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31901-E31906
《嬌女安家》全6冊
出版日期
2017/01/11
數量
NT. 1,500
優惠價: NT. 1,050
前世也不知是招誰惹誰,她這個從未樹敵的世子夫人命喪刺客刀下,
幸好老天爺保佑,她重生後,要重新嫁給前世把她當作寶在疼的丈夫,
也要扭轉家中的各種不幸福,避免憾事再度發生!
基於信任,她剛重生就向父母坦白此事,舉出種種事情等待印證,
巧妙地指引父母,讓感情冷淡的他們找出問題癥結,重修舊好,
還憑著前世學會的治療眼疾的針灸,努力診治自家父親因意外而全盲的眼睛,
一切都順利得讓她想高呼萬歲,可有一件事令她苦惱不堪,
為什麼她很少遇到前世丈夫,反而一直碰到上輩子的大伯子楚國公世子呢?
她不過是與父母去寺廟上香還願,就被殺了人的和尚挾持到山中,
還好他這個神樞營指揮使不是當假的,三兩下就找到她,把她救了回來,
為了答謝,她假扮神醫替他治眼疾,希望他別受視力影響,像前世戰死沙場,
唉,她要的不是大伯子,現在跟他這麼有緣,是個什麼概念呀?
毛毛雨,性格懶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喜歡寫故事的興趣長久不衰,
一天不打字就渾身不舒服,一日斷就會深感自責,一篇作品完結馬上開始寫第二篇,簡直愛故事如命。
嚮往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夫妻間的幸福瞬間,因此創作的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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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人謀害幸運重生
夕陽西下,酷熱的暑氣散去,晚風吹進紗窗,清涼宜人。
陸明玉寫完一篇經文,放下筆,大丫鬟攬月立即端了銅盤來,伺候她洗手。
銅盆裡的水乾淨清澈,水波蕩漾,底下的粉彩鯉魚彷彿活了過來,在荷花蓮葉裡擺尾游動。
陸明玉心不在焉地看著魚。
攬月羨慕地瞧著她的手,又白又嫩,十指纖細,漂亮且秀氣,怪不得她好幾次都瞧見世子抱夫人在腿上捏手把玩。
陸明玉洗了手,淡淡地對身邊的攬月與另一個丫鬟採桑道:「都下去吧。」她心裡有事,想一個人靜靜。
兩人「欸」了聲,一起退下了。
房間裡依然籠罩著一絲悶熱,陸明玉拿起一把繡有仕女圖的團扇來到窗前,只見窗外的花壇裡,白月季開了一片,白天熱得蔫蔫的,現在瞧著精神了許多,潔白嬌嫩的花瓣美得不惹塵埃,像記憶裡的母親,清冷脫俗,不沾凡間煙火。
「夫人,葛先生回來了!」
一個小丫鬟自院門處快步跑來,瞧見她站在窗前賞花,高聲稟報著。
陸明玉眉心一跳,將團扇放到書桌上,理理髮髻,確定沒有失禮之處,立即去前院見客。
說起這位葛先生,真是個奇人,前日護衛去莊子附近的山林打野味,發現有人失足滾下山坡,救了回來,那人便是葛先生。他醒後要報答,護衛稱是自家夫人想吃野味他才進山的,葛先生真想報答就報答夫人。
陸明玉來莊子是為了清清靜靜地緬懷亡母,本不想理睬這位葛先生,偏偏對方不報恩就不肯走,她只好見對方一面,問他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身為楚國公府的世子夫人,生活錦衣玉食,她可不缺金錢報答。
葛先生自稱神醫,願盡力幫她或一位親友治病。
陸明玉沒病,不過親友裡面倒有兩個病人,一個是她瞎眼的父親,一個是大伯子楚行。
楚國公府有兩房,楚行是大房唯一的兒子,其父早逝,老國公過世後,嫡長孫楚行繼承爵位,可惜他早年出征,先是左眼受傷視力受損,後來又斷了一臂,去年陸明玉嫁進國公府沒多久,楚行再次出征,戰死沙場,國公府的爵位這才落到了公爹頭上,她也從楚家二奶奶變成了世子夫人。
大伯子死了,父親……
她恨他。
她七歲那年,母親只帶了身邊的大丫鬟碧潭去逛花園,行到湖邊,母親打發碧潭回去取畫筆,說想要作畫,碧潭乖乖從命,可尚未走遠,忽聞湖邊傳來落水聲,碧潭大驚,匆匆返回,只看到水波劇烈晃動……
母親投湖自盡了。
沒有人懷疑,因為母親是莊王府的庶女,莊王爺懼內,對王妃俯首貼耳,這輩子唯一一次對不起莊王妃的地方就是外出時碰到一位美人,還帶回家抬了姨娘。作為補償,莊王爺任由王妃苛待他的姨娘與一雙庶出子女,連王妃安排庶女嫁給陸家瞎眼的三爺都沒吱聲。
其實單論門第,陸家完全配得上王府庶女,陸老爺子乃深受皇上看重的兵部尚書,大兒子在荊州做參軍,二兒子在戶部任職,就連繼室所出的三兒子也是人中龍鳳,自幼聰慧過人,有神童之名,十一歲高中秀才,然後……他在一場意外中瞎了眼睛,無藥可醫。
嫁給一個瞎子,是母親受的第一重委屈。
瞎就瞎,若夫妻恩愛,日子照樣能過好,偏偏瞎子丈夫有個忠心耿耿地伺候他長達七年的丫鬟,雖然沒有收房,他卻屢次為這個丫鬟與妻子發生口角,最終鬧到夫妻分房,一年也說不上幾句話,這是母親受的第二重委屈。
有了這兩點理由,母親一時抑鬱投湖自盡並不難理解,連小小的她都懂母親活著有多苦。
生她、養她的母親死了,陸明玉把所有的難過都轉化成恨,對父親的恨讓她拒絕再喊他父親,每次見面都視若無睹,就算事後父親打發了他的好丫鬟,她對他也沒有任何改觀。母親死後他後悔了,可母親活著的時候怎麼沒見他珍惜?
陸明玉恨他,嫁給楚隨那年,是她自母親離世後過得最開心的一年,因為她再也不用跟父親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再也不用看他日漸憔悴的虛偽身影,因為她有了一個對她千嬌百寵的好丈夫。
可葛先生問她是否有親人患有疑難雜症時,她還是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想到了父親那雙清澈如水卻無法視物的眼睛。七歲以前,父親對母親不夠好,對她卻寵愛有加,會笑著摸她的腦袋,溫潤如玉;母親死後,他過著苦行僧般的清苦生活,那是他應得的,她不同情,但她總會想起父親並沒有苛待過她的事。
或許治好了父親的眼睛,她就可以只怨他恨他,不用再因他的憔悴隱隱難過。
 
前院堂屋,葛先生剛落坐喝茶,見陸明玉來了,他不疾不徐地放下茶水,朝對面的美貌少婦行禮,「夫人。」眼睛規矩地看著地面,不為美色所動。
「先生請坐。」陸明玉坐到主位上,面容冷靜,彷彿並不關心葛先生此行的結果。
他沒有賣關子,垂眸撫鬚,幽幽道:「夫人,老夫為令尊診斷過了,他的眼疾積年已久,治起來比較麻煩,好在依然可治,只是需要兩三年的時間才能痊癒。」
陸明玉聞言不由攥緊了手,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她最大的願望就是父親雙眼復明。
然而沒等她釐清心裡複雜的感覺,葛先生忽然長歎一聲,惋惜道:「老夫將病情如實告知令尊,令尊卻說他最想見的人已經去了,復明無用……夫人,老夫再三苦勸,奈何令尊心意已決,不想治他的眼睛。」
最想見的人已經去了……
心頭最脆弱的地方如遭重擊,陸明玉低頭,淚如雨下。
父親是愛母親的吧,愛得很深很深,深到母親死了,他連眼睛都不要了,可母親活著時他為什麼不說,為什麼對母親冷冷清清的?假如當年他像楚隨對她一樣地對待母親,溫柔軟語,呵護備至,母親又怎會生無可戀?
葛先生聽到了壓抑的抽泣聲,一抬頭,就見美人掩面垂淚,雙肩如風吹柳枝輕顫。到底才十六歲,還是個年輕的小姑娘,一邊叮囑他千萬不要讓陸三爺知道他是她派去的,一邊又希望能讓父親治病,女兒家的彆扭心思啊。
葛先生默默地等著,待陸明玉漸漸止住哭泣,才低聲勸道:「夫人,令尊有心結,這心結恐怕只有最親的人才能解開,不如您親自去勸,以老夫看,令尊早已心如死灰,堅持活到今日,應該是放不下您。」
陸明玉低著頭沉默不語。勸父親?近十年了,她同他說過的話屈指可數。
葛先生路上已經打聽過陸家的事情,猜得到她要跨出那一步需要時間,但他沒功夫等她,他還想繼續遊歷四海呢,而且陸三爺的眼睛治療起來耗時更久……葛先生突然計上心頭,「夫人,老夫將這套針法傳授給您吧,如此您想通了,隨時都可以替令尊診治。」
陸明玉震驚地抬起頭,陸家請過各種名醫、太醫都治不好父親,葛先生的方子肯定是神技,這種通常只在家族或師門傳授的醫術,老人家竟然願意教她?
看出她的心思,葛先生微微一笑,「老夫與您有緣,您的人救了我的命,我傳授您一套針法權當報答,只求夫人別再外傳,包括您的親人子女。夫人身分尊貴,想來也不稀罕用老夫的針法謀金錢私利,救人倒是無妨。」
陸明玉聽了,心底情不自禁湧起強烈的驚喜,到了此時,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在意父親的。想明白了,她抹抹眼睛,鄭重跪在葛先生面前,「師父在上,弟子陸明玉對天發誓,習得師父的神技,弟子只用於救人,絕不口述、筆授傳給任何人,否則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葛先生猶豫片刻,默認了陸明玉這個徒弟,但他只把那套可以治療任何眼疾的針灸之法傳給她。
陸明玉不僅容貌繼承了父母的優點,聰慧過人更有陸三爺的影子,簡單些的文章看過兩遍就能記住,複雜的也只是稍微費些時間,因此雖無醫術基礎,五日過去,她仍學會了這套針法。
替葛先生餞行後,陸明玉收到了楚隨的家書,稱他已經從山西返程,月底便能抵京。
陸明玉看著信,心裡暖融融的,楚隨去山西辦差事,夫妻倆分別半個月了,真是想得很。
採桑潑完洗腳水回來,見陸明玉慵懶地靠著床頭,傻乎乎地對著楚隨的書信笑,她也笑了,小聲打趣道:「夫人別再看了,快睡吧,看到外面天都黑透了。」
陸明玉俏臉泛紅,瞋採桑一眼,小心翼翼地將書信夾到書裡。
採桑吹了燈,去外間守夜。
陸明玉仰面躺著,睡不著,想完溫柔體貼的丈夫,又想到了日漸憔悴的父親,輾轉難眠,忽然聞到一縷淡淡的清香,有點像窗外的月季,她的眼皮越來越重,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作了一個夢,夢到小時候她生病,母親衣不解帶地照顧她,父親也一直陪在她身邊,每次她睜開眼睛都會同時看到父親跟母親,兩人沒有爭吵,沒有冷漠,特別溫馨,那是她最快樂的回憶。
陸明玉喃喃地喊著爹爹、娘親,就在她快要碰到那對年輕的夫妻時,心口猛地傳來一股劇痛,她迅速睜開眼,只見一個蒙面黑衣人站在床邊,手裡匕首再次朝她扎了下來,她驚恐尖叫,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黑衣人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疼極了,拚盡全力掙扎,想不通自己得罪過什麼仇家,但黑衣人不給她逃脫或質問的機會,一刀又一刀,到最後除了疼,黑衣人罕見的六指左手成了陸明玉腦海裡僅有的印象。
不知過了多久,黑衣人終於停了下來。
陸明玉一動不動地躺在血泊裡,眼神渙散。她看到黑衣人在房間灑滿桐油,接著火光熊熊,她又熱又冷,可火光突然不見了,她只見年輕俊美的父親牽著母親朝她走了過來,他眼睛那麼清澈明亮,笑著喚她小名—— 
「阿暖,阿暖……」
 
 
 
剛過完年,京城的正月依然天寒地凍。
陸家三房靠近上房的梅院裡,一個大約七歲的小姑娘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明明蓋著厚厚的錦被,她卻不停地打著哆嗦,小小的臉蛋看起來虛弱蒼白,平日櫻桃似的嘴唇冷得發青發紫,嘴中喃喃地喊著爹爹。
陸三爺陸嶸坐在床前,雙眼清澈如水,看到的卻只有茫然無邊的黑暗。他雖然看不見,可他聽到了女兒稚嫩的聲音,於是他慢慢探出手,先是碰到枕頭,再慢慢挪到女兒涼涼的臉蛋上。年前女兒臉蛋胖乎乎的,可連續昏迷三日,如今瘦了許多,如果他看得見,就能給女兒更好的照顧,女兒是不是能恢復得快些?
「阿暖不怕,爹爹在這兒。」挪到床上,陸嶸俯下身抱緊自家女兒小小的身體,幫她取暖。
「疼……」昏迷的小姑娘撇撇嘴,難受得要哭了。
女兒生病痛苦,陸嶸只恨不得能代替女兒疼,他把臉貼到女兒的小臉上,低聲哄她,「阿暖哪兒疼啊?告訴爹爹,爹爹給妳捂捂就不疼了。」
那聲音太溫柔、太清晰,陸明玉陡然驚醒。
陸嶸感覺到了,驚喜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女兒的方向,「阿暖醒了?」
陸明玉震驚得說不出話,呆呆地望著頭頂的男人,他穿著一身月白色圓領錦袍,眉目俊朗。
京城權貴子弟從小錦衣玉食,因此養出了不少美男子,有古銅膚色英氣逼人的,有溫文爾雅風流多情的,陸明玉見過各種各樣的美男子,但在她心裡,自家父親是最好看的。
他沉默寡言,遠遠望去似天宮被貶下凡的神仙,渾身縈繞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叫人看不清他,靠近不了他,但那是對別人,甚至是對母親。在她面前,父親身上的霧氣沒了,他喜歡摸她的腦袋,喜歡將她抱在腿上,她小聲求他賣了他的貼身丫鬟墨竹,希望他對母親好點,父親從不生氣,只會露出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複雜神情。
母親死後,父親變憔悴了、老了,可眼前的父親為什麼這麼年輕?好像、好像……
「阿暖?」見她一直不說話,陸嶸皺眉,食指小心翼翼摸向她的眼角。
眼睛最不能給人碰,陸明玉本能地攥住那手,這一攥,驚駭地發現她的手居然變小了,又瘦又小的,像個孩子!
「阿暖?」陸嶸看不見,但他覺得她肯定出了問題,握住她小手,柔聲安慰道:「阿暖不怕,郎中說妳醒了病就能好了,爹爹馬上讓人去請郎中。」說完腦袋轉向外面,「桂圓,四姑娘醒了,你派人去請喬老。」喬老是京城最有名的郎中。
「欸。」外間傳來一聲清脆的回應。
陸明玉茫然地看向內室門口。桂圓、甘露是從小照顧她的大丫鬟,可她十三歲那年就分別給兩個大丫鬟找了人家,提拔採桑、攬月上來,怎麼桂圓又來她身邊伺候了?攬月呢?今晚該攬月守夜……
念頭一起,左手六指的黑衣人與熊熊肆虐的大火突然闖進腦海,匕首一刀一刀插進她心口,陸明玉疼得生不如死。臨死之前,她好像看到了父親與母親,所以說,她現在還處於那場幻境裡?
她絕望的哭了出來,她想不透自己只是一個內宅婦人,緣何惹來那般殘忍的殺身之禍?
陸嶸誤以為她是因為身體難受而哭,心疼得不行,捧住她的雙手寶貝似的放在胸口。女兒太小,大道理她多半聽不進去,他只能說些小姑娘愛聽的話,「阿暖不哭,妳聽爹爹說,剛剛舅舅來看妳,給妳帶了很多很多禮物,還說讓妳早點好起來,開春去喝他的喜酒。阿暖這麼漂亮,妳舅舅說了,要妳陪妳舅母吃飯呢。」
舅舅的喜酒?陸明玉哭聲一頓。
她是有個親舅舅,對她好得不得了的親舅舅。她七歲那年,舅舅娶了楚隨的表姊,以至於她跟楚隨剛認識的時候,楚隨總打趣她,叫她喊他表舅舅。陸明玉當然不會喊,但也因為這層親戚關係,她與楚隨多了很多見面的機會,最後兩情相悅。
這麼說,將死的她來到了七歲這年的幻境?
是啊,陸明玉記起來了,她七歲時是得了一場寒熱症。
「阿暖醒了?」門口傳來一道熟悉卻又因為太久沒聽到而顯得陌生的聲音。
陸明玉難以置信地看過去,就見一位美貌少婦神色焦急地趕了過來。喜慶的正月還沒過完,堂堂陸家三夫人蕭氏卻一身素淨打扮,頭上除了一根白玉杏花簪子,再無別的飾物,但她生得好,眼眸如水,肌膚勝雪,更難得的是她超凡脫俗的清麗氣度,即便在美人如雲的京城,只要她出現,她就是那個地方最美、最奪目的人。
「阿暖怎麼這樣看著娘啊?」人醒了,病就好了七成,蕭氏鬆了口氣,眼睛掃過自她進來就恢復清冷模樣的丈夫。她沒往心裡去,坐到陸嶸旁邊,低頭哄自家女兒,「阿暖哪裡難受?剛剛娘去送舅舅了,阿暖是不是想娘了?」她伸手幫陸明玉抹掉眼角的淚。
可陸明玉的眼淚越來越多,她大哭著爬了起來,想要撲向蕭氏,卻因為尚未習慣七歲的身體而晃了一下。
蕭氏及時將她按回被窩,拉好被子安慰她,「娘回來了,娘哪都不去,阿暖別著急。」
陸明玉還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好想留在這個幻境中,又怕下一刻父母就都不見了。
她捨不得閉上眼睛,但她這具身體太小了,兼病重虛弱,哭著哭著就不受控制地睡了過去。
蕭氏體貼地幫陸明玉掖好被角,然後坐在床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陸嶸坐床尾,眼神空洞面對著女兒,鼻端卻聞到了妻子身上淡淡的清香,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訂親的時候,母親告訴他妻子很美,是個好姑娘,叫他好好對她,別以為人家是庶女就自覺受了委屈。陸嶸苦笑,他這個瞎子有什麼資格嫌棄別人?反倒是妻子,莊王爺唯一的女兒,就算是庶女,也應該嬌生慣養,可她卻被主母安排嫁給他,她才是委屈的那個吧?
妻子的美他看不見,光憑母親的話,他無法想像。
陸嶸對蕭氏的第一印象是她很香,很好聞的那種香。他沉默慣了,她話也少得可憐,他篤定她嫁過來是心不甘情不願,便和衣而臥,沒打算碰她,未料夜深人靜,她低聲問他—— 
「三爺不喜歡我?」
幽谷清泉似的聲音,聽得他的心為之顫動,他說不想委屈她,她笑著說,不委屈,然後他真的做了她的丈夫,他看不見,不懂,她羞澀溫柔,給他她所有的美好。
新婚期間,他一邊享受她的好,一邊自卑。怎麼會不自卑?光是掌心感受到的就足以吸引任何男人,更何況旁人還能看到她的美。
越自卑,他越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有多滿意她這個妻子;越自卑,他越接受不了她的同情。
她想幫他更衣,他不用,只叫墨竹伺候,不想讓妻子付出更多,畢竟如果她嫁給正常的男人,肯定不用做這些。妻子幫他夾菜,告訴他那是什麼,他知道她是好意,但他難以下嚥,更習慣墨竹安安靜靜地把菜放他碗裡,他自己默默地吃。
墨竹幫他挑了衣服,她覺得顏色不妥,叫墨竹去換一身,他看不見,無法分辨到底哪個顏色好,他也聽不得兩個女人為他該穿哪件衣服而爭執,那讓他覺得自己很沒用,所以他狼狽而逃。
慢慢的,她對他冷了下來,他知道她不高興了,晚上識趣地不碰她。再後來,她話都不願意跟他多說,恐怕也不想見他,他便不再輕易跨進後院,儘管每晚單獨躺在床上時想的都是她。他喜歡她在身邊,哪怕一句話都不說,只要聞到她身上的香,知道她在那裡就夠了。
她不喜歡墨竹,連小小的女兒都看出來了,他怎麼會不懂?可他失明後就一直由墨竹照顧,打發走墨竹,還要換個人,他不想再讓別人走進他黑暗的生活,不想再因為新人粗心大意地放錯椅子而摔跟頭。
他不明白,墨竹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丫鬟,據說容貌只算得上中等,妻子到底在介意什麼?若說貼身照顧,他中衣都自己穿,也從不用墨竹服侍沐浴,他只需要墨竹替他做些他不希望她做的雜事,她為何……
或許她還是委屈吧,嫁了一個瞎眼的丈夫,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躲在家中。
「我先走了,阿暖醒了妳再派人叫我。」相對無言,陸嶸拿過放在旁邊的竹杖,站了起來。
蕭氏淡淡地「嗯」了聲。
陸嶸面無表情地離去,竹杖碰地,發出有規律的輕輕聲響。
蕭氏有些走神,直到外面傳來墨竹低低的一聲「三爺」,她才諷刺地翹起嘴角。陸嶸到底是自卑還是自負,她已經懶得再計較,她努力過,而且不只一次,是他不願意接納她,那就讓他守著他的好丫鬟過吧,她自有女兒陪。
目光回到陸明玉清瘦不少的臉蛋上,蕭氏神情溫柔下來。
「娘,您別死……」小姑娘睡得不安穩,皺緊眉頭,夢囈出聲。
蕭氏愣住,女兒這是作什麼夢了?詫異後,她只覺得好笑,熟練地輕拍陸明玉,「傻阿暖,娘怎麼捨得死,娘還要看阿暖嫁人呢……」
第二章 坦白重活一世
廚房上空的炊煙散去,夜幕再度降臨。
「阿暖,喝藥了,喝完這碗,明早就好了。」蕭氏親自端著藥碗坐到床邊,溫柔地哄陸明玉。
陸嶸坐在床尾,眼睛也看著她在的方向。
陸明玉愣愣地看著他們,垂眸,雙手接過藥碗,一口一口秀氣地喝著,小眉頭皺著,速度卻不見慢。
陸嶸看不見,蕭氏瞧著過於乖巧懂事的女兒,心生疑惑。
陸家一共四位爺,大爺、二爺是公爹原配所出,丈夫是繼室婆婆所出,陸四爺是周老姨娘的兒子,同父異母的四兄弟,感情卻十分和睦,陸家並沒有其他豪門大戶裡的齷齪事,因此丈夫雖然沒有差事,他們一家人也沒有受到其他三房排擠,女兒與侄女們過得是同樣千嬌百寵的日子。
女兒脾氣嬌,以前生病最不喜歡喝藥,要哄很久才肯喝,喝一口就得吃幾顆蜜餞,可這兩天怎麼都不用勸?而且女兒蔫蔫的,眼裡沒有七歲女娃的天真稚氣……
蕭氏想不明白,只能歸因於陸明玉大病一場,還沒恢復精氣神。
「娘,我喝完了。」陸明玉抿抿唇,藥汁太苦,從昨天到今晚連續幾頓喝下來,越發證實了她的猜測。她不是在作夢,她真的回到了小時候,母親還沒有跳湖自盡,父親亦沒有後悔自責,還在護著他的好丫鬟。
眼角餘光掃過陸嶸的青色衣襬,陸明玉心裡亂糟糟的,想恨又無法恨得徹底,想原諒卻怎麼樣都做不到,以至於她面對這個年輕的父親時,再也無法像七歲時那般喜歡他、敬重他,每天都盼望他快點跟母親和好,盼望他別再用墨竹當身邊的大丫鬟。
真正七歲的孩子不會覺得親人有錯,只把錯誤都推到墨竹身上,怪墨竹挑撥離間,可後來母親死了,她長大嫁人了,體會了夫妻之情,她才明白,墨竹只是一個丫鬟,一個丫鬟再怎麼蹦躂也得仰仗主子袒護,如果不是父親太傷母親的心,母親不會想不開。
「娘,您陪我睡……」還沒想好到底該怎麼同陸嶸相處,陸明玉索性不理睬,看向蕭氏,眼裡裝滿了想念與依賴,隱隱有淚光閃爍。
昨天她把這一切當成了幻境,過得呆呆愣愣,此時明白了,她就有好多話想跟蕭氏說,想跟她最親近、最信任的母親說。
見自家女兒聲音軟軟的,露出熟悉的撒嬌模樣,蕭氏笑著點點頭,把提前準備好的蜜餞拿來餵女兒。
陸明玉張嘴接著,近乎貪婪地望著失而復得的母親。
母女倆眼裡只有彼此,陸嶸不用看也感覺到了女兒的疏遠,因為眼睛看不見,他心思更敏感,女兒清醒後,她還沒有喊過一聲爹爹,他想不出自己哪裡得罪了女兒,可女兒確實不親他了。
當著妻子的面,他問不出口,只道:「那妳們早點歇著,我走了。」他轉身去拿竹杖,迅速掩飾了臉上的落寞。
蕭氏察覺到了陸明玉的不對勁,捏捏女兒小手,示意女兒喚陸嶸一聲。她是不滿陸嶸,但她從沒想過要女兒選邊站,陸嶸真心疼愛女兒,父女倆融洽相處,女兒過得會更開心。
陸明玉低頭,倔強地抿著嘴。母親對父親越好,她就越替母親不值。
「妳這丫頭,妳爹爹哪裡得罪妳了?」聽著陸嶸離去的腳步聲,蕭氏輕輕點了陸明玉的額頭,「阿暖要懂事,妳昏迷的時候,妳爹爹衣不解帶地守了妳兩晚,不許妳因為娘的緣故給他臉色看,知道不?」
陸明玉知道,然而誰都可以誇父親,唯有母親的誇讚他受不起!
前世喪母之痛與恨父之苦同時席捲而來,陸明玉撲到蕭氏懷裡嗚嗚地哭。她難受又委屈,母親死了,父親名存實亡,相當於她同時沒了爹娘,有誰知道她那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羨慕別人有爹疼娘寵,她只能躲在祖母的院子裡,想回家,想父親,卻又怨他,硬生生逼著自己別去想,直到習慣自己一個人。
近十年的悲苦一朝發洩出來,陸明玉哭得又急又凶,很快就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始抽噎。
蕭氏心疼壞了,打發丫鬟們下去,挪到床上緊緊地摟著陸明玉,「阿暖別哭,妳好好跟娘說,到底是誰欺負妳了?妳告訴娘,娘替妳做主。」
蕭氏的懷抱溫暖叫人心安,聽著她柔柔的低語,陸明玉漸漸平靜下來。
蕭氏低頭,認真地幫陸明玉擦淚。
陸明玉淚眼汪汪地望著她,看了眼門口,往床裡頭挪挪,用只有娘倆能聽見的聲音道:「娘,我有件事必須告訴您。」
蕭氏愕然,女兒的神態與舉動怎麼好像藏著什麼大祕密?
陸明玉要說的確實是大祕密,她被人殺死,沒有去陰曹地府,反而回到小時候,這種事情傳出去太過駭人聽聞,旁人要麼不信,信的話恐怕會把她當鬼怪除掉,如果可以,她誰都不會告訴,但母親不一樣,母親是她最親的人,倘若連母親都要隱瞞,她還能信誰?而且她必須告訴母親,讓母親知道自己走後,她過得多苦,母親才會因心疼而打消做傻事的念頭。
因此陸明玉說的第一件事就是蕭氏投湖自盡,說到傷心處,又哭了起來。
蕭氏把她摟到懷裡,目光落到床帳上,偷偷地笑著。小姑娘心思太重,盼著他們和好,又怕他們一直冷下去,竟然怕得作起噩夢。她怎麼會因為丈夫無情就去死?別說陸嶸只是冷落她,便是陸嶸休妻,她也不會為了這種事情自尋短見。
「阿暖,那都是夢,娘不會丟下妳的,阿暖這麼小,娘怎麼捨得丟下妳?」雖然小孩子亂擔心有點可笑,但蕭氏也感受到了女兒對她的看重。她抱緊女兒,再三保證自己不會做傻事。
陸明玉一開始只當蕭氏在保證這輩子會活得好好的,聽著聽著才忽然意識到蕭氏根本沒信她的話。她急了,連忙把蕭氏死後她搬到祖母那邊住,長大了嫁給楚隨的事情一件件說了出來,包括蕭嶸拒絕葛先生的話以及她的慘死。
「娘,這些都是真的,我真的活到了十六歲。」陸明玉仰起頭緊張地看著蕭氏,怕她還不信。
蕭氏完完全全怔在那裡。
我最想見的人已經去了,復明無用……
如果女兒說的都是真的,她死後,丈夫是這樣想的嗎?因為看不到她了,他就不治了?
墨竹伺候我十幾年,從未出錯,那些瑣事都交給她吧,妳不必費心。
可耳邊響起的卻是丈夫真真正正說過的話,在她與墨竹爭執時,他身為她的夫君,卻偏向了他的好丫鬟。
蕭氏眼裡掠過一絲自嘲,看向陸明玉,「阿暖,妳—— 」
「娘不信我是不是?」陸明玉看得懂,心裡著急,不知道該怎麼說服蕭氏,變得有些語無倫次起來,東一件西一件的說。
然而上輩子蕭氏離開時她還太小,很多事情她都不記得了,她能想到的都是關乎生死的大事,「娘,我十三歲那年,皇上微服出宮看上姑姑,封姑姑為妃子,第二年姑姑難產去了……娘,我十五歲嫁給楚隨,婚後不久淮南王造反,舅舅跟我大伯子一起去鎮壓反賊,大伯子身中毒箭戰死沙場,舅舅臉上則挨了一刀……」
活了十六年,此時卻只能記起這幾件大事,但距離現在都太遠了,無法作為證據讓母親馬上信服,陸明玉急得閉上眼睛,努力回憶今年發生的事,母親死在盛夏,在那之前,陸家、陸家……
陳姨娘?
陸明玉眼睛一亮,興奮得差點叫出來,快出口時才捂住嘴,抬起上半身,湊到蕭氏耳旁,小聲說悄悄話,「娘,我想起來了,大伯父有位屬下病故,臨死前把唯一的女兒託付給大伯父照顧,月底大伯父就會派人送那位陳姑娘來咱們家住,本意是讓大伯母給她找個好人家,可、可陳姑娘最後卻當了二伯父的姨娘……」因為牽涉到長輩,她說起來有點心虛。
蕭氏聽了,震驚地盯著她,居然還有這種事?
陸明玉能想起來的事都說了,見蕭氏還是不信,她只能撒嬌抱住蕭氏的胳膊晃了晃,「娘,我說的都是真的,為了這個,二伯母徹底跟大伯母鬧僵了,說大伯母故意不安好心—— 」
蕭氏連忙捂住她的嘴。陸家上下總體來說確實和睦,但妯娌間免不了有些磕磕碰碰。大爺是個老實憨厚的將軍,沒有花花心思,真的可能做出把部將遺孤送回京的事,至於二爺,家裡已經有個千嬌百媚的姨娘了,再收一個也不是不可能。
女兒不可能沒事胡謅那麼多事情出來,而且她那麼小,講出來的事情卻確實有可能發生,事到如今,她倒有幾分相信自家女兒了,何況到底是不是真的,往後便能確認,現在先相信也無妨,如此一來更能做好準備,避開壞事。
信了,再一想自家女兒的悲慘經歷,蕭氏將臉貼在她的頭頂,潸然落淚,「誰那麼狠心要殺我的阿暖?」
陸明玉哭著搖頭,她也想不通,一般的竊賊肯定不敢對楚國公府世子夫人下手,而黑衣人先殺她,再用大火毀屍滅跡,應該是想偽裝成她死於意外,既要她死,又不想事後惹麻煩,除了仇殺還能有什麼理由?
偏偏她沒有得罪過誰,雖然可能與幾個貴女不太和睦,但她們不至於恨她到要取她性命,更沒有本事安排如此膽大包天的殺人計畫。
陸明玉有自己的疑竇,蕭氏則心事重重。她不太可能自殺,究竟是怎麼死的?小姑子那麼單純的姑娘會進宮?女兒嫁給楚隨了嗎?楚隨是楚國公府二房的長子,前幾天才見過一次,十四歲的少年郎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人是不錯,可女兒的死與楚家的仇家有沒有關係?若真有牽扯,這輩子女兒絕不能再嫁到楚家。
「娘,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啊?」陸明玉抹抹眼睛,依賴地看著蕭氏,心中覺得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一時半刻卻沒有頭緒。
蕭氏回神,看看她掛著淚珠的小臉蛋,神色複雜,低聲歎道:「阿暖,此事干係甚大,牽扯到宮廷朝堂,咱們必須告訴妳爹爹。」眼瞎也好,心瞎也好,陸嶸都是她們娘倆的靠山,對於他處理大事的能力,她還是十分信任的。
陸明玉抿抿小嘴,困惑地打量她,「娘,您不怪爹爹嗎?」
蕭氏很欣慰女兒偏心她,但她不能讓女兒因為誤會失去一個很疼她的爹爹。她彎下腰,認真地看著女兒,「阿暖,那時候妳小,有些道理娘說了妳也聽不懂,現在妳人小心不小,那娘就告訴妳,丈夫對咱們好,咱們就做個好妻子,他們薄情寡義,咱們也不必黯然神傷,各過各的就是。」
陸明玉眼睛睜大,難以置信,母親竟然是這麼想的,她一直以為母親過得鬱鬱寡歡。
見她終於懂了,蕭氏摸摸她的頭頂,眼裡裝滿了憐惜,「阿暖,上輩子娘的死肯定有蹊蹺,娘會暗中留意,保護好自己,妳要做的就是把大事交給我跟妳爹爹,妳安心做妳的七歲小姑娘,好好享受有爹疼娘寵的日子,懂了嗎?」光聽女兒說,她就能想像出女兒吃過的苦,如今她活得好好的,她要女兒過得開心。
陸明玉不是特別懂蕭氏的意思,難道母親是讓她真的把自己當七歲孩童?
想起什麼,蕭氏鄭重地叮囑著,「對了,阿暖,一會兒妳爹爹來了,妳別提我死的事,也別提墨竹。」
「為什麼啊?」陸明玉小小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父親那麼糊塗,該提醒他珍惜母親才是。
蕭氏苦笑,目光越過她,落到了床板上,「阿暖,妳先跟娘說悄悄話,後面才知會他。如今若說到與墨竹無關的事,妳爹爹肯定信,可妳說我死了,他把墨竹趕走,我怕他懷疑這是我教妳瞎編進去的。」都說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心又何嘗不是?如果必須用死才能換回陸嶸的愧疚與後悔,那她寧可不要。
 
陸嶸被請過來的時候,陸明玉已經重新洗了臉,人平靜下來,說話時聽不出剛剛哭過。
「阿暖出事了?」陸嶸手持竹杖停在床前,擔憂地面向床上,除此之外,想不到蕭氏叫他過來還有什麼理由。
陸嶸臉上的關切是真的,陸明玉心思通透,經過母親提醒,她已經相信母親上輩子並非自盡,而是別有隱情。既然母親的死與父親的冷落無關,她似乎沒有了恨他的理由,但她前世與父親之間畢竟冷了多年,形同陌路,現在突然要改回從前的樣子,她很不習慣。
陸明玉求助地看向蕭氏。
蕭氏站在陸嶸斜對面,鼓勵地朝她點點頭。
陸明玉再次看向陸嶸,目光落到了他手裡的竹杖上,不知怎麼的,她一下子想到了前世她出嫁那天。女兒出嫁要由長輩背上花轎,她請舅舅背她,身著鳳冠霞帔的她伏在舅舅背上,起身的那一剎那,蓋頭飛起一角,映入眼簾的是父親絳紅色的衣襬與那根熟悉的竹杖。
陸明玉忽然心酸無比。
既然母親的死與父親無關,她豈不是白白怨恨了他那麼多年?母親死了,她還有舅舅和別的長輩、姊妹關心,有楚隨溫柔體貼,父親卻一個人幽居不出,沒有妻子、沒有女兒,怪不得母親死後不久,父親就瘦成那樣。
血濃於水,她想通了,一把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三兩步撲到陸嶸懷裡,「爹爹……」九年了,整整九年了,她都沒有這樣喊過父親,儘管她曾經那麼渴望。
陸嶸茫然地抱住女兒,就像他不懂女兒醒後為何突然疏遠他,他現在也不懂女兒濃濃的依賴是為了什麼,但他很高興,高興女兒不生他的氣了,也很心疼,一手拿著竹杖,一手憐惜地撫摸她的頭頂,「阿暖怎麼哭了?」
陸明玉緊緊地抱著他,「我想爹爹……」想極了。
陸嶸失笑,平時清冷寡言的他這一笑如雲破月出,溫潤裡多添三分風流。
陸明玉在他懷裡趴著,看不到自家父親的風采,蕭氏可瞧見了,仗著屋裡只有他們、仗著陸嶸眼盲看不見,她一邊鄙夷自己,一邊又忍不住多看兩眼。
說實話,要不是陸嶸長得太好,早在陸嶸第一次不識好歹地偏心墨竹時,她就不想搭理他了。
明明在偷窺人家,蕭氏又莫名其妙地胸悶,她坐到床尾,皺眉提醒陸明玉,「阿暖快躺回來,病還沒好利索,別又著涼了。」大正月的,就算屋裡燒著地龍,地上也是冷的。
陸嶸這才意識到陸明玉可能光著腳,連忙催她快回去。
父母一起關心她,她心裡暖暖的,鬆開陸嶸,乖乖地跑回床上,眼圈紅紅的,整個人的精氣神卻變了,像個真正的七歲小姑娘。
蕭氏欣慰不已,伸手幫陸明玉掩好被子,眼角餘光見陸嶸拄著竹杖走向床頭,不禁訝異。剛剛他明明在哄女兒,居然還能聽出她占了床尾。
「阿暖只是想爹爹了?」陸嶸坐好了,頭歪向裡面問著,聲音輕柔。
「不是,我有話跟爹爹說。」陸明玉裹著被子往他身邊靠,與蕭氏對個眼色,挑揀著事情說了出來。母親的事略掉,她與楚隨的事情也要略掉,畢竟是女兒家的祕密,母親可以轉告父親,但她是不好意思直接說出口的。
身體有疾的人都比較沉默,陸嶸性格更是沉得住氣,他沒有像蕭氏那樣打斷陸明玉,耐心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整個人卻還算平靜,直到她說到她偶然搭救的神醫能治療他的眼疾,他才暗暗攥緊了拳頭,第一次打斷她,「阿暖可知這位葛先生家住何處?」
陸明玉搖搖頭,「師父雲遊四海,居無定所……」
陸嶸一動不動,神色不變。
「不過師父把那套針灸之法傳給我了。」
他還是不動,臉上卻陡然多了一層光彩,如枯木逢春,神采奕奕。
蕭氏撇撇嘴,扭頭轉向身後,鄙夷完丈夫的裝模作樣,心跳忽然變快。女兒真能治好丈夫嗎?治好了以後呢?丈夫眼睛看不見,他自卑,所以一直不近女色,與她同房時也不是特別熱絡,等他治好了,身為陸家三爺,容貌、氣度、家世樣樣出挑,他會不會……
太多的變數,蕭氏微熱的心再次轉冷。
「爹爹,您信我嗎?」都說完了,陸明玉忐忑地仰起頭問著。
陸嶸溫柔地笑道:「阿暖再回答爹爹一個問題,爹爹就信。」
陸明玉困惑地「嗯」了聲,好奇他要問什麼。
陸嶸掃了一眼妻子那邊,低頭在陸明玉耳邊悄悄問:「上輩子,阿暖有弟弟、妹妹嗎?」他想知道他與妻子有沒有和好。
陸明玉怔住,本能地望向蕭氏。
蕭氏頓時猜到丈夫問的問題與她有關,默默用嘴型詢問女兒。
這舉動其實很孩子氣,特別是蕭氏現在也就二十出頭,明明很傷感的問題,陸明玉卻被母親略顯調皮的動作逗笑了,再看看在母親面前冷漠淡然,私底下卻關心夫妻倆生了幾個孩子的父親,她玩心忽起,故意天真無邪地反問道:「那爹爹先告訴我,你希望娘給我生弟弟還是妹妹?」
陸嶸膚色白皙,聽完她不高不低的聲音,臉立刻紅了,根本遮掩不住。女兒這麼說,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妻子他在想什麼?
陸嶸尷尬極了。
蕭氏的臉也紅了個透,萬萬料不到清心寡慾的他會問這個,惱羞成怒,冷哼著站了起來,狠狠瞪了一眼故意裝傻的陸明玉,「阿暖忘了妳三姊姊了?弟弟、妹妹可不是只有我能生,快告訴妳爹爹他納了幾個姨娘。」陸家目前有四個姑娘,二房那邊占了兩個,一嫡一庶。
撒了氣,她看一眼陸嶸,心情愉快地走了。
陸嶸則白了臉,他、他怎麼可能納妾!
「爹爹別聽娘瞎說,您才沒納妾。」眼看他嚇成這樣,陸明玉連忙忍笑澄清。
陸嶸深深地鬆了口氣,才要說什麼,腰間一緊,女兒又撲到了他懷裡,「爹爹,您是沒納妾,但您對娘始終冷冰冰的,娘她、她過得很不好,很不開心,所以我氣您,這兩天都不想搭理您,是娘勸我對您好點……爹爹,您換了墨竹吧,好好跟娘過日子,我想要弟弟妹妹,不想自己一個人……」
陸嶸心神劇震,因為墨竹,他與妻子竟然一直沒有和好?
第三章 父母重修舊好
陸明玉這一病,經歷過另一番生死,陸嶸守在她床邊,聽見她的呼吸綿長起來,知道她睡熟了才撿起竹杖,輕輕點著地面,走出她的閨房。
上元節剛過,夜空明月依然明亮,陸嶸站在廊簷下,微微仰頭,彷彿能看見這冷寂月色。
陸明玉的大丫鬟桂圓詢問道:「三爺,奴婢送您?」三爺眼盲,今晚墨竹不知為何沒跟過來,讓三爺自己回上房,她不太放心。
「不必,妳們好好照顧四姑娘。」陸嶸聲音平靜,如往常一樣雲淡風輕,囑咐完丫鬟,他不疾不徐地沿著走廊往前走,形單影隻,規律的竹杖觸地聲是他唯一的陪伴。
桂圓、甘露互視一眼,眼裡不約而同流露出悵然,三爺與夫人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陸嶸聽過陸明玉的話,腦中反覆思量,決定退一步,既然妻子不喜歡墨竹,他便給墨竹找個人家,總不能因為一個丫鬟與妻子一直冷下去。
「三爺回來了?」墨竹一直在院門前候著,瞧見主子回來了,趕緊提著燈籠迎過去,先焦急地打量他一番,確定他沒有摔過的痕跡,這才放了心,細聲問道:「三爺,四姑娘沒事吧?」
陸嶸點點頭,「看到夫人了?」
墨竹臉色微變,自從三爺夫妻倆因為她大吵一次後,今晚還是三爺第一次主動打聽夫人的消息。回想剛剛蕭氏回來的情形,她一邊觀察陸嶸的表情,一邊道:「嗯,兩刻鐘前回來的,瞧著好像不大高興……三爺,其實夫人最近忙著照顧四姑娘,挺辛苦的,若她有什麼疏漏,您多擔待一下吧。」
論年紀,墨竹比陸嶸還大四歲,乃當初陸老爺子陸斬親自替兒子挑選的丫鬟,除了心細如髮,手腳利索,聲音更是百裡挑一的溫柔。在陸斬看來,兒子瞎了,耳朵會更敏感,挑個聲音難聽的,兒子豈不是苦上加苦?
而人的聲音一旦溫柔,便容易讓人信賴。
陸嶸從未懷疑過墨竹對他的忠心,他剛盲的時候,身邊的丫鬟幾乎天天換,只有墨竹伺候得最好,不該問的不問,全憑他吩咐。他本已下定決心安排墨竹出府,現在聽她替蕭氏說話,心底忽然湧起強烈的愧疚。
丫鬟伺候主子天經地義,但十幾年下來,他對墨竹也有感情,無關男女,更像一種親情。墨竹二十九了,貴女們十五、六歲出嫁,身邊的丫鬟二十左右也會找人家,很少有墨竹這麼大年歲還當丫鬟的。他曾經提議給她找個夫君,她卻說不放心讓別人伺候他,願意當個老丫鬟,妻子進門,因她生氣,她也從未說過妻子半句壞話,如今他突然趕她走,妻子是痛快了,可她得多寒心?
「三爺?」
耳邊傳來墨竹疑惑的聲音,陸嶸回神,想了想,女兒說的事情牽涉太大,他必須和妻子商議商議,於是道:「妳先回房吧,我去看看夫人。」說完,他拄著竹杖朝後院走去,沒察覺也不可能察覺身後墨竹眼裡的複雜。
而此時的後院之中,蕭氏還沒睡,卻讓丫鬟滅了裡裡外外的燈。
閉門謝客的意思很明顯,可惜陸嶸看不見,熟門熟路地來到了堂屋門前,「夫人睡了?」
碧潭咬唇,看向蕭氏另一個大丫鬟秋月。
秋月對這位瞎眼三爺又憐又怨,怨他為了墨竹冷落夫人,但她還是盼望夫妻冰釋前嫌,再加上夫人今晚的意思很明顯,她便不那麼熱絡地道:「正要歇下,三爺有事?」
陸嶸並不介意秋月的態度,只道:「妳去通傳一聲。」
秋月去傳話後,碧潭留在門外,偷偷打量一身青袍宛如謫仙的陸嶸,多俊啊,可惜是個瞎子。
秋月通報完回來,領著陸嶸進入內室。
蕭氏背對床外躺著,語氣淡淡地問:「你來做什麼?」丈夫是個瞎子也有好處,在他面前她不用太注重俗禮,反正她正襟危坐或懶散橫臥對他來說都沒有差別,「我睏了,你有話快說。」
陸嶸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再次聞到蕭氏身上特有的清香,他又滿足又渴望,情難自禁地懷念起新婚那會兒,夫妻同床共枕,她趴在他胸口誇他好看,似喝醉了酒,那是只有情濃時分才有的嬌妻在懷,甜言蜜語。
收起綺念,陸嶸低聲道:「我……阿暖有些地方說得不太明白,我想問問妳。」
蕭氏閉著眼睛,補充了女兒嫁人一事。
陸嶸傻了,女兒竟然嫁過人了?
「為什麼是楚隨?」陸嶸對楚隨的瞭解比蕭氏還少,他想知道楚隨有何過人之處。
「阿暖害羞,沒跟我提詳細的事。」關係到女兒的婚姻大事,蕭氏慢慢坐了起來,沉聲道:「阿暖不曾與人結怨,我推測她是嫁到楚家才招致殺身之禍,這次咱們務必要慎重考慮,能換一家最好,就算還是楚隨,也得查清楚楚家各種恩怨再答應婚事。」
陸嶸頷首,眼睛對著床沿,「妳放心,無論是阿筠還是阿暖,這一次我都會護住她們。」
陸嶸有個一母同胞的妹妹叫陸筠,正是陸明玉口中那個進宮為妃難產而亡的姑姑。
蕭氏垂著眼簾,有那麼一個衝動想告訴他其實她也死了,看看他會是什麼表情,但她夠理智,把話嚥了回去,只道:「還有事嗎?不早了。」
陸嶸攥了攥袖子底下的手,一邊是伺候他十幾年的忠僕,一邊是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如果必須辜負一個……
「纖纖,墨竹十五歲來陸家伺候我,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想等我眼睛好了,親自給她挑個良人。」抬起頭,他望著蕭氏的方向,「纖纖,我不是不信妳,是不想別人在背後妄加議論。」他信任自家妻子的心胸,事情交給她,她肯定會給墨竹找個好人家,但他不想讓人議論妻子容不下他身邊的丫鬟,換成他親自安排,旁人要編排也是編排他。
蕭氏滿臉意外地看著他,這人竟然捨得他的好丫鬟?
似是看得見她心思,陸嶸誠懇地道:「纖纖,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想跟妳好好過日子。」
蕭氏盯著他,她信陸嶸是誠心求和,但她依然不痛快。
陸嶸真的捨得墨竹嗎?不是,如果可以兩全,他還是會繼續留著墨竹伺候,他提議把墨竹嫁出去,是因為他覺得她容不下一個丫鬟,他是為了夫妻和睦才妥協一步,放棄忠心丫鬟。將來墨竹走了,會成為他心裡的一根刺,也許哪天他們爭吵,這根刺就會冒出來,成為他指責她的利器。
蕭氏不喜歡墨竹,不是因為嫉妒丈夫處處維護墨竹,而是墨竹心太大,想掌控前院。正是因為在陸嶸身邊伺候了那麼久,所以才把自己當成了前院的女主人吧?換成任何一個妻子都不會喜歡這樣的丫鬟。
如果墨竹安安分分地做事,她是出於嫉妒才厭惡墨竹,他此時承諾送墨竹走,她會很滿意,會高興地把他拉到床上獎勵他一番,但墨竹不安分,她也不是單純的妒婦,他求和之心雖然是真的,可他看低她了。
「為何要把墨竹嫁出去?」蕭氏走下床,在陸嶸受驚準備起身前親暱地坐到了他腿上,雙手抱著他的脖子。
陸嶸渾身僵硬,蕭氏柔軟的身體、她身上好聞的體香以及她撒嬌般的語氣,無不刺激著他。他雙手隱隱顫抖,想要抱住她,卻怕自己會錯意。
「三爺,你以為我厭惡墨竹是不是?」蕭氏靠在他的肩膀上,溫柔細語,自問自答,「其實我不討厭她,她精心照顧你這麼多年,我由衷感激她,我只是嫉妒她能近身伺候你,我身為妻子卻不行……」
原來妻子是這麼想的。陸嶸再也忍不住,雙手緊緊抱住她,「纖纖,我不想委屈妳做那些不重要的事,不是只許她不許妳靠近。」
蕭氏幽怨地道:「妻子照顧丈夫,怎麼會是委屈?」
陸嶸抿唇,不知該怎麼解釋,越是在乎她,他越不想在她面前露出自己無能的一面。
蕭氏並沒有特別在乎答案,她歎息一聲,聲音又輕鬆起來,「好在阿暖有福氣,遇到了神醫,等阿暖治好你,你眼睛能看見,墨竹就是普通丫鬟了,端端茶、倒倒水,只要你別再對她特別,我又怎會吃她的醋?」她從始至終不滿的都是他的眼睛被墨竹蒙蔽,沒看到墨竹不安分的地方。想讓她吃醋?墨竹的姿色還不夠資格。
誤會澄清了,也不用違背良心趕身邊老人走了,陸嶸又驚又喜,連忙向她保證,「纖纖,妳放心,等我眼睛好了,只有她不能對我做的,沒有妳不可為的。」她一定不知道他有多想看他替她挑選衣服,看她替他夾菜。
「纖纖……」眼睛有了希望,蕭氏又原諒他,壓抑多年的思念有了宣洩口,他顫抖著捧住她的臉頰,低頭去親。
蕭氏看著他如玉的俊臉,目光變了又變,有些不習慣,最終忍了。看在他還有藥可救的分上,她願意對他溫柔一點點。
內室漸漸傳來久違的動靜,外面秋月偷偷笑,還有點羞澀。
碧潭望著上房的窗戶,裡頭昏暗,神色難辨。
而前院,墨竹孤零零地站在門口,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陸嶸回來,直到三更天,她才終於死心,一轉身,看到地上她被月光拉長的孤獨影子。
她咬住嘴唇,快步回房。
 
 
 
這一晚,陸明玉睡得特別香。雖然死了,可她又有了父母,還有什麼比這更幸福的?
大概是在床上躺著休息了好幾天,外面大丫鬟起床時只發出輕微的動靜,睡足的陸明玉就醒了。
天還沒大亮,房間裡昏昏暗暗的,她仰面躺著,伸出胳膊,小手肉嘟嘟的,指節下面有一排小窩,讓她覺得特別新鮮。
陸明玉迅速鑽出被窩,披上斗篷,走到穿衣鏡前。這鏡子是從西域那邊傳過來的,照什麼東西都特別清楚,她往那一站,鏡子裡就多了個披著玫紅斗篷的小姑娘,頭髮烏黑濃密,凌亂地垂在肩頭,鵝蛋臉,桃花眼,整個人粉粉嫩嫩的,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一朵綻開的花一夜之間變回了當初的小花芽。
陸明玉新奇地摸了摸自己小小的臉蛋,原來七歲的她長這樣,她都記不得了,真的要從七歲重新來過嗎?
前兩天渾渾噩噩,如今大事都告訴了父母,陸明玉感覺渾身輕鬆了許多,也直到這一刻,她才將心思從父母那邊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她會努力治好父親的眼睛,會保護母親不讓母親再落水喪命,可她呢,她該怎麼辦?
陸明玉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喜歡父母健在的感覺,但她不想當小孩,她想做楚國公府的世子夫人,楚隨……
「阿暖,我真想帶妳一起去山西……」
楚隨出發辦差前一晚,夫妻倆難捨難分,他抱著她,親她、疼她,情話綿綿。
想到這,她突然特別想楚隨,想著與自己如膠似漆的丈夫,但她才七歲,想也沒有用。
重生了,有得有失,陸明玉耷拉著肩膀回到床上,對接下來的日子充滿茫然。東想想,西想想,房間不知不覺地亮了,有人推門走了進來,她莫名心虛,閉上眼睛。
甘露撩起紗帳,看著熟睡的陸明玉,輕聲喚道:「姑娘,該起床啦。」
陸明玉假裝還沒睡夠,嘟著嘴轉向床裡頭。母親有句話囑咐的對,她不能再讓旁人知道自己是死過一次的人,她現在要當一個七歲小孩。
甘露早習慣了,這麼大的孩子,有幾個一叫就醒的?她先把紗帳掛到兩邊的鉤子上,掛好了方彎腰,笑著晃了晃陸明玉的胳膊,「姑娘快醒醒,奴婢有好消息告訴你。」
陸明玉本來就十分清醒,一聽這話,忍不住轉了過來,疑惑地望著她。
姑娘大眼睛水汪汪的,被「好消息」三個字吸引得一點都不睏了,單純又可愛,甘露不禁笑容更大,看眼門外,細聲告訴陸明玉,「姑娘,昨晚三爺去後院陪夫人了,現在還在夫人那邊呢。」她知道姑娘盼著父母和睦。
陸明玉又驚又喜,夫妻倆這是和好了嗎?
心裡急著見父母,她立即下床打扮。
 
 
 
正房後院,蕭氏正對鏡梳妝,陸嶸穿著一身青衫坐在床上,明明沒笑,俊朗的臉龐卻給人一種很明朗溫潤的感覺,比笑起來還讓人如沐春風。
目光掃過陸嶸身後的床鋪,蕭氏垂眸,臉頰微微發燙。嫁給陸嶸八年了,新婚期間,兩人突然從陌生人變成最親密的夫妻,日常起居、脾氣、性格等方面都需要慢慢瞭解,那時候她雖然看得出他喜歡自己,但喜歡得很克制,不論做什麼都保留了幾分,包括晚上。
可是昨晚陸嶸熱情得像變了個人,竟破天荒地……叫了三次水。
久旱逢甘霖,單從身體上講,蕭氏是很滿意的。
「我這邊還要等會兒,你先回前院看看?」蕭氏柔聲問著,不然陸嶸一個大男人坐在那兒,不搭理他怕他誤會,搭理吧,她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到有什麼好說的。
陸嶸沒差事,眼睛看不見,他好像沒什麼新鮮事會主動跟她說,她呢,在陸嶸誠心誠意地打發墨竹之前,她不想對他太熱絡,免得事不遂願,浪費感情。
「好。」陸嶸沉默片刻才點點頭,撈起放在老地方的竹杖站了起來。其實他捨不得走,但昨晚已經失態了,再賴在這邊好像不太合適。
等陸嶸走了,秋月才不解地問蕭氏,「夫人,奴婢看啊,三爺巴不得一整天都待在您身邊呢,您為何不跟三爺一塊兒過去?」正好刺刺墨竹的眼。
蕭氏笑笑,沒有解釋。
與此同時,陸嶸一人回了前院,墨竹見他已經換了新衣服,奉茶後也沒有多問,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陸嶸喜靜,他對墨竹這個老人有比較深厚的主僕之情,但這感情只體現在不忍隨意打發她一事上,平時相處,墨竹在他心裡就是僕人,他不會跟她閒聊,不會跟她分享他任何喜憂,就像現在,他心情不錯,就自己坐在椅子上,神色恬淡,耐心地等著妻子或女兒過來,一家三口再一塊去甯安堂請安。
墨竹嘴巴很規矩,眼睛卻偷偷望著陸嶸。
她第一次見到陸嶸時,他才十一歲,剛剛中了秀才的神童突然瞎了眼睛,少年郎脾氣暴躁,稍有不如意就會大發雷霆,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終於得到了他的信任,然後一路目睹他一個偏激的少年長成玉樹臨風的佳公子。
陸斬容貌不俗,原配據說只是普通美人姿色,從陸家大爺、陸家二爺身上多少能看出來。如今的老太太朱氏卻是個萬裡挑一的美人,今年都四十歲了,瞧著才三十的模樣,風韻猶存,若非農女出身,舉止、氣度上不了檯面,肯定會被陸斬捧在手心上。
而陸嶸就繼承了陸斬、朱氏的容貌長處,即便瞎了,依然是京城第一俊秀的美男子,多少皇家貴胄、權貴子弟都比不上,這樣神仙似的男人,墨竹怎麼會不喜歡?
但墨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配不上他,她只希望能近身伺候他,可他娶妻了,娶了莊王唯一的女兒,容貌豔麗逼人,氣度更是不俗,遠遠地走過來便叫人自慚形穢。
墨竹原以為自己會為三爺找到嬌妻高興,然而親眼看著兩人真的做了夫妻,她才明白什麼叫心如刀割。她嫉妒蕭氏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抓牢前院大丫鬟的位置,做陸嶸身邊無法取代的那一個。
墨竹看得正出神,忽見陸嶸笑了,很淺很淺的一個笑,像冬日早上第一束晨光。她不懂,但下一刻,她聽到外面傳來蕭氏溫柔的聲音—— 
「阿暖,今天還會頭暈嗎?」
墨竹苦笑,三爺耳力好,他剛剛會笑是因為已經聽到妻女的腳步聲了吧?
門外,蕭氏笑著站在廊簷下,等著剛剛轉過走廊的陸明玉。
陸明玉頭頂梳了兩個丫髻,一邊圍著一圈粉碧璽珠花,與身上桃紅色妝花褙子交相輝映,襯得那臉蛋粉嘟嘟的,嬌憨可人。大概是太想蕭氏,她高興地跑了起來,胸前的碧玉瓔珞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玉珠相碰,發出悅耳的聲響。
「慢點、慢點,仔細摔了。」蕭氏好笑地囑咐著。昨晚丈夫還跟她嘀咕,說到底該把女兒當七歲小丫頭看還是當大姑娘看,她根本沒想那麼多,女兒就是女兒,在她眼裡永遠都是孩子,就算女兒五、六十歲了,只要她還活著,她就樂意把女兒當小孩子哄。
「娘,我昨晚夢到您了!」陸明玉一把撲到蕭氏懷裡,貪婪地聞蕭氏身上的味道。她絕對沒有把自己當孩子,但她太開心一早醒來就能看到母親,此時做出這等孩童會有的單純舉動完全是情不自禁。
「夢到娘做什麼了?」蕭氏摸摸女兒頭頂,笑問著,並不著急去見陸嶸。
她不急,可陸嶸坐不住了,點著竹杖走了出來。
「爹爹。」陸明玉乖乖地叫喚著,抬頭時飛快打量了一番夫妻倆,就見陸嶸神采飛揚,蕭氏氣色紅潤,身為一個過來人,她猜到自家父母昨晚的恩愛情形,心裡有點尷尬,剛要低頭掩飾,忽見墨竹跟在陸嶸身後走了出來。
陸明玉的笑容頓時收斂,為什麼墨竹還在?她以為父親是答應打發墨竹,母親才跟父親和好的。
「走吧,先去給老太太請安,妳病了這麼久,老太太一直惦記妳呢。」看出陸明玉的疑惑,蕭氏轉移話題,說完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去牽陸嶸。
雙眼失明,陸嶸自卑而敏感,對她、對老太太都有所避諱,唯有對女兒,他願意並享受女兒給他的一切關心。想當初女兒剛學會說話,摸著他的眼睛問他為什麼看不見,她心都提起來了,他卻只是笑,抱著女兒平平靜靜地解釋。
陸明玉抿嘴,不想去給陸嶸當拐杖,誰讓他做事氣人。小時候她懵懵懂懂,並不清楚母親反感墨竹的理由,只是因為墨竹惹母親難過她才討厭墨竹。後來遇見楚隨,情竇初開,她才理解了母親,換成楚隨身邊有類似的丫鬟,楚隨一天不處置,她就一天不理他。
「娘,您跟爹爹慢慢走,我先去見祖母!」當小孩子也有好處,陸明玉當即找到了疏遠陸嶸的理由,不顧蕭氏出言勸阻,她一溜煙跑了,腳步歡快,像極了急著去見祖母的好孫女。
陸嶸試圖根據女兒的腳步聲想像女兒身影,扭頭朝蕭氏笑,「阿暖……還是孩子脾氣啊。」意味深長,相信妻子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蕭氏嘴上附和,「是啊,瘋瘋癲癲的,跑得比小子還快。」心裡卻腹誹著,這人為什麼看不見呢?好想讓他看看女兒嫌棄他的眼神。
陸明玉一口氣跑出上房才停下,陸嶸走得慢,她倒不怕他追上來。
「姑娘怎麼不高興了?」甘露蹲到陸明玉面前,擔心她出汗會著涼,準備幫忙擦汗,卻見她臉蛋雖紅撲撲的,不過沒有出汗,只是櫻桃似的嘴唇微微嘟了起來,好像在跟誰耍脾氣。
「沒事,咱們走吧。」有些煩惱說出來也沒用,陸明玉回頭望了望,加快腳步往甯安堂的方向走。
上輩子她出閣前都在甯安堂陪祖母,祖孫倆感情濃厚,她真的挺想祖母的。
如今她人小腿短,原本一刻鐘左右的路程彷彿變長了很多,陸明玉大病初癒,走著走著臉就紅了,呼吸也重了起來,甘露好心想抱她走一會兒,她想也不想就拒絕了,畢竟她的身體裡面裝的是大姑娘的心。
快到陸斬與朱氏的地盤了,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 
「阿暖?」
陸明玉心肝一顫,扭頭一看,果然看到青石路上站著一個穿墨色長袍的男人,身長八尺,劍眉粗重,眼睛虎虎生威,比戲臺子上濃妝打扮的將軍還氣勢逼人。
「祖父。」
陸明玉雖然自詡大姑娘,可上輩子無論幾歲,她都很怕這位不苟言笑、威風凜凜的祖父,這會兒見到人,她在陸嶸面前想跑就跑的底氣頓時消失殆盡,緊張地站在原地,臉對著陸斬的方向,眼睛卻盯著他的衣襬,默默期待他領著他的老姨娘先行一步。
可惜天不遂人願,陸斬瞅瞅自己病了好幾天的小孫女,竟然改道,大步走了過來。
周老姨娘乖順地跟在後面三步遠,四十出頭的女人,頭髮烏黑,膚色白皙,打扮素雅,看起來特別舒服。
陸明玉現在沒心思打量祖父的小妾,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怯生生地瞧了他一眼。祖父以前是將軍,後來進了兵部,一路升任兵部尚書,可謂有勇有謀,她很欽佩自己的祖父,只是祖父冷冰冰的,眼睛那麼大,那麼嚇人,不單單她這麼覺得,整個陸家上下沒有不怕祖父的,陸家內宅比其他京城權貴家的太平,祖父這張冷臉至少能占三分功勞。
「阿暖病好了?怎麼自己過來了?」陸斬看了看陸明玉身後,嘴上跟小孫女說話,虎眸淡淡地掃了甘露一眼。
甘露身上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連忙低頭屈膝解釋道:「回老爺,四姑娘著急見老太太,同三爺、三夫人打聲招呼,先過來了。」
陸斬看向小孫女。
陸明玉趕緊點頭,硬著頭皮望著他,「是啊祖父,我想祖母,我、我也想您了。」說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後面那句是怎麼蹦出來的?她重生後根本沒想起過祖父啊!
陸斬沒料到一大早就會聽到這樣稚嫩直白的「甜言蜜語」,看著梳著兩個小丫髻的陸明玉,左邊眉毛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他公務繁忙,一個月內來後院的次數屈指可數,有空會叫孫子們到書房考考功課,與孫女們的關係就沒那麼親了,但這只是相處時間的問題,他心裡同樣有孫女們的位置,就像現在,小孫女若規規矩矩地打招呼,他可能點點頭就走了,但小孫女說想他……
陸斬不忍心冷落孝順的孫女。
沉默片刻,還沒想好如何回應小孫女的想念,陸斬忽然注意到她臉色不大對,一看就是累了。他又掃了甘露一眼,接著做了一個讓在場三女都瞪大眼睛的動作—— 
他彎下腰,輕輕鬆鬆地把陸明玉抱了起來。
身體驟然拔高,視野變得開闊,陸明玉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她茫然地眨眼睛,眨到第三下,看見了周老姨娘詫異的臉,有了提醒,終於回神過來,小臉變得比剛剛還紅,難以置信地扭過頭。
陸斬也正好在打量她,見她傻乎乎的,眉眼裡竟然有幾分妻子朱氏剛遇見他時的嬌傻憨態,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了些,低聲解釋道:「阿暖走累了,祖父抱妳走。」說完,他收回視線,逕自出發了。
陸明玉視線還停在陸斬的臉上。祖父今年應該是四十八歲了,年輕時四處征戰,身強體健,進了兵部,依然每日堅持早起練功,閒時跑馬狩獵,精神矍鑠,看起來遠比真實年紀要小,他們離這麼近,她只在他眼角看到幾條細紋。
論五官俊美,祖父比大伯父、二伯父都要出挑,不過與父親相比就要遜色很多,但祖父就像懸崖峭壁上的老松,不懼風雨,不懼嚴寒,那種氣魄是幼樹無法企及的,又如一枚經歷過歲月打磨的美玉,越老越有味道。
要是眼睛再小點,笑容再多點就好了。陸明玉在心裡默默地嘀咕,不敢偷看太久,她轉過頭,視線自然而然落到了周老姨娘身上。
祖父不重女色,喪妻三年才娶了祖母,在那之前只抬了一個丫鬟做姨娘,也就是周老姨娘。周老姨娘姿色勉強可稱中等,從她在祖母嫁進陸家五年後才生了四叔看來,應該不是很得祖父的寵愛,但後來不知怎麼回事,祖父去周老姨娘那邊的次數反而比去祖母那邊多了起來,儘管祖父注重養生,兩人加起來也不超過七次。
陸明玉真的想不通,祖母多美啊,如果祖父是嫌棄祖母農女出身,周老姨娘一個丫鬟就尊貴了?上輩子她曾偷偷問過祖母,可祖母只會自怨自艾,說她出身不好,陸明玉忙著與父親冷戰,加上畏懼祖父,就沒太在意祖父、祖母的事。
或者,晚上問問母親?
反正她閒著也是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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