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60201-E160202
《救你可以,別以身相許》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10/14
數量
NT. 680
優惠價: NT. 578
藍海E160201-02真希 救命冤家之二《救你可以,別以身相許》全2冊
救人可以,藥錢照算,她只是順手撿了個傷患──
誰准這位世子一路從海州跟到她的人生裡?

 
任海音是榮安堂的姑娘,會認藥、會救人,膽子更是不小,
上山採藥撿到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她敢藏,追兵找上門,她敢騙,
等人醒了,她第一件事不是噓寒問暖,而是先把帳算清楚,
誰知這個麻煩病人來頭大得嚇人──靖安侯府世子,金吾衞統領沈懷璟,
奉皇命祕查十五年前曹皇貴妃與小公主失蹤案,
一支消失多年的九鳳朝珠簪突然現身海州,
當鋪死人、舊宅失火、她祖父被擄,
身為苦主的她本來只想把敵人揪出來,查著查著卻發現──
當年失蹤的小公主很可能就是她?
偏偏事情還沒完,京城另一樁被當成「意外」的舊案,
死去的輔國公府嫡女秦若雪正是她最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前世,
沈懷璟帶她從海州追到京城,從當鋪追到侯府,
當所有的真相被翻出來,她連皇帝的安排都抬手擋回去,
因為說著救命之恩無以為報的世子打算用一輩子肉償……
 
任海音:「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真希
浪漫無敵的射手女,天生愛自由,
總喜歡胡思亂想一些不切實際的夢想,
性子開朗活潑到有些跳脫,唯有寫作時心方能平靜下來。
此生的理想是寫出美好感動人心的愛情小說,
自由自在四處旅遊,將自己所見所聞的美好愛情寫進自己的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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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藥娘山撿來的人
景升三十年暮春,海州連日陰雨,直到今天一早才從厚雲裡透出日光,榮安堂的門才開了一半,任海川便把一張欠帳單攤在櫃上,用鎮紙壓得平平整整。
「姊,今日我去收這筆錢,東街不遠來回不到半個時辰,午飯前還能回來幫忙。」
任海音正替祖父盛粥,聞言往櫃上一瞥,碗先擱下了,「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結果錢沒收著,倒替人家看了半日攤子,還帶回兩條裂口的瓜。」
「瓜又不是不能吃。」任海川按住帳單,「這回我不坐下,他留不住我。」
櫃後的任老爺子戴著花鏡,正在挑揀藥材,聽得笑出聲來,「他若說家裡沒米,你不只坐下怕還要跑回來,問你姊姊能不能先借他半斗米。」
任海川被說中了心事,索性把帳單往懷裡一塞,「那也得去問問,不能他不來,咱們便當忘了。祖父不是說帳目要清楚人情另外算?」
「這句倒記得牢。」任海音把粥碗遞給他,「先吃飯,吃完我有件更要緊的事交給你。」
任海川接碗的手頓了一下,兩隻眼睛已經亮了。
她忍住笑,又把另一碗端到祖父手邊。「昨日送來的藥您看過了?若是不成,我待會兒順路退回去,免得壓在咱們手裡。」
任老爺子拈起一片藥材,放在掌中給她看,切面發暗,指頭一捏,竟簌簌落下一層碎末,「受過潮又急著烘乾,價錢比上個月多兩成,東西卻差了,不退留著做什麼?」
「我跟他說今日給答覆,他倒先催起銀子,怕是早知道您不肯收。」
「只退貨,別與人爭論。」老人將藥放回包藥紙上,「那些山頭如今歸了大藥商,往後還得往來。」
任海音把兩包藥重新紮好,特地將原先的封紙壓在繩結下,「我又不是去罵街,哪一包、多少分量,都當著他的面說清楚,省得回頭怪咱們調換。」
這兩年海州的天氣像跟人過不去,旱時田裡裂縫,雨來又連下不停。藥材收得少,城外幾片藥山偏又被大藥商包去,小鋪子只能跟著他們開的價拿貨。
任家原還有些積蓄,如今櫃上藥不能斷,賒出去的錢卻收不齊,連屋後漏雨的瓦也只補了一半。
任海川喝完粥,先把自己的碗洗了,這才回到姊姊跟前,「更要緊的事呢?妳別又叫我守著曬匾,曬匾不會長腳,我都看它好幾日了。」
「不長腳,可是會淋雨。」她指了指後院,「今日若曬得好,這批藥就能入櫃,少向外頭買一回。」
「那妳把竹篩給我,我替祖父把碎末篩出來,不能整日曬還得翻,這個我也會。」
任海音終於笑了,將掛在壁上的小竹篩拿下來,塞進他懷裡,「成,後院交給你,只是祖父說該收便收,別為了多曬一會兒跟天上的雲講道理。」
任海川抱住竹篩,又看見門邊已收拾妥當的背簍,笑意淡了些,「妳今日真要上山?前日那場雨這麼大,石階都長青苔了,我陪妳去,兩個人好拿東西。」
「你跟著去,祖父便得一邊看診一邊顧藥,咱們三個總不能全在山上等客人。」
她說著蹲到背簍前,檢查藥鋤與繩子,籮底墊了舊麻布,一側別著水囊和小布包,都是她上山慣帶的東西。
「我只走南坡熟悉的路,日光落下前一定回來,遇著不好走的地方,我就回頭不逞強。」
任老爺子將花鏡摘下來望了望街外,連陰了幾日的天總算晴了,瓦簷還掛著水,日光已照到對門牆上。
「昨日有樵夫來抓藥,說南坡石徑還好,往上可別走,若起了霧,就到廢棄的舊藥寮等一等。」
「知道,那裡的灶還能用,上回我去看過,屋頂只有靠門的一角漏雨。」
「我讓妳避雨,不是讓妳去修屋頂。」老人把一小卷細布塞進布包,「這個也帶上。」
任海音接過來,嘴角忍不住彎起,採藥這件事她與祖父已做慣,臨出門前卻總還有幾句話要叮嚀。
兩年前那場重病之後,她睜眼看見的便是這間藥鋪,如今哪格抽屜卡手,哪扇窗遇風會響,她比誰都清楚。
「祖父,午飯別拿醃菜湊合,灶邊有蛋,我回來若看見還在,就算您偷偷欠我的。」
「聽聽,一早出門先來管我。」任老爺子轉向孫兒,「往後你娶媳婦,可別尋這樣厲害的。」
任海川看看祖父,又看看姊姊,回答得十分謹慎,「那得等我長大再說,眼下咱們的飯是姊姊做的,我覺得厲害一點也挺好。」
任海音拿起背簍,在他額前虛點了一下,沒有碰著,「少替自己討巧,鍋裡還有粥,餓了便熱來吃,別把買紙墨的錢又拿去買糖。」
她走出門時,任海川追到門檻邊,壓低聲音叫住她,「姊,那張欠帳單我先收著,今日不去,妳早些回來,我替妳把藥根上的泥刷乾淨。」
街上已有挑擔叫賣的人,蒸籠的熱氣從巷口浮起,任海音回頭答應了他,才朝晨光裡走去。
她先繞到藥行退貨,夥計接過藥包,還想說烘得乾些更好保存,話未說完她已把原封的包藥紙攤在櫃上。
「你拿一片給坐堂先生瞧瞧,若他也說好,我便回去請祖父來。兩位老人家,總能說明白。」
夥計朝內堂瞥了一眼,將藥包收了,卻不肯在送貨單上畫掉這筆,「掌櫃還沒來,姑娘留個話,等他來了,我自會稟明。咱們往來這麼久,何必急在這一刻?」
「正因為往來久,我才不讓你為難。你寫明收回兩包就好,價錢的事等掌櫃來定。」
她將筆推到他手邊,自己站著不動。夥計沒法子,只得寫了,她仔細看過,才折好收進袖裡。
出了藥行,她在街口買了個炊餅,請攤主少放鹽菜,多出來的兩枚銅錢,她留著買弟弟要練字的白紙。
「姑娘又去採藥?」攤主替她包好餅,「晌午前若起風,便早些回來,這天還沒完全放晴。」
「我帶了斗笠,真下雨就躲一躲,您今日收攤也早些,省得炭火又淋濕了。」
往城南的路人聲漸漸清靜,過了田埂,青綠的山坡便近了,任海音將袖口束緊,踩著向陽的石階上山。
南坡低處沒有被圈走,只是好採的藥也少,她沿著樹根找了一陣,籮裡有了幾把青草,日光已升到頭頂。


隔著一道山脊,沈懷璟勒住了馬。
前方是通往海州的岔路,路邊停著一輛斷了車軸的貨車,兩個漢子蹲在車旁,聽見馬蹄聲,抬頭便招手,「幾位行行好,幫著搭把手,這一車貨壓在這裡,再不挪開,後頭誰也別想過。」
周驍放慢馬速,沒有立刻上前。出京以來已遇過截殺,這一路,他們連投宿都不敢大意,「要搭手,去前頭村子叫人便是,你們守著岔路,倒像知道有人會從這兒過。」
蹲在車前的漢子陪笑,指了指鬆軟的路面,「爺說笑了,昨夜雨大,車陷進去,咱們搬了一早上才弄出來,哪裡還有氣力去叫人?」
沈懷璟的目光掃過車輪,手仍穩穩放在韁上,「車陷在泥裡,鞋倒乾淨,你們搬車是只用手不用腳?」
那人臉上的笑意未及收去,沈懷璟已抽刀斬向左側,竹叢裡探出的長矛被他一刀撥開,驚馬揚蹄,帶起一片泥水。
「往回走!」周驍拔刀護住身後的兩名親衛,「別在車前停住,兩邊都有人!」
來路也響起了馬蹄聲,攔在後頭的人沒有呼喝,只將路口封死,連退到哪塊平地都事先算好了。
沈懷璟看了一眼右側的斜坡,坡下有條淺溝,對岸是林子,騎馬不能並行,卻比夾在路中好,「從右邊下去,別擠在一處,出了林子往南,照原先說的會合。」
周驍替親衛擋開一刀,邊退邊問道:「大人,那您的馬呢?這坡下去,馬未必上得來。」
「人上得來就成,你領他們過溝,我斷後,到了對岸別停。」
幾人棄馬下坡,濺起的泥漿遮住了追兵視線,周驍先躍過水溝,接住險些滑倒的親衛,回身便看見對岸又有人鑽出竹林。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截殺,連他們可能退往哪裡,對方都有人守著。
沈懷璟將追近的人逼退,腰側卻被另一柄刀劃過,疼痛驟起,他收刀轉身,沒有給那人第二次近身的機會。
「周驍,帶人走!別回官道,出了林子再尋路。」
周驍隔著水溝喊了一聲,聲音立刻被刀劍相撞的響動蓋過,沈懷璟看見他們往南退去,這才轉向竹林深處。
人一分散,追兵也得分開,他藉著樹幹擋去一刀,聽見身後有人用京音下令,「別傷了他的臉,死活都得認清楚!」
他本想看清說話的人,肩背忽然一陣劇痛,刀鋒從後方斜斜劈下,衣裳裂開,連握刀的手都跟著一沉。
沈懷璟順勢撞開身前的人,踉蹌衝過一叢矮竹。往前已沒有能供幾人並走的路,他只能沿著獸徑下行。
那個聲音並不全然陌生,可此刻他不能回頭。
腰間與肩背的血一直在流,林裡的光影漸漸模糊,他用刀撐住身子,聽清後頭腳步轉向別處,才挪到石後。
山下隱約傳來撥動枝葉的聲音,似乎有人走近,他想開口腳下卻一滑,整個人栽進了草裡。
鞋底黏了泥,走來比平日費力,任海音停在一塊平石上刮泥,正想再往前尋尋,忽聽上方傳來一聲悶響。
不像落石,石頭一路滾下來,總會碰上別的東西,方才那聲卻像有個重物撞進草叢裡,隨即便沒了動靜。
她握住藥鋤,往旁邊讓了半步,「有人在上頭嗎?那邊的土是鬆的,再走就要滑下來了。」
林中沒有回應,只有一枝被壓彎的細竹還在搖晃,她等了等,撥開擋路的葉子,先看見一隻手。
那隻手垂在石邊,指節沾著泥,血正沿著袖口往下淌,再往裡瞧,是個伏在草叢裡的男人。
任海音心中一緊,立刻蹲下,男人臉色白得嚇人,呼吸很輕,身後衣裳被割開一道長口,底下全是濕血。
「聽得見我說話嗎?我先看看你的傷,你別急著動。」
她才碰到他的衣袖,男人的手便往腰間探去,摸了個空,他的刀落在兩步外,半截藏在草叢中。
「刀在那裡,沒有人拿。」她放下藥鋤,讓他看清空著的手,「我上山採藥,不是來追你的。」
男人勉強睜開眼,視線越過她肩頭,停在林子深處。他沒有再去摸刀,只低聲道:「後面……」
「後面有人?」她順著看去,枝葉擋住了上方小路,「有幾個,離得近不近?」
他的唇動了一下,沒能出聲,任海音不再問,解下背簍扯出布卷,先壓住肩背出血最厲害的地方。
他身子猛地繃緊,指尖抓進了泥裡。她也看清腰側另有一道傷,外袍上濕了巴掌大的一片。
「我知道疼,可血不能再這麼流,你若還有力氣便留著喘氣,別急著起來。」
她挪開被血浸透的衣角,一件黑沉沉的東西從鬆散的腰帶間滑落,撞在石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她伸手接住,玄鐵令,拇指擦過沾泥的令面,「金吾衛」三字清晰可見,翻過背面便是沈懷璟的名字。
靖安侯府世子,金吾衛統領沈懷璟。
這名字她知道,卻不是在海州聽來的。從前身在京城,靖安侯府的門第與聲望,她再清楚不過。
如今這位該在京中領兵的人卻隻身倒在藥娘山,連一個隨從也沒在身邊。
她把令牌放回他衣內,壓低了聲音。
「沈統領,你的令牌我收好了,這裡離山下不遠,我能去找人,可得先知道誰能幫你。」
聽見稱呼,他的眼睛重新睜開,那一瞬的目光仍很銳利,卻很快被疼痛折磨得渙散。
「別回城……有人找。」
他說完便往下沉,任海音趕緊托住他的臉側,免得口鼻壓進草叢裡。
「我不回,你先聽著,你傷得嚴重,我得替你找個能躺的地方,留在這裡不成。」
男人沒有回答,她叫了兩聲,見他尚有呼吸,才將紛亂的念頭按下去。
不能帶回榮安堂,也不能大聲呼救,追他的人敢對金吾衛統領下手,哪裡會把一間小藥鋪放在眼裡?
她朝下坡望去,透過樹縫,恰能看見舊藥寮灰暗的瓦角,那裡隔著一片竹林,離這處不算遠。
方才出門,她還嫌祖父多塞了一卷布,此刻卻只恨自己帶得不夠。
任海音先把布疊厚,暫且固定在傷處,又將背簍裡的藥草倒在麻布上,她試著扶起他的上身,才一用力男人額上便冒出冷汗。
「不行,不能這麼走。」她立即停下,「我去取塊板子,你別動,我就在下面,很快便回。」
她不知他聽見沒有,將水囊放在他手邊,提起藥鋤朝竹林下方奔去。
舊藥寮的門只剩一邊還掛在門框上,另一邊早被人卸下,擱在牆根避雨。她試了試木頭,沒有朽壞,便把門板拖了出來。
門板比想的沉,邊角磕在石上,震得虎口生疼。她咬住牙沒有鬆手,直到看見草叢裡的衣角才停下喘氣。
男人仍伏在原處,眼皮卻動了動,任海音跪到他身旁,先去摸他肩上的布,外頭已經又濕了一層。
「沈統領,你能聽見就眨一下眼,我拿了板子來,得把你挪上去,可能會很疼。」
他費力地看向她,目光在門板上停了一會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下面……有人?」
「沒有,那是採藥人從前歇腳的屋子,已經半廢棄,路口有竹子擋著,外頭看不見裡面。」
她把麻布鋪在門板上,捲起一端,墊在傷口不會直接壓到的地方,又將他的刀撿回來,放到板旁。
「往你沒受傷的這邊挪,我扶肩下,你若能借一點力便借,不能也別硬撐,慢慢來。」
沈懷璟看了一眼她沾血的袖子,沒有立刻動,任海音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才明白過來。
「這不是我的血,我沒受傷,你顧好自己就成,咱們先進屋,其他的待會兒再說。」
他將尚能用力的手撐在地上,等她托穩,才一點點側過身,腰側被牽動時,他呼吸驟停,指節繃得發白。
任海音沒有催,直到他重新喘過氣才接著道:「再挪一點就到了,不急,我托著。」
好不容易將人安置妥當,她背上已濕了一片,方才還嫌暮春的太陽不夠熱,這會兒卻恨不得來陣風。
她用粗繩將板頭繫牢,自己走在前面彎腰拉動。每過一處凸起的石頭,便停下來把板尾挪正。
平日幾步便能走完的路,如今望著藥寮的瓦角,竟覺得遠得很,男人的呼吸一下重、一下輕,她不敢走快。
「前面有塊石頭,我得抬一下。」她先說給他聽,「不是又要搬你,很快就能過去。」
繩子勒進掌心,她抬高板頭,腳下一滑,膝蓋撞上了石沿,門板往旁邊歪去,她趕緊用腿抵住。
沈懷璟突然攥住板側,替她穩住偏斜的那一頭,這一下用力,肩背的布立刻滲出新血。
「你別抓了,我已經站穩!」她聲音一急,又連忙壓低,「聽見沒有?鬆開,我不會把你摔下去。」
他的手慢慢鬆開,額上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唇色比先前更淡。
任海音蹲下來,把板前卡著的石塊挖開,手抖得握不牢藥鋤,她索性停下休息片刻,才重新使力。
「方才是我沒站好,不能怪你。」她喘著氣道,「剩下的路平些,我把石頭先清掉,你等一等。」
這回她不再急著拖人,先將沿途的碎石挪開,又把橫在路中的枯枝折斷,走回來時,沈懷璟仍睜著眼。
「閉著眼也沒關係,別費力看我。」她握住繩子,「若是不舒服就出聲,我聽得見。」
「妳的……膝蓋。」
她往下看了一眼,褲腳蹭破一小塊,底下有些擦傷,與他身上的血相比,實在算不上什麼。
「還能走,沒傷著骨頭,你倒看得仔細,待會兒進屋,勞你也替我看看,哪塊地不漏雨。」
那道緊盯著她的目光終於放鬆了戒備,任海音沒再說話,將繩子往掌上換了個位置,慢慢把他拉進竹林。
到藥寮門口時,她幾乎連彎腰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抬眼看見門檻,仍得先放下繩子,把那段鬆動的木頭抽開。
板子終於越過門口,她蹲在地上喘了好幾口氣,才回身看他,「到了,屋子破是破,好歹能遮住人,你先將就別嫌棄。」
男人眼皮微抬,看了一眼斑駁的屋梁,氣息仍舊不穩,「比石頭……好。」
任海音本來繃著一口氣,聽了竟想笑,笑意才到嘴邊,又被滿手的血壓了回去。
藥寮裡比外頭暗,靠牆留著一張缺腿的木床,床面已爛了大半,只有灶旁那片地還算乾燥,任海音沒敢再折騰他,便讓門板留在那裡。
「你身上的衣裳黏著傷口得剪開,刀我不碰令牌也給你留著,你別費力護它們。」
沈懷璟望向她手中的小剪,慢慢鬆開攥著衣襟的手。「能止住血?」
「我先試,這道傷比我平日見的深,我不敢胡說能治好,可放著不管肯定不成。」
她將水囊解下,省著水洗去手上的泥,才從衣裳破口處下剪,布料牽動傷口,他的呼吸一緊,她便停下等他緩過來。
「你可以出聲,這會兒外頭沒人,咬著牙忍,不會讓它少疼一點。」
「妳聽得見……外頭?」
「聽得見鳥叫,也聽得見風吹竹子。若真有人來,我會停,總不至於在這裡大喊救命。」
話是這麼說,她手上的動作仍放得很輕,直到沾血的布料慢慢鬆開,才發現傷比方才在林中看見的更長。
她頓了片刻,取出剩下的細布,重新折好。這兩年跟著祖父學的,哪一樣能用,哪一樣不能冒險,她得分清楚。
「肩上得再按一會兒,你往這邊側著。腰上的傷我也會看,不會漏掉。」
沈懷璟挪動時,冷汗落進了眼裡,他閉了閉眼,等她托穩,才將壓在身下的手移開。
她按住布,感覺底下的溫熱慢慢透上來,心裡不免發慌,聲音卻沒有慌亂。
「沈統領,跟我說句話。你方才從哪邊下來,是屋後那條山路,還是上頭竹林?」
「竹林……南邊。」
「我從南坡上來,沒看見人,你們若走散了,未必就是出了事,也可能各自找路去了。」
這句話讓他抬了抬眼,她沒有接著追問,低頭看住手裡的布,不再任意揭動。
屋外的鳥啄了兩下瓦,碎屑落到門邊,任海音的肩膀隨之一緊,看清是鳥,才鬆了半口氣。
沈懷璟低聲道:「怕就……別看門。」
「我若不看,豈不是更怕?看看也好,知道只是鳥,便不用猜是哪個人。」
他看了她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任海音怕他又昏過去,換了個話頭。
「你認得這座山嗎?它叫藥娘山,我今日是來採藥的,沒想到背簍空了,人倒多了一個。」
「妳一個人?」
「採藥又不是出門擺席,還得呼朋引伴?這邊的路我走慣了,原本半日便能回去。」
她說到這裡,才想起還擱在林子裡的藥草,可這會兒不能鬆手,只好由它留在那裡。
「方才為了墊板子把藥倒了,等你好些我還得去撿,採了半日,不能白費工夫。」
他的視線落在她被繩子勒紅的手上,說話時已比先前稍微連貫。
「背簍在外頭,別忘了。」
「我記著,不只背簍,拖你的繩子也得收,留在門邊,誰看不出這裡剛搬過東西?」
說完,她才察覺自己的語氣太硬,可他沒有不悅,反而將原本要抬起的手放了回去。
「妳知道就好。」
任海音望了望他的臉色,見他尚能應話,手裡那片新布也不再迅速浸透,才稍微定了定神。
「知道歸知道,眼下還得先顧你,你若好好躺著,我才能騰出手把外頭收拾乾淨。」
腰側的傷比肩背淺些,仍不能草率。她處理得仔細,待兩處暫且包紮妥當,額前的碎髮已全黏在了臉上。
她坐回地上,才發現膝頭的擦傷也在疼,原來方才並非不疼,只是顧不上。
「我得出去一趟,把東西拿回來。」她扶住門板邊緣站起,「你渴不渴?先替你潤潤嘴。」
他看向水囊,沒有逞強說不需要。
任海音用乾淨的布沾了點水,先擦去他唇邊乾涸的血,「慢慢來,別急著吞,這水是早晨煮好帶出門的,不是從溝裡舀的,你放心。」
他含了一點水,緩過片刻,終於能問清一句話,「姑娘怎麼稱呼?」
任海音收起水囊,沒有立刻答,男人的目光仍落在她臉上,既沒有催,也沒有官家慣有的倨傲。
「我姓任,海音。」她將字說得清楚些,「大海的海,聲音的音,你聽見就成,別急著再問些什麼。」
沈懷璟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卻沒有移開。「任姑娘,今日……」
「今日的事,留待你好了再說。」她打斷得很快,「這會兒說謝,聽著怪不吉利。」
她說完,覺得自己又凶了一點,便將他散開的衣襟掩好,避開了傷口。
「我不是要跟你發脾氣,你流了這麼多血,先歇著,能省一點氣力是一點。」
沈懷璟看著她,終於沒有把那句話說下去,只將眼睛慢慢閉上。
任海音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確認他呼吸還算平穩,才小心站起,跨過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晨間還在為兩包退貨與幾枚銅錢費心,這會兒卻連下山的路都不能隨便走,她若早知道會碰上他,大概會多帶兩卷布,還有祖父那只齊全些的藥箱。
她先去收回背簍,把散落的藥草攏進去,又順著方才拖行的路看了一遍,濕地上有一道斷斷續續的拖痕,幾處石邊還沾著血。
任海音蹲下來,將沾血的落葉拈進布裡,可泥上那道拖痕並不是抹兩下便能消失,她越看心裡越沉。
誰若一路找到這裡,必定知道有人搬走了傷者。
她沒有把半座山翻亂,能收的先收,便趕緊折回藥寮。男人還躺在原處,聽見她進來,眼睛微微睜開。
「我回來了,背簍也拿著了。」她蹲下看他的傷,「布上暫時沒再透出血,算是件好事。」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問道:「外頭如何?」
「眼下沒人,可咱們過來時留了些痕跡,這裡只能先躲一躲,不能當沒事,我得再看看。」
沈懷璟想抬起身,才離開門板一點,便疼得臉色更白。
任海音伸手扶住,將他穩穩放回去,「你先別試,方才挪這一趟已很勉強,真有人來,我會叫你,現在還不到那時候。」
他停了片刻,將手移向身旁的刀。「把刀……放近些。」
她依言把刀移到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卻沒有就此放心,真到要動刀的時候,這兩處傷哪裡還禁得起?
「我去門邊看,不走遠,若一直沒人,等你緩過來,咱們再商量怎麼找幫手。」
沈懷璟應了一聲,閉上眼睛,她這才靠著灶沿坐下,把方才用過的東西一一收好。
藥草、沾血的布、剪開的衣料,都不能扔在門邊,待背簍重新收拾妥當,她才摸到那個被壓扁的炊餅。
她望了一眼門外,將餅掰開吃了兩口,鹽菜本就放得少,這會兒又冷透了,嚼起來實在沒什麼滋味。
若在家裡,弟弟必定要問她,省下的兩枚錢究竟是給誰買白紙。她會說給祖父,孩子就會搬著凳子守在她旁邊,直到她肯承認。
她將餅重新包好,低頭看看兩手,指縫裡還有洗不淨的血,勒紅的掌心也起了水泡。
出門前答應過日落前回去,眼下卻不能再作準了,她得想個法子遞話,至少別讓祖父急著上山找人。
任海音起身走到門口,正想看看從屋後繞下去的路,迎面一陣風吹得竹葉齊齊翻白。
方才尚明亮的山坡暗了些,雲從西面慢慢飄來,遮住了日光,山裡的鳥忽然成群飛起,往竹林另一邊去了。
她停住腳步,仔細聽了一會兒,終於在葉聲之間聽見馬蹄。
這裡平日多是採藥人與樵夫,很少有人騎馬上來,何況那聲音不是一匹,近了些還有男人壓低的交談。
「前頭不能騎了,馬留在這裡,你守著,別讓人從岔口過去。」
另一人似乎不大情願,聲音粗啞,「他中了那一刀,還能跑到哪兒?方才上面找不著,八成是往崖下摔了。」
「沒看見人,誰敢回去交差?你若敢現在就回,我不攔。」
說話聲頓了頓,隨後便是落地的悶響與馬兒噴氣的聲音,任海音扶住門框,慢慢把身子退了回去。
果真是追他的。
她本想回頭叫沈懷璟,嘴唇一動又忍住了,外頭還隔著竹林,她若在此時開口,反倒先替人指出地方。
「這山上有人走。」先前那道粗啞嗓音又響起,「你瞧,草是新割的,總不會都是他的腳印。」
「有人正好,攔住問,若是看見了人,叫他領路,別在這裡跟我磨蹭。」
任海音不由想起自己倒在草叢裡的那堆藥,藥撿回來了,踩亂的青草卻還在,哪裡是片刻間收拾得乾淨的?
幾個男人往林間散開,靴底踩過濕葉,聲響時斷時續,她站在屋內,能看見竹梢晃動,卻看不見人。
藥寮剩下的半扇門有一條寬縫,她緩緩移過去,想看清外頭的動靜,腳下忽然碰到一片碎瓦。
她立刻收住腳,心幾乎跳到喉頭,所幸瓦片只是擦著鞋尖,沒有翻過去。
外頭有人咳了一聲,跟著吐掉嘴裡不知什麼東西,「怎麼一股藥味?這種地方也能有藥鋪?」
「你管什麼味道,沿著路找,那邊是不是有屋頂?」
任海音屏住呼吸,往身後看去,沈懷璟仍閉著眼,刀就在手邊,肩上那片白布卻已映出淡淡的紅。
她不能再拖他走一遍。
屋後的窗只剩半截框,外頭卻是窄溝,溝邊長滿倒竹,她一個人尚且不好過,更何況帶著他。
她提起衣角,無聲地走回門板旁,先將背簍推到灶後,再把地上的水囊收進去,兩隻手明明已經很疼,此刻卻不敢慢下。
「這裡有血。」
外頭那句話落下時,她的手停在了繩結上。
「石頭旁邊,還沒乾。人往下去了,這幾道痕是拖的,有人把他弄走了!」
腳步聲立刻密了起來,先前尚隔著林子,此刻卻一道道直往藥寮逼近。
任海音轉向屋裡,目光從塌了半邊的木床掃到灶後,又落回沈懷璟身上,她必須找個能藏人的地方,不能讓他就這麼躺在門內。
門外的竹枝被人撥開,枯葉擦過牆角,發出乾澀的聲響。
她剛伸出手,一隻冷得驚人的手便握住了她。
沈懷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那雙眼裡的倦意還沒散去,握著她的手卻很穩,他看了看門口,朝她極輕地示意。
不要出聲。
下一刻,一道人影擋住了門縫裡的光。
第二章 救命錢得另外算
門外的人沒有立刻進來。
「這邊有腳印!」另一個聲音從屋後傳來,「泥還翻著,你過來瞧瞧。」
擋住門縫的影子移開,靴底擦過石階,任海音才敢喘氣,腕上的手便鬆了,沈懷璟的目光卻停在灶後。
那裡疊著幾面破竹篩,底下是儲放藥材的舊窖口,她來時只想把人安頓好,竟把這地方忘了。
窖不深,當年為了搬運藥筐,入口做成斜坡,盡頭連著墊高的存藥臺,只是如今荒廢了,也不知積沒積水。
她跪著挪過去,輕輕移開竹篩,掀起木蓋一角,底下有股霉味,藉著門口透來的光,尚能看見乾燥的臺面。
任海音回頭,指了指窖口俯到他耳邊,「我把板子往下送,你抓著邊,別讓身子滑下,疼也只能先忍著,我不能讓他們看見你。」
沈懷璟沒有勉強起身,只把沒受傷那邊的手移到板沿,她將繩子繞過灶腳,壓低門板前端慢慢鬆手,板底擦過坡面,響了一聲,兩人同時停住。
屋後的人卻正在爭論,腳步轉了回來。「這是竹根,哪來的路?血明明在前頭,你非讓我繞這麼一圈!」
任海音咬住唇,將板子送到底,俯身把他的刀遞下去,才放下木蓋,竹篩重新壓上,最上頭是她剛撿回的藥草,她來不及擦汗,便聽見有人跨過了門檻。
「妳在這裡做什麼?」
任海音猛地回身,膝頭撞著灶角,臉上那點驚痛倒不必裝,她抱緊竹篩,望著來人腰間沒有收起的刀,「我採藥……你們找誰?方才外頭吵,我還以為是搶東西的。」
男人沒接話,先看她的袖口,再看地上沾血的破布,「那個受傷的男人呢?別說沒見過,血都到屋裡了。」
她低頭看了眼衣袖,像是這才明白躲不過去,抱著竹篩的手稍微鬆開,「他拿刀指著我,讓我替他止血,我都照做了,他若犯了什麼事,跟我可沒干係。」
「誰問妳有沒有干係?我問人呢!」
「走了。」她朝後窗指去,「我說城在南邊,他又不肯去,問完路就從後頭出去了。」
男人朝後窗走,另一人跟著進來,先用刀鞘掀開了牆邊的舊麻袋,「他傷成那樣,還能自己走?」
「他能拿刀,就能逼我扶他,我敢不扶嗎?」她聲音發顫,「你們認得他,倒先說他是誰啊。」
那人不理她,踢開兩塊朽木,回頭看向灶邊,任海音的掌心已全是汗,卻不敢把竹篩抱得更緊。
「這裡怎麼少了塊門板?」
「拿來搬他了,人醒了,嫌底下硌得疼,我又拖到裡頭去,你若要找,灶後便是。」
她往旁邊挪了一點,露出窖口外沿。
門板確實在底下,只是板上還躺著一個人,她說這話時,連自己都能聽見心跳。
男人蹲下,揪住一面竹篩,正要往上提,另一人已在後窗邊叫他。
「這邊有新折的竹子,往下是什麼地方?」
任海音立即望過去,目光卻不敢露出急躁。「石塘,下面有採藥人走的路,再過去能繞到山西邊。他問過,我就說了。」
「妳替他指的路?」
「他拿著刀,我能說不知道嗎?我連藥都沒撿完,你瞧,根都是踩斷的。」
她把篩裡的藥草撥開,底下果然沾著泥,幾莖嫩葉被揉得稀爛,男人看了看,鬆手丟下竹篩。
那是她方才為了拖人,清理窄溝旁的枯枝時留下的折痕,至於石塘的路,她沒說假話,只是沈懷璟並沒有走。
屋外忽然響起雨點,先是零落幾聲,轉眼便打得瓦片劈啪作響。
窗邊的男人罵了一句,探頭朝下望。「再不追,什麼也看不見了,下頭都是石頭,得趕在他出山以前攔住。」
灶旁那人站起來,卻沒有馬上離開,他將刀往任海音腳前一指,眼神陰狠,「妳最好沒騙人,我們若回來,發現人還在這屋裡,妳就陪他一塊兒死。」
任海音往後縮了半步,竹篩撞上灶沿,藥草灑了幾株,「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陪他死?你們快去找,找著便知道我沒說謊。」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出門,兩道腳步聲穿過竹林,漸漸被雨聲蓋住。
她站著沒有動,直到外頭有人喊了一聲,要守馬的人一同下去,她才扶住灶沿,緩緩蹲下。
竹篩就在眼前,她伸手去搬,兩根手指卻怎麼也扣不住篩邊。
「任姑娘。」底下傳來極輕的一聲。
任海音終於抓住了竹篩,她將木蓋掀開一道縫,先看見沈懷璟放在刀柄上的手,指節白得沒有血色。
「走了,眼下走了。」她壓著嗓子,「你先別動,我等一會兒再開大些。」
「妳有沒有傷著?」
她低頭看自己的膝蓋,又看掌心,喉頭那口氣這才鬆下來,「沒有,方才撞了一下,不礙事……你呢?是不是又扯著傷了?」
他沒有說沒事,反而把肩側略讓了一點,讓她看見布邊滲出的血,「有一點,刀挪開些,別讓我壓到。」
她接過刀,擱在他手邊能看見的位置,才小心進了窖口,「我去拿乾淨的布,你別再用力,方才那一下已經夠受的了。」
雨水順著破瓦滴進屋裡,一滴滴落在門前,任海音蹲在暗處,手終於不抖了,背上卻涼得厲害。
方才只差一點,那個人便會把竹篩整面提起來。
她不敢再往下想,將衣袖捲高,俯身重新查看沈懷璟的傷。


雨下密後,林間徹底暗了。
任海音沒有立即將人搬回屋裡,舊窖臺面比窖底高出一截,窖口又能透氣,雖不舒適,總比敞在門邊穩妥。
沈懷璟閉目緩過一陣,再睜眼時,見她正將最後一截細布捲好,塞回已空了大半的布包。「不夠用了?」
「乾淨的就剩這些,你肩上這道傷太深,我得添些東西,光守在這也守不出藥來。」她把他的外袍折好,墊在沒有受傷的那一側,才蹲回窖口邊,「你出京總不會一個人吧?有誰能找,長什麼模樣?先說明白,我才好想辦法。」
「副統領周驍,還有兩名親衛。」他停了停,等氣息平穩才繼續,「在林子裡走散了。」
「他們知道你往這裡來嗎?」
「未必知道,他們會找我,但不會直接進衙門報信。」
任海音聽出意思,將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所以我也不能去,方才那些人不像尋常山賊,連你往哪裡走都先算好了。」
沈懷璟看向窖口透進來的天光,眼神沉了些,「我奉命查一件案子,不宜驚動地方,今日的事在分清來歷之前也不能交給旁人辦。」
「我不問你查什麼。」她說得很快,「我只要知道,怎樣才能找到肯幫你的人。」
他將周驍的身形相貌簡單說了,又補了一句,「認人不能只憑相貌,妳見到疑似的人也先別帶來,問他最後一次換馬是在何處。」
「他若答得對,我再回來跟你說?」
「嗯,只是別為這個進城尋人,先顧妳原本要辦的事。」
任海音想了想,將水囊挪近他的手,「我得給家裡傳話,我祖父還等著我回去,我若連話也沒有,他一定會上山找。」
「妳家裡只有祖父?」
「還有個弟弟才十歲,他若跟著來,別說幫忙,不嚇哭我就謝天謝地了。」
說完她又覺得不公平,弟弟其實比許多孩子懂事,只是眼前這些事,本就不該讓他碰。
「我去下面的岔口看看,有個常來買藥的樵夫今日要送柴進城,興許還遇得著。」
沈懷璟的視線移到她袖上的血,任海音跟著看去,不待他開口,已把外衫解了下來。
「這件得留著,不能穿去見人,我背簍裡有罩衣,採藥時擋刺用的,套上便好。」她動作俐落,顯然不是臨時才想起。
「任姑娘,妳祖父若問,別說這只是小傷。」沈懷璟沒有再叮囑,只在她拿起藥鋤時叫住她。
她手上一頓,回過頭來,「我知道瞞不過,他看我討什麼藥便知道輕重,我也沒打算拿小傷騙他。」
「那就好。」他聲音低了些,「請他把妳要用的東西備齊,別為省藥耽誤。」
任海音看著空布包,嘴角終於動了一下,「你放心,該用的我不省,只是這筆錢,往後得有人認帳。」
「我認。」
答得這樣快,倒讓她準備好的後半句說沒說出口,她將藥鋤別好,順手把門邊的碎瓦踢到牆根,「好,你自己說的,我回來以前別試著起身,水就在手邊,不必伸長手去拿。」
她取了包藥的紙,用冷炭寫下缺的物品,又寫明兩處傷勢。
沈懷璟看著她將紙折好,才把手移到水囊旁,「路上當心。」
任海音應了一聲,將斗笠壓低,走進雨裡,沈懷璟聽著她的腳步遠去,直到再也分不清,才閉上了眼。

山腳的柴棚還亮著火,任海音走近時,楊伯正把浸濕的繩子擰乾,看見她,他連忙招手,「這時候才下來?妳祖父說妳只走南坡,我還以為妳早回去了,來,先躲躲雨。」
她沒進棚裡,只在簷下停住,將一張折好的藥單遞過去,「楊伯,您進城時能替我跑一趟榮安堂嗎?我碰著一個傷患,今晚得留在藥寮。」
「傷得重不重?我這裡有扁擔,等我把柴放下,跟妳去抬,總好過睡那間破屋。」
「他挪不動,得先養著,我寫了要用的東西,勞您帶給祖父,再替我捎句話。」
楊伯把藥單放進乾燥的內袋,見她罩衣底下還露著一截沾血的袖邊,不免擔心,「妳沒傷著吧?這滿身的泥,別是救人時自己也摔了,反而不敢回家。」
「只是蹭破點皮,不要緊,您告訴祖父,我明早到這裡取東西,請他別冒雨上山。」
「妳這丫頭,他能不擔心?我見著他就直說,到時他要怎麼辦,妳可別怪我。」
任海音沒有央求他隱瞞,只把斗笠上的水抹了抹,「您照實說就好,我若能回去,早回去了,不留在這裡陪著,人怕是真要出事。」
楊伯歎了口氣,從柴棚角落拿起一只小陶罐,又包了些乾燥的引火物,「這個先拿著,省得摸黑找,罐裡的米熬稀點,夠妳吃兩頓,明日我再替妳捎東西。」
她接過來,摸了摸袖袋,楊伯已先把手揮開,「米錢回頭再算,妳祖父給我看腿,也沒追到家裡討,快去,別把傷患丟太久。」


天擦黑時,藥單送到了榮安堂。
任老爺子看完,便取下壁上的藥箱。
任海川扒著櫃沿,踮起腳去看那些緊密的小字,「姊姊沒寫什麼時候回來?」
「寫了,等人能移動就回。」老人把紙往旁邊挪,「去拿乾淨的舊布,別拿你那件破衣裳充數。」
楊伯站在門邊甩去斗笠上的雨水,見老人換了外出的鞋,連忙勸道:「山路滑,您今晚可別上去。」
「刀傷不是鬧著玩的,她要這些東西,人就傷得不輕,我得去看過才放心。」
「這雨裡走山路,您若摔了,姑娘可得照料兩個,我明早上去,您有什麼話一併交給我。」
老人望著門外,手仍扶在藥箱上,過了片刻,他終究坐回櫃後,抽出一張紙,「告訴她,血若還止不住,或人越來越糊塗,就得設法求援,不能只守在旁邊等。」
「我記下了,您寫給她,免得我少說一句,姑娘聽岔了。」
任海川抱著布跑出來,又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放到藥箱旁,「祖父,把這個也給姊姊,她出門只買了一個餅,現在肯定餓了。」
老人看著那幾枚被握得溫熱的銅錢,伸手替孫兒擦去袖上的灰,「山裡哪有地方買餅?去把米袋拿來,她罩衣不擋寒氣,乾衣也得添一套。」
任海川答應得很快,跑了兩步,又回頭望向門外,「楊伯,您見著她,就說我把藥全收好了,一點雨也沒淋著,讓她不用惦記。」


藥寮的灶火點起時,沈懷璟已醒了一會兒。
窖口的木蓋敞著,任海音把陶罐放上灶,灶煙順著破煙道往外走,雨還在下,屋裡終於不那麼冷了。
她先摸了摸他的手,又看過傷處,才把濕透的罩衣搭遠些,「口信送出去了,明早有人帶藥來,我借了點米,晚些能吃熱的,不用啃冷餅。」
「妳自己吃了沒有?」
「吃過半個,剩下的先擱著,我看這罐子不大,怕咱們兩個分,誰都分不著幾口。」
沈懷璟望了眼窖口外晃動的火光,沒問她從哪裡生出的火,也沒嫌屋裡煙氣重,「先給妳自己盛碗,妳忙了一日,空著肚子,夜裡未必撐得住。」
「我會吃,你也得吃,先說好,米是借來的,不是天上掉的,也得記在帳上。」
「一併記。」
她聽見這三個字,終於有力氣笑了一下,「你連多少都不問,就不怕我開個你付不出的價?山裡沒旁人,誰也不能替你作證。」
「妳若只為錢,方才便不用擋在灶前。」
任海音手裡攪粥的竹片停了下,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動起來,「也未必,他們拿著刀,看著就不像會付錢,你雖然眼下麻煩些,總還有個衙門可找。」
「找金吾衛討帳?」
「有什麼不成?你不在,我便問哪個人管發俸銀,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總不至於賴我。」
沈懷璟略抬了抬嘴角,隨即便因肩背的疼痛停下,任海音見狀也收住了話。
她把熬好的粥放涼些,用僅有的一個碗餵他吃過,便坐在灶邊吃自己的,雨打屋瓦,偶爾有一兩滴濺到鞋尖。
吃到一半,窖裡傳來他的聲音,「剛才那兩個人,說話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她將碗放下,仔細想了一回,「先進來那個說得快,後頭那個嗓子粗,一直催著走,他們都不大像海州人。」
「可有叫出誰的名字?」
「沒有,他們怕回去交不了差才找得這麼緊,那個嗓子粗的倒像認定你已經死了。」
沈懷璟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慢慢鬆開,任海音看著他,沒有追問那些人究竟替誰辦事。
「你方才不是說周副統領也在找你?明日添了藥,我就有工夫想想怎麼留話。」
「不急在今晚。」他抬眼看她,「灶裡還有火,妳把濕鞋烘一烘,坐下歇著。」
她低頭才發現鞋面仍往外滲水,忙的時候不覺得,一停下來,腳趾竟凍得有些發木。
「那你若疼得厲害就叫我,別當我已經累了,想著忍忍便過去,這事不能省。」
「好。」
這回他沒有再多說,任海音把鞋挪近灶旁,耳朵卻一直留意窖裡的聲息,連粥也沒能慢慢吃完。
同一場雨也落在海州城裡。
周驍換了身搬貨人的短衣,進了城西的貨棧,兩名親衛已在後院等著,一個手臂纏著布,另一個剛從街上回來。
門一掩上,他先問的是當鋪,「那頭有沒有動靜?掌櫃可還照常出入?」
「午前還在櫃上,東西沒挪走,也沒見有人來贖,只是對街多了兩個生面孔。」
周驍將濕透的腰帶解下,裹刀放進草蓆裡,「先別碰他們,大人交代過,盯住東西從哪裡來,不是拿了便算交差。」
「可大人還沒找著,咱們只有三個人……」
「所以更不能亂。」周驍指向受傷的親衛,「你留城裡,按原定的法子盯哨,另一路,我去查。」
剛回來的親衛把聲音壓得更低,「幾家客店都問過,沒有重傷的客人,不過,已有人搶在咱們前頭,四處問肩背帶刀傷的男人。」
「穿官服還是常服?」
「常服,說是家中護院走失,還許了賞錢,傷在哪裡說得一點不差。」
周驍眉間一沉,他們原先只顧著找人,這才發現城裡也有人等著。
「大人若知道有人守著,便不會進城,明日從南坡找起,先看山徑,別一頭紮進鋪子問。」
「我跟您去,只是今日那夥人究竟什麼來歷?咱們沒打旗號,他們怎會認得?」
「不只認得,他們連斷車擺哪裡、溝對面留幾個人都算過,不是臨時起意。」
周驍攤開從衣內取出的路圖,用一粒豆子壓住伏擊處,「回這條溝找,他們忙著追人,應該來不及收拾乾淨,或許能找出一點來歷。」
「屍首恐怕已被收走,咱們退時,我看見有人往溝裡拖。」
「雨這麼大,溝水漲得快,未必能收乾淨,若還有一具,就不算白走。」
受傷的親衛看了看他的手,虎口裂著,剛換上的短衣也已透出一點血色,「您也歇一歇,我去買吃的,回來把傷裹好,明早還得走山路。」
周驍這才坐下,將路圖重新折妥,「分開買,別三個人一齊出去,有人問起,只說等貨,不認識什麼受傷的護院。」
門再次掩上,院裡只剩雨聲,周驍將路圖移近油燈,重新看向南坡那幾道岔路。


夜裡,任海音醒了幾回。
有時是因雨落得太急,有時是聽到沈懷璟換氣比先前重,她每回都過去看看,待確認傷處沒有再大出血,才縮回灶旁。
將近天亮時,她才睡沉,再睜眼,先聽見的不是雨,而是竹葉上水滴落的聲音。
沈懷璟仍醒著,見她坐起,低聲道:「雨停了有一陣,外頭沒聽見人。」
「你一直沒睡?」
「睡過,傷口疼,醒了便順道聽著,不算妳一個人守夜。」
她揉了揉眼角,過去查看他的臉色,「這可不能長久,你得養傷,我也不能整晚不睡,今日得挪出空來,各自好好歇一回。」
「妳先去取藥,回來再說,我的傷還沒到離了人一刻就不成的地步。」
「那也得讓我看過。」她沒有停手,仔細查看包紮處,「還好,比昨晚乾淨些。」
直到他喝了水,她才收好背簍下山,楊伯果然已在柴棚等著,腳旁多了一個用油布裹好的籃子。
「姑娘,妳祖父差點連夜上山,我好說歹說才攔住,妳今日可得給他準話。」
任海音先看祖父的信,讀到叮囑的幾處,神色也認真起來。
「血量比昨日少些,人也清醒,夜裡沒有發熱,您替我照實回。」
「這幾句我記得,還有,他說傷口若不對,就得想法子請人,不能靠幾包藥硬拖。」
「我懂,今日我多看幾回,晚些再遞話,需要他來,我不會瞞著,逞這個強有什麼用?」
楊伯聽了才放心,將籃子交給她,又從袖裡取出一小包碎米,「這是妳弟弟後來追出來添的,說他上回挑米,這些也能吃,讓妳別嫌。」
任海音接過,指尖摸到布包外一個歪歪斜斜的結,忍不住笑了,「他該不是把留著餵雞的也包來了?我明明分了兩袋,他一急,什麼都往裡塞。」
「妳祖父看過,能吃,放心吧,別站著了,東西送到,我也得回去報平安。」
任海音向楊伯道謝,轉身回了山上。
晌午前,雲稍稍散了,日光從破窗落進藥寮。
換過藥,任海音將沾血的布收妥,又照祖父的叮囑仔細看了一遍,肩背的傷依然嚴重,所幸沒再像昨日那樣不停滲血。
「少說得歇幾日,不能再抬手用刀。」她將外袍替他墊穩,「你若想下山,眼下也只能想想了。」
沈懷璟沒有再試著坐起,只把手留在身側,「那就等周驍,讓人拿軟兜來,比妳一個人拖門板穩妥。」
「你也知道不穩妥?」她抬眼瞥他,「昨日那段坡,我今天再看,都想不通怎麼拉下來的。」
「妳把路上的石頭搬得很乾淨。」
「那是摔過才記得,我若早些想明白,你也不用多流那麼些血,白費一卷布。」
「任姑娘,沒那卷布,我未必能活到現在。」他說得平實,沒有刻意放軟聲音。
任海音蹲在他身旁,原本還有話,到了嘴邊卻慢了些,「那就好好養傷,我搬都搬回來了,總不能最後還得跟祖父說,藥用了,人沒留住。」
他看著她,過了片刻才應道:「等我能動,一同把門板放回去。」
她起身去灶邊添水,沒再往下接話,只是走到窗口,摸著被太陽曬暖的窗框,心裡終於不像昨夜那樣慌了。
籃子裡除了藥,還有米、鹽、幾件舊衣,連寫藥方的筆墨也備了。任海音把祖父列的用藥單收在一旁,另拿了一張包藥的紙。
沈懷璟聽見翻動紙張,目光移過去,「又要寫信回家?」
「列帳,祖父把買價都寫來了,省得我算少回去對不上,還得自己墊上。」
他望向那張紙,只見字寫得端整,與她袖口沾的泥全不相稱。
她寫了幾行,眉頭卻慢慢擰起,「不對,布不該算這麼多,有一半還乾淨,往後不一定用得完,不能先全算你頭上。」
「未用的先記在旁邊,最後一併核對。」
「這倒省事。」她依言劃了兩行,隨後將紙側拿過去,「藥、布、米,這幾樣你先確認。」
沈懷璟看了一遍,指尖停在最後一行下方,「這裡為什麼空著?」
「那是救命錢,跟藥錢兩回事,救命該算多少,我還沒想好,不能胡亂往上填。」
「妳往常沒收過?」
「我往常也沒從半山上拖過金吾衛統領,這種活計,哪個藥鋪掛牌標過價?」
她答得理直氣壯,倒讓沈懷璟眼裡有了點笑意,「那等下山,妳想好了再填。」
「還有那塊門板,邊角拖裂了,得修。」她往紙上添了一筆,「不是咱們的,更不能弄壞就走。」
「這筆我認,只是任姑娘,妳把自己的手傷漏了。」
任海音低頭,才發現掌上的水泡已磨破一個,昨日只覺得疼,今日寫字時反而有些使不上力。
「這個不用記,擦點藥就好,你的傷重成這樣,我再拿這個算錢也太像占便宜了。」
「我不是讓妳算錢。」他看了眼她未洗乾淨的手,「是讓妳也擦藥。」
任海音一時沒接上話,手裡的筆懸著,墨慢慢聚成了一滴,她趕緊移開,仍在紙角落下一點黑。
沈懷璟看見了,卻沒有笑她,「帳可以晚些寫,這兩日我想賴也走不了。」
「你這話倒是真的。」她把筆擱下,捧了水來,「我洗手你看著灶,粥若撲出來就叫我。」
「我在這裡看不見鍋。」
「聞得見總行吧?米不多,若糊了,咱們晌午便只能多喝幾碗水,假裝已經吃飽。」
他應了,果然沒有再問別的,她洗過手,替掌心和膝頭擦好藥,才重新把紙拿起來。
那滴墨正好落在空白的末行,看著像已收了一枚黑乎乎的錢。
她忍不住對著紙笑了,將它攤在灶旁乾燥的磚面上。
窖裡的人聽見偏頭望來。「這麼快就想好價錢了?」
「還沒有,我在想這帳單若讓我弟弟瞧見,他一定先問,這麼大的墨點要不要也算進去。」
「墨也是花錢買的?」
「他那幾枚買紙的錢存了好些日子,自然捨不得,祖父教他寫字,他都要先在沙盤上練。」
沈懷璟看向旁邊的筆墨,沒有立刻接話。
任海音將筆尖重新蘸濕,把紙上幾個數字寫清楚,「不過,他說等字寫好了,就替祖父抄藥方,省得祖父看完診還得對著燈瞇眼睛。」
「他也學認藥?」
「學,學得可起勁,如今認得幾味,就站在藥櫃旁等人問,沒人問他還有點失望。」
「妳不讓他開抽屜?」
「他得踩凳子才搆得著,我怕他摔,讓他先管底下兩排,他嫌少,我可不敢答應多的。」
話音才落,一股米香便從灶上漫出來。
沈懷璟還未提醒,她已轉過身,拿起布包住罐柄,「好險沒糊,沈大人,今日這頓算我做成了,你可別等吃完又說不如京裡的。」
「我沒說過。」
「先講好,免得你待會兒才想起來嫌,這裡既沒有肉,也沒有菜,就一罐粥,沒別的可換。」
「有人把我從石坡拖回來,還肯給口熱食,我已經不挑了。」
任海音端著碗回到窖口,蹲下時特地避開擦傷的膝蓋,她看了看他,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一些,「那就多吃兩口,吃得下夜裡也睡得好些,等你的人找來,總不能還是昨日那副模樣。」
日光照著藥寮半面牆,風吹進來,已不帶昨夜的濕冷,她將粥吹涼,等他慢慢嚥下,才又舀起一匙。
那張帳單留在灶旁,藥錢清楚,布錢清楚,最末一行卻始終空著。
午後,任海音把潮了的衣裳攤到窗邊,又在屋旁採了幾株能用的草藥,她沒走遠,抬頭便看得見藥寮的瓦角。
回屋時,沈懷璟正側身倚著折好的外袍,借一點天光看她留下的空白紙。
「紙筆還要用嗎?借我一會兒,我記幾個地方,免得睡過又記岔。」
「你說,我寫,字若歪了不能嫌,我這隻手今天也不大聽使喚。」
他報了幾處地名,從換馬的驛站到遇伏的岔路都說得清楚,直到林中傳來的那道嗓音,他卻停住了。
「還有呢?」她等了一會兒,抬起眼來。
「有個聲音像聽過,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先不寫,沒認清的人不能記上。」
任海音將紙摺好,放到他衣內,與玄鐵令擱在一起,「那先歇著,祖父說人一累,原本記得的也會忘,等睡好了,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妳也該睡一會兒,這裡已經能聽得見山路的動靜,有人過來我叫妳。」
她朝門口看去,沒有立即答應,沈懷璟順著她的目光望了望,又把話說得更清楚。
「我不出去也不起身,若需要有人幫忙還得叫妳,妳不必怕我又把傷口扯開。」
任海音這才把空籃子翻過來,墊在乾衣下,「那我先睡,等你睏了換你,夜裡也這麼輪著,總好過兩個人都熬不住。」
她在灶旁坐下,背靠著牆,原想只閉眼片刻,卻很快睡沉,沈懷璟把視線移向門口,沒再翻那張紙。


傍晚,周驍在山南的舊水磨旁找到了被雨水沖下來的屍首,人卡在斷木與石縫之間,臉朝下,半邊衣裳泡在水裡。
親衛伏在岸上看過,回頭壓低聲音,「是昨日那夥人的衣裳,我下去您拉住繩子,別讓他再往下漂。」
兩人費力將屍首拖上岸,先挪進荒草遮住的牆後。
周驍擦去死者臉上的泥,動作忽然停住,「我見過這個人。」
親衛蹲到另一側,先解開死者的刀鞘,他沒找到官軍的印記,倒從腰帶內抽出一枚小銅牌,「這是什麼?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缺口,像是跟另一半合用的。」
周驍接過翻到背面,指腹擦過那道不起眼的舊暗記。
傅案查辦時,這種銅牌曾從傅家的外院搜出,用來讓私下跑腿的人進出,不必每回留下姓名。
「傅府的東西。」他將牌面轉給親衛看,「記得查封時收出的那一匣子嗎?刻法相同。」
親衛的臉色立刻變了,「傅家?閣老已經伏法,底下的人散了,誰還能調得動這麼多人?」
周驍沒急著回答,重新看向死者,這人的眉尾有一道舊疤,他曾在傅府門前見過,「他跟的是傅長州,傅案發時,府裡的人說他隨傅長州在外,一直沒回京。」
「所以不是傅家散出去的舊僕,碰巧被旁人收用了?」
「先看還有什麼,別只憑一枚舊牌就下定論。」
親衛將腰帶內層翻開,摸到一包薄薄的油紙,紙包封得緊,裡頭是一張摺小的領銀憑帖。
周驍藉著將暗的天色展開,目光先落在日期上。
昨日。
帖上列著這一行人領過的銀數,另有事成後再付的餘銀,末尾壓了一枚小印,旁邊還有手押。
「長州。」親衛低低念出那兩個字,又抬頭看周驍,「他竟讓人帶著這個?不怕落在咱們手裡?」
「替他賣命的人也怕收不到銀子,他如今已是朝廷緝犯,未必還在乎多添一樁罪,只想買到肯動手的人。」
周驍將憑帖貼近眼前,細看那一筆手押,查傅案時,他看過傅長州留下的銀錢文書,連收尾的習慣都相同。
「先收好,回去還得核對,死者身上別的東西也一併帶走,不能只取這張領銀憑帖。」
親衛照辦,收起腰牌時仍忍不住問道:「他是回來替傅家報仇的?」
「眼下還不能斷定,他知道大人出京,又把人手放在海州路上,我們得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
水從斷木間流過,天色已快暗透,周驍把油紙包放進貼身內袋,站起身來,「明日一早,去查城裡這幾日雇人的地方,也問問,有沒有替大批外鄉人送過飯。」
「您呢?」
「我沿南坡找大人,傅長州的人已在城裡問傷患,不能讓他們先找著。」
親衛牽來馬,周驍上馬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昨日圍殺他們的人,如今只剩一具無人收的屍身,懷裡卻揣著尚未領到的銀錢憑帖。
那筆餘銀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驗明沈懷璟首級,付清。
第三章 九鳳朝珠簪
第三日清早,暮春的薄霧還罩著藥寮,任海音便聽見有人在竹林裡問路。
那人問的是舊藥寮。
她手裡的藥杵停在半空,先望向窖口,沈懷璟已睜開眼睛,沒有急著摸刀,只抬手示意她聽清楚。
「不是昨日那幾個。」她輕聲道,「嗓音不一樣,可找的地方一樣。」
沈懷璟聽了一會兒,眼神微微變了,「像是周驍,妳別急著帶進來,照先前說的問。」
任海音將藥杵放下,沒有立刻出去,「你還沒告訴我,最後換馬的地方叫什麼,我問得出,總得知道他答得對不對。」
「柳河驛。」他頓了頓,又道:「換下的是一匹跛了左前蹄的黑馬。」
她記住了,將木蓋虛掩,拿起背簍走出門,竹林下方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背柴的樵夫,另一個穿短衣腰背卻挺得很直。
樵夫只說不清楚便沿岔路走了。
短衣男人轉過頭看見任海音,目光先落在她背簍裡的藥草上,「姑娘,請問上頭可是採藥人歇腳的地方?」
「有間破屋。」她停在幾步外,「你找人,還是找地方避霧?」
那人朝屋頂望了一眼,沒有往前,「找人,一位姓沈的公子,前日與我們走散,身上有傷。」
任海音扶著背簍的手收緊了些,臉上卻沒露出喜色,「傷在哪裡?」
「肩背,還有腰側,我姓周,是他的隨從。」
昨日那夥人也知道傷在何處,這幾句不能作準。
「你們打哪裡來?他最後一次換馬,是在哪個驛站?」她看著眼前人,問得像隨口搭話。
男人原本緊繃的神情忽然鬆了些許,卻沒有搶著問她人在哪裡,「柳河驛,那匹黑馬左前蹄有傷,換馬時是我替他卸的鞍。」
任海音對上了答案,仍指了指路旁的大石,「你在這裡等,我去問一聲,沒叫你先別過來。」
「姑娘,他還好嗎?」周驍終於忍不住往前一步,又立即停下。
「醒著,也能說話。」她看見他眼下的青色,語氣緩了些,「你先等著,我很快便回。」
她回屋把問答說了一遍,沈懷璟聽完扶在板沿的手才慢慢放鬆。「是他,請他進來。」
周驍跨進門時,先看見灶、破床和攤在磚上的藥草,竟沒找著人,任海音把竹篩移開,朝窖口一指,他的臉色立刻變了。
「大人!」
「聲音小些。」沈懷璟望著他,「人還活著,不必喊得滿山都知道。」
周驍俯身下去,見他連起身都難,話到了嘴邊先咬緊了牙。
「屬下來遲,昨日找到水磨那頭,入夜才折回,竟沒想到您在這邊。」
「另外兩人呢?」
「都活著,一個傷了手臂還能做事,留在了城裡,另一個在山口等候。」
任海音站在窖口外,聽見三個人都沒有折損,心裡也跟著放鬆了些。
「你的虎口裹過藥沒有?」沈懷璟看著周驍的手。
「裹了,不妨礙,大人,先別顧我,您這傷……」
「有人照料,比留在林子裡好得多。」他轉向任海音,「多虧這位任姑娘。」
周驍退上窖口,鄭重拱手。
任海音趕緊扶住他差點碰到灶角的手肘,「先別行禮,地方小碰翻藥罐就白熬了,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請你幫忙。」
「姑娘儘管吩咐。」
「我祖父懂得比我多,得請他來看看,只是他上了年紀,山路又滑,勞你找人接一程。」
周驍立即應下,沒有嫌她把自己當跑腿的人使喚。「藥鋪叫什麼?人接來以前,可有什麼要先備的?」
「榮安堂,在南街,他知道我留在山上,藥也是他送來的,你報我的名字就成。」她將祖父交代的幾樣東西寫在紙上,遞出去前又低聲補了一句,「別在街上說刀傷,昨日也有人找他,你們知道吧?」
周驍接紙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她,「知道,姑娘放心,我會先把附近看過再去接人,不讓人跟到這裡。」
任海音這才讓開。
周驍出去交代等在山口的親衛,折返時衣襟裡多了一只裹得仔細的油紙包。
任海音提著水罐出去後,周驍才把油紙攤在乾燥的板角,先將那張領銀憑帖放到沈懷璟眼前。
「昨日找到一具屍首,是跟著傅長州的舊僕,銅牌與憑帖都在他身上。」
沈懷璟看清末尾的小字,眼神冷了下來。「難怪有人吩咐別傷了我的臉。」
周驍驀地抬頭,「您也聽見了?」
「在竹林裡,沒看見人,那嗓音有些耳熟,當時來不及細想。」他示意周驍將憑帖挪近些,仔細看過日期與手押,「字與印都像,還得找人核對,傅長州自己未必露面,不能只守著昨日那條路找。」
「屬下明白,只是他父親已因假傳先帝詔書伏法,他再回來殺人,難道還能替傅家翻案?」
「不能翻案,不妨礙他想殺我。」沈懷璟說完,視線重新落在那枚小印上,「我不明白的是他怎麼知道我出京,又怎麼知道該在哪裡攔截。」
周驍將銅牌翻過來,放在憑帖旁。「沿途的客舍,我問過兩家,都說先前有人打聽京裡來的武官,只是未曾提您的名字。」
「在我們到以前?」
「是,第一家還以為有人等著送貨,問我要不要留話,我沒應。」
沈懷璟沉吟片刻,沒有急著把這幾句話當作答案。
「問過不只一人,便不是拿著我的行程守候,把打聽的日子對清楚,別全混在一起算。」
「城門與商路也查?」周驍問道,「傅家在宮裡的人已經清過,屬下原先還以為……」
「先看證據再說,別因為接的是密旨,就認定消息一定從宮裡出去。」沈懷璟說了這許多話,氣息已比方才重,周驍收起憑帖,起身想去叫任海音,卻被他攔住,「我歇一會兒就好,城裡那件事,還有誰在看著?」
「留在貨鋪的人照原定的辦法查,沒動那件東西,也沒驚動掌櫃。」
「兩頭都不能斷,把貨鋪的落腳處分開,別讓找傷患的人一路找到查當鋪的人。」
周驍記下,目光又掃過窖裡狹窄的地方,「屬下尋間偏僻些的屋子,請人把您抬下去,這裡連床也沒有,如何養得好?」
「等大夫看過再議,任姑娘說還不能移動,昨日只挪了一回,便又出了血。」
提到流血,周驍的嘴抿得更緊了。
沈懷璟卻朝窖口看去,聲音放低了些,「她本來只是上山採藥,附近若留了可疑的人,先清楚去向,別讓人找到她家。」
「我會查,榮安堂也會先看過,不讓姑娘平白受牽連。」
門外恰好響起腳步,任海音端著水回來,看見周驍已收起東西,便將一只粗碗遞給他,「你也喝一口,早飯吃過了沒有?若沒吃,籃子裡還有餅。」
周驍接過碗,才發現自己從清早找到現在竟連水也沒喝,「多謝姑娘,銀錢帶著,妳這幾日用了多少,先算給我。」
「帳在灶旁,你看得懂就先看,不是樣樣都用完,不能一包送來全按一包收銀兩。」
他拿起那張有墨漬的紙,看見末尾,神情稍微一頓。
任海音正給沈懷璟遞水,抬眼便看見了,「怎麼,那一行不能寫?」
「不是。」周驍趕緊放下紙,「姑娘救命的恩情,自然不能只算幾包藥。」
沈懷璟就著她扶穩的碗喝了一點,才淡淡插話,「別替我抬價,她還沒想好,你這樣說倒像催她多填一些。」
任海音險些把水晃出來,趕緊收穩手,「原來沈大人也會講價?昨日答應得這麼快,我還以為你從來不看帳單。」
「看,所以知道最後一行還空著,還備註不能以身相許。」
周驍端著碗,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接話,他跟隨多年,還沒見過主子傷成這樣,卻與人爭論一張藥錢單。
任海音看出他的為難,先把話收了。「別當真,我逗他的,你先吃餅,等我祖父來了,有你出力的地方,不會讓你閒著。」
周驍應了一聲,將帳單平平整整壓回原處。
沈懷璟看著她把碗放下,眼裡那點冷意也暫時淡了。


午後霧散,任老爺子由親衛扶著上山,才跨進藥寮便先尋孫女,「人呢?信裡只肯寫傷患,自己的膝蓋受傷還得妳楊伯告訴我。」
任海音接過藥箱,順手扶住祖父,「擦過藥了,走路也不疼,您先看他的,我這點傷還不值您翻藥箱。」
「小傷就不是傷?」老人瞪她一眼,又看向灶後,「怎麼讓人住到底下去了?」
她領祖父走近,將經過簡單說明,沒有把追兵搜屋的事省去,「昨日實在沒處藏,好在底下乾燥,這會兒有人守著,您看能不能挪出來?」
任老爺子聽完,先看了看守在門外的人,才轉向沈懷璟,「先別忙著挪,聽得清我說話嗎?昨夜吃了多少,有沒有吐出來?」
沈懷璟一一回答,沒有拿還好敷衍。
老人看過傷處,眉頭皺得更深,「前日到現在,除了那兩回搬動,還有沒有勉強起身?」
「沒有,任姑娘不讓,我也確實使不上力。」
「她這句說得對,眼下血止住了,不等於裡頭長好了,更不等於能拿刀。」
任海音在旁遞布,聽見祖父最後那句,目光不由往刀上瞟。
沈懷璟看見了,索性讓周驍收去,「有人守著,暫且用不上。」
「也不是叫你丟了。」老人沒再多問,「先養住這口氣,傷勢若惡化住哪裡都不成。」
等重新安置好,周驍與親衛把門板平穩抬出窖口,墊在靠牆的低架上。
任海音扶著祖父退到一旁,等他們放穩才鬆開手。
沈懷璟的額角全是汗,傷口卻沒有立刻透出新血。
老人坐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才將藥單添了幾筆,「今日先這樣,明日讓人回來說一聲他的狀況,過幾日我再來看,能不能下山,到時才有準話。」
周驍將乾淨的水遞上,問得謹慎,「老人家,城裡另尋間屋子,可比這裡合宜些?」
「乾淨、不潮,能讓人安靜躺著,自然合宜,可你們若要躲人,新租的屋子不惹眼?」
任海音聽出祖父的意思,抬眼望過去。
老人把筆放下,又問她,「家裡西邊的屋子,床板前月是不是才換過?」
「換過,也曬乾了,可是祖父,不能只因為咱們有屋子,便把人往家裡帶。」
「所以我才問。」老人轉向周驍,「你們得先把外頭安頓好,家裡還有個小的,禁不起嚇。」
沈懷璟望著老人,認真答道:「這是自然,若還有人盯著,就不進府上,不讓您冒這個險。」
周驍也把近處的安排說清楚,沒有隨口保證萬無一失,「姑娘家裡已看過,暫未發現有人蹲守,這幾日我們會再查,也找一條穩妥的下山路。等人能動,我們再商量住哪裡,眼下請您治傷,旁的事不勞老人家出面。」
任老爺子聽他說得有分寸,便點了頭,低頭收拾藥箱。「我不懂你們的事,也不亂打聽,既讓我看了,便照我的話休養,別白費我孫女的工夫。」
回去以前,老人又叫任海音出來,把一包乾衣塞給她,「海川替妳挑的,硬說這件袖子窄,做事不會掉下來,他在家等著,妳自己寫兩句。」
任海音接過,見包布裡還夾著一張練字紙,上面只寫了「平安」兩個字,筆畫重得幾乎透紙。
她摸了摸紙角,抬頭問祖父,「他昨夜睡得好嗎?」
「起來問了兩回,不是怕鬼,是怕妳不回去,沒人管他,反倒不知道該幹什麼。」
「那我寫給他,今日替您篩藥,明日把沙盤搬出去曬,事情排好了,看他還有沒有空瞎想。」
老人望著她終於露出了笑,沒有再責備,只叮囑她也得休息,「這裡多了幫手,不必樣樣自己來,妳若累壞,我這把老骨頭可沒本事把妳也背下去。」
「我知道,午飯都已不是我做了。」她往門內望了一眼,「就是粥煮得稍濃,還得添點水。」
門裡的周驍聽見,端著罐子站在灶前,一時頗為尷尬。
沈懷璟靠在墊好的衣物上,替他把話接了,「好歹煮熟了,任姑娘,再給他一次機會,別今天就把人退回來。」


三日後,任老爺子再上山,看過沈懷璟的傷,才准他們備好兜架下山。
那日天色微陰,山路已乾了大半,任海音走在前頭,把窄處先看清楚,周驍與親衛抬得很慢,遇到轉折寧可停下來換手。
沈懷璟一路沒有催,直到山腳看見騾車,才向任海音問道:「妳的背簍呢?」
「楊伯替我帶回去了。」她抹了抹額角,「你先顧好自己,我不會把吃飯的東西丟在山裡。」
「我是怕沒人替妳拿。」
「如今這麼多人,哪還會漏下一只籮?你那塊門板也修好了,放回原處,一樣沒欠。」
周驍在旁試了試車內墊褥,接過話,「姑娘特地留了修木板的錢,楊伯說會找人把門鉸也補上,不會只修板子。」
任海音低頭攏好車簾,語氣輕快了些,「也算沒白借人家的地方,往後再有人上山遇雨,至少能把門關緊,不必一晚上聽風灌進來。」
沈懷璟望了一眼遠處已看不清的瓦角,才讓周驍扶著安置妥當。
上車前,任海音把祖父的藥箱放在車尾,確認沒有東西會倒下來,才朝周驍問道:「城裡呢?」
「去過榮安堂兩回,沒發現尾巴,前頭有人先走,若路口不對,會在進巷以前攔住我們。」
「那屋子外頭的門也能看見?」
「能,兩邊都走過,這幾日我留在附近,有事過來不必穿大街。」
她聽完才上車,在沈懷璟腳邊的窄凳坐下,手裡扶著藥箱。「你進了門,便是外地來看藥材的客人,姓沈,身子不舒服,順道讓祖父照料幾日。」
沈懷璟略偏過臉,避開車簾縫隙裡的光。
「周驍把貨票備好了,車後的藥材也確實是要送進鋪子的,不是空拿個名目。」
「那些得另外點清楚,別跟我們原有的混了。」她說到這裡,忍不住瞥他一眼。「不過你也別急著冒充行家,我弟弟最近很愛考人,分不清藥,就推說是管事採買的。」
「他若連管事也考呢?」
任海音看向外頭的周驍,沒忍住笑,「那就勞周管事認兩味,認不全也別逞強亂答,他回頭會捧著藥來問我。」
周驍扶住車轅,答得十分認真,「姑娘教哪兩味,我便先記哪兩味。」
這下連沈懷璟也笑了,那點笑意很淡,沒牽動傷口,任海音卻看得清楚,原來他不板著臉時也沒那麼難親近。
她將視線轉回藥箱,先把鬆了的繩頭繫好。
騾車走得慢,過石橋時尤其小心,到了南街,賣豆花的木梆聲先鑽進車裡,接著便是街坊招呼開門的動靜。
任海音探頭看了一眼,終於看見自家的招牌,任海川早等在後巷,望見她下車,張嘴就要叫。
她連忙抬手,孩子把那一聲硬吞了回去,跑近時才小聲喊道:「姊!」
「輕些,病人還在車上。」她摸了摸他攥住自己袖子的手,「我回來了,你先放開。」
任海川看見她指側的傷,手指立即鬆了,眼圈卻慢慢紅起來。
「祖父說妳的手磨破了,還說沒事,我想上山他不讓,說我去了只會添亂。」
「你把藥曬好就是幫忙,你不是還留了字給我,我帶回來了,沒弄丟。」
她從衣內拿出摺好的紙,只展開一角給他看。
孩子抿緊的嘴這才鬆了些,趕緊跑去把後門全打開,「床也鋪好了,祖父說不要鋪太厚,我把那只矮桌搬開,屋裡好走路。」
任老爺子跟著進門,聽見這句朝孫女道:「他來回搬了三遍,怕擋著人,一早就沒坐下。」
「難怪你眼底也青了。」任海音把弟弟拉到旁邊,「先讓他們進去,等安頓好,我陪你吃飯。」
沈懷璟被扶進西屋,安放在床上時,終於鬆了一口氣,屋子不大,牆面乾淨,窗下留著一條能讓人轉身的通道。
任海川站在門邊看了半晌,直到周驍退開,才遲疑地問:「你就是那位沈客人?」
「我姓沈。」沈懷璟看著他,「屋子是你收拾的?多謝。」
「姊姊也會睡這裡嗎?」
周驍正收兜架,手上差點一滑。
任海音把弟弟拉回自己身邊,先問清楚,「你怎麼會這樣想?我自己的屋子好好的,為什麼要睡這裡?」
「祖父說妳在山上守了好幾夜。」孩子看著她,「人都回來了,妳是不是還得守著?」
任海音心頭軟了些,蹲下去替他把捲歪的衣袖展平。「不必整夜守,周管事也在,你先替祖父洗手吃飯的水備好,我一會兒就過來。」
任海川還有些不放心,又看向沈懷璟。
床上的人會意,將話接得很順,「我有事會叫周管事,不會只叫你姊姊,她這幾日也沒歇好,該睡一覺。」
孩子這才答應,走到門邊,又回過頭補上一句,「你若白日要喝水,也能叫我,我在後院篩藥,聽得見。」
等他跑遠,任海音站起身,見沈懷璟還望著門口,莫名有點不好意思。「他不是不肯讓你住,只是這幾日沒見我,心裡急,什麼都問。」
「我知道。」沈懷璟看向她手裡那張紙,「字寫得很用力,可見是盼著妳平安回來。」
她低頭將紙摺好,聲音輕了些,「他平日連墨也不肯多蘸,這兩個字怕是把筆尖壓壞了,祖父又捨不得罵。」
「妳也捨不得。」
任海音望著他,想反駁,又覺得實在騙不了人,「等他下一回把糖屑掉進藥篩,我還是會罵,這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
沈懷璟眼裡有了笑,沒再拆穿她,窗外傳來孩子搬水盆的聲音,隔著一道牆,也能聽見任老爺子叮囑慢些。


午後,榮安堂來了幾個客人,任海音又站回熟悉的藥櫃後。
隔壁街的五嬸來取早就配好的藥,見她回來,先問山裡冷不冷,話才說了兩句,便往後院探頭,「聽說妳帶回個外地藥客?是不是來買藥材的?咱們海音總算要做大生意了。」
「還沒談的事,您先別替我數銀子。」任海音將藥包遞出去,「您的拿好了,別又壓在菜籃底下。」
「我替妳高興還不成?妳祖父守了這些年也該享享福,不必什麼都自己動手。」
任老爺子正端著茶坐下,聽見這話便笑了,「我才多坐了一會兒,就有人替我安排享福,她能少上兩回山,我便謝天謝地。」
「祖父,您今日也上山了。」任海音把找回的銅錢放在藥包旁,「五嬸,您替我評評理。」
「妳喊我評理可得先想清楚。」五嬸接過錢,「我年紀大,總站妳祖父這邊。」
任海川在後院聽見笑聲,也探進頭來。
任海音朝他招手,將車上送來的藥交給他兩包。「先放西屋窗下,別拆開,紙上都有名字,我等會兒過去點,少一包都得重新找。」
孩子抱著藥走了,五嬸這才收回往後院看的眼神。「真是來看貨的呀?那妳忙我不擋著,下回來,我還要問妳生意談得如何。」
送走客人,任海音才鬆一口氣。
祖父端著茶,悠悠朝她道:「街坊關心,妳往後得習慣。」
「我知道,只是還沒賺到錢便先問怎麼花,我實在答不上來。」
老人笑著把她趕去後院,自己留在櫃前。
任海音進西屋時,弟弟正趴在窗下的小桌前,指著貨票上的字問沈懷璟,「這裡寫的不是價錢嗎?怎麼下頭還有一個?」
「上頭是每包的價,下頭是把幾包加起來。」沈懷璟慢慢說完,「先看清楚寫的是什麼,再算。」
任海音在門邊停住,沒急著出聲。
孩子拿指頭逐個數,數完才發現姊姊來了,「姊,他看得懂,我沒有拿藥考他,是紙上這個字我不認得。」
「知道了,沒說你故意為難人。」她走到桌邊,「祖父那裡得有人幫忙,你先去前頭。」
任海川捨不得那張貨票,又看了一眼才往外走。
她等弟弟出了門,將兩包藥挪到旁邊。「你才回來,別因為他講太久的話,他問起來沒個完,你若句句都答,他明日還要來。」
「不妨事,我只說了幾句。」沈懷璟看著她,「他問我,既然來買藥,怎麼不自己起來挑。」
「他哪知道你傷得多重。」任海音往門外望去,「我得跟他說清楚,不能吵著讓你下床。」
「不用,他已想好法子,說把藥搬過來就是。」沈懷璟眼裡有了笑,「連我的活也替我安排了。」
「我只讓他送兩包,他倒順道當上管事。」她將藥挪到桌邊,「那你怎麼答?」
「我說等妳來,他便老實坐著了,看來任家真正能管事的,還是妳。」
「你別當著祖父說,他若聽見,明日便把什麼都推給我,自己坐在旁邊喝茶。」
沈懷璟看她說得認真,也不再故意逗她,「那就算我說錯,還有一事,這把刀不能留在海川看得見的地方,得另尋個櫃子收著。」
任海音望向床旁裹好的布包,立即明白,抱起來放進門邊的高櫃。「令牌你自己收好,刀先放這裡,他平日搆不著,也不會來翻。」
「多謝,若還有不合宜的地方也請妳直說,我初來,怕給家裡添麻煩。」
「你肯聽祖父的話,就少一半麻煩。」她瞥了眼他的傷,「真有事現在就說,省得我出去再折回。」
沈懷璟看向桌上的藥包,停了一會兒才道:「窗邊那兩包,外紙有點濕,先別疊在一起。」
她低頭一摸,果然是車尾濺進的水,藥沒濕,只是若整日這麼疊著,裡頭也難保不受潮。
「這句倒有用。」她將藥包分開,「不是說不懂藥,怎麼這個看得出來?」
「不懂藥,也知道濕紙不能裹著貨。」他望著她,「妳方才不是讓我有事便說?」
任海音終於笑了,拿乾紙替換。「好,沈客人,這兩包算你看住的,待會兒周管事回來,我會告訴他,你沒白學著做買賣。」
她換好外紙,把名字重新寫上。
沈懷璟看著她執筆的手,比在山裡時穩了些,「海川方才說,妳回來以前,這屋子是放藥匾的?」
「是,順手堆在這裡,你別聽他說收拾了三遍,地早掃過,不是臨時把你塞進雜物間。」
「我不是問這個,替我騰出屋子,妳們曬藥的地方可還夠?」
「夠,移到東邊去了,家裡小,有時要挪來挪去,可只要別亂放,我找東西從來不慢。」
他記住了,沒有再謝個不停。
任海音將用剩的紙疊妥,臨走前把弟弟方才挪偏的小桌拉回原位,「我去前頭,有事叫我,若是海川又來問貨,就說還沒點清楚,讓他晚些再來。」
沈懷璟看著她出去,過了片刻,目光才從門口移回窗下,藥匾留下的圓痕還在牆邊,桌上卻已分門別類,沒有一包藥放亂。


掌燈時,周驍從外頭回來,任海音剛替沈懷璟換過藥,見他進門便端走水盆,到前頭陪弟弟吃飯。
等門掩上,周驍才從懷裡取出摺好的紙。「當鋪那件東西還在,沒有再轉出去,打聽的人問過價,掌櫃不肯賣,說還沒到死當的日子。」
「典當的人查得如何?」
「留下的姓名還沒對上,住處也得再核對,我沒讓人直接上門,免得掌櫃回頭通氣。」
沈懷璟示意他坐,不必站著回話,「先查清楚他是真的不認得人還是替人遮掩,傅長州那邊呢?」
「沿途只要由京裡來、像武官模樣的,都有人問去處。」周驍把客棧問來的話又說了一遍,才接著道:「這樣看,未必有人把密旨洩出去。」
「他們先守著路,再從行止認人,比拿著我的行程設伏更說得通。」沈懷璟停了停,目光落在燈邊。「京城城門那一段,另送信請人查,眼下的線索不在宮中,別捨近求遠。」
「是,只是不知傅長州為何偏盯海州,除了尋您報仇難道還有別的事?」
「所以當鋪也要盯緊,今日這兩條線未必是分開的。」
周驍沒有再問傅長州,反而看向床邊那只收著玄鐵令的布袋。「大人,出京時您只說尋回宮中舊物,需看它從何處流出,究竟是誰用過的?」
沈懷璟朝掩著的門看了一眼,外頭只聽得見前堂收碗的聲音,「曹皇貴妃。」
周驍背脊稍直了些。「十五年前,在海州回京途中遇著山崩的那位?」
「正是,陛下准她回曹家省親,連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也破例一同去了。」
「那場山崩,護駕的人幾乎全埋了,屬下聽說,皇貴妃與小公主一直沒找著。」
「沒有找到能確認身分的遺骸,有人說是葬在更深處,也有人說也許是被路過的人救走了。」沈懷璟的聲音比方才緩了些,「這十五年,陛下沒停過尋人,哪怕只有一句傳聞也要派人去問。」
周驍低頭想了一回,再開口時,語氣也變了,「所以這次不是單為了接回一件首飾。」
「那是她出宮時帶著的愛物,從未入過別人的手,如今卻在海州出現。」
「那母女倆莫非真還在人世?」
「還不能這樣說,也可能是旁人拾得,藏了多年才拿出來,得查過才能回報。」
沈懷璟想起離京前的召見,那日皇帝反覆問過簪子從何處出現,末了卻只問他,能不能帶回一點人的消息。
滿殿侍從站得很遠,那一刻,殿上的人比平日老了許多。
周驍見他不語,沒有催,等他回過神才道:「若人還活著,何以十五年都不曾回京?」
「這也是要查的事,先找到誰把簪子拿去典當,不能見著一件舊物,就把推測全當真。」
「屬下明白,皇貴妃出宮時,身邊可還有別的信物?」
「有些首飾樣式留在內造局的舊冊裡,日後可以核對,目前出現的只有這一支。」他略微調整靠枕的位置,避開肩背的傷,才把話說完整,「九鳳朝珠簪。九鳳合圍一顆珠,鳳尾與簪身相連,陛下親自說過它的樣子。」
窗外,任海音正抱著收下來的乾布,聽見那個名字,腳步停在了廊柱旁。
她原本只是來收白日晾的東西,連燈也沒有帶,屋裡的說話聲不大,可隔著近在身旁的窗,那幾句她都聽得清楚。
周驍又問:「首飾如此精細,當鋪怎會認不出來歷?」
「認得金珠,不見得認得主人,也可能明知有異仍想吞下這筆買賣。」
任海音沒有再往下聽,抱著乾布的手卻越收越緊。
九隻鳳鳥圍著一顆珠,她見過。
當時她還一隻隻數過,鳳尾順著簪身收攏,最外側一隻鳳鳥微微側首,羽上的紋路細得要對著光才看得清。
那不是尋常藥鋪人家會有的首飾,她曾在京城住過,知道什麼樣的東西不該隨便拿給人看,所以只問過祖父一次。
祖父說,是父母留下的,讓她仔細收好。
她收了,也曾猜過來歷,可那時沒有旁的憑據,日子照樣要過,她便將東西留在了舊木箱裡。
如今,沈懷璟說那是曹皇貴妃出宮時帶走的愛物。
任海音往後退了一步,先把乾布放回隔壁的架上,再走回自己的屋子,她沒有出聲,連前堂的弟弟叫她看字,也只答了句稍候。
門閂扣上,任海音才點起燈。
牆邊的舊木箱仍放在原處,上頭疊著幾件不常穿的衣裳,她將衣裳移開蹲下來,把箱蓋慢慢掀起。
「應當還在的。」她低聲對自己說,手卻已伸向箱底,簪子是她親手收進去的,連包簪的絹巾折了幾層她都記得。
夾層的木片掀開,底下露出一方褪色的舊絹巾。
任海音伸手去取,指尖碰到的卻不是熟悉的堅硬簪身,那方絹巾軟軟塌下,輕得讓她心裡一沉。
她將絹巾攤開,又把夾層摸了一遍,隨後連箱裡的衣物也一件件抱出來放在膝旁。
那道原本藏著簪子的木槽空空的,連一顆散落的珠子也沒有。
任海音捏著舊絹巾,忽然想起榮安堂先前遭過的那場竊案,當時點過櫃上的錢,也點過丟掉的藥材,卻沒有人去看她箱底的夾層。
她望著那個空槽,手心慢慢涼了。
沈懷璟從京城一路尋來的九鳳朝珠簪,竟早已不在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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