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46-1~4
《帶著空間去古代》全4冊
出版日期
2026/09/30
數量
NT. 1,200
優惠價: NT. 1,020
#胎穿 #隨身空間 #爽文打臉 #男主身世反轉

爹爹初亡,族人便迫不及待上門搶家產,葉蕙卻半點也不慌。
誰讓她的內在是來自二十一世紀、把養殖場經營得有聲有色的女強人!
族人想奪家產?她拿釀酒方子談條件,先把人打發回去,
想欺負她娘?那就見招拆招,誰來鬧,她便讓誰難看!
讓她沒想到的是,前世辛苦經營的養殖場竟也跟著她一起穿來,
成了她隨身攜帶的神奇莊園,花木、果蔬、家禽、牲畜應有盡有,
她就不信不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只是事業越做越大,她那位看中的小廝卻越來越不簡單,
原以為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小秀才,
誰知他竟身世顯赫,還背著一樁剪不斷的家仇,他要她等他回來,她便等,
等她好不容易把這個失蹤的未婚夫盼回來,才發現——
這男人不只會讀書,會賺錢,還特別會哄媳婦,
至於那個隨身莊園的祕密……
當她為救他不得不暴露莊園,甚至被迫入宮替太后治病時,
她才知道,這一世的富貴日子似乎沒她想像中那麼簡單……
 


(熱銷再現,精製封面二版)
(初版:花田地主婆)
花如錦
快樂飛揚的獅子女。
喜歡寵愛他人,願意付出保護;
不願接受同情與施捨,寧願獨自面對困難和壓力。
雖一心追求簡單生活,卻時常幻想擁有完美世界。
一日突發奇想,將所有幻想付諸文字,
真心盼望能引領著喜歡閱讀的朋友們和我一起走入我的文字世界──
那裏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正絢爛綻放,陽光,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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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跟我回家吧
春日暖暖,一輛滿載著糧作的馬車緩緩駛進葉氏義莊。
六歲的葉蕙用崇拜的目光抬頭仰望著身旁的父親,以一個古代人來說,她爹真可說是經商奇才,家中經營的作坊、暖房、果園,樣樣賺錢不說,父親掌握農事上的獨門祕法,更是讓她這個從現代社會穿越來的農產專業人士高看好幾眼——當然,跟她比起來,她爹的實力還是小輸她一截,不過無所謂,在這個時代裏已經十分夠用了。
更重要的是,儘管家財萬貫,她爹卻不吝嗇,出錢辦義莊,救助流離失所的困苦百姓,此舉並不是沽名釣譽,因為義莊掛名的主事者甚至不是父親,而是族長,只是族裏理所當然把義莊打理之事都丟給父親,父親出錢出力,外人卻都只道葉氏一族的好,沒人知曉父親付出的心力。
她很看不慣族人的做派,不過爹爹都沒說什麼了,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更沒有置喙的餘地。
「爹,你每一年都送這麼多米糧來,那不是少賺很多錢嗎?」父親將自己從馬車抱下來的時候,她問了這麼一句。少賺錢沒關係,好名聲還都便宜給別人,要她說,她寧願把錢都省下,也不要肥了旁人。
葉天成將女兒放下地,捏了捏她的小俏鼻,取笑道:「才多大的娃兒,就知道賺錢啦,小財迷!」
葉蕙笑道:「哎呀,我是怕爹爹把錢都花光光,以後要怎麼養弟弟。」
聽到「弟弟」兩字,葉天成眼神黯了黯,妻子文氏自從生下蕙兒後便無所出,這幾年來肚皮毫無動靜,文氏可說比他還急,一直逼著他要納妾,前陣子還讓牙婆領了些白淨的丫頭來給他相看,要不是蕙兒當晚哭鬧不休、夢魘起來,文氏直覺是買下的丫頭和女兒相沖,此事才不了了之。
葉蕙見著父親的神情,大抵也猜到他心中所想。嘖嘖,還真沒見過像她父親這樣的癡情種呢,完全不像她本以為的古代種馬,古代男人不都是講求開枝散葉、多子多孫多福氣嗎?像她爹這樣只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還真是不容易。
其實她也清楚她爹「不好女色」的心結,她是胎穿來的,還在襁褓期間大人們講話根本沒防她,總之就是她的祖父當年是出名的大色胚,家境小康而已就娶了四房姨娘,祖母卻又是個醋罈子,鎮日裏想些害小妾小產之類的把戲,小妾吃了虧想盡法子害回來,鬧得家宅不安寧,她爹也成為箭靶,吃盡苦頭。總之她爹娶妻後,祖父母相繼因病去世,爹爹就下定決心,怎麼說都不往自己後宅擺進女人給自己和妻子添堵。
唉,真希望自己未來夫婿有她爹一丁點的專情就夠了……等等,自己才幾歲就在懷春想老公,要是被人知道了豈不是羞死人了,說來慚愧,自己在上一輩子可說是戀愛經驗值掛蛋的標準剩女。
搖搖頭甩去思緒,她連忙又道:「爹爹,不怕,等蕙兒長大了,幫爹爹賺錢養弟弟。」說著還拍了拍胸脯,做出一副保證貌。
葉天成被女兒逗笑了。他這女兒呀,打小就貼心懂事,不過她今兒個這番話倒讓他起了另一番心思,萬一他和妻子這輩子只得蕙兒這個女兒,不能不為蕙兒多多打算……
進了義莊,葉天成指揮著下人搬運米糧,熟門熟路的葉蕙自個兒四處逛逛,義莊這裏格局也簡單,幾座廂房裏都是通鋪,收留些無家可歸的人,很多人都讓她爹爹安排到各莊子上幹活,或是要離開自行過活也行,並不勉強,葉天成從不圖回報。
走到馬廄後頭一塊空地時,葉蕙冷不防看到一名面生的男孩子拿著根樹枝在沙地上寫寫畫畫,一臉苦惱的樣子。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患……到底患什麼……」
「患不知人也。」葉蕙笑嘻嘻地開口,「你在背書嗎?我爹剛請了夫子來給我開蒙呢,夫子前些天剛教了《論語》,我很不想背,女孩子家又不能上場應試,背這些文謅謅的東西不知幹麼?」不過識字她倒是樂意的,識了字的話看起閒書來才名正言順不是。
「對,就是患不知人也!」男孩興奮的一擊掌,看向葉蕙,剛要開口問她是誰,忽見馬廄那邊一陣騷動,一頭耕牛發了狂似的往他們的方向衝過來!
葉蕙當場呆住,壓根沒想到要跑,電光石火之間,就見那小男孩撲身過來,推了她一把,自己卻來不及閃避,一邊牛角劃過他單薄的身子,鮮紅的血噴了出來——
接下來一陣混亂,大夫來了,大人們急急奔走,她爹心急如焚,一方面問著義莊管事這小男孩的來歷,一方面又擔心女兒癡癡傻傻的樣子不對勁。葉蕙聽著大人們說,這男孩叫「常勝」,今年才九歲,是上個月被送來義莊的,說是早沒了親人,誰知命這般苦,才過上幾天舒適日子,就遇上這種禍事。
事後,葉蕙聽到大人們說,這頭牛是發情了,正躁動不安,不知讓誰幾鞭子一頓打下去竟發飆起來,衝破年久失修的木柵欄。
她守在常勝床邊不肯離開,也不肯吃東西喝口水,葉天成心想女兒被嚇壞了,摟著她軟聲勸哄一番,一再保證大夫很厲害,不會讓常勝死掉,小丫頭才「哇」一聲大哭出來。
雖然她幼小身軀裏藏著的靈魂是成年人沒錯,但她過往的生命裏,從沒遇上過這樣的事,一個堪稱陌生人為了救她,弄得命快沒了,要知道這可是醫療不發達的落後古代社會啊,隨便什麼細菌感染都能要了人命,要是害人家死了,她心裏怎麼過意得去,一生愧疚到極點。
連著幾日,葉蕙都纏著父親帶她來義莊看常勝,常勝發起燒來,囈語著說要娘,葉蕙眨巴著淚眼,握住他的手跟他說:「我的娘分給你,你趕快好起來,我帶你回家,我爹和我娘人可好了,不會再叫你吃不飽穿不暖的。」
常勝燒退了,葉蕙跟他說要他跟她回家,常勝瞅著她,問:「我在義莊也吃得飽穿得暖,為什麼一定要去妳家?」
葉蕙一股執拗勁犯上,她是那種不喜歡欠人或佔人便宜的個性——當然,別人也別想讓她吃虧就是了。「你若是願意讀書寫字,我叫我爹教你!」
許是能讀書的誘惑很大,常勝沒考慮太久便點頭了。
葉蕙去央求她爹,「爹,咱們把常勝帶回家好不好?你不是常說,好人會有好報,他救了我是大好人,咱們要好好報答他……蕙兒想要個哥哥,爹,你就讓常勝當蕙兒的哥哥好不好?」
葉天成若有所思的看著女兒,「爹倒不想讓他當妳哥哥,或許……」
「或許什麼?爹,當什麼都好,總之,常勝跟我們回家是跟定了!」
當時她不知道,常勝並不想當她的哥哥,而是……葉家小廝。
多年來,她發覺常勝這個人倔起來比她還厲害,說什麼都不肯以個主子或是客人的身分自居,情願當個跑腿的小廝,跟在她爹爹身邊打轉,她沒法子,只得由他去,兩人平日的交集並不多。
只是當幾年過後,她遭逢家變,慢慢發覺,原來當初爹爹沒讓他當哥哥,竟是把他當未來女婿養?
第一章 喪父之夜
葉蕙冷冷的看了看靈堂裏七嘴八舌的族人,又略帶憐憫和心疼的瞧了瞧自己那淚流滿臉的娘,心頭的怒火越來越旺,還有個聲音在腦海中怒喊道:殺了他們,殺了他們!爹爹屍骨未寒,他們便想從孤兒寡母手裏搶奪家產,殺了他們!
這一幕幕,跟她上一世還真像。
那時的她,早早失去了父母,靠著自己的倔強和一雙手,勤工儉學地支付著各種費用時,所謂的親人都在哪裏?哈,不能說他們不曾出現過,他們也來謀算父母留下的一點點遺產呢。
等她畢業後白手起家,用了六七年時間建立起一座頗具規模的農場果園,卻突然檢查出身患絕症,那些親人又來哭喊道:妳是我最親的姪女啊,妳是我最親的表妹呀……
就是這些「最親近」的人,為了搶奪她的家產,一把將她推進了地獄;她本想,有那一世也就夠了,誰知穿越到古代的這一世又是如此!爹爹才剛亡故不滿三個時辰,這些族人得了消息趕來,先是裝模作樣的哭了兩聲,接著就理直氣壯地跟她娘說起家產充公的事,親情竟然是這麼涼薄的東西!
「我爹爹的遺體可還帶著餘溫呢!」葉蕙掏出帕子來給她娘擦了擦眼淚,冷冷的看向堂前眾人,「你們迫不及待的這麼做,莫不是想叫我爹做了鬼也不得安生?」
「妳這丫頭怎麼這麼說話呢?」接話的人叫葉天祁,四十來歲,她該稱呼對方一聲三堂伯。「妳爹是去世了不假,可我們若不早早談好這件大事,豈不是更叫他閉不上眼睛!」頓了頓,露出個不以為然的表情,「難不成妳們娘倆……便能打理好妳爹留下的鋪子、作坊和園子?」這句話已經是極為不屑的嘲笑了。
靈堂內的應和聲立刻此起彼落,而那道最大的聲音說,莫說葉氏家族,任何姓氏的族裏都有這個規矩,只要哪房無子,家主去世了之後,大半家產就得充公進族裏,產業亦歸族人打理,以免這一房後繼無人,家主死不瞑目。
「我們早些跟妳娘談好這事,也省得妳爹留下的產業荒廢了不是?」一個六十出頭的老者清了清喉嚨開口,這是葉蕙父親葉天成的二伯葉之毅,亦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者之一。「至於妳們娘倆的日常開銷全由族中供給,絕不會叫妳們孤苦無依就是了。」
葉蕙的娘文氏聽了這話,先是身子一抖,隨即輕輕拉了下女兒的衣角,葉蕙伸手握住她娘的手,溫熱而堅定的力道傳來,讓文氏像抓住浮木般也緊緊握住女兒的手。
直到文氏不再顫抖,葉蕙才大聲道:「二伯公和三堂伯說的話都在理,何況又有族規在,晚輩不敢違背,只是晚輩想跟眾位長輩打個商量,待我爹過了頭七再談此事可好?長輩們也都知道,我家沒有男丁,若叫我們娘倆一邊談著大事,一邊給我爹辦喪事,未免有些應接不暇不是?
「族長堂伯半個時辰前派人來過,還與我娘商議過繼他家小十七的事情,我娘實在悲痛過度,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並不是誠心不回答眾位長輩的提議呀!因此我才覺得,不如一切都待頭七後再說,各位長輩說可是這個道理?」
眾人聽到族長竟派人來過,還提議要文氏過繼他家小十七,立刻炸了鍋,還是葉之毅連聲清了清嗓子,又將茶碗蓋磕了幾磕,眾人方才安靜下來,他裝模作樣的捋了捋鬍子道:「既是如此,那就等老十六的頭七過了再說吧。」老十六是葉蕙她爹的大排行。
葉蕙心中不免一陣竊喜,面上卻還是一副悲戚的模樣,含著滿眶的眼淚跪在蒲團上,可憐巴巴的望著眾人。
族人們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二老太爺都發話了,若還是一心反對,豈不是顯得自己太別有用心?再者,族長還有別的心思呢,他們若非得在今日要個說法,顯然是不能如意,弄不好還得給別人做了嫁衣。
於是這些人在葉之毅的帶領下說了幾句節哀順變的場面話,魚貫離去了。
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靈堂門外,葉蕙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緊張的問文氏道:「您方才可是要與他們說,您肚子裏已經懷上弟弟的事?」
文氏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他們都逼上門來了,娘若是不將這事告訴他們,等妳爹頭七一過,咱們家還能剩下什麼?」
「娘糊塗!」葉蕙語氣略帶責備地道:「您既然知曉他們都迫不及待地要分咱們的家產了,還敢告訴他們這事兒?爹的喪事還要辦好些天呢,萬一哪個背後給您下個絆子,您受得了?」
她爹眼睛才閉上,家裏的下人已跑了大半,方才這一群族人蜂擁而至,又嚇跑好幾個,因此眼下這靈堂裏除了她們母女並沒有旁人,不過這樣反而正中她的意,否則她也不知道哪個下人值得信任,哪個又是不可靠的,如此去了糟粕,她反而省心。
可她還是小心地往外張望兩眼,這才低聲道:「爹爹前幾個月知曉他身子不好時已經給咱們母女留了後路,我說的那個頭七之後不過是緩兵之計,您儘管安心便是。」
文氏的眼淚根本不曾斷過,聽了女兒這話,淚水更是流得兇了——那個冤家是嫌她太軟弱太沒主意了,寧願將後事交代給十二歲的女兒,竟也不告訴她,虧她還在心底埋怨他狠心,眼一閉腿兒一蹬說走就走,也不為她們母女打算一二。
想是這麼想,文氏的委屈傷心還是多於埋怨的,於是也不問問女兒,丈夫留的到底是什麼後路,兀自哀哀的啜泣起來。
時近半夜,靈堂裏的燭光慘白慘白的,有風吹來,那燭火悠悠晃晃、將滅不滅,白色祭幛亦是上下翻飛,再加上文氏哭得淒慘,也怪不得方才那些族人誰也不敢多停留片刻。葉蕙並不勸她娘節哀,雖說文氏是個孕婦,可是她爹才剛剛閉了眼,不叫她娘哭也不是個理。
她站起來活動活動跪麻了的雙腿,緩緩朝靈堂外走去。
靈堂外的各處屋子裏,似乎比靈堂裏還亂,想必是偷跑的下人將每間房都翻了個底朝天。葉蕙嘆了口氣。多虧她爹前幾日便囑咐她將各處珍貴的擺設都撤了,用三把大鎖鎖在庫房裏,只是……若她與爹爹設計的那個退路行得通,庫房裏那些沉重的大箱子又該如何掩人耳目的運出去?
她娘文氏的娘家離得太遠了,根本借不上力,她爹又是千頃地裏一根獨苗兒,沒有親叔伯讓她依靠,家中的下人更不用提,能跑的全跑了……唉,難道她只能帶著縫在中衣裏的銀票和另一處戶籍,攜著娘親跑路?
她實在不甘心啊!庫房裏不說別的,只說那幾幅字畫和幾本古籍,至少也要值個幾千兩銀子吧?要她拋下給族人?她寧願一把火燒了它們!
葉蕙這麼想著,眼睛便盯在掛了滿院子的白燈籠上。不行,眼下還不行,若是她現在就動手燒了書畫,萬一有風聲走漏,豈不是逼著族人明日來使強硬手段。
「姑娘不在靈堂守靈,怎麼跑出來了,是不是肚子餓了?吳嬤嬤在後院廚房煮粥呢,要不要奴婢給姑娘先盛一碗來?」
竟然是她的丫頭石榴!「妳怎麼沒跟他們一起跑?」葉蕙不喜不怒的問道。
石榴聞言瞪大了眼睛,「奴婢不敢!奴婢賣的是死契,奴婢不敢當逃奴。」
葉蕙想笑,卻實在笑不出來——有誰才失去一個至親之人能笑得出來的?只是這石榴也太老實了,竟不趁機討好反而實話實說,不是不想跑,而是不想背上逃奴的身分。
「我們葉家第六房的家產都要充公了,還有誰會追究幾個逃奴呢?」葉蕙苦笑道:「我房裏的鑰匙不是在妳身上?妳若帶著我所有的積蓄和首飾跑了,足夠妳衣食無憂一輩子了……」
「奴婢不敢!」石榴嚇壞了,馬上跪下磕起頭來,「奴婢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
葉蕙還是忍不住失笑出聲。石榴這不像在表忠心,倒像與她海誓山盟了呢。
笑過之後,她伸手抹掉臉上的淚珠——這一世甫一出生,她還幸福的想,終於有爹娘疼她如同掌上明珠了,誰知這好日子竟如此短暫……
好在她爹終究不像上一世的父母死得那麼突然,來得及安排好後路,如今有懷了身孕的娘親,還有個忠心耿耿的丫頭,老天爺……也不算太虧待她不是?
「起來吧,夜了,地涼。」
石榴惶恐的從地上爬起來,大著膽子端詳了姑娘幾眼,確實不像怪自己的模樣,這才放了心,想了想又說道:「奴婢方才去後面廚房幫忙,見著外面的小廝常勝了。」
「哦,他也沒逃走?他有沒有跟妳說,咱們這家裏還有誰在?」也說不上意外,對於常勝這個人,她其實記憶有點模糊了,這一兩年她娘老說她是個大姑娘,不好再隨意跟她爹出門,能見到外院男子的機會也就少了。對這個男孩子她最深刻的印象是不貪富貴,因此如今他選擇共患難,好像也不是那麼奇怪的事。
「祝管事、看門的王二叔,還有老爺的長隨叫四喜和發財的都沒走。」石榴美滋滋的笑道。這麼多人都留下了,姑娘總該高興點兒了吧?但見主子依舊沒有笑容,她又努力的想了想,「還有太太屋裏的裴嬤嬤和杜鵑姊姊也在呢!」
外院五個,內院四個,就叫這傻丫頭笑成這樣了?葉蕙緊緊咬住唇。要知道爹爹沒閉眼之前,這前院後院加起來可是三十多個下人呢!如今當真是樹倒猢猻散了嗎?
石榴正欲扶她回靈堂,伸手觸及一片冰涼濕冷,抬手一看驚得慌了神,「姑娘?姑娘妳的手怎麼了?姑娘手上哪裏來的血呀?」
葉蕙聽她這麼一喊,這才感到兩個手掌心都隱隱作痛起來,低頭細看,竟有兩片指甲齊根斷在手心裏。是族人大鬧靈堂時她強忍怒氣攥緊手掌,被指甲弄傷的吧?
「莫聲張,萬一被太太聽見了,會難過的。」葉蕙低聲囑咐,「待會兒裴嬤嬤應該會來服侍太太回去歇著,那時妳再將藥送到靈堂來。」想了想又道:「若是妳害怕,就叫吳嬤嬤跟妳作伴一起來。」吳嬤嬤是她的奶娘。
「奴婢不怕。」石榴輕輕搖頭。她也是從義莊來的,沒到葉家之前流離失所,死人也見得多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三更天後,文氏熬不住了,不得不讓裴嬤嬤攙扶著回到後院歇息。臨走時,文氏本想叫女兒隨她一起回去,可想到如山重的規矩,終究不曾開口。
卻不知等她離去後,葉蕙終於鬆了口氣——掌心越來越疼了,得趕緊上藥才是。
爹爹歿了,娘親軟弱,她葉蕙從此就是這個家的主心骨,破傷風什麼的她可得不起!她並不是個小題大做的人,可這關鍵時刻哪裏容得她馬虎?
石榴去廚房幫她端宵夜來,她於是跪在蒲團上自行上藥,可直到她用簪子裹上棉花沾了藥要往掌心塗抹的時候,方才知道掌心的傷口有多深,順著傷口流下來的血將她腕上的紅繩,和紅繩上繫著的白玉葫蘆全都沾染一片……
這白玉葫蘆還是她出生時,葉天成專門請人打造的,一直都掛在她左手腕上。隨著成長,她捨不得摘掉這越來越顯小的玩意兒,於是每年換紅繩。
要不要將這染了血的紅繩換掉,再將白玉葫蘆洗乾淨,放到爹爹身邊陪他去?葉蕙一邊想,一邊扭頭看了眼爹爹的靈柩,卻見靈前的燭火啪啪閃爍幾下,瞬間大亮,晃得她不由得瞇了瞇眼,再定睛看時,那燭燈火焰已經回復原樣。
手裏的白玉葫蘆卻越來越熱,令她掌心的傷口處感到陣陣燒灼。葉蕙狐疑的皺眉暗想,莫不是石榴給她拿錯了藥?
等她張開手掌時,那白玉葫蘆竟發出陣陣瑩潤的光芒,而手心的傷口……不見了!
葉蕙又驚又愣。這是什麼情況?是幻覺,還是奇蹟?就像她帶著記憶穿越一樣的奇蹟?
她立刻將那白玉葫蘆托到眼前仔細端詳,並不見之前那陣光芒,令她以為該是自己眼花了,可見掌心的傷分明好了,就像沒受傷一樣,一點痕跡都看不出,連藥膏和血跡都不見了。她又將白玉葫蘆換手拿,輕舒五指緩緩握住,果然,那陣灼痛又來了。
怪不得爹爹靈前的燭燈大閃!這白玉葫蘆分明就是個寶貝,那是爹爹在告訴她,不要將這寶貝給他陪葬呢!
葉蕙這麼想著,卻有些不安。石榴可是親眼瞧見她的手流血,如今她這傷莫名的好了,她該如何自圓其說?
「姑娘起身來揉揉腿喝碗粥吧?這靈堂還要守好幾日,莫要熬壞了自個兒啊。」石榴此時也提著小粥罐回來了。「姑娘的手才塗了藥,讓奴婢餵妳吧?」
她緩緩搖頭,「妳放下粥罐,去側廳歇著吧,我現在吃不下。」
石榴心想自己笨嘴拙舌不會勸解,可叫她拋下姑娘去歇著,她也做不出這等事來。
葉蕙見她抿著嘴站在一旁不吭聲,便扯著嘴角勉強笑道:「那我跟妳打個商量,妳去歇著,我便吃粥。」
石榴沒奈何,只得跺了跺腳轉身離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門邊,葉蕙便從蒲團上爬起來,腿腳卻已麻木得邁不動步子,彎腰揉了揉膝蓋,手掌心一點也不疼了,只有指甲斷裂的地方隱隱作痛。
是爹爹知道白玉葫蘆是個寶貝,才在她出生時送給她,還是這塊玉滲了她的血才變得神奇了?雖然擁有這樣的寶貝聽來像是好事,葉蕙卻莫名其妙的覺得後背發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寶貝說什麼也得收好了才是,不能叫旁人知道一點端倪!
這麼想罷,她奮力地抬腳朝擺著粥罐的小圓几走去,卻被門外映投進來的一道影子嚇了一跳,「是誰?大夜裏的嚇唬人呢!」
「姑娘莫怕,是小的。」
隨著這聲音一同出現在門邊的是個十四五歲、小廝裝束的男孩子,說是男孩子,身量倒不矮,只是稍嫌單薄了些。葉蕙一眼就認出他來,比起小時候,他的容貌倒沒有多大改變,還是像從前一樣,臉上老揣著心事,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小的是常勝,方才見過裴嬤嬤,裴嬤嬤說姑娘一個人在這裏守靈,擔心姑娘害怕,便打發小的來門外站著,也算是給姑娘壯膽。」
這幾句話,是他來到葉家後,和她說得最多的一次吧。
葉蕙微微皺眉。這家裏一共就剩下這麼些下人了,還像過去那麼講究做什麼?叫這小廝在靈堂外站一夜,不凍死也累死了,何苦來哉。她軟聲吩咐道:「我不怕,石榴也在側廳,你回去歇著吧。」
常勝卻不回話,逕自在門口站著,不進一步,亦不退一步。
「白日裏還有許多事要做,正是要用人的當口,你若給我壯一夜的膽,白日裏如何辦差?你也知道,咱們家的下人都跑光了……」葉蕙又道。
「小的身體壯,定不耽誤白天的差事就是。」常勝沉聲回道。
葉蕙無奈。她將石榴打發到側廳,便是想趁著沒人時仔細研究研究白玉葫蘆,可這小子說什麼都要站在門外,她要怎麼研究?「要麼你就進來守著,別在外頭真的站一夜。」算了,白玉葫蘆的事再找機會看仔細了。
他搖頭,「姑娘若是個少爺,小的就進來。」
真受不了古代人這些臭規矩!「那你吃不吃宵夜?石榴給我送來一大罐粥,我一個人吃不完。」葉蕙指了指几上的粥罐,來到几邊坐下。
常勝還是搖頭,「小的不餓。」
「你騙誰呢?晚飯時分正是我爹閉眼的時候,誰得了工夫吃飯?灶上的婆子們也早都偷了柴米油鹽跑沒影兒了,吳嬤嬤去廚房時清鍋冷灶不說,好一點的碗盤都被偷走了,你吃了什麼?」葉蕙說著話,又有些哽咽起來。跟葉氏族裏其他幾房相比,她爹娘待下人多好啊!豈知越是好越是養出一群白眼狼來。
常勝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無話,怎知他的肚子偏偏配合起她來,咕嚕嚕響了幾聲,在這夜深人靜之際更顯突兀。
葉蕙自然是聽到了,可因他立在門口背光處,沒看見他紅了臉。她抬高了聲音道:「你說不餓,你的肚子卻說餓,進來吧,這罐粥咱們倆分著吃了,我想這半罐粥是不夠你吃的,你吃完後再去廚房找些東西墊墊飢,我猜吳嬤嬤應該還做了點心。」
常勝依然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這回卻快步走上前來,將那粥罐上面的碗拿下來,倒出滿滿一碗粥捧給葉蕙,低頭看看罐子裏確實剩下半罐,抱著那罐子便往門外走。
這是要捧著罐子到外面喝去?葉蕙看著他走出去,人影也離門口有些距離了,這才收回目光,嘆著氣坐在小几旁。
喝完一碗粥,身上的力氣似乎回來不少,冰冷麻木的雙腿也緩和過來,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在腿上遊走。她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捶著膝蓋,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將白玉葫蘆握在掌心,輕輕把玩起來。
也不知怎麼回事,忽見眼前一晃,再抬眼一望,身邊景致已不是在靈堂裏了!她站在一座園子裏,頂上明月高照,她趁著明亮的月光打量周遭,這座園子四周花草繁茂,十分眼熟……
這不是她前世的那個莊園嗎?
第二章 孤女談判
第二日一早,葉蕙與大管家祝伯、四喜及發財仔細商量過後,並不曾徵得母親的同意,便決定五日下葬。
等到了出殯的前一日,文氏聽女兒說了這決定後,木木呆呆的也沒什麼反應——她這幾天就像傻了一樣,每日待在後宅吃了睡、睡了吃,再不便是垂著頭默默流淚,由葉蕙一個人日夜守靈,迎親送友,什麼事都一概不理。
這樣倒好!葉蕙暗自苦笑。
她之所以張羅著五日便出殯下葬,一是為了叫亡父的靈柩早早入土為安,莫再受那些親戚族人的打擾,二也是為了早些還家裏一個清靜,死者已矣,活人還要活著,母親眼下最需要的是安心靜養。
轉眼便是頭七這天了,天還未亮,葉蕙便穿戴好孝衣,由祝管事和四喜及發財陪同著,前往葉天成的墳上致哀祭奠。
「爹爹您放心吧,您交代的事蕙兒都做好了,只是蕙兒不願帶著孕中的母親離鄉背井,亦不願遇事只知逃避,還請您原諒。」她跪在父親的墓前默默唸著。「蕙兒不會吃虧的,蕙兒和娘還有您保佑呢。」
庫房裏的幾個沉重大箱,文氏的幾十箱嫁妝,還有她縫在中衣裏的銀票、契書與新戶籍,已悉數被她挪至白玉葫蘆攜帶的莊園裏去了。有這麼個神奇的寶貝,用來做誰也尋不到的密室絕對是穩妥的。
待會兒上完墳回到家裏,族人也該上門了吧?
葉蕙不禁冷笑。父親早在自個兒病情惡化前,便將能轉手的鋪子作坊全都轉手了,換得的銀錢取了四成,在南行七百里外的海城南郊買了座莊子,用的是她們母女新戶籍的名字,那莊子約有十頃,種的都是稻米,還有個小魚塘外加一個藕塘,不但養魚,也養了些鴨子,只要有這莊子,莊子上的農人勤懇,她們母女一生吃喝也不用愁了。
而剩下的那些銀錢,在大通寶號換了全國通兌的銀票後,父親囑咐她避開人縫在她自己的中衣裏,葉氏族人再無良,也不會搜一個小姑娘的身的。
因此葉家六房如今擺在明面上的家產,不過是她與母親居住的那處三進小院,及一所城東的祖產老屋,還有一處五十畝地的花圃、一處三百畝的果園,父親打算得極好,說若是葉氏族人逼得緊,將那花圃與果園交出去也就罷了。
但她卻不甘心,上輩子她就吃夠了這種虧,要她這輩子還得再眼睜睜的受人脅迫擺佈,她說什麼都不想退讓,花圃雖小,出息倒不比果園少多少,何況蒔花弄草又是她喜歡做的事,憑什麼白白讓給葉氏族人!
「姑娘莫跪得太久了,當心留了病根兒。」祝伯讓吳嬤嬤趕緊將葉蕙扶起來。
四喜與發財站在一邊,滿臉的擔憂。他們也心知待會兒回去就要應付那一群虎狼,想到姑娘小小年紀,可應付得來?
一眾人懷著忐忑的心思,離開了葉天成的墓地往寧州城裏葉家歸去。
「姑娘可是交代過常勝那小子,叫他去買鞭炮來著?」馬車進了城,吳嬤嬤終於忍不住藏了幾日的疑惑,低聲問葉蕙。
葉蕙一愣,眉頭頓時皺成兩個疙瘩,「我沒有,這小子想搞什麼鬼?」寧州城可沒有這個規矩,誰家有人逝世會買鞭炮呢,是喪事又不是喜事,常勝都十五歲了,還是貪玩的小男孩嗎?
可她此際也顧不上他了,才到家門口,就見到好幾輛族人的馬車,一進家門,裴嬤嬤一臉慌張迎上來。
「姑娘可回來了,族裏來了許多人,咱們家的客座都要坐不下了!」
敢情以為這是鬥土豪分田地呢,葉家哪個房頭不比她們家富裕,卻還要來搶她們孤兒寡母的保命錢,良心都到哪裏去了?他們不仁,也別怪她葉蕙不義了。
走了兩步卻覺得有些不對,連忙拉住裴嬤嬤,「怎麼是您出來迎我,太太呢?太太那裏可有人陪著?」
裴嬤嬤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話語聲也哽咽起來,「大清早便來了好多族裏的太太,我們是攔也攔不住的直衝到後院了,我本也不想出來,可又怕姑娘被攔在前頭,沒法兒回去解圍,只好叫杜鵑寸步不離守在太太左右,匆匆跑出來等著給姑娘報信。」
葉蕙大怒。那些男人組團來嚇唬她一個小姑娘也就罷了,那些女人來做什麼?想將她娘氣死不成!
她連忙急步往後院而去,快到她娘屋裏時,想了想,頓住了腳步,先轉往廚房去了一趟。
而正如裴嬤嬤所說,幾個族裏的太太正在文氏房裏說話,雖說著話,眼神卻像偷兒一般,望罷這邊望那邊,待見得房中並沒什麼值錢的物件,都有些失望的當口,就聽院門「匡啷」一聲巨響,隨即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進屋來。
「哎唷唷,妳看看這孩子,這是做什麼呢,還有點規矩沒有了?來妳娘房裏請安還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也不怕嚇壞了妳娘。」一個族嬸搶先斥責道。
葉蕙怒極反笑,「有眾位太太無禮在先給我娘打了底兒,我娘還能怕我這個親閨女不成。」
「這話怎麼說的,妳這孩子也太沒大沒小了些。」三堂伯母開口,「我們好心來探望妳娘,怎麼到妳口裏倒成了無禮了。」
「三堂伯母說得是,我就是不識好歹、將好心當成驢肝肺,還請伯母和嬸母們躲我遠些。」葉蕙將方才到廚房拿來的菜刀從身後拿出,一刀便剁在門框上。「我爹去了,我娘身子不好,這個家如今我說了算,眾位長輩若不想找不自在還請自便!」
她是豁出去了,也不怕往後自己閨中的名聲會被糟蹋得如何難聽,今天若不叫這些人知曉她的厲害,她們娘倆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驚呼聲頓時四起,也就眨眼工夫,人就跑了個乾淨,只剩下文氏木木的愣在那裏,雙眼無神的看著女兒,漸漸的,那雙眼裏有水霧泛起,轉瞬積成了水潭。
「杜鵑姊姊,拿昨兒個取來的那丸藥餵太太服下,待會兒我不在,不管誰來敲門都不要開,只說太太吃了藥睡下了,喊是喊不醒的。」葉蕙強忍著淚,沉聲囑咐杜鵑。
那藥不能多吃,今天吃一丸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她總不能讓母親帶著肚子裏的胎兒去冒險,更不能叫她目睹自己跟族人拚命。
文氏吃了藥沒半刻鐘就沉沉睡去,葉蕙又再三叮囑裴嬤嬤和杜鵑看住門戶後,毅然決然的轉頭離去。
等她走到通往前院的角門前,就見常勝如一棵鑽天楊似的站在那裏,筆挺又倔強。見她和石榴走出來,連忙上前來接過石榴捧著的小匣子。
「祝伯叫你來等我?」葉蕙問他。
常勝搖頭,面無表情地道:「我自己來的。」
雖然只是這麼幾個字,還有些冷冰冰的,葉蕙卻突然覺得,好像更有了些底氣。她知道常勝會武,帶他回來的那一年,她曾聽父親叨唸過,武師說九歲習武是晚了些,不過常勝肯吃苦,練個幾年必有小成……
主僕三人向前院走去,遠遠的看見祝伯帶著四喜、發財站在正廳門前,每人腰間都鼓鼓囊囊的,看得出來都是帶上傢伙的,葉蕙不由得眼眶紅了,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有這麼多人挺她,她一定可以面對裏頭那群豺狼虎豹!
「那些老爺們不叫奴才們進屋,奴才們只好守在門外了,姑娘在裏面若有什麼不好,還照著原來的約定,摔杯為號。」祝伯強忍憤怒,低聲安慰小主子。
葉蕙堅定的給大家一個微笑,說了聲「你們放心」,就要去接常勝手裏的匣子。
常勝閃身躲過她的手,倔強的沉聲道:「我陪姑娘進去,誰敢攔我先過我這關!」
祝伯猶豫了會,想著雖然常勝這小子平日不言不語的,卻總比屋裏那一群人可信得多,便附和道:「姑娘若能將他帶進去也好。」
在這當頭葉蕙並不想爭執著些事,點了點頭便領頭走了進去。
「這裏是主人家說話的地方,你將匣子放下就出去吧!」也不知誰見到常勝便高高在上的說了一句。
常勝只當沒聽見,依舊穩穩當當地抱著匣子,葉蕙冷眼望向那人,「這位堂叔不覺得可笑嗎,這裏是我家,你憑什麼對我家裏的人呼來喚去的?」頓了頓,她緊接著又數起數來,「一、二、三……哦,一共來了九位呢,可真是不少啊!可我就不懂了,這麼多人來對付我一個,我只帶進來一個小廝,你們還想要將他逐出去,你們怕什麼?」
葉蕙並沒算上那些從後院被她趕出來的太太們,那些太太分別站在自家老爺身後,聞言都有些尷尬惱怒。
葉天祁聽了妻子附耳說的話後,臉色也變了幾變——文氏房裏擺設很窮酸,人也有些呆傻了,該不會真如老十六臨終前傳揚的那樣,說他那一病將家產全數花得精窮了?
而眼下葉蕙這番指責族人的話,並沒人敢接話頭。能來窺覷六房家產的,全數都是老奸巨猾,接她一個小丫頭的氣話,那可是好說不好聽,他們只是來析產充公的,何苦節外生枝。
見族人不再有人堅持常勝必須離開,葉蕙便側頭對他示意,常勝「嗯」了一聲,大步上前將手中的匣子捧給族長葉天元。
葉天元強忍住心跳,伸手便去掀那小匣子的蓋子。他臨出門前便與妻子商議好了,只要老十六的家產並不像傳聞般說的全都拿去治病用了,他便會當場提出將小十七過繼給這六房的事。
誰能阻攔,誰敢阻攔?六房沒有男丁,不過繼嗣子豈不是斷了香火了,別的房頭倒是都想仿傚他,可誰家有比小十七更合適的?小十七今年三歲,別家的可都大了,將已經懂事的孩子給六房做嗣子其心可誅啊!
葉天元卻忘了,有好幾房還有才出生的吃奶娃兒呢。
小匣子的蓋子「啪答」一聲被打開,分坐在兩邊太師椅上的眾人,皆隨著那聲響將頭一伸想看仔細,卻見族長變了臉色,族長上座的二老太爺葉之毅也眉毛鬍子一同抖動起來,眾人皆暗道不好,也顧不得什麼了,不論男女都湧上前去。
隨即便有驚呼與怒罵聲響起,更有甚者直奔葉蕙而去,口中高呼,「妳這小丫頭偷奸耍滑……」
常勝只是一腳,便將那個奔過來欲抓住葉蕙的族人絆倒在地上,但此舉可也是給了其他族人翻臉的藉口了,就連葉之毅也吹鬍子瞪眼,怒喝著葉蕙,叫她給個說法。
「眾位想要什麼說法?」葉蕙似笑非笑,連「長輩」兩字也不說了,「你們的意思是說,我爹得了病就不該醫治,不如幾百大錢買張蓆子捲了扔野地去,省下銀錢拿來餵狗?可惜呀,我還沒那麼狼心狗肺呢,我們六房的家業全是我祖父與父親辛苦兩輩子掙來的,就算傾家蕩產給我父親治病辦喪事,我葉八娘高興,別人誰管得著!」
沒錯,她就是想徹底撕破臉,反正她有信心將日子越過越好,若不與眼前這些人早早劃清界線,往後還不知要如何受牽制剝削呢。
至於可能會被趕出宗族的後果,她自信這些人不敢,就算有人有這種心思,葉天元第一個就得出面阻攔,畢竟趕走孤兒寡母的名聲不好聽,輕則被旁姓鄙視,重則被有心人利用,族長的交椅上也得換換人了。
果然,葉天元比葉之毅還穩當些,不論這廳堂裏鬧成什麼樣,他始終抱著那匣子坐在原處沉思。
六房若真的只剩下這麼點家業,可是比雞肋還雞肋啊!那麼究竟還要不要提起將小十七過繼過來的事?若是真的過繼了,小十七的生母必得哭死哭活鬧一場,若不過繼,螞蚱再小也是肉,難道就這麼平白便宜了別人?
「都靜一靜,靜一靜!」葉天元高喊道,「還請眾位都各自回座,聽我說幾句,若執意鬧事者,現在就請出去,我葉天元絕不留他。」
葉之毅雖長了一輩,畢竟不是族長,聞言立刻帶頭回到座位,不過臉色卻無法緩和下來。要知道他可是葉天成的親伯父,沒有誰比他這一房更有資格接管六房的產業了,他本以為六房的那十來家鋪子作坊還在,誰知竟然、竟然……煮熟的鴨子還會飛了!
好在還有兩處園子,若是打理得好一年也能有兩三千兩的進帳,還是先忍忍吧!
「八娘我問妳,妳家那十來間鋪子跟作坊果真全都賣了,只剩下這兩處園子?」葉天元故意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輕聲問她。「妳可要想好了,若只是因為不想將鋪子充公而故意隱匿,回頭害的可是妳們母女自個兒,畢竟妳們母女也不會做生意不是?等鋪子蝕了本,妳再想叫族裏接手爛攤子或是偷偷轉賣,那是不可能的事。」
葉蕙冷笑,「族長說笑了,鋪子早都賣了好幾個月,我還能說謊不成?族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衙門裏查查檔子啊。」
「妳爹究竟是得了什麼絕症,得要賣掉那麼多鋪子治病?難道日日吃百年老山參不成?」葉之毅根本不信葉蕙的話,立刻接話質問,「莫不是你們家怕被析產充公,早早將產業全都換成銀錢藏了起來?」
葉蕙怒極,冷聲回道:「如今我爹已入土為安了,您說他得了什麼病?您是我爹的親伯父,您說他得了什麼病?
「百年老山參算得了什麼,只要它能救命,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吃,我們家一沒偷二沒搶,三沒去你們各家乞求討要,犯了誰家的王法?至於什麼叫藏匿銀錢,這話也太好笑了,我只聽說過產業被族裏收回代管是眾多家族都有的規矩,卻沒聽說連銀子也要奪走的,我用得著藏嗎?」
這話說罷,就連葉天元也忍不住了。這丫頭是要明目張膽跟族裏作對了?若將小十七過繼來,豈不是要被這丫頭害死!他冷嗤道:「牙尖嘴利當不得道理!」
他又轉頭叮囑坐在最下首的兩個子姪,「葉沖,你跑趟衙門,看看六房的鋪子是否都換了東家;葉靖,你到大門外喚幾個人進來,跟我往後院走一趟。」
她早等這些話呢!若族長好言好語跟她商量,她也許會將那三百畝的果園交出去,只將花木園子留下——她自個兒那白玉葫蘆的空間裏,長著好幾百棵櫻桃樹和藍莓、黑莓呢,稍微一打理便能果滿枝頭,何必在乎那些普通的瓜果梨桃,再說了,打發惡狗總得給些肉吃不是?
她甚至還打算更退一步,萬一只交果園不成,大不了再與族人商量一番,以不要族裏供養為條件將花圃留下,然而方才族人的那些話,將她稍微讓步的盤算打個粉碎。
因此葉天元的話一出口,葉蕙立刻笑咪咪站起身來,變戲法般地從身上掏出個火摺子,輕輕一晃就燃燒起來,「我看誰敢動?」
接著她伸出另一手,挨個指了指各人腳下,「你們都仔細瞧瞧,腳底下和椅墊上都是什麼?誰敢動一下,我立刻將這火摺子扔出去,大夥兒一起燒死!」
葉沖聽了族長吩咐,本來已經站起來欲朝門外走了,葉靖也正欲站起來,忽見葉蕙掏出火摺子來,又看看自己腳下,立刻如喪考妣般灰了臉,跌跌撞撞又坐回原位。
燈油,到處都是燈油!眾人搶食心切,來時根本沒注意到坐墊上浸滿了燈油,久坐之後不但被擠壓得流了一地,連身上的衣衫也全被沾染上了。
「妳、妳、妳別亂來!」葉天元與葉之毅都慌了神,臉上的油汗控制不住地刷刷往下淌,全然沒了長輩持重的形象。
「是我亂來嗎?」葉蕙氣憤道:「我恭恭敬敬、老老實實將家裏僅剩的一點家產拿出來,只盼著你們得了那兩處園子莫再為難我們母女,可你們卻得寸進尺的太過分!」
葉之毅顫巍巍的站起身,抹了把汗,「妳、妳熄了那火摺子,咱們好好商量。」說話間,頻頻的給自己兒子葉天祁使眼色。
誰知這父子倆還沒等邁步,就被葉蕙惡狠狠的瞪了一眼,見她又將手中的火摺子比劃了兩下,兩人立刻將邁出的腳步收回,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葉天元。
他本來暗自欣喜若狂,盼著二老太爺或飛蛾撲火、或力挽狂瀾呢,誰知這老不死的又退回來,將難題拋給他。葉天元假作沒看見,低頭躲過對方殷切的目光,沉默了半晌方才開口道:「八娘妳意思是說,願意將那兩處園子交給公中充為族產?」
「那是一刻之前,現在我不想交了。」葉蕙冷笑,「我到今天是看明白了,交給公中的產業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想要回來門都沒有,依著你們這些人的為人,說不定日後就敢拖欠我們的供給,到那時我們娘倆喝什麼吃什麼?雖然我也捨得丟臉,實在沒吃沒喝了,最不濟就一根繩子吊死在祠堂門口,叫祖宗睜開眼看看你們的嘴臉,或去衙門滾釘板,不告死你們誓不甘休,可你們以為我當真想走那條路?我和你們一樣,身上都流著葉氏的血,你們何苦逼人太甚!」
葉天元被她說中心頭打算,立刻惱羞成怒,一掌拍上身邊小几,上頭茶盞頓時滾到地上,濺起一片脆響,「妳這丫頭太過分!妳一個園子都不想交,只憑妳那不怕死的勁頭兒就想打發我們走,妳當我們是要飯的不成!」
「族長堂伯莫侮辱要飯的,」葉蕙嗤笑道,「要飯的從不強取豪奪,從不欺負孤兒寡母!」她環望了眾人一眼,聲音板板的道:「要麼這樣,我也退讓一步,果園你們拿走,花圃我留下,每月初五之前,由族裏撥給我家四十兩銀子,最遲不能遲於初十,若有三次遲於初十,我寧願一把火燒了那園子!」
葉天元正待搖頭,說四十兩太多,就被葉之毅拽了拽袖子,低聲對他道:「堂姪子啊,我看不如見好就收吧?文氏的娘家雖遠,一時半刻的來不了人,可誰知道過個十天半個月的會不會來?文氏那兩個兄弟我可見過,那都是漕幫裏不要命的青皮無賴啊!這葉八娘……定是隨了她那兩個舅舅了。
「她如今願意將果園交出來,我大概算了算,那果園共有三百畝,又都是成年的果樹,一年的出息最少也有兩千兩,扣去給六房的供養和工錢,淨賺一千三四百兩都是少算的。至於那花圃,就先叫她留著胡鬧去,老十六不在了,誰還會蒔弄花草?等她養死了那些花花草草,不就乖乖交回來了?兩個園子一年賺四千,也不是小數目……徐徐圖之,徐徐圖之啊。」
葉天元微一琢磨,確實也是這個道理,若雙方都在氣頭上誰也不肯讓步,最終結果就是兩敗俱傷。「四十兩太多,二十五兩!」他雖然同意了葉之毅的說法,卻還是想跟葉蕙講價。
「五十兩,每月一付。」葉蕙不降反加,臉上還帶著近乎無賴的笑容,「族長堂伯,你若再跟我講價錢,我就加到八十兩。」
若真的加到八十兩,即便得到那個果園也真是個雞肋了,遇上豐收,扣除這每月八十兩,一年下來還能剩下八九百兩,可若是歉收,根本就是替六房白忙活了。
葉天元一算之下,簡直要被氣瘋了。這葉八娘真是姓葉的?葉氏一族多少年多少代也沒出過這麼一個東西!
葉蕙扮了這麼久的潑婦,情知是該拋出誘餌的時候,便將手中的火摺子交給常勝,騰出手來摘下腰間的荷包,掏出一個紙片摺成的方勝,「族長堂伯和各位長輩放心,拿了我家的果園,雖然要給我家交供養銀子,族裏也絕不吃虧。」
她緩緩將那幾張紙片展開,轉了一圈展示給眾人看,再小心翼翼摺疊起來。「這是我爹爹臨終前交給我的方子,共有三種釀酒方子,能釀造三種不同口味的果子酒……」
見眾人眼睛瞬間綻出貪婪的光芒,葉蕙暗自冷笑。「我今兒個打算交出我家的果園代管權與一種釀酒方子,園子的契書得留在我手裏,眾位請聽清楚,是代管權,不是充公做族產。還有,族長要寫一份供養保證書,眾人也要在保證書上簽名按手印。只要供養銀子不按時給我送來,我就要回果園,另外兩種釀酒方子也不會再交出,若是供養銀子每月準時送到我家,我每隔半年再交出一種方子,眾位以為如何?」
「姑娘,這不妥,果園能要得回來,釀酒方子呢?」常勝又急又惱的低聲阻攔。
葉蕙苦笑,「你覺得方子重要還是清靜重要?若能換得一紙保證,也值了。」
葉天元原本還在擔心這釀酒方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怕萬一是葉蕙騙他們退讓使的詐,待聽到這主僕兩人的對話,他立刻咬了咬牙,道:「好,我同意!」
又轉頭問葉之毅和其餘眾人,「二老太爺同意否?各位兄弟姪兒們呢?」
第三章 不讓步一起死
葉天成在世時,釀得一手的好酒,葉氏族人們早就虎視眈眈了,如今有方子擺在眼前,誰能不動心?說到底,這方子可比果園的地契值錢多了。
在場的各房家中幾乎都有果園,就算沒有也無礙,大不了勻出一塊田來種果樹,過上三兩年,釀了酒,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呢!
因此喊同意的聲音立刻此起彼落地響了起來,忽地卻有個聲音很是與眾不同——
「我不同意!」
眾人皆皺眉看向說這話的人,原來是葉天祁。
葉天元不禁問道:「三堂弟為何不同意?」
葉天祁挑眉笑道:「我若沒記錯,族長堂兄曾想將自家小十七過繼給老十六來著?現在為何不提了,可是見六房敗了便後悔了?既是如此,不如將我家最小的那個男孩兒過給老十六吧,也省得十六弟斷了香火……」
這話不待眾人反對,葉蕙便嗤鼻笑道:「三堂伯打得好算盤啊!我若沒記錯,三堂伯最小的那個兒子是個婢生子,您這是拿我們六房當傻子不成?」
她環視眾人一眼,「我六房交出果園與釀酒方子,本是造福族裏的事,三堂伯偏要變著法子獨吞,難道不怕成為族裏的異數,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葉蕙沒有異母的兄弟姊妹,也從來沒有瞧不起庶子、婢生子的想法,只是這葉天祁也著實欺人太甚了些,丟個自家不重視的孩子來做名正言順的嫡子,好堂而皇之的霸佔六房家產,他的居心更令人鄙視。
葉天祁被她這幾句話氣得直發抖。這麼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丫頭,句句話都如此誅心,也不知葉天成活著時是如何教養的?真是個禍害!
眼珠一轉之間,他突然發現常勝手裏的火摺子已經熄了,不由得大喜過望地喊道:「諸位,看看那小廝手裏的火,滅了!滅了!」
只可惜他話音還沒落,常勝一個閃身,眨眼間便站在廳堂門口,封住唯一的去路,同時將那火摺子一晃,火摺子立刻又冒出紅紅的火苗。
葉蕙臉上似笑非笑地看向葉天祁,「三堂伯可能沒見過吧?我這火摺子可不像尋常的那些說滅就滅,那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想用時晃上一晃就能引火了。」
說罷也不管葉天祁什麼臉色,扭頭問葉天元道:「我聽族長堂伯方才的意思,是同意我的提議了?那靠窗的書桌上有筆墨紙硯,族長堂伯按我說的去寫供養保證書吧,等大家都簽了名字按了手印,拿著那保證書來換我手裏的釀酒方子。」
葉天元神色一凝,他本來還想著先應下這小丫頭的話,將釀酒方子騙到手再說,誰知她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連筆墨紙硯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他入套。
「怎麼,族長堂伯又反悔了,還是也覺得我家就該過繼個婢生子來續香火?我勸你們誰也不要在過繼這件事上動腦筋了,待我年紀到了,便會招贅上門,為我六房傳宗接代,誰叫我是我爹的獨生女呢。」
葉蕙這話一出口,滿堂譁然。
招贅?雖說這葉八娘才十二歲,可三四年也過得極快呢,那果園雖好,但等這丫頭招贅上門後,定會拿著果園的地契到族裏討要,他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白白替她當了幾年的管事。
眾人這麼想著,各自都轉起了心眼,打算徐徐圖之的有之,想著哪天獨自來軟磨硬泡、巧取豪奪的亦有之……不過大夥也全都清楚,眼下最最要緊的事,還是先保了命,再將釀酒方子拿到手才是正經。
無論是葉天元還是葉天祁,被葉蕙接二連三說破了他們的打算,還企圖讓他們和族人對立,一時之間惱怒異常卻無以言對,其他人亦一時無話,葉天元只得無奈起身,磨磨蹭蹭走到窗前,挽起袖子緩緩磨起墨來。
這是要拖延時間?常勝微微皺眉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火摺子,很想將腰間纏繞的那些東西拿出來,那東西一現,眾人恐怕全都得跪下求姑娘,姑娘也就不用白白浪費一個釀酒方子了。
葉蕙發覺他的企圖,立刻清了清喉嚨示意他別輕舉妄動,常勝忍了忍,將已經伸向腰間的手收回,臉上神情不無懊惱。
「族長堂伯若是想在文字上作文章可是打錯了主意,我勸您還是速戰速決的好,否則我若又改了口,這一屋子的人難免埋怨您壞了他們的財路啊。」葉蕙催促道。
被逼急了,她說不定真會走上以暴制暴的路子,可族人眼下為了各自的利益無法擰成一股繩對付她,她又何苦讓自己和常勝以命相搏?
爹爹嚥氣那天,她萬般傷心惱怒,也曾想拉著居心叵測的族人們給爹爹陪葬,如今冷靜下來一想,爹爹對她寄予無數厚望,絕不會贊成叫她去跟人拚命,只有她努力將日子過好了,將娘親和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保護好,才不辜負爹爹臨終前那番苦心安排。
話說回來,她爹若不是為了她娘與她的後路熬盡心力,至少還能多活幾個月,而之所以要將後路安排妥當,還不是為了躲避這些如虎似狼的族人,她怎麼能叫這些族人一死百了,她要叫他們拿一輩子來償還!
葉天元確實是想在文字上下工夫,哪知道又一次被葉蕙戳破不說,就連葉蕙那個小廝也對他怒目相向,臉色一時有些怒氣難耐,然而想到葉天成釀造的果子酒暢銷大半個齊國,名震大齊的豪商万俟家與葉天成相交莫逆,也是那果子酒牽線搭橋的緣故,他立刻將怒火強壓下去,老老實實的寫了起來。
葉天祁被他爹拘在身邊,附耳講了講那果子酒配方的無盡好處,他聽罷之後,神色一凜,立刻也如順了毛的貓咪,老老實實坐著再也不吭聲。
葉蕙感受到這廳堂裏的變化,心底的冷笑聲越來越大。
他們想靠那釀酒方子發大財?想得真美!誰都猜想得到她這一招是緩兵之計,甚至以為她是委曲求全,殊不知這就是她整治他們的第一步。既然這些人不敢將她們六房出族,那就是還惦記著榨她家油水,她也正好藉這個機會陪他們鬥上一場!
供養保證書若是不玩文字遊戲,寫起來極簡單,很快的葉天元將筆擱下,又喚著眾人過來一一簽字按手印。
等這保證書上落上九個人的大名,還有紅彤彤的一片手印後,葉天元拿起那紙來,將墨跡吹乾,便要跟葉蕙手對手互換釀酒方子。
「族長堂伯拿著它,叫我看上幾眼再說。」她微微一笑,一副防他們使詐的模樣,又將眾族人險些氣了個倒仰。


送走眾族人,已經過了午時,葉蕙匆匆吃了午飯,便帶著石榴趕去後院。她給她娘吃了安神藥,還不知現在是什麼情況呢。
「姑娘可回來了,他們……沒為難姑娘吧?」裴嬤嬤匆匆迎出來,拉著葉蕙上下端詳著,見她確實毫髮無損,立刻露出了真心欣慰的笑容,只是這笑容沒維持多久,就變成了苦笑,「太太還睡著呢,老奴怎麼喚都喚不醒,那藥……不會傷身吧?」
「嬤嬤放心,我再三問過大夫,大夫說若是只用一次半次的,對太太和腹中的孩子沒傷害。」雖如此安慰著裴嬤嬤,心裏卻也不免打起了鼓,若她娘沒有身孕,至多是多睡上一陣子,可她娘懷著身孕呢!葉蕙不禁加快了腳步,三五步便邁進了內室。
「裴嬤嬤去給太太弄些飯食,等太太醒來立刻就能吃的最好,我在這兒陪著她。」
葉蕙沒見到杜鵑,本想問她去哪裏了,見裴嬤嬤已然跨出門,只得作罷。她讓石榴守著門,將目光投向床鋪,正好對上文氏忽然睜開的眼。
「您醒了啊?我和裴嬤嬤還擔心呢。」她驚喜的笑問。
文氏雙手撐著床鋪就要起身,葉蕙連忙上前將她扶起,在她身後放了兩個大引枕,好叫她靠得舒服些。
「我一刻鐘前便醒了,就是懶得睜眼。」文氏虛弱的笑道。這些天來的哀痛太費心神了,睡了這一上午,倒覺得身子爽快不少。
看女兒笑得嬌憨,緩緩伸出手輕撫上她的臉頰。
「妳將族人都送走了?還是他們見娘不在,執意要等著娘出面?」這才幾天啊,女兒圓圓的蘋果臉都快變成瓜子臉了。文氏垂下眼瞼掉下兩滴淚,聲音裏也漾滿了濃濃的水氣。
「娘莫哭,娘看看這是什麼。」葉蕙趕緊將那供養保證書拿出來給她娘看。
文氏接過,來來回回看了三遍,滿目的不可置信,「他們竟然只拿走了果園的代管權,還答應給咱們每月五十兩的供養銀子?」
「不只拿走果園的代管權,我還給他們抄了一份果子酒的配方。」葉蕙補充道。
文氏這才微微點頭,「原來還有果子酒配方啊,怪不得呢,他們早就想讓妳爹將配方交到族裏去了,如今妳同意給他們,他們可不是撿了金娃娃。這樣也好,唉,誰叫咱們母女沒人能打理酒坊和果園,再說酒坊也都被妳爹爹賣了,給了他們配方換得他們沒怎麼為難咱們母女也值得了。」
話是這麼說,可她心裏卻忍不住直嘆氣,難怪丈夫臨終前要將一切都交代給女兒,若是交給自己,她這麼個懦弱性子,哪裏能將事情辦得如此俐落。
「娘您方才說,一刻鐘之前您就醒了,只是懶得睜眼,是不是還覺得身子乏力?我叫裴嬤嬤給娘準備午飯去了,等吃了飯,娘再接著歇著吧。」葉蕙低聲道。
卻聽到文氏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在這房中轉了一轉。
她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瞧見了妝臺上大開的首飾匣子,她來到妝臺前探頭一看,居然是空的!「娘,您那副赤金石榴花的頭面呢?」腦中靈光一閃,她轉身看向母親,「是不是杜鵑?」
見母親艱難卻又堅定的點了點頭,她立刻臉色沉了下來,喚了石榴進來吩咐。
「妳替我好好陪著太太,我往前院去一趟。」
父親嚥氣那天,家裏跑了不少下人,祝伯後來將後院通往後街的角門鎖死了,凡是出入只能走前門,杜鵑若是攜了太太的細軟逃跑也定會往前院去,只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追回?雖說那套赤金頭面重不過八兩多,可那是母親嫁進門後父親所送的第一個禮物,無價啊!
葉蕙焦急的出了文氏的正房,還不等出去,就見到院門外有道身影閃過,隨即聽到常勝的聲音——
「是姑娘嗎?小的能進來嗎?」
她正猶豫該不該叫他進來後院,常勝又道:「小的領來了一個人,姑娘一定願意見她。」
只聽院門「匡啷」一聲響,緊接著便有個身影跌跌撞撞衝進來,幾步後狼狽不堪的跌倒在地,是杜鵑!
「你進來吧!」葉蕙低聲喚常勝。說真的,她實在聽不慣他一口一個「小的」,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給人當下人當奴才使喚,常勝儘管頂著一個再小廝不過的名字,然而他渾身散發的氣質就不像,她聽得彆扭極了,找個時間真要好好糾正他。
等他進來,她抬頭看向他問:「是她要逃跑,結果被你捉了?」
常勝點頭,「她說要替太太出門辦事,可小的見她那包袱有些沉,便要幫她拿,她立刻就慌了。小的奪下那包袱一瞧,裏頭不但有大錠的銀錠子,還有一副金首飾……」
葉蕙趕緊伸手制止住他,她娘已經醒了,萬一在房裏聽見,難免心頭更加難過。
吩咐常勝將杜鵑帶到前院,常勝毫不憐香惜玉的一把將杜鵑拎起,別看他身子板瘦,力氣倒不小,拎著個人走也不見他費什麼力氣。
杜鵑被拎得難受,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常勝低喝道:「閉嘴!再敢出一點聲音,當心我直接把妳扔進井裏!」
葉蕙忍住笑,對他道:「二進院裏老爺的書房沒人,咱們去那裏。」若是去前院,祝伯是看著杜鵑長大的,難免替她求情。
進了書房,常勝毫不留情地將杜鵑拋下,杜鵑疼得痛呼,想爬起來,卻又被常勝冷冽的目光逼著趴伏在地。
「為什麼?」葉蕙問她,「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妳六歲被賣進我們家,從十歲便來伺候太太,太太待妳一直不薄,如今也有七年了,妳難道不知道那套金頭面是太太最鍾愛的?妳為何如此狠心,連這麼一點念想兒都不給她留?」
杜鵑倔強的不吭一聲,常勝冷眼看了一會兒,冷聲道:「姑娘莫多問了,小的已經將那包袱交給祝伯,這人就賣了吧。」
葉蕙看著一點也不認錯的杜鵑,暗嘆口氣,點了點頭。
這些年來,娘其實沒放棄要給她爹納妾的心思,前兩年爹的身體還好時,娘便小心翼翼的跟他提起,不如將杜鵑開了臉給他做通房,爹卻不曾答應。
如今她爹歿了,這杜鵑定是見做姨娘無望便欲逃跑,可她為何沒跟著那些早些時候跑掉的下人一起走,偏偏等今天?
見葉蕙二話不說就同意將自己賣掉,甚至不願再問緣由,這對杜鵑來說無疑是個驚雷,慌得砰砰的磕起頭求情,「姑娘饒了奴婢吧!是奴婢鬼迷心竅,輕信了五少奶奶的話!五少奶奶上午來時偷偷尋了奴婢說話,說……說奴婢若是願意,可以帶著太太的私房去尋她,她願意叫五少爺收了奴婢……」
葉蕙聽了這話恨得牙癢癢的。這五少奶奶就是葉沖的妻子孫氏,那個娘家賣油的孫蘭花!敢情杜鵑一直都沒逃走是打上葉家別房的主意?「妳缺心眼嗎?妳的賣身契在我家,卻妄想去給五少爺做姨娘,妳怎麼就相信我一定會將妳的賣身契交給他?」
她不無痛心的又道:「若五少爺真心想收妳,來求太太也就是了,太太能說不成嗎?說不得還會送妳些陪嫁。妳倒好,處處瞞著太太,還當上了偷兒,枉費我們一直待妳千般萬般的好!」說到這裏冷下聲來,「常勝你拎著她,咱們去前院,請祝伯叫個牙婆來領她走,再給太太重新買兩個老實丫頭。」這事也不用稟報母親了,省得她為杜鵑求饒,乾脆先斬後奏。
杜鵑還欲討饒,領子卻已被常勝拎起,勒得她滿面通紅,好在這二進院走出不遠就到了前院,常勝又如之前幾次一把將她拋在院中的青磚地上,她這才得了喘息的機會。
祝伯查看了杜鵑的那個包袱,知悉了經過,冷著臉看了眼癱在地上的杜鵑,滿臉都是厭惡,葉蕙本以為他會替杜鵑求情,沒料到他下一句馬上說:「姑娘,可是要老奴去請牙婆?」
「四喜哥和發財哥不是都在家嗎,叫他們倆誰跑一趟就是了。」
祝伯便將四喜叫了出來,葉蕙吩咐道:「四喜哥告訴牙婆,帶五六個老實的、十來歲的丫頭來給我挑,若有手腳乾淨俐落的年輕媳婦也帶兩個來,能上灶的最好。」
四喜立刻應聲而去。
牙婆來得很快,又因四喜說得清楚,前前後後共帶來十幾個人,有條不紊的進了客座,那牙婆滿臉堆笑上前給葉蕙施禮問安。
葉蕙觀察那些丫頭,又將看上的幾個叫出來分別問了話,沒片刻便定下四個,講好了身價銀子皆是八兩。
「老身聽方才那位小哥說,姑娘想要兩個會上灶的媳婦?」牙婆賣出去了四個小丫頭,心裏高興,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老身倚老賣老地說上兩句,也不知姑娘願不願意聽?」
她早就瞧見這牙婆身後的人裏,不是小丫頭就是四五十歲的婆子,根本沒有年輕的媳婦,正暗自不高興呢,聽牙婆這麼說,勉強點了點頭道:「嬤嬤妳說。」
那牙婆立刻往前走了幾步,待見得葉蕙臉上的不高興越來越濃,也不敢到她耳邊說話了,只放低聲音道:「會上灶的年輕媳婦多半是賣給鄉下土財主的,白日燒鍋燎灶,夜裏上炕……暖被,買那樣的人雖然省些銀子,可輾轉間也不知走過多少人家,最是難拿捏的,姑娘何苦來哉?」
葉蕙恍然大悟,捂著嘴笑了片刻方道:「多謝嬤嬤指點了,我也不瞞嬤嬤說,我家前些日子跑了不少下人,灶上的幾個老媽子臨走時將柴米油鹽醬醋茶全數捲跑了不說,還偷走不少碗碟,她們從前就愛喝個小酒賭個小錢,當真是叫人討厭,我還以為若是年輕的媳婦會好些呢。」
頓了頓,瞄了杜鵑一眼,「像那個要賣給嬤嬤的丫頭,也是個要逃跑的,嬤嬤過去瞧瞧她,若覺得還過得去,我就將她交給妳了,隨妳將她賣到哪裏去。」
那牙婆自打進了這客座,早就偷偷的打量了杜鵑好幾回,見這丫頭被綁得像個粽子似的,知道這一定是主家要賣的,心裏早就欣喜萬分。這丫頭長得有模有樣兒,哪個牙婆不想要這種到手就賺錢的?
「姑娘可是要將這丫頭賣死契?老身不瞞姑娘說,若您不說她是個要逃跑的,老身能給姑娘十五兩,可現在……只能給十兩了。」那牙婆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神色。
葉蕙不在乎的笑了笑,「成了,就嬤嬤說的這價錢吧,我也不挑三揀四了,妳幫我選兩個能上灶的嬤嬤吧,不一定要南北大菜都做得了,只要是家常口味、手腳俐落乾淨、沒有壞毛病的便成了,只是……」她眼神精明地睞了睞那牙婆,「若到時候不像妳說的那麼好……就算我不能拿妳怎麼著,往後我們家的買賣妳也不要做了。」
那牙婆立刻選了兩個四十來歲的婆子,領到她面前五尺遠殷勤地笑道:「姑娘您瞧這兩個怎麼樣?既不像五十來歲的腿懶嘴饞,又不像年輕的潑辣刁鑽,最最要緊的是,這兩個婆子既不吃酒,也不賭錢。」
葉蕙叫那兩個婆子伸出手來,再站近些讓她瞧。
見兩人都沒留指甲,指甲縫裏也乾淨,袖口衣角很是整潔,鬢角亦抿得光滑,遂點頭道:「這兩個便成,我這便請我們家的管事來,陪嬤嬤寫好契書去衙門上檔子。這裏是十兩銀子的訂金,妳先收著,等上完檔子回來再結剩餘的身價銀子。」
那牙婆雖然覺得葉蕙爽利,但也著實想不到這麼年紀輕輕的一個小姑娘,會對買賣下人如此輕車熟路,還知道上完檔子才給全款,心服口服的笑著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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