎今年快四十了吧?他是個老實人,年輕時便跟妻子一起擺攤做買賣。夫妻倆攢了一筆錢後便頂下一間鋪子,生意不壞。
風曉不年輕了,能找到這樣的男人實屬幸運,兩人很替她開心。
「張三郎是個勤奮努力,忠厚老實的男人,妳能嫁給他,定能過上安穩的日子。」蘇深雪掩不住歡喜,拉著她的手,「風曉,恭喜妳。」
向來帥氣猶如男子的風曉露出嬌羞表情,「謝謝小姐。」
蘇雷遠歸隱,溫立山也跟著他縱情山林,風曉則要嫁人了……看來,蘇氏賭坊還真找不到可以接掌的人。
雖說陸家的物業也很重要,但嚴格說來,陸家的那些生意都不需要陸功勤親力親為。收租啦、修繕什麼的這種事,找個信得過的、能力夠的人,就能代勞,可賭坊的生意可不是隨隨便便找個阿貓阿狗就能幫忙的。
陸功勤在蘇家待了十年,習得不少高超的賭技,從前溫立山還常常要他去做莊家呢。至於她,她當年只十幾歲時,就被稱為女賭神,賭技自然不在話下。
眼前,接掌蘇氏賭坊的人選,除了他們夫妻倆,再無別人。
「小姐,老爺說他知道陸家的物業也需要通殺打理,所以他不勉強。」風曉說。
她微怔,「什麼意思?」
「老爺的意思是……如果你們不打算接管蘇氏賭坊,就把賭坊結束了。」
聞言,蘇深雪心陡地一震,直覺反應的叫道:「不行!」
蘇氏賭坊是爹一生的心血,他就是捨不得才將它交託給他們夫妻倆,如今怎能說結束就結束?
「深雪?」陸功勤疑惑的看著她,「妳……」
「咱們回向陽去。」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堅定而強勢。
「回向陽?可是……」
「通殺。」她打斷了他,而且叫他通殺。
這些年,因為他已經是陸家的當家,因此她已改口叫他的本名功勤,免得別人聽了笑話。可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她會叫他通殺那就是……她要他乖乖聽話的時候。
他濃眉一虯,「什麼?」
「當年你曾說過不論我在哪裡,你都要陪伴著我,不是嗎?」她問。
「嗯。」他點頭。
「那麼,我決定回向陽。」她直視著他,「你去不去?」
陸功勤微頓,「可是京城的事情……」
「陸家的家業主要是收租,只要找個可信的人,便能處理。」她說:「日後,我們只要偶爾回來便行,可賭坊的活兒,可不是尋常人能勝任的。」
陸功勤沉默著,若有所思。
他十二歲便跟蘇深雪在一起,不曾分開。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是陸功勤前,他便打定心意要伺候她一輩子——直到她不再需要他。
而如今,她需要他,他又豈能推託?
再說,若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身分,此時此刻的他,不也就在向陽幫著她打理蘇氏賭坊嗎?
見她心意已決,他似乎只有點頭的分了。
見他沉默不語,一臉為難,蘇深雪有點急了。他不肯嗎?他的意思是她一個人回向陽,而他繼續待在京城?
喔不,她不能想像沒有他的日子,她已經習慣每天睜開眼睛便看見他。她習慣他在早晨替她披上外衣、給她一杯熱茶。她習慣他在她懶得動時幫她脫衣卸履,她習慣他寵她、疼她、照顧著她,她就愛那種被呵護著的感覺……
她知道自己很任性,很霸道,可她也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會依著她。
「欸,」她推了他一下,「你究竟跟是不跟?」
他看著她,幽深的眸子閃亮,「跟。」說著,他爽朗的咧嘴一笑。


就這樣,陸功勤跟蘇深雪跟敦王趙慶羽借來一名親信,代他們打理京城的物業。交接完畢,他們便帶著三個孩子回到向陽,夫妻同心,合力經營著蘇氏賭坊,幾年時間,更擴展版圖,在丹陽及京城也各開了兩家。
敏越十七歲那年,他們夫妻倆讓他回到京城打理陸家物業。兩人帶著敏行跟越恩繼續在向陽深耕。
時光荏苒,歲月匆匆,一轉眼又幾年過去了。
在陸敏恩滿十七歲的這年,她突然在睡夢中離開人世。
陸功勤、敏越、敏嫻、敏行,還有陸府上上下下都因為她的猝逝而傷心不已。但只有一個人,冷靜而淡然的看待這件令人措手不及的事,那便是蘇深雪。
做為一個母親,她比誰都痛,但因為她知道……敏恩不是消失在這個世上,而是到了另一個時空,她還能堅強面對。
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今日的結果。
敏恩是為著某個目的而來的,如今她便要踏上另一段人生的旅程——一如她當年來到這兒一般。
夜裡,她走進房間,看見陸功勤靜靜的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個木盒子。
木盒子裡是敏恩從小到大畫給他的生日卡。
敏恩是被她以特殊的教育方式教養長大的孩子,她懂的、會的、做的,是敏越跟敏行都不會也不懂的。
她靜靜的站在那兒,只見陸功勤抬手拭淚。
看著,她的心一揪。「孩子的爹……」她輕喚他。
陸功勤許是覺得丟臉,也像是不想讓她擔心,飛快的抹去眼淚,然後回頭一笑,「我在看敏恩畫給我的生日卡……」
蘇深雪一笑,緩步到他身邊坐下。
他將生日卡遞給她,卡片上畫著的是敏恩所有天馬行空的想像。
當然,那在未來的世界都不是天馬行空,而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及事情。
她畫著四個輪子的大車,車上載著他們一家人,要去丹陽看敏嫻。她畫了飛機,把遠在向陽的外公蘇雷遠送到京城來與他們一起吃火鍋。
她畫了電話,取代了書信。
她畫了巴黎鐵塔還有一○一大樓……她的畫裡,滿是她對未來的認知,而看見的人都以為那只是她的想像。
「妳瞧敏恩有多少奇思妙想……」陸功勤想起貼心的女兒,強忍著的淚水又在眼眶裡打轉。
他低下頭,摀著臉,不讓她看見他的眼淚,但顫抖的肩膀卻洩露了他的無助及脆弱。
見狀,蘇深雪心疼的伸出手,將他抱住。「喔,孩子的爹……」
陸功勤傷心的道:「老天爺為什麼要帶走敏恩?她才十七歲,為什麼……」
「孩子的爹,敏恩並沒有消失啊。」她說,「她正在世上的某個地方,她的生命並沒有結束。」
陸功勤抬起眼睫看著她,「深雪,我沒辦法像妳那樣豁達,我怨老天,我恨祂……」
「千萬不要。」她溫柔的一笑,輕撫著他的臉龐,「每個人來到世間都有其使命跟目的,有其存在與離去的意義,敏恩也許在我們眼前消失了,但她會以不同的姿態,以另一種方式在另一個地方延續生命。」
陸功勤眉心緊蹙,不解的道:「深雪,妳在跟我說禪機嗎?」
「不。」她淡淡一笑,「我是說一個事實。」
「事實?」
「嗯。」她點頭,「敏恩沒死,只是在我們不知道也看不見的地方活著。」
他知道她在安慰他,可他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及說法。
「深雪,我想看見她,雖然我知道有一天她會出嫁,可是我還是……」
「那你就當她出嫁了吧!」她打斷了他,輕輕撫摸他的髮鬢及下巴的鬍碴,然後溫柔的一笑,「你就想……我們敏恩嫁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因為太遠,因為交通不便,所以很難很難再相見……」
「可她……」
她沒讓他再說話,緊緊的將他的頭抱住,壓在自己的胸前,輕聲的喃道:「你有我呢,因為你需要我,所以我在這兒陪著你。」
陸功勤沉默,情緒慢慢的平靜下來。
「你知道嗎?在某個地方,也有人像你需要我般的需要著敏恩,所以她去了那個地方,去尋找那個需要她的人了。」
如此浪漫的說法,讓陸功勤慢慢的感到釋懷。
「不要怨天,祂總有祂的道理。」蘇深雪說完,輕輕笑嘆一聲,「我可以想像我們敏恩在另一個世界的人生,已經開始了。」說著,她端起他的臉,溫柔的道:「孩子的爹,讓我們一起祝福她吧!」
迎上她的眸子,陸功勤的心安定下來。
他還是不捨,卻不再悲傷或怨懟。
「希望那個需要她的人,能像我般好好的待她。」這是他身為一個父親最大的願望。
蘇深雪深深一笑,「我相信會的。」


「敏恩,妳知道嗎?咱們家的女孩只要身上有著這銅錢胎記,便是注定要來報恩的……」
「報什麼恩?那得妳日後遇到時才能知道……」
「不管妳去了哪裡,成了誰,都不要害怕,因為娘當年也是從另一個地方來到這兒與妳爹相遇……」
「妳會看見許多妳不曾看見的,聽到許多妳不曾聽過的……妳也許覺得不可思議,但那都是真的……」
「敏恩,妳跟爹娘在這世的緣分就只十七年,可是記住……妳永遠都是爹娘最寶貝的小女兒……」
「娘……」
陸敏恩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覺得身體很沉。
她躺著,卻有種緩慢前進的感覺。像是穿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眼前是一片迷霧,什麼都看不見。
突然間,她感覺有人抓著她的手,緊緊的。
「樂樂?」
樂樂?樂樂是誰?
「娘……」她拚命的想睜開眼睛,可眼皮好重。
「醒了,醒了!她醒了!」有個陌生的聲音興奮的喊著,「家美,快去叫醫生!」
「喔!」那又是個陌生的聲音。
陸敏恩慢慢的動動自己的手腳,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以及心跳,終於,她緩緩的、困難的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光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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