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15501-02
《醫家嗣子》限量書衣版
出版日期
2025/11/19
數量
NT. 580
優惠價: NT. 458
她以情誘之,原以為是為了家業,
可他無故失蹤,這才發現自己的心空了一塊……
沈翊:朕不是承志那個傻子,可朕卻同他一樣愛妳。


為了不讓父親納小妾,母親竟謊稱剛生下的她是兒子,
一朝養到十五歲,她卻在藥王誕當天被識破身分,
因為她的女兒身,父親便漠視她苦心經營自家藥堂並發揚光大的辛勞,
堅持要過嗣一個來路不明的男子來繼承家業,這讓許長安如何能忍?
面對父親的決定,她先是聯合藥堂的老人抵制,
沒想到這個叫承志的男人還真有點天賦,一下就收穫藥堂眾人的心,
她便另出奇招,不想讓他入嗣,那就讓他入贅吧,
先言語逗之、以情誘之,再……等等,用身體勾他這事不在她現行計畫內啊!
可眼看著他願意承擔責任入贅許家,她只當阻止他入嗣一事提前成功,
誰知她爹卻氣得痛打他一頓,而他失落離家,不知所蹤……
月見,90後,天蠍座裏的異類。
十分懶散,喜歡安逸,愛歷史,好八卦。
有點宅,有點小憤青,但是年少時卻作過有朝一日看盡天下美景的夢。
現在的我,煮一杯茶,拿一本書,就可以靜靜地坐一下午。
年紀越長,越喜歡獨處。
不變的是,始終熱衷於幻想,常常作著不切實際的夢,
比如自己前世是個神仙,或是可以插上翅膀在天際翱翔,
幸而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尚能分得清夢與現實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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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暴露女兒身
許長安醒過來的時候,腦袋昏昏沉沉,胸口也痛得厲害。
先前的記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裡一一閃現,熱鬧的人群、寒光鋥亮的匕首、毫無所覺的父親……
她想起來了,當時看到有人持匕首刺向父親,情急之下,她一把將父親推開,自己卻沒能成功躲過,她被刺中胸口,當即血流如注。
後來的事情,她記不太清了,只恍惚記得,意識朦朧之際,父親又驚又怒,焦急萬分,取出隨身帶的金瘡藥要給她治傷……
許長安心中一凜,那把匕首雖然沒有刺中她的心臟,可也在胸口附近,父親給她治傷,那她的祕密……
她一個激靈,猛然睜開了眼睛,映入眼中的是熟悉的淡青色床幔,這是在她的房內。
她以手撐床,試圖坐起身,卻不料牽動傷口,劇痛襲來,她冷汗涔涔,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動靜驚動了房內守著的人。
「少……小姐,您醒啦?」
耳畔傳來一個女子聲音,有點陌生,不是宋嬤嬤,也不是青黛,倒像是前院的丁香,但此刻,許長安已經無暇在意這些細節,她耳旁反覆迴響的是那個稱呼——小姐。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稱呼,卻足以讓她心驚肉跳。
她剛一出生就被母親假作男兒,連親生父親都不知道她其實是女兒身,十五年來,府中上上下下皆稱呼她為「少爺」,被叫做「小姐」還是人生中頭一遭。
很顯然,她的祕密被發現了。
許長安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穩了穩心神,仍舊躺著,輕聲問:「我爹呢?」
「小姐您昏迷不醒,老爺可擔心了。一個時辰前,衙門來人說歹徒招了,請老爺過去一趟,老爺就先過去了。」丁香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奴婢丁香奉老爺之命來照顧小姐。小姐有什麼吩咐,讓奴婢去做就是。」
聽完第一句話,許長安略微鬆一口氣。如果丁香所言屬實,那麼說明情況還不算太壞。
也是,不管怎麼說,她都是父親唯一的骨肉,況且這次她是因他而受傷,他縱然生氣,也不至於一點情分都不念。
十多年來,許長安不止一次想過,被發現是女兒身會怎樣?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的這麼早。罷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何況當時的情況,她也沒有其他選擇。
初時的驚慌、懊惱退去,許長安心內漸漸平靜,她在丁香的服侍下喝了藥後,又重新睡去。
或許是心中懸著多年的大石驟然落下,也或許是湯藥的作用,雖然前路不明,她依然睡得極沉。

許長安再次睜開眼時,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裡有些黯淡,只有昏黃的燈光流瀉開來,顯然已是夜裡。
手臂因為久睡而酸麻,許長安剛一抬手,就聽到父親隱含薄怒的聲音,「妳不會好好躺著嗎?剛一醒就亂動,還嫌妳的傷不夠重是不是?」
許長安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微微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父親。
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他背著光站在那裡,面色沉沉,一臉慍怒,讓她不自覺地憶起幼時被父親責罰的情景。
她心念微轉,喊了一聲,「爹?」
此時的她,甚至刻意放棄了長久以來在聲音方面的偽裝。
許敬業掃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女兒。
是的,女兒。他養了十五年的兒子,突然變成了女兒,一想到這裡,他滿腔的心酸憤怒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膝下只這一子,聰明伶俐,在學醫上的天賦遠勝於他,短短兩三年,就將許家的產業壯大了不少,人人誇他有福氣,生了個好兒子。他嘴上謙虛,心中著實頗為得意,然而現在卻驟然得知,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兒子,居然是個姑娘!
許敬業雙手負後,在房內踱來踱去,試圖壓下種種情緒,可他終究還是克制不住,冷聲喝問:「長安,妳就沒什麼要跟我說的?」
多年父子,許長安心下明白父親問的究竟是什麼事,這麼大的事情,她的確需要給父親一個交代,但她並未立刻解釋,而是略微抬了頭,道——
「爹,那歹徒沒傷著您吧?」她一臉擔憂之色,語氣盡是關切之情。
女兒這話一說出口,許敬業深吸了一口氣,滿腹的怒意也不好再對著女兒發作了。
她受了傷,虛弱地躺在床上,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的緣故。
當時的情景,他現在回想起來仍是歷歷在目。
昨日是藥王誕,他們父子和其他杏林人士一起在城西藥王廟祭祀,不知怎麼,突然闖進來一個人拿著匕首就刺向他,兒子一把將他推開,自己不小心被刺傷。
他手忙腳亂地要替昏迷的兒子裹傷,可解開衣襟後,卻看到其胸口綁著層層疊疊的白布,這不是最稀奇的,最稀奇的是,儘管用白布遮掩,也能隱約看出起伏。
許敬業當時就懵了,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進了大腦,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會是這樣呢?這根本就不是男子的身體啊。
許敬業自己醫術平平,可參加藥王誕的不乏杏林高手,一號脈,也就驗證了許長安的女兒身。
想到女兒受傷的緣由,許敬業臉色略微和緩了一些,卻仍沒好氣地道:「我沒事。我說的不是這個!我來問妳,妳明明是女子,為什麼要從小扮作男兒?」
許長安眼瞼微垂,心知這個問題是避不過去的,她微微笑了笑,「爹,您忘了嗎?我從出生起,就是這樣了啊。」
母親高氏還在世時曾對她講過,懷她時,年近而立的父親正以無子為由要納妾,甚至連人選都已考慮好了,只等妻子點頭就抬進門。
母親性子要強,不願丈夫納小,因此女兒一出生就買通產婆,謊稱生了個兒子,斷絕丈夫納妾的心思。
許敬業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原本這樣的謊言很好識破,朝夕相處還能辨不出孩子是男是女嗎?
可偏偏他們這樣的人家,孩子年幼時,有母親和乳母照顧,他這做父親的,來了興致逗弄一下就算得上慈愛了,更何況他納妾的計畫落空,有負佳人,心中不快,對妻兒冷淡了一些時日,還是兒子稍大幾歲後,他才逐漸生出慈父情懷,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十多年來一直被蒙在鼓裡。
此刻看著女兒,許敬業暗罵自己糊塗,她雖然身量頗高,但身形纖細、皮膚白皙、柳眉長睫、杏目紅唇,分明是個美貌的姑娘,他是瞎到什麼地步才會以為這是兒子,只是長得過分秀美而已?
回想起過去十多年對「兒子」寄予厚望,許敬業怨自己糊塗的同時也恨妻女的欺瞞。
他深吸一口氣,冷笑一聲,「行,就當是妳小時候不懂事,可妳自小學醫,難道分不清男女嗎?為什麼要跟著妳娘一起騙我?」
不等女兒回答,他就繼續喝問:「就算妳是為了孝道,不得不聽妳娘的話,那妳娘過世以後呢?妳怎麼還一直瞞著?」
他胸中怒火翻騰,最惱恨的就是這一點。妻子高氏在五年前因病去世,如果那個時候女兒告訴他真相,他立刻續弦納妾,未必就生不出兒子來,可惜他四年前失足落馬,傷了身體,只怕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為什麼不告訴父親真相呢?
這個問題許長安也想過,幼年時,是因為母親的叮囑。母親淚眼婆娑,說等生下弟弟,有了倚仗,就恢復她的女兒身,可惜直到母親病逝,都沒能再生下一兒半女。
在母親去世後她依舊選擇隱瞞,則是有她自己的考量,她是金藥堂的少東家,自幼學醫認藥,年紀稍長就跟著坐堂看診,外出收帳。
這是男子身分賦予她的權利,她不想像表妹那樣,每日待在閨閣之中,只能與女兒經為伴。
曾經見過海洋,她又豈肯再回到池塘裡去?
如果不是在藥王廟的意外,她更願意一直以男子的身分生活下去,只是父親有性命危險,她來不及思考太多,也沒想到會因此暴露身分。
此刻父親問起,許長安只低聲說了一句,「我不想爹爹生氣。」
見父親在氣頭上,她心裡隱隱有了應對方向:不吵不鬧,暫時示弱。畢竟是骨肉至親,縱然父親再生氣,也不會真將她怎樣。
「難道我現在知道就不會生氣了嗎?」許敬業陡然提高了聲音,眼睛通紅,他驀地抬拳,「砰」的一聲,狠狠砸在床欄上。
床欄晃動,許長安睫羽低垂,輕咳出聲,蒼白的臉頰因咳嗽而變得通紅。
「妳……」許敬業揚起右手卻又頹然垂下,高漲的怒火無處發洩,女兒因他而受傷,而高氏早就長眠於地下了,可他又著實委屈憤慨,「是我糊塗,我連個兒子都沒有,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爹——」許長安長眉微蹙,她強忍著胸口的疼痛,一字一字道:「您還有我。」
男子能做的事情,她一樣可以做到。
「妳?」許敬業的視線在女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句「妳有什麼用」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是看到女兒蒼白的面頰、微紅的眼睛,他把已到嘴邊的話語強行壓了下去。
不管怎麼說,女兒都捨命救了他,縱然胸中憤懣,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直白傷人的話,那顯得他太薄情寡義了一些。
可他心裡又怎麼能不惱火?
良久,許敬業緩緩閉上雙目,感歎一句,「妳要是兒子該多好……」
他滿是遺憾的話語讓許長安心裡一酸,失落之餘又覺得不甘。她抿了抿唇,神色認真而堅定,「爹,如果您願意,可以繼續把我當兒子看,以前怎麼樣,以後還怎麼樣。」
「以前怎麼樣,以後還怎麼樣?」許敬業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竟笑出聲來,「難道我還能把這金藥堂繼續交到妳手裡?」
金藥堂許家,以製藥為主,已有上百年歷史,向來傳男不傳女,傳子不傳婿。
許敬業自小厭惡藥的氣味,不肯學醫,不過他是家中次子,自有長兄繼承衣缽,他不想學也沒人逼他,他自己樂得逍遙。
可惜後來長兄去世,沒有男丁,他二十多歲上不得不半路學醫,奈何天賦有限,他也實在沒興趣,只能費力經營藥鋪,勉強維持著祖上榮光。
所幸他有個好「兒子」,天賦不錯,又勤奮好學,小小年紀就遠勝於他,自十三歲起,「兒子」就開始幫他打理金藥堂,短短兩年內扭虧為盈,還在去年時疫中建議他為窮苦百姓贈藥,使得金藥堂許家的名頭更加響亮。
許敬業喜不自勝,對「兒子」越發親厚,他心裡清楚,如果不是有這個「兒子」,僅憑他的本事,或許能參加藥王誕,但絕不可能上第一炷香。
可這麼好的兒子,怎麼偏偏是個女兒呢?
「兒子」以前有多得他心,現在就有多讓他失望。
在他看來,所謂的聰明勤奮、孝順體貼,甚至是生死關頭的以命相護,都只是錦上添花,在「不是兒子」這個前提下,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
父親的笑聲苦澀而淒涼,他最後一句話混在笑聲裡,許長安沒聽清,微微蹙起了眉,「爹?」
許敬業回過神來,稍微提高聲音,語氣不自覺變得刻薄,「把妳當兒子看?怎麼當?讓妳繼續打理金藥堂嗎?」
許長安輕輕搓了搓發涼的手心,只當沒聽出父親話裡暗含的譏諷。她認真地看著父親,「為什麼不可以?爹應該也知道,行醫製藥,打理家業,我不比誰差。」
她下意識收起暫時示弱的心思,儘管此刻身體虛弱,聲音不高,仍說的極為清晰。
不同於許敬業被逼無奈半路學醫,許長安從小就喜歡醫術,自有記憶開始,她就在為此努力,她相信自己能做好,絕不會墮了許家的名頭。
許敬業當然知道她能做好,可那又怎麼樣呢?女兒就是女兒,怎麼也變不成兒子。
不過此刻顯然不是爭論的好時機,也沒有了再爭論的必要,跟她一個姑娘家有什麼好爭的?他不接女兒的話,只盯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出了會神,哂然一笑,半晌方道:「妳好好歇著吧,我改天再來看妳。」
見父親抬腳欲走,許長安忽地想起一事,「爹,宋嬤嬤和青黛……」
這母女二人是母親高氏留給她的,一直服侍她飲食起居,也是在此次事件之前,為數不多知道她身分祕密的人。
她受傷後就沒見過她們,連伺候的丫鬟都換人了,說不擔心是假的。
許敬業腳步微頓,「妳放心,我沒把她們怎麼樣。今天太晚了,明天就讓她們過來。」說罷,他轉身離去,不再看女兒一眼。
知道宋嬤嬤和青黛無事,許長安稍微放下心來。
父親走後,房間恢復了安靜,望著油燈跳動的火苗,她內心深處忽地湧上一陣涼意。
明明是四月底,可她卻覺得,不止是手心,她四肢百骸都有些發冷。
她這次受傷不輕,又是在胸口,甚至還昏迷了一段時間,然而父親除了在她剛醒來時,那句似乎是擔心她牽動傷口的話語之外,再無半分問及她的傷勢,彷彿父親的眼裡只能看到一件事——她不是兒子。
許長安闔上雙目,許多舊事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
從記事起,父親對她就表現得非常看重,等她漸漸展現出在學醫製藥方面的興趣後,父親更是恨不得把所有一切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往日裡她稍微有點頭疼腦熱,父親就噓寒問暖關切不已。
一夕之間,父親態度大變,還真讓她有些難受。
她原以為,知道她的祕密後,父親固然生氣,但見她受傷,父親應該是擔心難過多於憤怒責怪的,沒想到事實跟她想像中有著不小的出入。
許長安自我安慰,別急,總得給父親一個接受的過程,兒子忽然變成女兒,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欣然接受的,可能他只是在氣頭上,等過些時日就好了,他們畢竟是骨肉至親。
夜還很長,許長安沒再睡著,只靜靜地躺著,不知不覺竟挨到了天亮。
陽光透過窗櫺照進房間,桌上的油燈早就滅了。
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宋嬤嬤和青黛的身影一前一後出現在門口。
「可憐的少爺啊,您還好吧?傷得重不重?大夫怎麼說啊?」還沒到床前,宋嬤嬤就先紅了眼眶,想上前查看其傷勢,又怕不小心傷到她。
「我沒事。」許長安不想讓她們擔心,笑了笑,溫言寬慰,「看著嚴重,但沒刺中要害。」
青黛明顯不信,小聲嘀咕,「還說沒事,我都看到了,流了好多血呢。」
她在「少爺」身邊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昏迷不醒、衣襟上沾滿鮮血。
「確實流血了,可我自己就是學醫的,有沒有事,我還不清楚嗎?」許長安笑著轉了話題,「倒是妳們,我爹沒為難妳們吧?」
宋嬤嬤搖了搖頭,「沒有。當時情況亂糟糟的,老爺讓人把我們關進柴房,說是得了空親自審問,興許是他事情多,就把這事忘了,關到今兒早上,就放我們出來了。」
至於她們兩天水米未進,直到今天早晨才吃上一頓飽飯的事,就沒必要告訴主子了。
許長安見她們雖容色憔悴,精神倒還不錯,身上的衣衫也都乾淨整潔,不像是受了折磨的樣子。她點一點頭,不再細問,由青黛幫著潔面漱口。
因為身上有傷的緣故,廚房準備的早餐格外清淡,許長安動作不便,在青黛的幫助下,用了半碗粥就吃不下了。
宋嬤嬤一直在旁邊看著,適時地遞上帕子,憂心忡忡地問:「少爺,您以後可怎麼辦啊?」
許長安擦拭了一下唇角,放下帕子,道:「什麼怎麼辦?」
「大傢伙兒都知道了您是個姑娘,也知道您以前整天跟男人打交道,將來說親……」
對於宋嬤嬤的擔憂,許長安莫名地不太喜歡,她長眉微蹙,不願繼續這個話題,淡淡地道:「先養傷吧,旁的事情以後再說。」
她素來待下隨和,但畢竟做了幾年金藥堂的少東家,臉上不做表情時也頗有幾分威嚴。
宋嬤嬤瞧著她的神色,動了動唇,不再說話。
青黛連連點頭,「對,是得先把傷養好。」
說來也是許長安運氣好,一則匕首刺偏了少許;二則她為掩飾女子身分,在胸前遮擋了好幾層,所以傷勢雖然嚴重,萬幸沒有危及性命;三則她在藥王廟受傷,當日在場之人皆是參與藥王誕祭祀的杏林人士,止血及時,金藥堂的金瘡藥又靈驗,熬過最危險的那段時間後,餘下的只需好生靜養了。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許長安乾脆臥床養傷,她每天按時用藥,悉心調養,傷勢也逐漸好轉起來。

「改天」這個辭極其玄妙,自這天以後,許長安連續數日都不曾再見到父親,她還是從青黛口中得知,他外出散心了。
許長安正用湯匙緩緩攪動著面前的湯藥,試圖讓其冷卻的快一些,聞言,她下意識抬頭,「外出散心?」
青黛點頭,「嗯,前院的丁香是這麼說的,都出門好幾天了。」
許長安停下手裡的動作,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羽在臉上投覆下一片陰影,「好幾天了啊……」居然連告訴她一聲都不曾。
大約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快,青黛小聲道:「少……小姐不要擔心,父母和子女之間哪有隔夜仇呢?老爺現在只怕還在氣頭上,等他回來就好了。」
許長安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澀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她喝了一盞茶,又將一塊蜜餞放入口中,甘甜很快取代了藥味。她擦拭了一下唇角,緩緩說道:「但願如此。」


進入五月之後,天越發熱了,院中的花木也更加的蔥蘢茂盛。
許長安經過調養,傷勢漸漸好轉,能下床走動了,她嫌房中憋悶,乾脆到院子裡散步。
青黛擔心她的傷勢,緊隨其後。
午後靜悄悄的,蟬在樹上高聲叫著,那隻三個月大的狸花貓團著身子臥在樹下,白乎乎的肚皮向外翻著,發出陣陣鼾聲。
待她們走近,狸花貓懶洋洋地抬頭瞧了一眼,繼續呼呼大睡。
許長安覺得有趣,便停下腳步細看。
她自受傷以來,鮮少有這樣輕鬆閒適的時刻,聽著細小的呼嚕聲,整個人彷彿都放鬆下來,透著別樣的輕快。
青黛見小姐感興趣,正要湊趣介紹,忽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與之相伴的,還有說話的聲音。
「王嫂子,妳好大的膽子啊,連給大少爺的東西都敢以次充好,妳不怕老爺責怪?」
許家在湘城雖不算十分富裕,可也是殷實人家,有幾個店鋪,在城外也有數十畝良田,家中蓄養了一、二十個下人。
青黛一聽就知道這是王嫂子和秦嬸,她待要出聲詢問所謂的「以次充好」到底是怎麼回事,卻被小姐用眼神制止了。
許長安輕輕擺手,示意她莫出聲。
青黛聽話,暗暗點一點頭。
主僕二人都沒有立刻現身,而是繼續站在樹後,任由鬱鬱蔥蔥的花木將身形遮擋得嚴嚴實實。
「還大少爺呢!她算哪門子的大少爺啊,妳真以為老爺會替她做主?」王嫂子顯然沒想到花木後面有人,「妳一點兒都沒聽說嗎?」
「聽說什麼?」秦嬸不解。
王嫂子撇了撇嘴,「她不是大少爺,是個女的。」
「妳說這個啊,這誰不知道?」秦嬸停頓了一下,「外面都傳開了,說大小姐生下來身子骨不好,算命的說,須得當成是男子來教養才能長大成人,所以才一直隱瞞身分……」
青黛暗自琢磨,心想,外面人這麼傳也行,用算命的做藉口,聽起來也算合情合理。
然而下一瞬,她就聽到王嫂子笑了一聲,異常篤定地道:「這妳也信?都是騙人的!妳也不想想,要真是因為算命先生的話,老爺會這麼生氣?」
秦嬸不太相信,「騙人的?這話怎麼說?」
「這妳就不知道了吧?先頭太太善妒,不想讓老爺納妾,明明生了個女兒,偏說是兒子,連老爺都被瞞得死死的。妳說,妳要是老爺,被騙了十幾年,連個兒子都沒有,妳氣不氣?沒打她都算寬宏大量了,還會讓她繼續在家裡擺少爺的譜……」
聽王嫂子越說越不像話,青黛心內焦急,打算出言喝止,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小姐,只見其靜靜站著,白淨的臉龐上一丁點表情都沒有。
外面的對話還在繼續。
秦嬸壓低聲音道:「王嫂子,不要亂說!」
「這可不是亂說,我家那口子整天跟著老爺,他聽得真真的。要不是她還在養傷,老爺早就一副嫁妝把她打發出去了。妳以為老爺為什麼急急忙忙出門,連端午都不在家裡過?還不是因為不想看見她?但凡有一丁點在意,為人父母的,誰會撇下快死了的孩子,自己出門散心?」
這話戳中了許長安心裡的痛處,她眸光輕閃,眼神晦暗不明。
青黛飛快地瞧了小姐一眼,甚是懊悔,她該早些站出來打斷的,再聽下去,不知對方還要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她不再遲疑,快步從花木後閃出來,低喝一聲,「住口!胡說八道什麼?誰允許妳們亂嚼舌根的!」
她突然出聲,正交談的兩人嚇了一跳,認出是「大少爺」房裡的青黛後,王嫂子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輕視,「我當是誰,原來是大少爺房裡的紅人。」
「大少爺」三個字念得極重,諷刺意味不言而喻。
青黛漲紅了臉,她跟這個王嫂子有些不對盤,昔日小姐還是「大少爺」時,王嫂子曾想把女兒送到少爺房裡,特意來找她說情,但她想到小姐身分特殊,用不著太多人,便沒回稟小姐,直接尋了個理由就給拒絕了。
那時王嫂子除了遺憾也沒說什麼,見了她依舊親熱客氣,可近來小姐身分一變,對方儼然換了一副嘴臉,一見她就陰陽怪氣,今日竟然還在背後編排起小姐了。
秦嬸看著不對,忙使眼色、做手勢,伸手拉了拉王嫂子的衣袖,「別說了。」
王嫂子掙開她的手,道:「妳怕她幹什麼?還當她是副小姐呢,別說是她,就算是她主子站在我面前……」
「妳——」青黛又氣又委屈。
「我站在妳面前,妳待如何?」許長安略顯清冷的聲音驀地響起。
青黛心裡一喜,只見許長安自樹後緩步走出。
許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她是女子,可府裡並未給她準備女裝,此刻的她,仍然穿著一身青衫,頭髮綰起,做男子裝扮。
她靜靜地站著,身形瘦削卻筆直如松,臉色因為傷勢未癒的緣故略顯蒼白,但這絲毫無損於她的容貌氣勢,彷彿她仍是許家地位尊崇的少東家。
驟然看到討論了許久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秦嬸本欲稱呼一聲「大小姐」,但不知怎麼竟脫口而出,「大少爺!」
王嫂子更是變了臉色,方才精神十足,此刻竟覺得腿軟,等她反應過來時,已雙膝著地,「大、大少爺……」
許長安眼皮微動,輕笑一聲,涼涼地道:「不敢,快死之人哪裡擔得起大少爺的稱呼。」
王嫂子聽了,後背生出一層冷汗,她腦袋嗡嗡的,抬手就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小人該死,胡說八道呢,絕對沒有詛咒少爺的意思……」
她怎麼能忘了,當年藥鋪生意不好,從掌櫃到夥計各有各的小算盤,是這位年紀輕輕的「大少爺」一頓整治,讓藥鋪扭虧為盈的。
就算沒有老爺的支持,人家也是主子,收拾她們這樣的下人,還不是輕而易舉?
許長安吩咐青黛,「去把周管家請來。」
如果在以前,知道背後有人議論,許長安大概不會在意,頂多只查查「以次充好」,但今日親耳聽見,又目睹了她們對青黛的態度,她心裡明白,以她現下的處境,如果還想在許家好好生活下去,那必須彈壓,否則真當她人人可欺了。
周管家來得很快,他在路上已從青黛口中大致知道了事情始末,一看見許長安,他先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大小姐,身上的傷可好些了?」
許長安「嗯」了一聲,眼眸輕抬,「勞周管家掛念,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周管家神色如常,彷彿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他道:「小的這些天只顧著忙,做事不周。老爺出門前特意叮囑過,衣裳首飾、藥材器物,大小姐有什麼需要的,只管吩咐就是。」說著,他又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兩人,轉頭命令身後的小廝,「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堵了嘴拖下去?」
小廝應下,動作極其麻利。
待他們都退下後,周管家才上前一步,問:「這兩個人,大小姐想怎麼處置?」
「你看著辦就是。」許長安倒也不在意具體怎麼處罰。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問:「我爹臨走前,真的叮囑過你?」
周管家笑了笑,「老爺嘴上沒說,但心裡定然是這麼想的。」
許長安抿了抿唇,心想,那就是沒有了。
她雙目微闔,「知道了,今日之事,辛苦周管家了。」
「不敢不敢,是小的先前失職,還請大小姐不要怪罪。」周管家連忙施禮,想了想,又溫聲道:「大小姐不用把那些狗屁話放在心上,不管怎麼說,您都是老爺唯一的骨肉。」
許長安知道他是寬慰自己,笑了一笑,以作回應。
第二章 外頭來的哥哥
經此一事後,許長安在府裡的待遇似乎又好了起來。
這日午後,青黛忽然來報,「小姐,老爺回來了,請您去廳堂敘話呢。」
許長安心口一跳,不自覺緊張起來,「好,我這就過去。」她整理了衣衫,快步向廳堂而去。
剛一走進廳堂,許長安就看見了多日不見的父親,她整理了一下心情,上前行禮,「爹。」
許敬業神色和藹,「長安,妳的傷好些了吧?」
很普通的一句話卻讓許長安心裡一酸,她點了點頭,「嗯,好多了。」
「這就好。」許敬業歎了口氣,「我那天在氣頭上,說話難聽了一些,後來想了想,這事也不能全怪妳……」
許長安只覺得暖流一絲一絲的從心底滲出來,這一段時日的委屈、擔憂、懊惱、不甘……彷彿在一瞬間被沖刷個乾乾淨淨。
「對了,有個人妳還沒見過吧?」許敬業提高了聲音,「承志,進來見你妹妹。」
許長安有些懵,承志是誰?
許敬業話音剛落,就有腳步聲響起。
許長安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逆著光走了進來,這人一身粗布衣衫,高高瘦瘦、白淨靈秀。
許長安沒細看其五官,只瞧了一眼就重新看向父親,不知道為什麼,她心頭忽然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
許敬業含笑的聲音近在耳畔,「長安,我給妳介紹一下,這個是妳的兄長。」
彷彿是一道驚雷,震得她瞪大了眼睛,疑心自己聽錯了,許家只她一個孩子,哪兒來的兄長?
「兄長?」許長安很快想到了一種可能,難道是親戚?也不對啊,在她的記憶中,各家親戚中可都沒這號人物。
「對。」許敬業含笑點頭,給予肯定的答覆,「他應該比妳大一些,是兄長。」說著他又伸手招呼那個叫承志的少年,「快,過來見你妹妹。」
少年聽話依言上前,認真施了一禮,聲音乾淨清冽,「妹妹。」
許長安並不受他的禮,更不還禮,她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直到此時,她才留神細細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所謂的「兄長」。
此人年紀甚輕,面容偏瘦,長相斯文白淨,氣質溫潤清雅,縱然許長安不清楚他的來歷,也不得不承認一句,這是個清靈俊秀的少年郎。
許長安從小到大,認識不少人,容貌俊美者也見過幾個,但是眼前這個少年給她的感覺卻不大一樣,他的眼神看上去格外的乾淨。
見女兒站在原地,遲遲不還禮,許敬業有些急了,他皺眉,低聲催促,「長安,不得無禮!」
許長安微微一笑,神色如常,她出言解釋道:「不是無禮,只是我不知道這是哪家的親戚,怕認錯了。」
與此同時,她心裡早掠過了種種猜測,卻都被她一一駁倒。
「什麼親戚?不是別家,就是咱們家的,是我兒子,妳兄長。」
許長安驚訝,眉心微蹙:「咱們家?您的兒子?您……在外面有外室?」
知道她不是兒子後,急急忙忙地出門,就為了接他回來?也不對啊,如果父親在外面另有一個家,只怕母親去世時就給接回來了,又怎會等到現在?
許敬業沉下臉,「胡說八道!什麼外室?我要是真有個外室就好了!」下一刻,在面對那個叫承志的少年時,他又換上了一副笑臉,溫和又慈愛,「承志啊,你先跟周管家去休息一會兒,我和你妹妹有話要說。」
「好。」承志答應一聲,也不多話,從容離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許敬業才將視線轉回到女兒身上,一回頭就見女兒正幽幽地看著他,不知已看了多久。
兩人目光相對,許敬業不知為何有一瞬間的心虛,他按了按眉心,語重心長地道:「妳聽聽妳剛才說的是什麼話,妳是女子,以前就算了,以後切莫再把『外室』這樣的字眼掛在嘴上,還有妳這打扮——」
許長安面無表情打斷他的話,「爹,打扮以後再說,能不能先告訴我。您這個『兒子』到底是誰?從哪兒來的?」她遲疑了一下,又問:「他,真是您兒子?」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那人和父親的相貌並無任何相似之處。
沉默了片刻後,許敬業歎了口氣,緩緩說道:「妳既然問了,我不妨告訴妳。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動過納妾的心思,當時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我遇上了一個人,想把她迎進門。她知道我有家室,起初不同意,我只好說,妳娘一直沒生育,妳娘也支持我納妾,她才點了頭,後來的事情妳也知道了……我們再也沒見過面……」
這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也是他心裡的一大遺憾,看著女兒的面容,跟妻子年輕時有幾分相似,他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禁想起當時的種種情形,忍不住感歎,若他當年態度強硬一些也不會有今日之事。
在他看來,他為了「兒子」付出太多,這也是他驟然得知被欺騙後,憤恨責怪甚至遷怒女兒的一個重要原因——他原以為犧牲是值得的,卻沒想到不但錯失真愛,還斷子絕孫。
然而許長安和父親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長眉微蹙,「所以您去找她,發現她給您生了個兒子?」
正沉浸在傷感情緒中的許敬業聞言瞪了女兒一眼,「什麼生了個兒子?我跟她之間清清白白,從未越雷池一步。」
「哦。」許長安隨口應著,卻更費解了,所以這兒子是哪兒來的?
「我前些天出門散心,想著去看看她,本來以為她嫁人生子了,可能多有不便,可到那兒才知道她已經油盡燈枯……」許敬業停頓了一下,眼神微黯,「而且她竟然終身未嫁。」
得知舊日戀人終身未嫁,他下意識就覺得是因為情傷,是因為自己的緣故,這讓他自責之餘,還隱隱有些感動和自得。
許長安點頭,對父親的舊情不感興趣,她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那這個兒子……」
「承志是她生前撿的,剛撿到的時候,可能是受了傷,一直昏迷,前不久才醒,醒來後連自己的姓名來歷、父母宗族都不記得了,也沒能找到家人。她臨終前放心不下,把承志託付給了我,我想乾脆就收他為子,讓他承嗣,妳意下如何?」許敬業用商量的口吻問女兒。
他在學醫製藥、經營藥鋪方面都沒什麼天賦,從「兒子」幫忙打理後,他就經常詢問其意見,這會兒習慣性地問出口了。
許長安眨了眨眼,一句「不如何」幾乎就在嘴邊。
她難以置信,甚至有點懷疑父親在說笑,「您要以他為嗣子?」
許敬業含笑點頭,「是。」隨即,他又感歎,「當年若是沒有妳母親的反對,只怕我兒子也有這麼大了吧?不過這也可能是天意,老天不忍心我絕後,用這種方式給我一個兒子。」
說著,他頗覺唏噓,但對眼下這情況也算滿意,連先前對女兒的責怪之情也漸漸淡了一些,「以前的事,咱們就不說了,不過以後妳就不要再拋頭露面了,等妳傷好以後,在家學點女紅針黹,學著好好做女人……」
許長安卻只覺得胸前一陣窒悶,堵得她難受,她臉色難看,定定地望著父親,「爹,您說過,我適合學醫,我還想去藥鋪。」
許敬業聞言,面色微沉,「妳還去藥鋪幹什麼?真把金藥堂當成妳的了?祖宗遺訓都忘了?妳是要嫁出去的人,家裡的產業怎麼能讓妳繼續插手?」
許長安抿起唇,胸口生起一股無名火,夾雜著酸楚和不甘。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為什麼不能插手?以前不就是我管的嗎?我可以不出嫁,可以一輩子留在許家,以後招贅、過繼都行。」
她看著金藥堂慢慢起來,重新打出名聲,現在卻被一腳踢開,就僅僅因為她不是兒子?這令她無法接受。
許敬業耐著性子道:「我自己會過繼嗣子,不需要妳招贅,也不用妳留在家裡做老姑娘,妳只管安心待著,過幾天會有人來相看妳……」
父親態度堅決,不容辯駁,許長安心內生出濃濃的失望,「您寧可把家業交給一個外人,也不肯給您唯一的女兒?」
聽到這話,許敬業怫然不悅,「什麼外人?那是我要過繼的嗣子。」
「爹,姓名來歷、人品性格,您一概不知就要以他為嗣?您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許敬業的耐心終於告罄了,他原本十分得意的決定在女兒這裡,得到的居然不是誇讚,而是接二連三的反對和質疑,這使他身為父親的權威再一次受到了嚴重挑釁。
他羞惱而憤怒,先前被他強壓下的情緒重新翻湧上來,他擰眉,口不擇言地道:「草率?我這輩子做的最草率的一件事,難道不是把妳當成了兒子,被妳和妳娘那個妒婦合夥騙了十幾年嗎?但凡我有個親生兒子,又何至於去過繼嗣子?妳害得我沒了兒子,還想讓我死後也斷了香火是不是?我是造了什麼孽,生了妳這麼個女兒!」
這話不可謂不誅心,連她已經去世五年的亡母都被拉了出來,許長安對父親一向敬愛孺慕,否則也不會危急關頭以命相護,在失望神傷籠罩之下,她怒火蹭蹭蹭的點燃,下意識就想反擊。
她的神色異常平靜,甚至還笑了笑,「不敢,我其實是希望爹爹能有親生兒子繼承香火的,爹爹今年不過才四十有五,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再續娶一房嬌妻,何愁沒有親子?過繼的終究不是親生。」
許敬業不清楚女兒是否瞭解他的身體狀況,但他心裡很清楚,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這話無疑是往他心口捅刀子,捅得他遍體鱗傷,可偏偏這種隱祕的事,事關尊嚴,他又不能說出來。
「妳——」許敬業臉色變了幾變,他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動了又動,鐵青著臉,指向門,「出去!妳給我出去!」
許長安眼眸低垂,行了一禮,「女兒告退。」
她剛走出廳堂,就聽到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許敬業盛怒之下,將滿桌的茶具都掃在了地上。
許長安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也不回頭,一步一步往前走,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
她知道自己反擊成功,氣到了父親,但她並沒有覺得暢快,反而悶悶的,不大舒服。
現在是五月末,暑氣正盛,許長安行得極快,剛出廳堂沒多遠,就瞧見迎面走來兩個人,她看得分明,是周管家和那個叫承志的少年。
周管家她很熟悉,這些年基本不見他換打扮,明明年紀也不算很大,卻穿得老氣橫秋。而承志已換了一身衣衫,上好的雲緞,衣角袖口都有著精緻的竹紋,赫然是個風度翩翩的佳公子。
果然是「佛靠金裝,人靠衣裝」,方才在廳堂時,他看著還只是乾淨清爽,溫潤雅致,換了身衣服後,竟莫名地多了幾分貴氣。
看見他,許長安就想起自己方才和父親的爭執,對此人也生不出好感來。
須臾之間,兩人已到了跟前,周管家率先笑著打招呼,「大小姐。」
許長安同他關係不壞,當即頷首致意,「周管家。」
承志也笑了,黑漆漆的眸間蘊滿了笑意,「妹妹。」他神情溫和,語氣親近,舉止斯文,看著挑不出一絲錯來。
然而許長安只輕輕抬了抬眼皮,面無表情,聲音冰冷地道:「別叫我妹妹,我娘只生了我一個。」
彷彿是兜頭澆了一盆清涼涼的水,氣氛驟然冷了下來,說完也不管他作何反應,逕自往前走。
承志臉上的溫柔笑意慢慢凝滯,他記憶不多,但明顯的不喜還是能感覺到的。
周管家看他神色不對,連忙說道:「少爺不要多想,興許是天氣熱,大小姐心情不好。」
少年唇線緊抿,這樣的解釋沒能說服他,不過面對一臉和煦笑容的周管家,他還是笑了笑,「這樣啊。」
似乎是接受了周管家的說辭,可他心底的失落卻怎麼也消散不了,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明晃晃的討厭。
他不想被她討厭。


許長安剛一回到院子,還沒進房間,就斜刺裡跳出一個人來,高聲尖叫,「啊啊啊——妳、妳怎麼真是女人啊!」
眼看著要撲進她懷裡,許長安後退一步,同時伸手將其隔開,「茵茵,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對面的小姑娘也就十四五歲年紀,身形窈窕、眉目姣美,雖然被格擋開了,但她的手仍然緊緊攥著許長安的衣袖,紅撲撲的臉上掛著成串的淚珠。
許長安摸出一條帕子遞給她。
陳茵茵直接揮手打開,「我不要!」
聽到動靜,青黛急急忙忙趕來,輕聲央告,「表姑娘,小心一些,我們小姐傷還沒好呢。」
陳茵茵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一把擦掉眼淚,見「表哥」正無奈地看著她。
她抽抽噎噎的,「表……」她知道該改口叫表姊了,可這聲表姊怎麼也喊不出口,她只好問:「妳、妳的傷嚴重嗎?」
「好些了。」許長安領著她進了房間,「外面熱,咱們進去說話。」
不再刻意遮掩後,許長安恢復了原本的聲音,不夠嬌媚,但也清潤悅耳。
兩人離得不遠,陳茵茵聽著她的聲音,又看看她不再束胸後微微隆起的胸膛,不得不承認「表哥」不是「表哥」,而是「表姊」這一事實。
青黛給她們上了茶水。
許長安招呼她用茶,又輕笑道:「妳也是,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妳們家老夫人身體還好?」
陳茵茵捧著茶杯,呆愣愣的,「都好。」說著話,她眼圈又紅了。
她母親去世後,父親續娶,後來繼母有孕,胎象不穩,有人說是她的八字與之相沖,父親和繼母就商量著要把她送到郊外莊子去躲避,遠在湘城的「表哥」聽說此事,同舅舅一起,上門把她接了過來。
這一住就是數年,期間,她也只有在父親去世時回家過。
在她心裡,「表哥」無疑是有著特殊地位的,她整日待在內宅,所認識的男子裡,沒有人比表哥更俊美更體貼,她怎麼可能心裡一點漣漪都沒有?
誰知道她只不過是回家了幾個月,回來就聽說「表哥」變成「表姊」了?
這讓她一時半會兒怎麼接受嘛!
陳茵茵忍不住問:「所以,外面的傳言是真的?妳真的跟我一樣,是個姑娘?」
人人都這麼說,她自己也看到了,可她還是想聽「表哥」親口承認。
許長安沉默了一瞬,認真回答,「是,我跟妳一樣,是個姑娘。」
陳茵茵的眼圈再度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可她傷心難過之餘,竟有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彌漫上心頭,從小被迫扮成男子,又猝不及防被揭穿,「表哥」應該也挺難的吧?
陳茵茵吸了一下鼻子,「那……舅舅沒有責怪妳吧?」
許長安眸光微凝,「嗯?」
「我自己猜的啊,舅舅知道妳是個姑娘肯定不高興。可我聽說,妳是為他擋刀,才被發現不是男人的,所以他就算生氣也不會怪妳的,是不是?」陳茵茵忖度著問,大眼睛眨啊眨的。
許長安笑笑,心裡又酸又暖,其實她最初也這麼想的。
不想讓表妹擔心,她含糊說一句,「也還好。」低頭喝一口茶後,她轉了話題,「妳這次回來,小五沒跟妳一起嗎,怎麼不見他?」
小五是許長安的小廝,陳茵茵回家,路途遙遠,許長安不放心,就讓小五一路護送。
「一起的啊,他指揮著人幫我搬行李去了。」陳茵茵努了努嘴,「他倒是想跟妳回話,只是妳現在是大小姐,男女有別,他不敢貿然求見。」
許長安一聽這話就皺了眉,「我沒那麼多規矩。」她定了定神,「茵茵,妳一路奔波,想來也辛苦了,先回去沐浴歇息吧。」說著又吩咐青黛,「妳去看看小五忙完了沒有,讓他過來一趟,我有事找他。」
陳茵茵想和「表哥」多待一會兒,但見其神情嚴肅,當下也不敢造次,只得乖巧應下來,「好,那我先回去。」
青黛也領命離去。
過了約莫一刻鐘,小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五求見。」
「進來!」許長安站起身。
然而她只聽到重重的腳步聲,卻不見小五的身影。
許長安抬頭,隔著簾子看見小五就在門口,一步一挪,腳步極重,她心下納罕,「你在門口跺腳幹什麼?還不進來?」
「誒,來了!」小五應著掀開簾子。
夏天酷熱,青黛在地上灑了些水,降溫除塵。
水還沒完全乾,地面有些滑,小五僵著身體,腳下一歪,差點滑倒,還好扶住了門框才站定。
他朝許長安笑了笑,「少爺。」話一出口,他就想打自己嘴巴,來之前都想好了要叫「小姐」的,怎麼又喊的是舊日稱呼?
他連忙改口,「小……小姐!」
悄悄打量著小姐,雖然知道了對方是個姑娘,可直到此刻,他內心深處仍很難真正將其看作是表姑娘那樣的嬌小姐。
許長安今日穿的是窄袖長袍,頭上半點珠翠也無,只有一根素白玉簪綰髮,臉上更是不施脂粉。
看了一會兒後,小五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失禮了,他也學過一點規矩,知道作為下人是不能直視夫人小姐的,可他之前還強行拉過小姐的手,哭求著抱過她小腿……
小五不敢回想,一張臉皺成一團,抬頭看天,低頭看地,就是不直視許長安。
見他這麼一副姿態,許長安蹙眉道:「你這是什麼意思?知道我不是少爺,連見我都不屑嗎?」
「不不不。」小五連忙擺手,「小五怎麼敢有這樣的心思?少爺對我有救命之恩,是我的再生父母,我這條命就是少爺給的,我只是……」
他也說不出個「只是」來,乾脆斬釘截鐵地道:「反正不管少爺是男是女,我都永遠聽少爺的。上刀山、下油鍋,都在所不辭。」
小五出生在一個貧窮的農家,家裡兄弟姊妹共有八個,他排在第五,四年前他生了一場病,家中無錢可醫,乾脆放棄,任他等死。
其實也不是什麼不治之症,只是家裡孩子多,每個人都要張嘴吃飯,湊不出銀錢來給他治病,他知道,也理解,但知道自己被放棄還是忍不住難過。
不過他沒死成,金藥堂的少東家救了他,從那以後,他決定跟著少東家,為了使其同意,他死乞白賴,甚至不惜下跪,抱著人家小腿哀求,最終成功留在其身邊。
想到那些舊事,小五不免臉紅耳熱。
許長安擺手道:「行了行了,我不用你上刀山下油鍋,只要你還跟以前一樣忠心於我就行了。」
小五想也不想就說:「這是自然。我還是那句話,小五這輩子,永遠追隨少爺。」
點一點頭,許長安緩緩問道:「我爹帶回來一個人,你見過沒有?」
「沒見過,不過有聽說。」小五一向消息靈通,「老爺準備收他為嗣子,讓大家都叫他少爺呢。」
許長安眼眸微瞇,唇角輕揚,「是啊,不過收嗣子嘛,可不是一句話就能成的……」
爹不是想讓那個人做嗣子嗎?她偏要讓他做不成。
第三章 試煉通過獲認可
在本朝,過繼嗣子是很嚴肅的事情,需要宗族和官府的共同認定,尤其是這種非同姓之間的過繼,更是要求兩個宗族達成一致意見。
許家的根不在湘城,是一百多年前從外省遷過來的,這百十年中,跟老家那邊的聯繫不多,但過繼這樣的大事,想讓人挑不出錯來,還是得知會一聲,畢竟有了宗族的契約、親友的認可後,官府那邊才肯出具文書正式承認。
「本家那邊不急,我派人去通知就行。」許敬業思忖著這不是什麼難事。
雙方來往不多,本家那邊應該也不會太干涉他的子嗣選擇,況且他還可以給一些好處,宗族這裡基本上就十拿九穩了。
「只是你沒有父母家族,到底是有些不便。」許敬業停頓一下,隨即又換上笑臉,「不過也沒關係,我請一些老友見證就是了,想來大家都樂於幫這個小忙,反正對他們又沒什麼損失。等雙方談妥後,我就選個黃道吉日把這事定下來,正式收你為子。你沒意見吧?」
承志神色平靜,「一切聽從義父安排。」
他從有記憶開始就住在一個小山村裡,前塵往事一概不知,是崔姑在照顧他,後來他舊傷復發,崔姑去世,義父救了他,又幫忙料理了崔姑的後事。
義父對他有大恩,唯一的要求就是讓他入嗣許家,養老送終,他不能不答應。
對於承志的聽話配合,許敬業非常滿意,這比故意氣他的女兒強多了,果然是老天賜給他的兒子。甚至有一瞬間,他腦海裡湧上一個念頭,承志這個名字是不是取得不好?是不是該叫天賜才對?
當然,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明天我就帶你去藥鋪。」許敬業伸手欲拍義子的肩頭,忽然想起來,對方不喜歡被碰觸身體,就又收回手去,「提前熟悉一下咱們家的產業,也多認識幾個人,畢竟這將來都是要交到你手裡的。」
承志點一點頭。


次日天剛亮,許敬業就帶著義子前往永南街,他指著街市的藥房,志得意滿地道:「這些藥鋪裡的藥,好些都是咱們金藥堂製的,走,先去鋪子裡看看。」
他迫不及待想讓旁人知道,他香火沒斷,他有子嗣繼承!
老爺一大早帶著新來的少爺去金藥堂的事情早在許家傳開了,許家不算大,人也少,消息傳得快,從大小姐身分被發現開始,很多人都在持觀望態度,如今聽說老爺倚重新少爺,都尋思著大小姐的地位只怕更不如以前了。
陳茵茵早餐都顧不上吃,梳洗過後就來找許長安。
人還沒到,話已先至,「表哥——」
許長安正在用早膳,看見突然闖進來的表妹,她抬眸輕笑道:「妳慌裡慌張的做什麼?早飯用過了不曾?若是還沒吃,就坐下來跟我一起吧。」
「妳還有心情吃早飯呢!」陳茵茵掃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氣呼呼地坐下,她小心翼翼打量著許長安,試探著輕聲問:「我聽人說,舅舅很生氣,昨天還打妳了?」
她以為舅舅知道「表哥」是個姑娘後,會心疼憐惜呢。
許長安搖頭道:「怎麼可能?妳聽誰胡說的?我身上傷還沒好,他再生氣,也不至於打我。」
陳茵茵愣了愣,「所以說他還是很生妳的氣啊。我、我聽說舅舅從外面帶回來一個人,說是要收為嗣子,今天還帶著去了藥鋪,妳、妳也知道了吧?」
「嗯。」許長安眼眸低垂,輕輕放下手裡的竹筷,「我知道。」
陳茵茵話一出口,有點懊悔,試著安慰,「哎呀,表哥,妳不要難過了,反正舅舅沒有兒子,早晚都是要過繼的,只是舅舅也太心急了一些,這樣大的事,連等妳傷好都不肯……」
「為什麼早晚都要過繼?」許長安聲音極低,眉目微冷。
難過嗎?倒也不至於,只是不甘罷了,她比男子差在哪裡了?
陳茵茵沒聽清,繼續說:「以前舅舅最疼妳了,這次也不會氣太久的。不過我覺得妳可以找個機會,適當地服個軟,畢竟以後還要指靠他們的,其實有個娘家兄弟也挺好的,出嫁以後有人撐腰……」
她搜腸刮肚的安慰,卻不知道她的「表哥」,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也不知金藥堂那邊怎麼樣了。

許敬業帶著義子最先去的就是位於永南街的金藥堂總店,這是許家祖上在湘城開的第一家藥房,臨街的為店鋪對外售藥,後面的院子是製藥的作坊。
「金藥堂」三個燙金大字已有上百年歷史,是由許家祖上親筆手書,藥店兩旁,鐫刻著一副楹聯: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
還沒進去,就有藥草氣味撲鼻而來。
許敬業皺皺鼻子,重重咳嗽一聲,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不喜歡藥的氣味。
金藥堂內乾乾淨淨,牆上藥櫃裡各種藥名目清晰,整整齊齊。
大清早,來看診買藥的人不多。
聽到動靜,帳房、夥計,乃至坐診的張大夫都抬起頭,「原來是東家來了。」
許敬業笑著點頭,「嗯,諸位辛苦了。都在忙著吶?」
「這會兒還不忙。東家,聽說上個月少東家受傷了,現在傷勢怎麼樣了?」頭髮花白的張大夫自几案後走了出來。
張大夫姓張名萬里,老東家還在世時他就在金藥堂了,許敬業當家後,生意大不如從前,他也堅守著。
他是金藥堂資歷極深的老人,平日裡許敬業和許長安都敬他三分。
他精通岐黃之術,算得上許長安的師傅,其實他很早就猜到「少東家」是女兒身,不過許家既然說那是「少爺」,那他就當做是「少爺」,其餘一概不問。
四月二十八那天,張大夫不在藥王廟,不曾親眼目睹,但外面傳得這麼厲害,他自然也有所耳聞,更何況他已有一個月不見少東家的身影了。
許敬業收斂了笑意,「勞張大夫惦記,好些了。」
「這位是……」張大夫指了指承志,視線在其身上梭巡一周。心想,生成這樣,果然如小五所說,一看就不是個勤奮踏實的。
許敬業等的就是這一句,他不著痕跡地挺了挺胸膛,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一些,「啊,正要給你們介紹呢,這是我新認的兒子,從今日起,就由他接替長安的位置,忙藥鋪的事。他年紀小,沒經驗,還請各位多多照看了。」說著他又伸手招呼,「承志,來,給大家行禮。」
張大夫將身子一避,口中連稱不敢,略一停頓,他遲疑著問:「接替少東家的位置,那少東家……」
提到女兒,許敬業輕輕歎一口氣,「各位想必也聽說了長安是女兒身之事,先前家裡沒人,她不得不幫著打理家業,如今我有嗣子,她有兄長,她年紀也大了,怎麼還能讓她繼續拋頭露面,在外辛苦?
「我就想著讓她在家好好養傷,找個不錯的人家嫁了也就是了,至於鋪子嘛,自然還是要交到兒子手裡的,大家都是幾十年的老熟人了,以前怎麼對長安,以後也就怎麼對承志吧。」說罷,他衝他們點一點頭,帶著承志就要往後院製藥的作坊去。
此時沒有病患,張大夫和孫掌櫃相互交換了一個神色,乾脆跟了上去。
「東家。」張大夫正色開口,「您說的事只怕不容易做到。」
「什麼不容易?」許敬業不解。
張大夫嘿嘿一笑,慢悠悠地道:「您要收嗣子,這是人之常情,咱們不干涉。不過,讓他接管金藥堂,只怕還得考慮考慮。」
聞言,許敬業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張大夫向上拱了拱手,神情嚴肅地說:「祖師爺在上,咱們製藥不同於別的行當,須得內行人才行吧,少東家自小學醫,踏實肯幹,這幾年帶著咱們,把金藥堂的生意越做越大,湘城百姓提起來,沒有一個不稱讚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承志,只指了一下,「至於這位少爺,咱們不熟悉,敢問他可也是學醫之人?」
承志搖頭,如實回答,「不,在下不曾學過醫術。」
許敬業皺眉道:「沒學過醫怎麼了?沒學過醫就不能經營藥房了嗎?」
他自己就是半路學醫,這麼多年也只能勉強算是粗通藥理,他隱約覺得,張大夫這話,是在貶低承志,也是在暗諷他。
「不是不能,只是還請東家看在製藥涉及人命,念在金藥堂走到今天實屬不易的分上,慎重考慮。說句不好聽的話,少東家的位置,還真不是誰想頂替就能頂替的。」張大夫並不退讓。
許敬業臉色難看極了。
張大夫還要說話,卻被孫掌櫃輕輕拉了一下衣袖。
孫掌櫃笑道:「東家,張大夫沒別的意思,可東家久不管事,興許是忘了,金藥堂很多事都由少東家負責,東家想讓這位少爺接手,只怕還得少東家過來親自交接才行。」
許敬業面子受損,當即揮一揮手,吩咐隨行的小廝,「那就回家把大小姐請過來。」
「是。」小廝領命而去。
許敬業掃了張大夫一眼,涼涼說道:「雖然說這兩年我不怎麼管事了,但有她老子在,這金藥堂還輪不到她許長安當家。」
他何嘗不知道,在這幾個人心裡,只怕女兒說話比他更有分量一些。
張大夫只當沒聽見,也不說話。
孫掌櫃則在一旁打圓場,「東家,消消氣。張大夫也不是這個意思,他在金藥堂幾十年了,他是什麼樣的人,您還不清楚嗎?他把金藥堂看得比自己家還重。」
負責製藥事宜的姜師傅也跟著幫腔,「是啊,咱們金藥堂這些年發展挺好的,您突然帶了一個不懂醫術的人接替少東家,不大妥當吧?再怎麼著,也得先看看有沒有這個能力啊。」他心說,雖是您祖上的產業,可也不能使勁兒的作踐啊。
這也是金藥堂的老人了,說話有些不客氣。
許敬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衝口而出,「誰說承志沒能力了?他以前是沒學過,可不代表他以後也學不會!」他說著轉向義子,「承志,你說呢?」
承志一直安靜站著,此時問到他頭上,他才開口道:「義父說的是,我確實可以學。」
「這東西也看天賦,不是輕飄飄的一句可以學就行的。」張大夫依然沒有好臉色,又小聲嘀咕,「當年東家也說可以學。」
許敬業假裝沒聽到後半句,不停地對自己說,這是金藥堂的老人了,功勞不小,沒有他們,只怕金藥堂十年前就撐不下去了,要多忍耐。
承志則笑了一笑,朝張大夫施了一禮,認真而恭敬地詢問,「那,敢問張大夫,如何判斷有沒有天賦?」
張大夫嘿嘿一笑,「金藥堂以製藥售藥為主,作為未來的當家人,不說精通醫術,至少能認藥、製藥吧?」
孫掌櫃、姜師傅等人齊齊點頭,低聲附和。
許敬業心中想說他們無理取鬧,但他記得清楚,自己剛接管金藥堂時,確實連基本藥材都不懂,鬧了不少笑話,所以他連反駁都沒有足夠的底氣。
張大夫繼續說道:「也不要求太難的。給你一刻鐘,只要能記下十種藥材,就算你在學習製藥方面有些天賦,怎樣?」
「你這不是為難人嗎?」許敬業當即反對,「一刻鐘的時間太短了。」
「不短了,少東家八歲就能做到,這位少爺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八歲的小姑娘嗎?」
許敬業皺眉,聲音極低,「這怎麼能比?長安八歲時,都學醫好幾年了。」
然而承志毫無懼意,他微一凝神,拱手行禮,神情動作落落大方,「好,在下願意一試。」
許敬業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這幾日天氣好,院子裡的地面上擺放著需要晾曬的草藥,屋簷下也有需要陰乾的藥材。
張大夫低聲吩咐了夥計一通,夥計點一點頭,自去準備。
而張大夫則就地取材,指著地面的藥材開始介紹,「苧麻葉,味甘、微苦,性寒,有止血解毒之功效……」
他語速不快不慢,講的甚是清晰,時間把握得極好,十種藥材,不多不少,將將用了一刻鐘。
許敬業暗暗著急,尋思著這根本就沒給人熟記的時間,分明是故意為難人。
而承志卻不慌不忙,走到第一味藥材前,「苧麻葉——」
他剛說了三個字,張大夫便板著臉孔出言打斷,「像少爺這般是背藥材,而不是認藥材。」
他揮一揮手,當下就有幾個夥計,捧著沒有標誌的藥匣快步上前。
張大夫笑了笑,朝承志做了個「請」的手勢,「少爺,請吧。還是那十味藥材,勞煩少爺一一分辨。」
與剛才相比,難度無疑升級了。
許敬業忍不住低斥一聲,「張大夫,你這分明是有意刁難!」
張大夫只是微笑著搖頭,「不敢不敢。」
承志對許敬業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意,「義父別急,我願意一試。」
方才他意識清明,精神高度集中,張大夫每教一種藥材,他就在心裡默記一遍,一刻鐘內強行記下所有,若是改天再考核,他很可能會認不全,但如今當場考校,對他來說還真不是特別難的事情。
承志走到藥匣前,看、聞、仔細辨認,關於藥材的記憶在腦海裡格外的清晰。
他十分篤定,氣定神閒,語速不快不慢,「肉桂,味辛、甘,性大熱,有補火助陽,引火歸元,散寒止痛,溫通經脈之功效……」
張大夫瞧了一眼,心下微驚,輕「噫」了一聲,心想,說的倒是分毫不差,且往後看。
第二個藥匣是紫珠葉。
「紫珠葉……」
第三個是川芎、第四個是牡丹皮……
十個藥匣、十種藥材,順序被打亂,形態也與晾曬時不大一樣,只學了一遍就全都認了出來,而且各種藥材的藥性功能,與張大夫所說一字不差。
起初張大夫還能保持淡然神色,到了後面,他臉上笑意越來越重,甚至內心深處擔憂承志一時記錯。
待第十種藥材說出來,張大夫神情嚴肅地問:「你以前真沒學過醫術,也不認得藥材?」
「我沒有之前的記憶。」承志坦誠回答,「這裡面的大多數藥材,對我而言是第一次聽說,也是第一次見到。」
張大夫與孫掌櫃對視一眼,驚歎道:「如此說來,果真是有天賦。雖說以前沒學過,可只要勤奮好學,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名醫……」
孫掌櫃也點頭,口中卻道:「少東家也能。」
姜師傅卻不以為然,「唉,少東家畢竟是女子,這個其實就不錯了……」
幾人低頭合計一番。
許敬業得意極了,沒想到承志還有這本事。他哈哈一笑道:「怎麼樣?我這個兒子找得還不錯吧?」
張大夫歎一口氣,「確實不錯,東家好福氣啊。」
他這麼一說,餘下孫掌櫃、姜師傅以及各個圍觀的小夥計們齊齊道賀:「東家好福氣。」
許敬業甚是自得,哈哈大笑。
承志心情也不錯,他視線微微掃過,不經意間,看見院子門口,他那個「妹妹」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不知已站了多久。
此時還不到巳正,日頭就已經有些曬了,陽光照在小姑娘容光絕豔的臉上,她的肌膚白得彷彿透明一般。
這院子裡的人們都在笑,而她的臉上毫無笑意。
她的衣飾比較奇怪,像男裝又像是女裝,寬大飄逸,越發顯得她身形纖瘦,彷彿風一吹就能乘雲而去。
承志看見了她的眼睛,黑漆漆的眸底彌漫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兩人目光相對,她竟唇角微勾,露出一個奇怪的笑。
承志愣住了,他沒有記憶,但對情緒的感知卻異常靈敏,他猛然意識到,這絕不是歡喜,這是自嘲,或者是譏諷。
方才生出的滿腔喜悅驟然被打斷,心口似乎被刺了一下,一種陌生、難以描述的感覺倏地纏上了他的心臟,微微顫慄。


小廝來傳話時,許長安已用過了早膳。
傳話的小廝口齒伶俐,三言兩語大致說了事情的緣由。
許長安眼眸低垂,並不十分意外,只輕輕說了一句,「稍待,容我更衣。」
父親要過繼那個叫承志的人為嗣,還想讓其接手金藥堂,她不願意,自然不會毫無動作。
一方面她讓小五使人去陳州老家,另一方面,她也私底下向金藥堂諸人傳遞了消息,希望得到他們的支持。
她在金藥堂數年,與眾人關係不錯,得知東家要讓一個來歷不明不通醫術的人取代她的位置,那些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反對,畢竟金藥堂走到今天不容易,於公於私,大家都盼著它發展得更好。
許家宅院與金藥堂總店相距不算太遠,許長安傷口尚未痊癒,乘馬車而至,不過也才一刻鐘左右。
她下了馬車就直奔店內,此時,只有一個夥計在看店。
見她進來,夥計怔了一瞬,連忙打招呼,「少……大小姐。」
「嗯。」許長安點一點頭,問,「他們都在後院?」
「是呢,都在裡頭。」
許長安也不多待,掀開簾子,穿過走廊,徑直往後院而去,還未走到後院門口,她就聽到了張大夫等人的誇讚「果真是有天賦……」。
她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來,再走數步後,她站在了後院門口。
父親的得意、眾人的道賀……院子裡熱熱鬧鬧的,昨天還堅定表示,說絕不會支持這個嗣子的人們,此刻已然換了態度。
許長安只覺得諷刺。
突然間,有人注意到了她,是父親帶回來的那個承志。
兩人目光相撞,許長安無聲哂笑,而對方怔了一瞬,隨即,他咳嗽一聲,別開了眼。
張大夫等人察覺到了異樣,順著他的視線,也發現了站在院門口的人。
「哎喲」一聲,張大夫神色微變,臉上笑意全無,心裡頓時浮上絲絲愧疚。是他糊塗了,竟把這一茬兒忘了。
許長安自陽光下緩緩走了過來,視線掃過在場的金藥堂諸位元老。
今日心情好,又是在眾人面前,許敬業不計較女兒之前的衝撞,他輕輕哼了一聲,「妳來啦?可惜妳來遲了,沒能看見,連張大夫都誇承志在學醫一道有天賦呢。」
許長安唇角漾起笑意,她笑容燦爛、語氣真摯,甚至有些誇張,「是嗎?這麼厲害啊。」
「那當然,我看的人能有錯?」許敬業神情自得。
承志卻暗道慚愧,心下赧然,他分明能感覺到,她不是在誇讚,他還記得張大夫所說,一刻鐘內記下十種藥材,少東家八歲時就能做到了。
而他雖然辨認藥材時表現得雲淡風輕,但他自己很清楚,這是短時間內強行記憶,並不是真的融會貫通。
似乎,他方才的表現確實沒什麼可高興的……
張大夫思緒轉了幾轉,清了清嗓子,補救一般說道:「不過東家,有天賦是一回事,有沒有能力是另外一回事,雖說這位少爺在認藥方面很厲害,但咱們也不能立刻就讓他接手金藥堂各項事宜。」
「是啊。」孫掌櫃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出聲附和,「總得先讓他各方面都熟悉起來再說,畢竟少東家當年也是從學徒做起的。」
不等許敬業表態,張大夫就又道:「東家,這位少爺還沒正式入嗣,不如就先讓他在藥鋪裡幫忙?搭把手、跑跑腿,熟悉一下,學學認藥、製藥,交接這麼大的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是不是?」
方才義子掙足了臉面,這會兒聽眾人的說法也算合情合理,許敬業沒再堅持,笑呵呵道:「這樣也好,是我太心急了一些。」
反正這些人已經接受承志了,讓他徹底接手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他們算是達成了一致意見,讓承志接替長安位置一事暫時延後,但是准許他先在金藥堂幫忙鍛煉。
許敬業心情大好,請姜師傅帶著承志去觀看製藥。
其實金藥堂這幾年重新打出名聲,靠的就是製藥,而不是賣藥。
承志答應一聲,隨姜師傅往製藥坊去,行了數步後,他忍不住偏頭去尋找那個身影。
可惜張大夫和孫掌櫃正在跟她說話,這兩人遮住了她的大半身形,他只看到了她右邊的側臉以及她烏黑秀髮上的白玉簪。
陽光照在白玉簪上,微微有些晃眼,他迅速收回視線,加快腳步,跟上姜師傅。

金藥堂的製藥坊很大,收拾得很乾淨,依然彌漫著奇怪的味道。
製藥的工人正忙碌著,完全無視剛進來的幾個人。
「那是在做什麼?」許敬業隨手指了一下,問姜師傅。
姜師傅看了一眼,回答道:「東家,那是在炮製附子。」
「哦,附子我知道,有毒是吧?」許敬業來了點精神。
「是,附子本身有劇毒,但祛除毒性,經過炮製,附子就是補火助陽、散寒止痛的良藥。東家,咱們金藥堂採用的是水火共製之法來炮製附子……」
姜師傅認真介紹,而許敬業按了按鼻尖,他實在是難以忍受藥的氣味。
姜師傅看在眼裡,笑了笑,「要不,東家還是出去走走吧,這裡烏煙瘴氣的。」
「嗯,那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許敬業「勉為其難」地先行離去。
看了一眼面色平靜、認真觀摩的承志,姜師傅一笑道:「你跟東家不像,倒是跟少東家第一次進製藥坊時差不多。」
承志一怔,眼皮微動,「少東家?」
「對啊,就是大小姐。她第一次進製藥坊時才這麼一丁點高,東家那幾年不大管事,藥鋪生意不好,製藥這一塊也不怎麼上心。可少東家不一樣,她很小就說,金藥堂要想做大,還是得靠製藥,別看她年紀不大,她沒少在這方面下功夫……」說著,姜師傅慨歎一聲,「可惜了,她是個女娃娃。」
承志輕輕「嗯」了一聲,不由得想起她那個奇怪的笑來。
他心想,她今天又不高興了,他幾次見她,她好像都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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