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75001 《閨秀懶出閣》卷一
被丈夫、二姊陸雲夢聯手背叛,最後落得自刎身死的下場,
如今重生一回,陸雲嵐決定今生不再糊塗過,
所以陸雲夢設計她背上毀壞御賜貢菊、偷盜玉簪的罪名,
前者她立刻拿出從對方頭上「順」下來的金簪當證據,將鍋甩回去,
對於後者,她將陸雲夢和其生母姚姨娘安插進來的眼線當槍使,
不僅洗刷偷盜罪名,還順帶清理院中有異心的丫鬟,
本以為有過兩次經驗,姚姨娘母女倆也該消停了,
她卻意外發現嫡母飲食被做手腳,儘管讓嫡母換了廚房人手,
可這樣還不夠,為求穩妥,她挾恩要求表哥、安國侯府大少爺紀凌幫忙,
讓他找個好廚子給她,他卻買一送一,還送個懂武的丫鬟給她……
想他前世墜馬變傻子,她真心認為,他更需要人保護啊~
藍海E75002 《閨秀懶出閣》卷二
紀凌太感謝自己遲遲不成親,這才有機會遇見慶國公府五小姐陸雲嵐,
然而身為安國侯世子的他和庶出的她,想成親身分差距是個大問題,
這問題還沒解決,卻得知他母親看上她二姊,想讓她二姊做他的弟媳,
哦,那可不行!因這世道兄弟不能娶姊妹為妻啊!
幸好三皇子橫插一腳,硬是搶先一步將她二姊娶為側妃,少了他的麻煩,
而即使還沒能將陸雲嵐娶進門,他非常樂意解決她的各種煩惱——
她憂心身邊丫鬟有人是內奸,他交代下去,自有人幫忙盯梢揪內奸;
她懷疑父親的前未婚妻之死不簡單,極可能和姚姨娘有關,
即使事件已經久遠,他仍然有辦法找出蛛絲馬跡和人證,
定幫她一舉清除姚姨娘這個討厭鬼……
藍海E75003 《閨秀懶出閣》卷三(完)
傻子要娶妻?沒錯,他紀凌為了能順利娶到庶出的陸雲嵐,
也為鬆懈敵人的戒心,墜馬後故意裝傻騙過所有人,
當然,他的準娘子可是知道所有內幕,
唯一可惜的是,得由四皇子代他上門迎娶新娘,
不過新娘子進門後的事,他這正牌夫君可是一樣都沒少做喔!
只是他的敵人除了想奪嫡的三皇子,還有想搶他世子之位的庶弟,
雖然朝堂上有四皇子和他爹幫他頂著壓力,沒讓庶弟得逞,
可他一日沒能「恢復正常」,危機就沒法解除,
偏偏四皇子奉命南下賑災,為阻止三皇子黨的暗殺,
他只得裝病,暗中隨行保護四皇子,
家裡和後宮若出大事,娘子,只能麻煩妳幫為夫的扛了……
白玉京,九零後,射手座。
想要放蕩不羈愛自由,但奈何枷鎖繁多,遂寄希望於筆墨。
心裡總是有太多的想法,日思夜想,終於決意落筆寫出夢裡輾轉反側的故事,
對我而言這並不是一部小說,而是另一個世界的我。
願諸君,讀書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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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遇人不淑的下場
「妳這毒婦!連親姊姊都能下手,哪怕紀家容得下妳,我紀明河也容不得!」
男人目眥盡裂,將原本手中端著的茶盞猛地向她擲來,華服婦人一時間躲避不開,只能勉強側過臉,可眉骨處依舊被鋒利的瓷片割到,很快泌出鮮紅的血。
一滴,兩滴,服侍在一旁的紅衣婢女驚呼一聲,卻和大部分人一樣,嚇得動也不敢動。
可那婦人卻神情自若,只是從腰際取出塊白綢繡帕,按在不斷流血的傷處。她目光不願與男人對視,只是平靜地看向前方,端的是大家風範—— 可惜,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卻在微微顫抖,暴露了她內心的情緒。
「妾身與老爺相識也六七年了,老爺真的認為妾身是那動手之人?」她的視線緩緩滑過男人憤怒的臉色,落到他身後站著的那名婢女身上,十分可惜地道:「姊姊未過來嗎?看來傷得不輕,得叫大夫仔細瞧瞧……琥珀,對,妳過來,端穩妳手裡的甜湯到我這兒來。」
安國侯世子明媒正娶的夫人,要拿捏一個丫頭那還不是動動手的事?
琥珀嚥了嚥口水,小心地覷了眼男人,見男人還在氣頭上,便也不敢不上前。
她本是姨娘的陪嫁心腹,十分體面,這才有了跟著男主子過來的機會。
那盞甜湯是以紅棗銀耳為主,煮得十分軟糯清爽,來自他們二房的小廚房裡,可就在半個時辰前,姨娘喝下甜湯竟見了紅,落下一團不成型的嬰孩!
世子爺紀明河大怒,當即發作出來,上下查證,一切證據都不約而同指向世子夫人陸雲嵐。
紀明河一身赭色長袍,還在絮絮不斷咒罵,「……正因妳我相識數年,我才知道妳母親本為醫女,妳更是從小便和這些東西打交道!要神不知鬼不覺放點兒什麼毒害夢娘,還不是輕而易舉……」
看著琥珀將甜湯捧到身前,陸雲嵐眉頭也不皺一下地端起碗來大口喝下。
「夫人!」
陸雲嵐身邊最得力的丫鬟低叫出來,又驚又怕,而琥珀也早已被嚇住,更不用說還在口誅筆伐的紀明河。
男人見狀愣了愣,隨後嫌棄地皺眉,「就算妳喝下去也不能證明這對孕婦無效,蠢鈍婦人!」
碗裡還剩一小半兒,陸雲嵐拿著巾子擦了擦嘴角,細細思索了一番才道:「這碗紅棗銀耳湯用料上乘,不過是加了些薏米、牛膝之流,對旁人不打緊,對懷有身孕且胎象不穩的女子來說卻是索命毒藥……」頓了頓,她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眼神驚恐的琥珀,溫和一笑,「自然了,老爺要說是我命人去買了這些東西,再悄無聲息的加入姊姊的甜湯裡,妾身也沒有什麼好分辯的。」
紀明河目光複雜地看過來,彷彿第一天認識她似的,「夢娘的身孕是李大夫瞧的,斷不會有胎象不穩之說……」
琥珀捧著甜湯的手有些發麻,可她既不敢退下也不敢亂動,只能咬著牙一味忍耐。
「身為婦人,巧言令色是何家教!」
「妾身不過是就事論事,老爺如若不信,這剩下的甜湯也可叫大夫分辨一二。」
眼前的女子自幼飽讀醫書,紀明河心知她說的話基本屬實,可那又如何?在隔壁院子裡落了胎的女子是真,那甜湯在小廚房被動了手腳也是真,除了她這位正房太太既有嫌疑又有動機外,還有誰會對他們二房一個小小姨娘動手?
想到夢娘那泫然欲泣的蒼白臉色,和拉著自己手軟聲求饒的模樣,紀明河的心一點點的冷硬起來,「陸雲嵐,妳嫁入我紀家三年無所出,現在夢娘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妳卻這般冷心冷情,我原想著待夢娘生下一兒半女便記在妳名下……呵!現在看來,妳竟是半點看不上了!」
開什麼玩笑!陸雲嵐死死捏著手中的錦帕,心中諷刺不斷,「老爺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盤,妾身實實在在是領教了!堂堂安國侯世子爺納妻姊為妾,還打算將庶出子女記在正室名下—— 這般行徑,又是何種家教?」
啪!男人氣急,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紀明河雖飽讀詩書,也會騎馬挽弓,這般力道打下來,陸雲嵐的側臉迅速紅腫高脹,她的身子晃了晃,髮髻上的玉簪跌落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夫妻二人你不看我,我不看你,一個粗聲粗氣的喘著,一個悶不吭聲地痛著。
「庶出又如何?爺我就是庶出!那又如何?」
彷彿被某個字眼觸及了痛處,紀明河雙目赤紅,神情凶狠,一點沒有平日裡的斯文模樣,他重重地拍了一把檀木桌,砰地一聲猶如驚雷。
「大哥倒是嫡出,可惜命不好,那年從馬上摔下來變成個傻子!不過與我何干?若不是大哥倒楣,也輪不到我出頭。哼哼……庶出,爺是庶出,如今不也升官發財?哪個敢在外面議論爺的身分?」
陸雲嵐不看他,只是默默地流下淚來。
紀明河越說越起勁,直接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捏住女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與他對視。成婚三年,相識七載,因為沒有生育過的緣故,陸雲嵐依舊是少女時那般纖細秀美,和隔了一座院子的陸雲夢相比,她甚至還年輕兩歲,如今不過才二十。
紀明河盯著那雙漆黑的眼睛,對方紅腫的側臉和帶有血痕的眉骨讓他又氣又恨。
她為何總是如此倔強?她為何永遠如此倔強!
最初,他也是中意她的。
她是慶國公的庶女,卻自幼疼如掌珠;他是安國侯庶子,端的是門當戶對。
然後便是雙方父母的旁敲側擊,他見過她含羞帶笑的模樣,她接過他借去的兩本詩集。再之後,那年元宵,他的嫡母便為他求娶了陸雲嵐,定了親。
可是後來的事誰曉得?
安國侯嫡子在狩獵時驚了山中野獸,從馬背上墜下來,人倒是沒受傷,腦子卻實打實地摔壞了。傻子是不能襲爵的,嫡母年紀又大了,那麼自然而然,一直以來伏低做小的自己便成了父親心中另一重倚仗。
幾年下來,他官位越爬越高,父母又多有器重,京中誰人不知他雖是庶出卻好命得可以繼承那世代罔替的爵位?
漸漸地,他就不大高興了,他是下一任侯爺,妻子卻只是個庶出,說出去無論如何都叫人丟面子,更何況陸雲嵐雖是庶出,卻被疼如嫡女,性格既不婉媚又不柔弱,時間一長,夫妻間的齟齬越深。
說來好笑,成親三年,他卻已經有一年半不曾踏入陸雲嵐的院子就寢了。
不過就是個女人,紀明河心想,只消他開口,難道還找不到更柔順嫵媚的嗎?
抱著這樣的心思,在某一日於街市上替陸雲夢解圍便顯得格外心懷鬼胎,那是他妻子的姊姊,因為年少時生了場病,以至於錯過說親的大好年華,拖到二十二歲還無人提親。
比起家中妻子,陸雲夢堪稱溫婉柔媚,彷彿一陣風吹來都能叫她落淚。
一回相救,二回道謝,三回上門……不過兩月有餘,他們便成好事,可陸雲嵐卻絲毫不肯容忍,拒絕讓陸雲夢進門!
若不是……若不是幾個月後陸雲夢有了身孕,他欣喜若狂地向父母稟告,母親不忍他們紀家子嗣流落在外,硬是壓著陸雲嵐的脖子叫人進了門,這會子陸雲夢還不曉得被他嬌養在哪間金屋呢。
當真好笑,男人若想納妾,天底下除了父母還有哪個敢攔不成?
說到底陸雲夢也是慶國公之女,紀、陸兩家要成秦晉之好,也並非陸雲嵐不可,更何況陸家後院之事他也曉得一二—— 自從大夫人許氏與姨娘阮氏接連過世後,內宅當家的是陸雲夢的親娘,他這一番作為想必對方也樂見其成。
想到這兒,紀明河的眼神暗了暗,他長出一口氣,盯著明媒正娶的女子那雙澄澈的眼,一字一句道:「我念在妳我夫妻一場,不計較妳謀害紀家子嗣,只是妳這等心思詭譎的婦人,實在不堪與我相配。我欲與妳一紙休書,妳且下堂去吧!」
外頭的雨聲越發大了,打在新種的芭蕉葉上,劈啪作響,室內燭火通明,但那燭火在風中搖曳的姿態,彷彿透著慌亂。
陸雲嵐靜靜地聽著,眼眶漸漸紅了,似有淚,也似認命。
是啊,還能如何呢?她這一世已經毀了—— 夫君不愛,公婆不喜,無有子嗣,甚至被安上了「嫉妒」的惡名,就像紀明河所言,忍不下去便是一紙休書。
這便是她當年滿心歡喜要嫁的人!
所託非人,所嫁非人啊!
「……是妾身糊塗了。」陸雲嵐垂下眼,面上一派柔弱,心中卻悲痛萬分,她第一次低聲向紀明河求饒,「老爺要休了妾身,妾身無話可說,只是妾身有一物要交與老爺……」
見到陸雲嵐這般說,紀明河以為她已經認命了,心裡微微鬆了口氣,「什麼東西?」
陸雲嵐道:「請老爺稍等片刻,妾身去裡屋取來便是。」
紀明河揮了揮手,華服麗人便蓮步輕移往裡屋走去。
起先還有一些翻動聲,再之後卻什麼動靜都沒有了,紀明河在外間等了又等,實在等得不耐煩了,他火氣又起來,以為陸雲嵐又在戲弄他,便大步流星往裡屋而去,可誰知等待他的,卻是結縭三載的妻子倒在血泊之中。
紀明河大驚失色,倒退幾步,卻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燈燭,燈油倒在軟榻之上,南方精巧的絲綢是極佳的易燃物,火勢迅速猛烈了起來,屋子裡到處是煙,紀明河想把陸雲嵐的屍體帶出來,可他剛一摸到那具餘溫猶在的軀體,便僵住了身子。
死於意外的大火可比自刎說出去好聽多了!
眼見火越燒越烈,紀家二爺終於一狠心,轉身衝了出去——
「來人啊—— 走水了!夫人還在裡面—— 」
陸雲嵐躺在火海之中,意識還未完全飄遠,她聽見紀明河的話只想放聲大笑,可她已經笑不出來了,那些熾熱的火舌席捲了她的衣袂,燒到了她的皮肉、髮絲……腦袋越來越模糊,連疼痛都感覺不出來了。
「若有下一世……我必當……」
時年三月,安國侯世子夫人紀陸氏去世。
因著孝期未過,慶國公府上下皆掛有白燈籠,下人們一應素色打扮,穿梭在遊廊中的丫鬟小廝們哪怕是得了空,也不敢高聲談話。
梧桐從小廚房端了綠豆甜湯,一路小心翼翼地到了大夫人所在的攬翠院。
守門的小丫鬟見梧桐來了,笑嘻嘻道了句「梧桐姊姊」,便手腳麻利地掀了門簾好讓梧桐進去。
還未進門,梧桐便聽見裡頭傳來大老爺陸哲與大夫人許氏的聲音——
「老爺要將她母子帶回,妾身沒有不允的,咳咳……只是喪期才過,總得緩、咳……緩一緩……」
隨後便是大老爺的歎息聲,大夫人又說了,「咳……妾身無能,嫁與老爺二十載才得了一位哥兒,如今英娘之事又弄成這樣,實在是……」
一陣急促的咳嗽聲打斷了話,連帶著梧桐捧著綠豆蓮心湯的手一抖,差點將湯撒了出來,所幸她素來穩重,定了定心神步入屋內。
大夫人所言之事,府中上下皆知,無外乎是國公府嫡出的大小姐陸雲英守了望門寡,自小定下的親事還未等過門,夫君便戰死沙場。
而差一點兒成了親家的忠勇侯夫婦雖說不敢明著痛罵,卻也暗地裡說陸家大小姐八字剋夫,以至於陸雲英拖到二九年華,還無人敢上門提親。
「妳也別傷心太過了。」陸哲心下內疚,卻還不得不寬慰正妻,想到自己從小捧在手心的嫡長女如今這般境遇,不免唏噓萬分,寬慰道:「雲英聰慧端莊,自然還會有更好的婚事,妳且再等等便是。」
他頓了一頓,又怕許氏覺得自己在敷衍,便允諾道:「哪怕是遠嫁,只要府中和睦,夫婿上進,門楣低些……我也是肯的。妳我統共一對子女,承宇是男子,將來哪怕襲爵了也得靠自己,雲英卻是我與夫人的心頭肉呀。」
許氏原本還兀自虛弱的咳嗽著,聞言卻笑了出來,「老爺記掛英娘,妾身是曉得的。」
梧桐鬆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將甜湯擺好,再垂手退了下去。
耳邊刮過一陣風來,彷彿是大夫人的聲音。
「珍珠胡同那位,到時候便安置在風荷院吧,與姚姨娘的芙蓉院比肩,老爺看如何?」
從攬翠院裡出來,梧桐轉身便向芙蓉院走去。
芙蓉院乃是姚姨娘的住處。這位姚姨娘出身閩南姚家,二十多年前原也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她更是嫡出的二小姐,上頭只一位姊姊,許給了當時還未有功名的陸哲,但先帝去世後,新帝登基好好整治了一番,閩南姚家因為幾件案子牽連甚廣,竟判了個重的。
老國公夫人不願兒子娶罪臣之女,便想一封書信斷了來往,姚大小姐知道後竟然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了,只留下胞妹一人。
陸哲不忍未婚妻之妹顛沛流離,便好生打點,將她迎入府中做了側室,是以姚姨娘在陸哲心中分量頗高,在去世的老國公夫人眼中卻不過爾爾。
「妳是說,老爺終於下定決心把那對母女接回來?」
姚氏今年不過三十五歲,可她善於保養,又生得嬌小,穿著湖綠色襦裙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此刻她坐在榻邊,手中還拿著一幅團扇繡樣,眉目間有些許不理解。
「是母子三人……」梧桐囁嚅道:「幾年前又生了個小的,如今快六歲了。」
「我說呢,原是為了這個。」女子溫文一笑,將繡樣擱到一旁,喚來貼身婢女為自己捶腿。
梧桐聽了也不敢言語,只是低著頭等候吩咐。
「珍珠胡同那位都跟了老爺多少年了,十三四還是十五六?若不是老國公爺不肯,怕是早就入府了……也罷,她倒是個有福氣的,如今連兒子都生下了,老爺這麼急吼吼地要將她帶回來,恐怕不只是為那個小的吧?」
梧桐聞言賠笑道:「那位還有個姐兒,如今也十三了。」
姚氏點點頭,從手旁的三層檀木盒底抽出一根赤金如意簪,梧桐一眼便知道這簪子分量不輕。
姚氏輕輕拉過她的手,將金簪塞入她手中,聲音溫柔如水,「妳既為我辦事,我自不會虧了妳。聽下面的人說,妳已許了人家,這根簪子妳就收下吧。」
梧桐心中高興,忙不迭跪下道謝,「多謝姨娘!」
送走了梧桐,姚氏靠在榻邊再度拿起了繡樣,這團扇上繡的是富貴雙全的牡丹花,紅豔豔一團,叫人看了心生歡喜,她忍不住歎氣起來。
「可憐我的夢娘今年也十五歲了,為著她大姊的親事,竟生生耽擱至今……」
「姨娘且寬心,老爺向來疼愛二姑娘,肯定會為二姑娘尋一門好親事的。」
「再好又能如何?總越不過她大姊去。」姚氏扯著帕子,語氣輕緩,「不過好在當年老爺沒同意把夢兒許給忠勇侯家,不然守寡的便是她了。」
捶腿的小丫鬟是國公府的家生子,雖然跟了姚氏幾年,聞言卻也頗有不服,她暗自心道:嫡庶有別,忠勇侯家嫡子怎肯屈就一庶女?但面上依舊賠笑,順著姚氏的話說下去。
「二小姐是有後福的呢!」
「那是自然。」
屋中的香爐冉冉升起一股子香氣,清新悠遠,讓人心安。
姚氏想到自己早逝的大姊和父母,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若不是姊姊福薄,也輪不到我嫁入國公府,可見這天下緣分都是……」
次日,慶國公陸哲並未回府,而是轉道去了珍珠胡同的一處兩進宅院。
當年他與阮氏一見鍾情,不管不顧地買了這處宅子將她留下,又與她生兒育女,只可惜阮氏身分低微,老國公不肯鬆口放人進府,這才過了這麼多年……
「既明。」阮氏本在繡一件寢衣,乍聽人來報,又驚又喜地迎了出來,她生得溫柔秀美,不同於姚氏那種小巧玲瓏的美豔,反倒是端莊雍容,不比一般的大家閨秀氣度差。
陸哲看見她這般也笑了,一把抱起跑到自己身邊的男孩兒,對一旁的小廝叮囑,「今夜我便住在這裡。」
「是,爺!」
阮氏面色微紅,卻還是溫柔道:「那我叫胡婆子準備幾道小菜。」
陸哲點一點頭,又看向才六歲的男孩兒,問道:「承然可乖?」
「皮得很。」阮氏命人倒了茶,故意皺眉道:「兩個婆子都抓不住他,可愁死我了!」
陸哲哈哈大笑,讓人抱了陸承然下去。
阮氏見狀微微一怔,卻也猜到幾分他有話要和自己說。
「嵐兒如何?我聽說她前幾日病了。」
說起愛女,阮氏眉間微蹙,亦是憂心忡忡,「先前不過是些咳嗽,我便讓人煮了薑湯,誰曉得突然發起高燒來……所幸我已經號了脈,待吃了藥退了燒後便沒什麼大礙,只是偶爾還說幾句胡話,不大清醒。」
「沒事便好。」陸哲拍了拍阮氏的手,「我不能時常來探望你們母子,實在是多有不便。」
阮氏搖搖頭,依舊輕聲細語,「你讓人送來的胡婆子和幾個丫鬟僕人,都是極好的。」
「再好也不比國公府。」陸哲終於道出今天的來意,「阿碧,我想接妳入府。」
阮氏聞言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面前的男人,她本想著陸哲前來是要接走自己唯一的子女,卻不承想過他居然要將她帶回府中。
十多年前,老國公夫人是何等決絕不許他二人在一起,如今、如今……竟叫她等到這一日了嗎?
「阿碧,妳、妳怎麼哭了?真是……」陸哲沒料到自己的話竟惹哭心愛的女子,連忙替她擦拭。
阮氏又好笑又感動,佯嗔著推了他一把,「怎麼,還不許人家哭?」
「好好好,是我的錯。」陸哲先是賠罪,再又握著阮氏的手感慨道:「嵐兒大了,再過兩年便要說親,承然更是要找個好夫子教導一番……」末了,他見阮氏面色含粉,眉目帶喜,忍不住多說了一句,「說不定我們還能為嵐兒和承然添個弟弟。」
阮氏扭過身子不去看他,臉上燒得厲害。
「你說什麼胡話……我如今人老珠黃,哪裡、哪裡還能……」
「我聽太醫說,年近四十的婦人生子也是有的。」
「不知羞!」阮氏幾欲起身走開,卻被陸哲抓著手腕。
看她這般害羞,陸哲當下也不再調笑,連聲告饒,「好、好,我不說便是。」想到這十餘年來的甜蜜,他忍不住道:「有你們母子三人,已經是我最大的幸事了!」
第二章 病中知重生
用過晚飯,陸哲並阮氏一道去看了還在病中的閨女。
陸雲嵐今年不過十二三,身量未開,眉目間可見阮氏的幾分秀美,只是以陸哲的眼光看來,女兒未免有些瘦弱。他回想整日在府中所見的長女雲英、次女雲夢,哪個不是嬌嬌貴女,何曾有么女這般清瘦,他這一見,更堅定要迎人入府的心思。
「兩個月後的初八,日子極好。」他親手替昏沉入睡的女兒拉一拉被褥,語氣溫和,「到時候我會讓人來接你們……入了侯府,凡事有我。」
陸雲嵐昏昏沉沉間聽見一男一女的對話。
一開始她以為自己沒死,男的是紀明河,女的是陸雲夢,兩個人假惺惺地將她救回來,可再轉念一想,這對狗男女怕是恨不得自己早早死了,哪裡會救她呢,更何況她精通醫術,自然曉得脖子上那一抹是大羅神仙也難救的。
那麼,是誰在她榻邊?
「嵐娘似乎還未醒呢……」
「也罷,我同妳說一會子話。」
「既明,你忽然說要將我們母子三人帶回府中,我還是怕……」
「妳且安心,我那夫人出身大家,脾氣也好,斷不會為難你們。」
既明?這彷彿是她父親的字。
陸雲嵐迷迷茫茫地想,這兩個字在她小時候聽得最多,母親經常一邊抱著她,一邊教她讀書寫字。
「既明」這一小字,出於《詩經.大雅》的那句「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想來是祖父思忖再三為父親取下的。
如果她沒記錯,自從母親逝世後,她和父親的關係便大不如前,雖然養在大夫人許氏跟前,許氏也對她關愛非常,可父女之情的確一日不如一日,然後便是她出嫁、歸寧,再之後紀明河不願她總回娘家,細細算來,足有一兩年未見了。
「阿碧……這麼多年,我不曾問過妳,如今我問妳一句—— 妳是否怪我已有家室,還強留妳在此?」
阿碧!
陸雲嵐徹底清醒,她意識到哪裡不對了,如果說「既明」是她父親,那「阿碧」便是她母親—— 她母親阮氏,昔日閨名正是阮環碧!
幼年時,母親不止一次玩笑,說蘇杭風景正好,有一處景點名為「阮墩環碧」,只可惜她們身處京城,無緣得見。
她當時不諳世事,還有些奇怪,問了句誰替母親取的這種名字,母親笑了,也不作答,只是抱著她低聲哼起歌謠來。
「既明何出此言?」女聲既驚又惱,自憐身世,「我自幼失了父母,承蒙師父不棄,學了些醫術,本想上京投靠舅舅、舅母,只是舅舅一家早已離了京城,若不是既明你出手相救,我這會子、這會子……還不知道身在何處呢……」
這點過往陸雲嵐也略知一二,其實有什麼呢,哪怕她母親不說,入府後哪個下人沒傳過這等風聞?
孤身進京的弱女子,無依無靠,在被歹人追堵時翩翩公子從天而降,將人給救了—— 這種話本裡才有的故事,居然真的發生在她父母身上,也難怪別人難以相信了。
可是不對呀,她分明記得自己入國公府的第二年,母親便死於一場風寒,如今她都嫁入紀家三年,怎麼可能聽見母親與父親在交談呢?
是在夢裡嗎?還是……
陸雲嵐心中疑惑,極力想要睜開眼來,可身體不知為何疲倦異常,連動一動手指都困難。她覺得自己使勁兒扭動了,卻只是顫了顫胳膊和眼睫,但這也足以驚動坐在身旁的一男一女。
「嵐娘、嵐娘……」是阮氏的聲音,「既明,嵐娘好似醒了。」
「嵐娘,快別睡了,起來喝些水吧。」
陸雲嵐很想說「我醒著呢」,但她喉嚨發啞,發不出半個字。
看在陸哲與阮氏眼中,她就是張了張嘴,阮氏見狀忙不迭倒了杯茶,陸哲替她抱住女兒,這才將溫熱的茶水送進陸雲嵐口中。
不知道多久沒喝水了……陸雲嵐為這真實的觸感愣了一愣,旋即又大口吞嚥了幾下,這才有了點力氣。
「娘親……」
她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終於看清了房裡的兩人。
熟悉的小廂房,枕邊擺著一對成色極好的玉如意,榻邊則是一只細敞口的白釉瓶插著幾枝夏荷,再看過去,簾子上的繡花是母親的手藝,案桌上的鎮紙是父親在她十二歲生辰時送來的,牆角掛著的是自己最中意的一幅「白梅圖」。
整間屋子不大,卻處處溫馨,這是她還未入國公府時的閨房,而面前憂心忡忡的年輕男女,正是她的父親母親。
「我是在……作夢嗎?」
感覺身上無力,卻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可陸雲嵐來不及注意這些,她急急伸手朝向阮氏,聲音發顫道:「娘親、娘親,嵐兒好怕再也看不到您了……嵐兒、嵐兒……咳咳……」
「瞧這孩子,病都沒好全說什麼胡話,」阮氏心疼又不忍責備,只當她是睡糊塗了,「娘親在這兒呢,妳不過是受了風寒,吃了藥好好休息幾日定會好的。」
「娘親……」
想她幼時,父母疼愛,長輩和藹,唯一不和的也唯有一個陸雲夢,但好歹姊妹間還過得去面子情,不至於鬧出什麼難以收拾的場面,那是多幸福的日子啊!
回憶過往,加之父母就在跟前,陸雲嵐情不自禁落下淚來。
「娘親……嵐兒好想您……咳、咳咳……爹爹……嵐兒、嵐兒不該對您那般冷淡……」
陸哲有些莫名其妙,但么女聲音虛弱,情真意切,他一時間倒也說不出什麼,只剩下心疼了,他攬著閨女瘦弱的肩膀,好生安慰,「說什麼傻話呢,爹爹還打算等妳身體好了,一道回國公府去。」
國公府……國公府?
陸雲嵐喉頭一緊,病病歪歪的身子擋不住這般激烈的情緒,她張口想說什麼,卻冷不防胃裡翻騰,「哇—— 」地一下吐出些黃膽水來,再度暈了過去。
這下可把陸哲與阮氏驚得不輕,兩人急匆匆遞了帖子請大夫過門,如此雞飛狗跳,又是把脈又是熬藥的,暫且按下不表。
等到陸雲嵐再度悠悠轉醒,已經是三日後清晨。
窗外蟬鳴聲聲,有人在窗下壓低了聲音說話,她這番醒來覺得身上好多了,便睜大了眼看著室內的一切,她細細打量,終於不得不確定這裡確確實實是她七年前住過的屋子。
彼時,母親還未隨父親進府,只是以外室的身分住在珍珠胡同一處兩進的小宅子裡。他們兩姊弟便是在這兒出生,直到父親在祖父去世後繼承了慶國公的位置,才被接回規矩森嚴的國公府,可那也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母親乃是孤兒,家中既無親朋,亦無好友,唯一可能在世的舅舅也遍尋不得,幾乎可以說是「身分不明」了,而慶國公府則完全相反,先帝在位時曾有兩公三侯五伯,慶國公便是其中之一。
她的高祖父陸戰寧,東征立下戰功赫赫;曾祖父陸平東,南伐掃除南疆十六族的隱患……後來戰事漸息,祖父陸觀便以世家子的身分考取進士,官至二品;她父親陸哲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三叔陸亭更是領著四品武職,不可不謂地位懸殊至極。
是以,她們初入府時,遇著不少麻煩。
所幸嫡母許氏心地純善,並不與她們為難,還在將她養在身邊悉心教導,只可惜許氏本就體弱,在堅持為父親生下一子一女後常年纏綿病榻,若不是為了兒女之事,她根本活不到三十,上一世,許氏也在她出嫁後撒手人寰。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陸雲嵐仍舊有些迷茫,世間真有許氏那般不計較側室與她爭奪父親喜愛的人嗎?
正神遊天外,外面的簾子被人打了起來,一名綠衣婢女高高興興地捧著新鮮的荷花進門,見她醒了,忙驚喜地把花往桌上一放,幾步到床前,扶了她起身。
「小姐,您總算大好了!」
陸雲嵐任由她扶著自己,雖然精神尚好,但手腳依舊力道不足,她靠在那名綠衣婢女身上,目光不住地將人看了又看。
「小姐,您要喝水嗎?還是奴婢給您尋些吃食來?」丫鬟似乎真的很高興,又拿了一個軟枕塞到陸雲嵐後腰,好讓她靠著舒服些,「您醒了,夫人一定很高興……奴婢這就去告訴夫人!」
「蓮蓉……」
「奴婢在。」
看著少女喜氣洋洋的臉,陸雲嵐微微一笑,輕輕歎息,喃喃自語道:「原來竟是真的……前世今生如夢一場……」
眼前的綠衣婢女也算是她自小的玩伴,比她大兩歲,名叫蓮蓉。當年嫁入紀府時,她依照大家規矩挑了陪嫁侍女,蓮蓉也在其中,只可惜沒等為貼身丫鬟挑一個好去處,就遇著紀明河開口,說有一位管家替兒子求娶蓮蓉。
她原想著,紀明河怎麼會騙自己,那定是個好歸宿,便想也不想地允了,可蓮蓉過門不足一年便香消玉殞。
那時她才知道紀明河誆了自己,管家兒子分明不思進取又貪花戀色,蓮蓉想多規勸丈夫幾句,卻被那無賴酒後打了一頓,幾次下來,竟生生將人給打死了!
她想替婢女出頭,可丈夫板著張臉,公公又不能說,婆婆倒是知道,卻是念了句佛,讓人多燒些紙錢便也就罷了。
那可是一條人命啊!她氣急,和紀明河大鬧一場,直接導致夫妻倆冷戰半年,丈夫一個接一個往房裡抬人,再之後,陸雲夢便出現了。
「小姐、小姐?」
蓮蓉見主子醒了,卻眼紅紅地看著她不說話,心中奇怪,連忙叫了幾聲,好在她有回過神來,輕輕地應了一聲,只是那聲音輕柔,一聽便知她還非常虛弱。
「母親呢?」
「夫人在院中修剪花草呢。」
陸雲嵐點了點頭,道:「我想喝些粥。」大病初癒的人不能不吃,卻也不能什麼都吃。
上輩子她沒有好好珍惜身邊的人,嫁了個中山狼,這一世說什麼都要改變這一切了。
陸雲嵐在床上躺了三四日便能下地,只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她也不敢小覷了風寒之症,畢竟母親當年便是如此,於是她又藉口夏日炎炎,稍一挪動便要出汗,偏她素愛貪涼,一熱一冷更容易加重病情,因而不肯出門。
阮氏聽了覺得也有些道理,便讓她好好養病,不必隨意走動。
這樣一來,又過去了半個月,陸雲嵐覺著自己徹底好全了。
這一日她將服侍的丫鬟都打發下去,一人在屋內對著銅鏡,將身上的衣服全都脫了,只留下貼身的小衣。
鏡子裡的少女不過十二三歲,身量未足,平時吃食又挑三揀四,瘦得連鎖骨都看得分明,膚色倒是白,可嘴唇卻也顏色淡淡,她在母親留下的手劄中讀過,這是女子氣血不足的表現,而氣血不足,對女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前世她學過醫術,自己也為自己號過脈,別的大夫雖然沒明說,可宮寒血虧卻也是女子不易有孕的原因之一,而且她每次來小日子時都疼得不行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現在好不容易重活一世,雖說不知道以後是什麼情況,可至少別虧待了身體,得好好調養一番,要知道,男人不可靠,還是對自己好些吧。
這般想著,她又將衣服一件件穿好,坐到書桌前,回憶起母親手劄中的幾個方子,一樣一樣地寫下來。
「當歸、熟地黃、黃芪、黨參、白芍藥、川芎、炙甘草、白朮、茯苓、紅花……」在每樣藥材旁寫上劑量後,陸雲嵐想了想,又提筆添了「紅棗」、「枸杞」兩樣,把原有的白朮、黨參給劃去。
隨後,她叫來蓮蓉替她重新綰好髮髻,便去前院找阮氏了。
兩進的小院子並不大,可阮氏是個頗有生活情趣的人,院中種了許多的花花草草,她更是不假手旁人,親力親為地照料著它們,陸雲嵐到時,阮氏還在彎腰修剪一枝長得極盛的大紅牡丹。
「娘親。」
聽到女兒的聲音,阮氏忙放下手中剪子,扶著她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因為修剪花枝的關係,阮氏穿的十分簡單樸素,可這樣反倒襯得她容色清麗,只是眉間微蹙,頗有責怪之意,「不是說在房中畫畫嗎,來院子裡曬太陽做什麼?」
陸雲嵐眼也不眨一下,挽著阮氏的手臂撒嬌,「女兒像娘,娘為著牡丹曬大太陽,女兒自然也能曬。」
阮氏失笑,這還是自己的不是了不成?她也只能拉著人往屋裡走去,蓮蓉和另幾個丫鬟跟在後面,到了屋內添水的添水,倒茶的倒茶,去小廚房拿點心的拿點心,等忙活完了,陸雲嵐便示意她們都退下。
阮氏心中微奇,但也知道女兒是有話要單獨和自己說。
「那日女兒在病中,聽見爹爹提到,要接我們回府……」
陸雲嵐僅僅是說了個開頭,便看見阮氏面色鎮定還帶著一絲甜蜜,她就曉得自己沒聽錯,歷史還在按照它的軌跡發展著。
她抿了抿嘴,不著痕跡地繼續說了下去,「娘親,我們真的要跟爹爹回去嗎?」
說實話,她不是很想回去面對那一大幫親戚,親戚裡二房油滑、三房正直,她的嫡母心地善良,可架不住國公府家大業大,關係錯綜複雜,可看不起她們的、想給她們使絆子的,大有人在。
可阮氏不知道女兒心中所想,她喜孜孜地喝著茶,輕聲細語道:「嵐娘,妳年歲漸漸大了,再一兩年便要說親,妳爹爹正是疼愛妳,才想接我們回去呢。」
陸雲嵐搖了搖頭,小小年紀在阮氏眼中卻是另一番早熟模樣。
「女兒不想嫁人,只想陪在娘親身邊。」
「傻孩子,哪有姑娘大了不嫁人的?」阮氏輕叱,卻依舊溫柔,她摸了摸女兒的腦袋,感歎道:「娘親知道妳怕什麼,無非是怕那邊規矩多,讓人瞧不起……」停頓片刻,才又苦澀道:「可對你們姊弟來說……將來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呀……」
陸雲嵐心知母親說的全都是在為他們姊弟考慮,不由得暗自歎氣。
「那麼娘親可知道,國公府中是何情況?爹爹房裡……又有何人?」
按理說這不該她問,可阮氏無長輩,身邊唯一靠譜的便是一個跟了十餘年的胡婆子和一名丫鬟春容,陸雲嵐想到沒多久她們便要回去,忍不住多嘴問了。
阮氏看了女兒一眼,「女孩子家家的,知道這些做什麼?」
「孫子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陸雲嵐脫口而出,隨後見阮氏疑惑地看了過來,她只能訕訕地替自己解釋,「女兒那日聽見爹爹說了這麼一句,便纏著他問出處呢。」
陸哲家學淵源,祖上是帶兵打仗的,知道這些也不奇怪,因此阮氏不疑有他,用食指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女兒的腦門,無奈道:「妳是被我慣壞了,連這些都敢問。」
「娘親……這話雖是兵法上的,可也有理呀。您想想,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去了,萬一……」陸雲嵐本想說「萬一有人要害咱們」,可話到嘴邊打了個轉,她換成了另一句,「萬一有什麼規矩,咱們也好有個準備。」
大家族裡事情多,阮氏未必不知道,只是見女兒小小年紀便要替她操心,忍不住又好笑又難過,但這樣一說,她也就仔細地想了起來。
「妳爹爹……同我說過一些。」
陸哲與阮氏相識時家中已有妻女,關於這一點,他毫不隱瞞。
「陸夫人,我曾遠遠見過一面,的確是大家風範。」阮氏說起這位她將來的頂頭上司時,語氣十分平靜,竟好像半點醋都不吃,「她嫁與妳爹爹實屬無奈,按照規矩生下嫡子女後,他們兩人便相敬如賓。」
陸雲嵐心中暗自稱奇,這件事她倒是頭一回聽說,只可惜阮氏不願多講,逕自說起了別的。
「娘親並不擔心陸夫人會為難我們,只是妳爹爹院中還有一位姚姨娘,聽說也是出身嬌貴,家道中落才給妳爹做了姨娘,不曉得好不好相處……」
是了,姚姨娘所出的,正是她二姊陸雲夢,而在娘親與嫡母相繼去世後,父親沒有續弦的意思,國公府的後院居然盡數落入了姚姨娘手中,這也是為何紀明河敢公然與陸雲夢相好,並將她帶入安國侯府。
陸雲嵐眉心狠狠一跳,面上卻狀若無事地拈了手邊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
「再來便是妳爹爹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妳爹爹甚少提妳二叔,只說他富貴閒人而已,倒是妳三叔,聽妳爹爹說,現如今正在京衛指揮使司當差,前途大好。還有,妳那小姑母……十五歲入宮,生了四皇子,如今已在妃位。」
當真是烈火烹油,富貴錦繡的世家。
上一世她沒那麼多心眼,雖說是庶出,卻也受父母百般疼愛,對於家中情況瞭解不過爾爾,但重活一世,她不能再那樣把自己圈在小院子裡,任由麻煩一個接一個找上門來。
忍住想要一問再問的衝動,陸雲嵐把話題岔了開去,她從錦囊裡摸出方才寫好的藥方,遞給阮氏瞧。
本來陸雲嵐打算自行讓蓮蓉去把藥配了,可想到蓮蓉辦事瞞不過阮氏,與其等著之後被發現,還不如早點說出來,於是她便直接將東西拿了過來。
「這是……」阮氏打開一看,入眼的盡是些女子常用的調經補氣之物,忍不住詫異道:「嵐娘,妳什麼時候學會開方子了?」她是教過女兒一些,可這藥方居然和自己師傅昔日所傳有八九分相似。
陸雲嵐不慌不忙地抿嘴一笑,俏皮道:「那日在娘親用過的檀木箱裡翻到一本藥經,女兒閒來無事便對照著自己的狀況看了看,然後擬了這個方子。娘親看看,可還能用?」
阮氏認真檢查了這一方子,的的確確是一味補血養氣的好藥。她點了點頭,重新折好放在桌旁,直接道:「娘親晚些叫人去配,妳若是來小日子時不舒服的話,提前一些天吃這個有好處。」
在對女兒的信任程度上,阮氏絕對是名列前茅的。
母女倆便又東拉西扯談了好些東西,一直絮絮叨叨,直到陸承然被人送回來方才告一段落。
小小的男孩,不過才六歲,便按著規矩開蒙讀書了,但因為身分尷尬,陸哲也不能強壓著好先生來給陸承然授課,只能先行找夫子啟蒙,可隨著男孩兒年紀漸大,也不能老是「啟蒙」下去,正經學問總得學,等進了國公府,一切便都能迎刃而解。
「娘親、阿姊—— 」
陸承然一見到兩位親人立馬撲了過來,阮氏笑著將他抱住,陸雲嵐則命人去準備晚膳。
她故意捏了一把弟弟手感頗好的小臉蛋兒,調笑道:「給我們承然加一道糖醋魚去,讀書辛苦,得好好吃一頓才能補回來。」
一聽這話,陸承然扁了扁嘴,「先生今日批評我了。」
「這是為何?」母女倆面面相覷,不明就裡。
「因為、因為……」男孩兒嘀咕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微不可聞,「因為我說先生的鬍鬚像廚房胡婆子做的麵條兒……」
阮氏與陸雲嵐愣了一愣,皆是不約而同地笑出來。
第三章 入府見家人
等到阮氏養在池塘裡的一小片荷花都謝完了的時候,陸家終於來了兩駕馬車並一些僕人,將他們迎回國公府,行李足足整出了好幾車,都跟在馬車後面,從珍珠胡同裡悄無聲息地出發。
陸雲嵐在上馬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這處他們住了十多年的小宅院,這兒也曾有碧樹紅花,夏日蟲鳴,冬日白雪。
「嵐娘,有什麼忘了帶的嗎?」阮氏在馬車裡見她遲遲不上來,好奇地喊了一句。
陸雲嵐收回視線,掀了簾子笑道:「娘親,我只是有些捨不得,想多看幾眼。」
阮氏也笑,拍了拍她的手,母女兩人並坐在前頭的馬車中,陸承然則由乳母帶著,坐後一輛馬車,今日,她們便要去國公府了。
珍珠胡同住的多是有些臉面的商賈,是以馬車經過也無人大驚小怪,他們很順利地從住處出發,來到了外頭的大街,馬車平穩地走著,漸漸聽到外頭傳來了叫賣聲。
有捏泥人的,有做糖葫蘆、糖糕的,有畫糖畫的,還有賣藝的、說笑的……熱鬧非凡,馬車一時因為人潮而減了速度。
阮氏見狀頗有些不安,想拉開簾子看一眼外頭,但她不是大膽之人,要她當街拋頭露面……
正在猶豫間,阮氏聽見女兒的聲音,「聽爹爹提過,這京城裡最富庶熱鬧的便是朱雀街,算算時間,咱們也差不多到這兒了。」
阮氏聞言心下鬆快,眉間不復緊張,「妳爹爹什麼都與妳說呀?」
陸雲嵐故作俏皮地笑起來,「娘親若問,爹爹肯定也會說,只是我問得多,爹爹無奈,便都說給我聽。」
雖然現今男女大防沒有前朝這般厲害了,但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婦人、小姐,都不許輕易在外走動,哪怕是要去打個首飾、做件衣服,都得馬車軟轎的送來,再原樣送回去,是以阮氏和陸雲嵐都鮮少在外走動。
「嵐娘。」阮氏終於說出了猶豫許久的話,「入了府,妳得喊夫人『母親』,可不能再隨便—— 」
「娘親!」陸雲嵐直接打斷了阮氏的話,一雙明眸似清秋剪水,「女兒會按照規矩喚夫人『母親』,可您也是我的『娘親』,這兩者關係,女兒分得清楚。」
阮氏先是一怔,但她也覺得女兒說的有理,便只能無奈歎氣,將人攬過來,就好像陸雲嵐還只有七八歲大一樣,抱著她,輕聲細語。
「那妳同娘說說,這朱雀街上都有什麼好玩的?也叫我開開眼。」
阮氏怕自己想東想西,便扯了話題,陸雲嵐也不點破,只是依偎在母親身旁,將自己所知道的盡數道來。
「……朱雀街上有家百寶閣,是老字號的店了,據說連宮裡的娘娘都願意派人來尋時興花樣呢;那仙客居就在長街中央,真真是極好的地段,當日所賣的頭牌菜只肯限量供應,價格昂貴,卻也供不應求;還有,仙客居附近有家茶樓,最出名的卻不是茶水點心,而是在樓裡說書唱戲的固定班子……」
陸雲嵐所說的這幾處,其實她都沒有親自去過,有一些是陸哲說的,另一些則是紀明河與同僚吃酒回來時說的,只是她天生有這個本事,能將聽說來的東西形容得活靈活現,因此阮氏聽得津津有味,一時間竟完全入了神。
馬車行至仙客居樓下時,三樓的雕花扶欄邊靠著個身著紫衣的少年。說他是少年也不盡然,也就十八九歲模樣,他身邊還站著個腰桿筆挺的隨侍,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紫衣少年逕自嗑著花生,語氣散漫地說道:「阿玉,樓下這個趕馬車的似乎有些眼熟呢。」
被叫做「阿玉」的隨侍順著紫衣少年的視線看去,只見兩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馬車一前一後從路當中過去,後面還跟著幾車,看上去倒像是在搬家。
他盯著前頭那個趕馬車的車夫仔細看了看,才道:「回主子,應當是慶國公府的下人。」頓了一頓,像是知道紫衣少年還會接下去問,又開口道:「從後面幾輛跟著的車看,車裡的應該是位婦人。」
紫衣少年饒有興趣地剝了一顆花生,口中喃喃道:「不曾聽陸老二提過他們府裡有親戚上門啊。」
阿玉聞言,無奈地替他們少爺口中的「陸老二」辯解了幾句,「表少爺或許對內宅之事不太關心吧。」
「那……陸老三也不曾提過呀?」
阿玉的臉皮抽搐了一下,放棄辯解,直接嚴肅道:「主子,夫人交代過,您不能總是這樣喊兩位表少爺,若叫夫人知道了,小的怕是又要被訓斥了。」
紫衣少年嗤了一聲,將最後一顆花生剝好、吃掉,這才拍了拍手,將桌上剩餘不多的酒給一飲而盡,他起身繞開面前的阿玉,什麼都不交代便下了樓。
「主子,您這是要去哪兒!」
「哦,也無事,去探望探望表姨夫。」
等阿玉腦子裡轉了個彎,想到紫衣少年口中的表姨夫,便是方才提到的陸家兩位少爺的父親,他立刻追了出去。
說起來,這樁關係當年在京中也是佳話。
世代簪纓的孟氏一族前後抬出兩位族姊妹,分別嫁入了安國侯府與慶國公府,大孟氏嫁的是當時的安國侯世子紀雍,生下長子紀凌,便是方才的紫衣少年;小孟氏則嫁於慶國公三子陸亭,生有陸承瑾和陸承遙。
所以先前紀凌張口閉口的陸老二、陸老三,正是陸家三爺的兩個兒子在兄弟間的排行,倒也不算喊錯,只是叫法過於粗俗,讓人聽了背後發笑。
大孟氏與小孟氏在閨中便關係極好,出閣後又各自嫁入公卿之家,這京城裡的關係網本就複雜至極,紀家與陸家便藉著這一層姻親,來往密切。
陸家的馬車大約又行駛了一個時辰,這才停下,馬車在原地晃了晃,隨後外頭便傳來阮氏身邊的大丫鬟春容的聲音。
「夫人,小姐,咱們到了。」
阮氏本是握著女兒的手,聞言心下一緊,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了幾分。
陸雲嵐對這一點心知肚明,可她也知道安慰無用,便抬頭對阮氏笑了一笑,「娘親,咱們就要見到爹爹了呢。」
提到陸哲,阮氏才又平復些,她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由春容拉起簾子把她扶下馬車。
陸雲嵐搭著蓮蓉的手,步子輕巧地從馬車上下來,目光隨即被前方氣派萬千的匾額給吸引了。
慶國公府。這四個大字,是高皇帝大筆揮就,至今已傳承多年。
門房處早就有人候著了,打眼一看,是個打扮規矩又不失富貴的婆子。
那婆子見她們下車,便客客氣氣地走上前來福了一福,恭聲道:「奴婢是大夫人派來的,特地迎姨娘與哥兒、姐兒入府拜見。」
阮氏見狀也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將早已備好的幾錠銀子包在個不起眼的香囊裡遞了過去,溫聲道:「嬤嬤辛苦了,還不知道如何稱呼嬤嬤?」
那婆子不動聲色地接過,掂了一掂,臉上多出兩分喜色,「姨娘喚我李嬤嬤便可。」
這時,陸承然也由乳娘帶著從後面的馬車過來了,他同陸雲嵐一起給這位李嬤嬤見了禮,母子三人這才由李嬤嬤迎入府中去拜見,而胡婆子等人便由下人帶到他們晚些會住的院子裡。
慶國公府自高皇帝賞賜起,多年來一直不斷修繕、擴張,院中面積廣闊令人咋舌,而亭中花草更是繁複多樣,陸雲嵐隨同阮氏走在李嬤嬤後面,心裡卻一直回想著她那位嫡母——
嫡母許氏是陸哲髮妻,為陸家生下長子長女,可不管是前生還是今世,許氏都似乎對她父親沒有過多的情誼,不像姚氏,也不像她母親,會為了父親流連別的女人的床而輾轉反側。
許氏大多數時候都自顧自地生活著,父親對她的關懷,更像是對一位病人。
穿過幾道垂花門,他們又邁入了另一個院子,前院寫著「攬翠院」三個大字,入眼的丫鬟們穿著亦與之前看到的不同,陸雲嵐心知,她們已經到了許氏的院子裡。
這會兒正是午後,許氏有吃茶的習慣,聽人來報說阮氏母子三人到了,便揮了揮手,讓人將他們帶進來。
一陣釵環響動後,青衣女子盈盈拜倒在堂下,聲音柔軟和煦若三月春風。
「妾身阮氏,攜嵐娘、承然,見過夫人。」
「起來吧。」許氏撥了撥茶蓋,聲音平和親切,她道:「這些年妳在外頭拖兒帶女也是不易。」
阮氏頗有些不安地動了動嘴唇,但最終未說出什麼,她來之前已經仔細想過了,慶國公府不比家中小院,多說多錯是肯定的。
許氏仔細打量了一番,只見阮氏清麗無匹,但若論鮮妍豔麗,還不如虛長五歲的姚氏,只是那眉目之間有些眼熟,倒叫她十分疑惑。
「妳本是良家女子,又為老爺生兒育女,陸家不會虧待妳的。」
「多謝夫人。」
「聽老爺說,姐兒彷彿是叫嵐娘?」
陸雲嵐正在為母親忽如其來的小心而苦笑,冷不防被人點名叫到,一抬頭,許氏雖然面色蒼白,卻正笑盈盈地看向自己。
她本就對這位嫡母頗有好感,當下鎮定自若地行了禮,又聽見對方問了一句,「嵐娘看上去,倒是比夢娘還小些……李嬤嬤,妳說呢?」
李嬤嬤賠笑道:「按長幼序齒,二房的兩位姑娘也還稍大些呢。」
「那便是五娘了。」許氏撫掌而笑,眼中頗為愛憐地看向她,招了招手,「嵐娘,到母親這兒來。」
按照規矩,嫡母是所有庶出子女的母親,姨娘是不配被稱作為「母親」的,陸雲嵐知道規矩,不會因此小家子氣的生氣苦惱,她給了阮氏一個安心的眼神,大大方方地上前。
許氏在看見少女的姿態時暗暗點頭,覺得好歹是大家風範,雖然多年養在外頭,也不至於做出什麼令人恥笑的行為,且她細細審視了少女尚且稚嫩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疑惑,但她並未說什麼,反倒是直接褪下手上一枚羊脂玉手鐲,包在帕子裡塞給陸雲嵐。
陸雲嵐吃了一驚,這在上一世可沒出現過。
「妳是個好孩子,模樣好,言行也好,這只手鐲便算我給妳的見面禮吧。」
見過舉止,便要看言行。許氏不過是想借鐲子試探一下眼前少女的見識,若是她過度高興或者過度惶恐,未免眼皮子淺,得好生教導一番,免得出門被人笑話,可出乎她意料,少女只是稍稍吃驚,隨即接住,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多謝母親。」
「母親好硬的心腸!女兒向您求了這鐲子幾個月,您都不肯,如今見五妹妹乖巧,便想也不想就賞她了。」
能在攬翠院這般口氣說話的,便只能是嫡出的大小姐陸雲英。
話音方落,幾名大丫鬟並兩位少女從外頭進來,當先的一位梳著尋常髮髻,可髻上卻簪著昂貴的瑪瑙步搖,日頭下一照更顯得溫潤光亮,她配著一條珊瑚粉的長裙,雖不見得有多美豔嬌柔,可她繼承了許氏的端莊大方,眉目間又有幾分陸哲的影子,也算是個美人兒了。
說來奇怪,許氏雖然體弱,兩名兒女卻是健康得很。
不過真正讓陸雲嵐在意的是隨後進門的那一位,來人形容嬌小,顧盼生輝,桃粉色的長裙更襯得她宛如珍珠一般明媚,只是比起陸雲英的落落大方,這位就顯得弱不禁風了。
陸雲嵐不動聲色地往一旁退了半步,眼神卻在後頭那人身上狠狠地頓了一下。
這兩名少女是她的大姊陸雲英和二姊陸雲夢。
兩人齊齊行禮,許氏似乎想責怪陸雲英說話口無遮攔,但終究是親生女兒,又因為望門寡一事對她十分憐惜,當下只指向一旁的阮氏等人,口中輕叱。
「沒規矩,還不見過妳們阮姨娘、五妹妹和四弟弟。」頓了一頓,許氏又對阮氏道:「這是大姐兒英娘,比嵐娘虛長了五歲,還有夢娘,如今也十五了。」
阮氏聽見年齡有些詫異,通常女子會在十五六歲時相看、訂親,最多至十八九歲便出嫁,可聽許氏口氣,這位大小姐非但沒有許嫁的意思,連親事都沒定下來,不過她見許氏不願多講,便也知道不該問,只是起身給陸雲英行了禮,隨後又讓陸雲嵐和乳娘帶著陸承然與這位大小姐見禮。
陸雲英脾氣不錯,沒有大家小姐被拘束慣了的那種驕矜古板,反倒笑得十分爽快,直接上前拉住陸雲嵐的手,喜孜孜地道:「五妹妹,母親給了妳鐲子,我也不好什麼都不給,這樣吧,等下妳去我那裡,我定要挑一支頂好頂好的寶石簪子給妳!」
「大姊姊真是的,方才還說母親偏心,如今卻撇下我要單獨和五妹妹了。」陸雲夢素來會做面子功夫,她笑得輕柔如雲、我見猶憐,且似乎早有準備,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嶄新的錦帕,遞了過去,「幸好我早有準備。五妹妹,我親自選了南邊貢來的雲錦給妳繡了帕子,可千萬別推辭啊。」
雲錦是南邊上貢,幾乎都在宮中,一般等閒人家不可持有,現在卻出現在一位庶出女兒的手中,陸雲嵐垂下眼,心中發笑,看來她這位二姊還是如前世般按捺不住,特地到大夫人和嫡出小姐面前來這一齣。
不用多想也知道,雲錦是宮中賞賜給她小姑姑陸宛白的,而陸宛白又分了一些到慶國公府,陸哲自然會再轉給別人。
這別人,可能是大夫人許氏,也少不了姨娘姚氏。
陸雲嵐不欲挑破這一點,她歡歡喜喜地接了過來,比在許氏面前又多一點活潑,「嵐娘謝過兩位姊姊。」
姊妹三人這便算是見過了。
陸承然在拜見過許氏後便由人領著,同乳母一起到前院去見幾位老爺、少爺,一時間偌大的正院就只剩下女子。
許氏很溫和、脾氣也好,可她膚色蒼白,唇中帶一點紫,擺明了是體虛血弱之人,不過多拉著阮氏和陸雲嵐說了幾句話,就忍不住咳嗽起來。
一旁的侍女見狀,十分上道地從後堂端來幾塊方糕狀的深色點心。
「此乃『梨糖膏』,有止咳平喘之效。」見阮氏面色疑惑,陸雲英主動開口解釋道,她又親自替許氏換了一杯白水,語氣無奈,「母親,說了多少回,您都不肯聽大夫的話,怎麼還在喝茶呢?」
她又一派大小姐氣勢地看著幾個丫鬟,責怪道:「究竟是誰給夫人上的茶?」
丫鬟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吭聲,反倒是許氏在喝了水後拿著帕子擦了擦嘴角,示意丫鬟們都下去。
「她們哪有這個膽子?是我非要喝。」
「娘……」
「好了好了。」許氏故作嫌棄地看她一眼,笑道:「妳娘我就這點子愛好,妳捨得我看著那些好茶發霉嗎?」
「那您可以送到前院給父親呀,何必非得和大夫對著幹。」
許氏搖頭,「妳爹矜貴得很,除了龍井一概不喝,我何必巴巴地將我這兒的好茶送去給他招待客人?罷了,且讓他自己折騰去吧!」
母女倆談笑間言語俏皮,丫鬟們也似乎習慣了大夫人和大小姐的這種相處模式,紛紛捂著嘴笑起來。
許氏又拈了一塊梨糖膏,便叫人把盤子撤下去了。
陸雲夢話不多,又或許是因為陸雲英與許氏母女情深,談起來便不大顧及得到她,她十分溫柔恭順坐在位子上,時不時地抿一口手邊的茶,末了,她像是真心實意喜歡這茶水般稱讚幾句。
「母親這兒的茶水點心素來是極好的。」
許氏笑了笑,隨意地招呼丫鬟去後堂包一些來給陸雲夢帶走,「夢娘喜歡便帶些回去。今日……姚姨娘又未來嗎?」
這前半句是和陸雲夢說的,後半句則是和李嬤嬤說的。身為當家主母,最重要的除了為夫君操持內院,還要管教侍妾和子女。
許氏不過按著規矩一問,可陸雲夢聽見了,才剛露出一絲微笑的臉迅速又被幾分尷尬給取代,她用帕子掩著嘴,不知該說什麼,一雙美眸垂下靜靜地盯著繡鞋。
而李嬤嬤上前幾步,神色頗有些看不起人的意思,只不過礙於人多而照實回答了,「回夫人的話,芙蓉院今日遣人來說,姨娘風寒未癒,不易見人。」說罷,頓了一頓,又輕聲埋怨了幾句,臉上的褶子更加皺到一塊。
陸雲嵐等人離得遠,聽不見,而許氏離得最近,想必聽得一清二楚,可她卻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嬤嬤不用說了,既然是病了,就讓她去吧。」
問完了話,安排完了住處,又教導完兩名庶出女兒,很快便到了許氏午睡的時間。她照例命人去鋪床熏香,只留下了陸雲英、兩名大丫鬟和李嬤嬤在身邊。
「夫人真真是性子太好了!」等到眾人離開後,李嬤嬤憤憤不平地說道。她是許氏乳母,看著她長大,叫了十多年小姐,又叫了近二十年夫人,自然是心疼非常,「哪家姨娘有她這麼多毛病?頭疼腦熱是時常的,動不動還要延醫問藥一番,可一旦老爺回來,那病立馬就……」
「李嬤嬤。」許氏為難地看了陸雲英一眼,歎氣道:「別說了,妳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那又有什麼辦法?我難道能將人捆起來打一頓嗎?」
許氏是大家出生,雖然娘家已經沒落,可到底是金尊玉貴養大的,怎麼可能做出那種潑婦行徑?更何況她與陸哲,本就只仗著幾分兒女情分。
李嬤嬤一時語塞。
其實說起來,許氏身體比姚氏弱多了,更兼生下一兒一女,在大少爺陸承宇出生後差點撒手人寰,好在念及一雙稚嫩兒女,不忍他們早早就沒了母親,硬生生又咬著牙從閻王殿活了回來,可自此以後,她也不再有子息了,所以老國公夫人便鬆了口,允許姚木蓮進門為妾。
「也幸好芙蓉院那位肚子不爭氣,咱們夫人再不管事兒,總還能享大少爺的福!」
李嬤嬤這點觀念根深蒂固,雖然她一手奶大的是許氏,卻固執地認為只有兒子才能拴住男人的心。
自然,這話也不錯,慶國公府到了如今這一代,統共也只有五個男丁,長房嫡出的陸承宇,現在又多了個庶出的陸承然,二房只有庶出的陸承伯,三房倒都是嫡子,分別是陸承瑾與陸承遙。
許氏知道李嬤嬤什麼意思,可她本身就不是爭強好勝之人,如今一雙兒女萬事足,更沒了其他心思。
她聞言只是輕輕歎息一口,拉過身旁少女的手,道:「承宇是男子,等為他相看過媳婦兒,我便也可放心了,只是英娘……」
陸雲英急急道:「娘,您別為我操心太過,大夫說了,您這病得靜養,不能思慮過甚。和娘的身體比起來,女兒不過是小事罷了!」
「胡說。」許氏口中輕叱,眼神卻軟和許多,「妳若沒有一個好歸宿,娘就是去了閻王殿,都不能安心投胎。」
芙蓉院與風荷院比肩,但凡有點響動,都逃不過彼此的耳朵。
姚木蓮十九歲便給陸哲為妾,如今整整十六年,為他生有一女,可這麼多年下來,她還保持著閩南當地的習慣,頓頓要有湯水,口味以清淡甘甜為主。
「晚上添一道四果湯,銀子從我帳上走,吩咐廚房拿些冰塊兌好。」
姚氏一身淺色裙裝,肩上搭著條柔粉色的褙子,正坐在美人榻邊繡著扇面,她口中慢條斯理地交代著大丫鬟紅萼今晚的食物,卻見外頭一名小丫頭匆匆忙忙地掀了簾子進來,到她面前福了一福。
姚氏微微皺眉,顯然對小丫頭的莽撞很不滿意,但是她仍舊抿了抿嘴,示意她起來回答。
「急匆匆的像什麼樣子?起來好好說話。」
「回姨娘的話,夫人說,您先前在風荷院閒置的廂房裡堆了些物件,如今阮姨娘入府了,您也該……該派人去拿回來……」
小丫頭越說語氣越輕,生怕主子不高興,可姚氏聞言卻是面色如常,甚至還朝她笑笑,點了點頭。
「應當的。」姚氏放下手中的團扇,對身邊另一個大丫鬟道:「紅杏,妳帶人去風荷院取回東西,順便問一問,阮姨娘是否需要人手幫忙?若要的話,可來我芙蓉院借人。」
「是,姨娘。」
紅杏應聲而去,姚氏又賞了傳話的小丫頭一些果盤,讓人將她送出芙蓉院,這才讓紅萼繼續給自己捶腿,她靠在軟墊上,一雙美眸若有所思。
「不過借她間屋子,便裝模作樣起來。」說罷,姚氏輕啐一口,也不知道話裡這個「她」指的是阮氏還是大夫人許氏。
半晌後,她忽而問道:「紅萼,先前我讓妳打聽的事如何了?」
紅萼比紅杏長兩歲,今年十九了,放出去自行婚配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為此她老娘在家中已經念叨許久,可紅萼想得多,她如果貿然出去婚配,嫁的也不過是尋常富戶,哪裡有在慶國公府當差這般人人高看一眼?若是能嫁個府中管事,或者……
想到這兒,紅萼垂下眼,聲音與手勢越發輕柔起來。
「夫人問起姨娘今日為何不去請安,旁的,還賞了二小姐些吃食,二小姐說傍晚便會送來給您。哦,還賞了五小姐一只羊脂玉的手鐲,說是與五小姐投緣。」
紅萼說的輕巧,可姚氏知道,那羊脂玉手鐲是許氏積年的愛物,連陸雲英求了幾回都沒求到,如今卻……
她微微咬唇,恍若無意地提起,「夫人可還說了別的?」
紅萼仔細回想了一番,梧桐的傳話裡確確實實沒有其他了,便道:「梧桐姊姊只說了這些。」
房中的熏香漸漸燃起,氤氳開去,姚氏出神地盯著那一縷輕煙,忽而笑了起來。
「看來這位妹妹,很是了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