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227-1~3
《嬌氣包嫁冤家》全3冊
出版日期
2026/10/14
數量
NT. 960
優惠價: NT. 816
E227-1~3毛毛雨(笑佳人)《嬌氣包嫁冤家》全3冊
謝瀾音一直是無憂無慮的小姑娘,直到一趟西安行遇上袁霄,
她遭遇綁架時他英勇從壞人手中救了她,讓她因此對他動了心,
本以為他也心儀自己,結果卻是她想偏了,於是徹底死心,
半年後重遊西安他的態度突然大轉變,一而再、再而三接近她,
她一開始雖然矜持地拒絕,最終仍是淪陷在他的攻勢裏,
他動不動就將她抱滿懷、夜半闖香閨訴衷情,帶她夜闖行宮泡溫泉,
甚至心急的上門提親,說等她父親回來就娶她,
可他食言了,一走大半年沒蹤影,再出現居然說他其實是秦王蕭元,
當初會被趕離京城是因為惹帝后不開心,還下令終生不得娶妻,
被騙了那麼久她自然傷心,加之不想跟皇家扯上關係乾脆劃清界線,
誰知為了不連累她的家人,他特意演了一場搶娶民女的戲碼,
讓皇帝誤以為他是個無腦、不足為懼的草包,同意兩人成親,
這下她有再大的氣也消了,即便一輩子只當側妃她也認了,
可他大言不慚的允諾,盛大的婚禮及正妻之位,他通通都會補給她!
 
#甜撩日常
#微微微微追妻火葬場
#步步為營娶嬌氣包
#死纏爛打絕對是有用的
(原書名:逗妻)
毛毛雨,性格懶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喜歡寫故事的興趣長久不衰,
一天不打字就渾身不舒服,一日斷就會深感自責,一篇作品完結馬上開始寫第二篇,簡直愛故事如命。
嚮往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夫妻間的幸福瞬間,因此創作的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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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帝后聯手下狠手
二月初,春寒料峭,葛進陪前來賀喜的皇子們說了一會兒話,彎著腰退了下去。
出了廳堂,葛進理了理身上的太監袍子,嘴角抿了起來,遙望西邊欲落的紅日,心急如焚。
今日是主子大喜的日子,可他的主子此時依然昏迷不醒,等主子醒來,得知皇上將沈家醜女賜給他當正妻,會氣成什麼樣?
那醜女是沈皇后的娘家侄女,眼歪嘴斜腦袋缺根弦兒,去年進宮見到主子驚為天人,一心要嫁,即使皇上再不喜主子也得顧及名聲,沒臉將個醜女指給堂堂皇長子,可他沒想到皇上竟然趁著主子中毒昏迷不醒時,以沈家女甘願沖喜的由頭賜婚!
一個如芝蘭玉樹,一個則是豬圈裏的黑毛烏鴉,皇上的心到底偏到哪裏去了?
想到自家仙人一般的主子即將被人褻瀆,葛進實在不忍心,病急亂投醫,提了主子最喜歡的黃鶯去了上房。
待打發小太監們全出去了,葛進在床邊跪下,先吹聲口哨逗黃鶯叫喚,再直盯著床上因為中毒清瘦下來的主子。
主子中的毒太過罕見,太醫們查不出來緣由就推說主子得了怪病,但只要是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殿下,您再不醒來,晚上咱們可沒法幫您攔著那個女人啊。」葛進哭喪著臉道,只盼著主子能聽見趕快醒來。
皇長子蕭元仍靜靜地躺著,毫無反應。
葛進提著鳥籠在主子面前晃了一圈,忍不住長吁短歎道:「殿下,您快瞧瞧,您昏迷了這麼久,這鳥沒有您哄著,難過地都開始掉毛了,您……」
「你胡說八道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斥。
葛進不用看也知來人是誰,頭也不回地解釋道:「殿下最寶貝這隻鳥了,掉根毛他都皺眉頭,我嚇唬嚇唬他,說不定殿下一著急就醒過來了。」
盧俊是蕭元的貼身侍衛,素來寡言,最看不慣葛進囉嗦沒正經,此時殿下本身有性命之危,對外有醜女妄想趁人之危攀上殿下做鳳凰,葛進竟然還有心情說渾話!
他忍無可忍,一把將鳥籠搶了過來,恨聲道:「你不是自稱神醫弟子,怎麼這麼久還治不好殿下?」
葛進天天被他催都習慣了,對著主子清減的臉龐歎道:「毒早解了,只是殿下為何至今昏迷不醒,我真的號不出來,但我敢保證殿下不會有事,你放一百個心。怕就怕殿下醒來後發現那醜女進門了,明明康復了又氣背過去。」
主子眼光高,身邊至今沒有一個女人,素來以逗鳥為樂,若醒後發現被醜女鑽了空子黏上他,能不氣嗎?
盧俊沉默了。
主子母族顏家乃威名赫赫的護國公府,皇上借顏家之勢成功奪得大位,事後卻過河拆橋,扶植沈家栽贓顏家有謀逆之心,將顏家發配遼東。事發當年,顏皇后死得不明不白,丟下兩歲的主子,皇上則續娶沈家女為后,二皇子才出生便獲封太子,與太子相比,主子的待遇一年不如一年,宛如被打入了冷宮。
或許主子的毒也與皇上有關?還是另有其人?
盧俊仔細回想當日主子接觸過的人,才想起幾個,手中鳥籠陡地被葛進搶了去,盧俊看不得他胡鬧,伸手要搶。
葛進不給,兩人你來我往,籠子裏嬌貴的黃鶯撲著翅膀吱吱喳喳地叫,聲音雖仍清脆悅耳,但其驚慌可憐清清楚楚的傳了開來。
蕭元還沒睜開眼睛,就先聽到了愛鳥的驚叫聲。
他皺了皺眉,試著睜眼,驀地闖進來的亮光太過刺眼,他連忙又閉上,這才聽清楚兩個心腹在做什麼。
他低聲開口,「放下籠子。」
大病初癒的人,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但葛進和盧俊卻都聽到了,不約而同看向床上,連黃鶯都因為久違的主人聲音平靜了下來,歪著頭往那邊望去。
「殿下您醒了?」葛進最先回神,撲到了床邊,滿臉激動的問道。
蕭元沒理他,一手擋著眼睛,待習慣了屋裏的光亮才慢慢坐了起來。
葛進穩穩扶著他靠到迎枕上,因為太關心主子的身體,他沒有請示就逕自拉過了主子的手,認真為他號脈。
盧俊沉穩,朝主子點點頭,便去外面守著了。
蕭元目送他出門,視線投向籠子裏的黃鶯,平靜如水,彷彿他只是作了一場夢。
「恭喜殿下,只要殿下好好調理,五日後應該能恢復七、八成。」號完脈,葛進大喜道。
「誰下的毒?」蕭元還很疲憊,閉著眼睛問。昏迷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中了招。
葛進有很多話要說,體貼地先給主子倒了杯水,服侍主子喝下後才低聲請罪,「我與盧俊懷疑有人在宮宴上動了手腳,派了兩個暗線去查……都沒有線索。」
這皇宮的男主人是皇上,女主人是沈皇后,夫妻倆都防著主子,他們沒法大張旗鼓地查,也不敢動用太多人,可人一少,速度便慢了下來,對方早已毀屍滅跡。
蕭元神色不變,看向窗外,「外面的喧譁是怎麼回事?」
東三所裏一共住了三個皇子,這麼多年都沒有如此吵鬧過。
葛進目光閃爍,吞吞吐吐地將皇上賜婚的事情告訴了主子。
蕭元濃密的眼睫顫了顫,就在葛進以為主子會睜開眼睛大發雷霆時,蕭元只是笑了笑開口——
「沖喜?」尾音上挑,有著淡淡的諷刺。
葛進識趣地沒有接話。
「下去吧,我再睡會兒,天黑了抬我過去。」蕭元重新躺了下去,順手將鳥籠放到了床裏側。
他對婚事如此漠然,葛進心裏卻是七上八下,對著男人的後腦杓問道:「殿下真打算娶她?」沈家有兩房,那醜女是二房的庶女,即便天仙似的容貌也配不上主子,更何況還是個徹徹底底的無鹽。
「我自有計較。」蕭元聲音懶散。
明白主子不願多說,葛進只好放下紗帳,走到內室門口,忽地想起主子的話。抬主子過去,那就是要隱瞞主子已經清醒的事實?思忖著回頭,透過紗帳,隱約可見男人側躺的身影,不知主子做了什麼,裏面的黃鶯唱曲似的叫了起來,歡快好聽。
瞧主子的樣子一點都不擔心,葛進猜不透主子的心,搖搖頭,去跟盧俊安排後續的一切。
暮色四合,天黑了下來。
寥寥的客人們都散了,葛進安排小太監抬著「昏迷不醒」的蕭元去了新房。
新娘子穿了一身大紅衣裳,即使濃妝豔抹仍醜得不忍卒睹,葛進看了噁心,暗暗將沈皇后罵了一頓,若醜女不是這種貨色,沈皇后多半也捨不得把侄女嫁給主子。好在主子醒了,他相信主子不會叫醜女人得逞,便領著人退了下去。
沈姑娘心花怒放,坐在床邊歡喜地盯著新夫婿。旁人都笑話她喜歡蕭元是自取其辱,可她做到了,真的嫁給了他,這樣美的男子,哪怕他明日就沒了,能與他同床共枕做一夜夫妻,她也滿足。
她目光熱切,蕭元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懶得再裝,直接坐了起來。
「啊,殿下醒了啊?」沈姑娘驚喜地道,緊張得手不知該放哪兒,心怦怦亂跳。
蕭元沒看她,逕自起身,「服侍我沐浴。」落下話,逕自前去。
側室裏備著水,沈姑娘想到那情形,羞得低下頭,聽話地跟了上去。
葛進就在外面守著,側耳傾聽,聽到一陣陣水聲,大約一刻鐘後,主子喊他進去。
葛進知道主子肯定沒碰醜女,又好奇水聲是怎麼回事,聽見傳喚立即快步趕到側室,挑開簾子,就見浴桶旁邊醜女狼狽地躺在地上,頭髮上半身都濕了,一動不動顯然已嚥了氣,聯想起剛剛的水聲,顯然是被主子溺死的。
「收拾乾淨,完事後你親自去父皇那裏稟報,就說皇子妃一片癡情感天動地,沖喜奏效,我醒了,她卻不知為何暴斃而亡。」蕭元身上也沾了水,一邊面無表情地脫下外袍扔到地上,一邊正色吩咐道。
妻者,齊也,他要自己挑,哪個女人不識趣非要湊上來,死了也是咎由自取,尤其是那些欲要他性命的人的棋子。
男人雲淡風輕,殺人如踩死一隻螞蟻,心狠手辣與謫仙般的容貌很難讓人聯想到一起。葛進卻最為敬佩這樣的主子,頓時一掃壓在心頭月餘的悶氣,咧著嘴忙活了起來,擦完醜女的臉,甚至細心地幫對方補了妝……
一個時辰後,宣德帝被人從睡夢中叫醒,收到了長子甦醒的喜訊與兒媳婦暴斃的噩耗。
沈皇后獨寵後宮,夜夜與他同眠,此時就在他旁邊,聞訊未施粉黛的嫵媚臉龐瞬間沉了下來,求證地看向丈夫。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麼會突然死了?定是蕭元醒後不滿他們的安排,狠心殺了她的侄女。
她能猜到的,宣德帝自然也猜得到,氣得胸口起伏,低聲罵了句「逆子」。
打發了宮人,他將皇后摟到懷裏,冷聲道:「妳放心,朕不會讓你們沈家人白死的。」醜侄女死不死他不在乎,但逆子這是變著法子打他的臉,他如何能忍?念在親骨肉的分上,他留著他的命,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沈皇后抬眼看他,「皇上打算如何做?他既然敢殺人,肯定不會留下把柄,而且他得了怪病昏迷,現在用同樣的離奇理由掩飾沖喜新娘的死,正應了咱們先前賜婚時造的勢,一命換一命,若強行追究下去,百姓們怕會非議。」
她說的有道理,宣德帝不禁沉默了下來。
「我倒有個主意。」沈皇后突然笑了,抱住男人的脖子輕輕耳語了一陣。
宣德帝認真聆聽,越聽越滿意,使勁兒捏了她一把,「妳啊妳,哪來這麼多的壞點子?」
沈皇后狡黠地笑,望著男人的眼睛道:「近墨者黑,我都是跟皇上學的啊。」
男人再寵她,她都是繼后,她的兩個兒子在身分上始終低了蕭元一頭。雖然長子已經封為太子,她依然看不慣蕭元這個眼中釘,不好直接殺人惹皇上猜忌,那就讓蕭元無法娶妻、無法借用妻族的勢力,再將他送到天邊去,眼不見心不煩。
女人壞起來妖嬈嫵媚,宣德帝看得情動,擁著人躺了下去。
三日後,宣德帝早朝時頒發了一道詔書,詔書上稱大皇子蕭元感念妻子以命相救的似海深情,上表請奏終生不再續娶,借此緬懷妻子。皇上動容,下旨准奏,另封大皇子為秦王,即日前往封地陝西。
文武百官譁然。
而蕭元還在自己的院子裏悠哉養病,宣旨太監過來,他才得知此事。
「王爺,接旨吧。」宣旨太監細聲催道,看著跪在前面的大皇子,如今的秦王殿下,心裏很是不屑。
陝西,那可是國舅爺平西侯的地盤,秦王去了那邊,就算他是王爺,也免不了被地頭蛇壓,這輩子已然翻身無望。
蕭元什麼表情都沒有,接過聖旨,腦海裏浮現出陝西各地的輿圖,並側頭示意葛進給宣旨太監賞。
宣旨太監呆住。這人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竟然還有心情給賞錢?
葛進將他的心思看得透澈,等主子走遠了,他摸摸袖子,摸了個小銀錠子朝宣旨太監腳側丟了過去,「給,拿去輸吧!」
既然都要走了,還客氣什麼?
冷哼一聲,欣賞完對方紅白變幻的臉色,葛進轉身追主子去了。


「瀾音起來了,說好一起去看日出的,難得到了華山,妳再不起來,下次咱們……」
睡得香香的,耳邊突然響起熟悉的聒噪,謝瀾音皺眉嘟囔一聲,抱著被子朝床裏面轉了過去,可那聲音不依不饒,又糾纏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消失。
耳根終於清淨了,謝瀾音不自覺地翹起嘴角,從被窩裏探出頭,繼續睡覺。
窗外,桑枝鸚哥送完二姑娘,重新回了外間。
見自家姑娘睡得香,鸚哥坐到榻上,笑著同桑枝說話,「離姑娘起來還早,咱們再睡會兒?」
謝家三房六個姑娘裏,屬自家五姑娘最嬌氣,受不得一點累。就說此次去西安舅老爺家喝喜酒,路過華陰,夫人領姑娘們來華山賞景,才到鎮岳宮,姑娘就再也不肯往裏走了,夫人只好改了計畫,決定在這裏住兩晚,明早就下山。
桑枝正拿著一面小鏡子照妝容,從鏡子裏看她,「妳瞇會兒吧,我就不睡了,免得一會兒還得重新梳頭。」說話時仔細理了理髮髻。
她行事一板一眼,衣裳有道褶子都不行,鸚哥早習以為常,打個哈欠歪在榻上,閉眼打盹。
桑枝是勤快的性子,梳完頭就開始幹活了,輕手輕腳地將裏外桌子都擦了一遍。
天漸漸亮了,桑枝去外面端水,臨走前喚醒鸚哥,讓她去喊姑娘起床。
鸚哥揉著眼睛坐起來,簡單收拾後神清氣爽地進了內室。
素色紗帳裏,謝瀾音依舊睡得香甜,烏髮散亂,黛眉如畫,嬌美似朵牡丹。
伺候這樣天仙似的主子,鸚哥做什麼都覺得享受,挑起紗帳,俯身喚人,「姑娘,我聽小道姑說華山玉井的水潤膚美顏,昨晚特意吩咐她們燒玉井的水給姑娘用,姑娘快起來試試吧,水涼了效用就不好了。」
謝瀾音過了會兒才蹭蹭被子,睏倦地轉過身,睡眼惺忪問道:「真的?」
聲音輕柔嬌軟,說不出來的好聽,那嬌嬌的味道,誰聽了都狠不下心騙她。
鸚哥笑著點點頭,伸手扶床上的美人起來,「我何時騙過姑娘?」
鎮岳宮的玉井還是有些名氣的,謝瀾音沒有懷疑,懶懶地靠在床頭,等兩個大丫鬟來伺候。
桑枝端水靠前,謝瀾音接過擰了水的熱巾子敷臉,溫熱觸感瞬間驅散了她的睡意。輕輕歎了聲,謝瀾音頂著巾子吩咐道:「鸚哥幫我揉揉腿,昨兒個走了半天山路,現在痠死了。」
這人聲音一好聽,抱怨起來就容易叫人感同身受,鸚哥心疼了,歪坐在榻上幫姑娘揉腿,從大腿揉到腳踝,熟練非常。桑枝伺候姑娘洗完手臉,取了兩個成套的粉彩花鳥紋香膏盒過來,打開蓋子遞了過去。
沁人心脾的玫瑰香飄散開來,謝瀾音用食指挖了些面霜點在額頭腮邊,邊揉勻邊滿意地誇道:「三表哥這次送的美人嬌聞著香,塗在臉上也舒服,我以後都用這個了,一會兒就去跟他說。」
鸚哥馬上笑道:「三公子最寵姑娘,凡是姑娘看中的,三公子肯定不會再賣給旁人。」
夫人一連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都沒有,舅老爺那邊倒好,連續生了三個公子,個個都是經商奇才。大公子專管絲綢茶葉,二公子精通古玩瓷器,三公子從小就愛琢磨胭脂香粉,哥仨分別接手生意後,蔣家陝西第一富商的地位越發穩固,商人圈人人都讚生子當如蔣家郎。
其中三公子蔣懷舟長姑娘五歲,生辰卻是同一天,都是十月初十,因此三公子尤其偏愛這個表妹,每次製出新東西都會先給姑娘用,姑娘喜歡,那東西就專供姑娘,就這一點不知羨煞了杭州多少貴女。
可惜三公子生性風流,要不然表兄表妹多配啊。
想到三公子玉樹臨風的俊逸模樣,鸚哥暗暗惋惜。
謝瀾音看在眼裏,伸手戳她的額頭,「整天瞎想什麼,趕緊去外面瞧瞧夫人她們回來了沒。」
舅舅舅母待她們姊妹如親生女兒,她也把表兄們當親哥哥,一點兒女私情都沒有。
鸚哥笑著去辦事。
回來時,謝瀾音已經打扮好了,上穿蓮紅色繡蝶戀花的褙子,下面是白底繡蘭葉的長裙,身姿曼妙。聞聲轉過來,小姑娘耳畔的紅瑪瑙墜子輕輕搖曳,襯得她肌膚勝雪,一雙水潤潤的桃花眼顧盼生輝。
「姑娘真美!」哪怕天天陪著,鸚哥還是忍不住讚道。
「夫人回來了嗎?」謝瀾音輕聲問,眼睛又朝鏡子看去,隱含得意。
鸚哥笑著道:「剛回,姑娘快過去吧,別讓夫人派人來催。」
謝瀾音點點頭,留桑枝在屋裏看著,她領著鸚哥出了門。
前院堂屋,蔣氏品了一口熱茶,朝侄子蔣懷舟感慨道:「沒嫁給你姑父時,每年夏天我都會來鎮岳宮避暑,為的就是玉井水,甘醇清冽。」
嫁過去了,身為官家夫人,得端莊守禮,輕易出不得門。上次回娘家還是母親過世,如今故地重遊,想到做蔣家女兒時的逍遙快活,蔣氏對著茶水出了神。
蔣懷舟見姑母緬懷舊時,想到姑母那個繼室婆婆,心裏突然很不痛快,揚聲道:「姑母喜歡喝,咱們就多在這兒住幾日。離我大哥娶親還早,我會派人送信兒回去,讓父親不必擔心。」
憑蔣家的財勢,姑母想嫁什麼樣的人不行?偏偏被一個武夫騙走了心,從陝西遠嫁杭州,孤身在外。其實姑父還好,真心喜歡姑母,也不嫌棄姑母生不出兒子,姑父的繼母陳氏卻是個惡婦,嫁進謝家前就與姑父的父親謝定有了苟且,原配死了陳氏進府,婦人家磋磨不得姑父,就改找兒媳婦的茬。
侄子心疼自己,蔣氏欣慰道:「不住了,幾年沒回來,我想快點回家看看。」
一旁男裝的二姑娘謝瀾橋重新給母親添了杯茶,爽快道:「娘,咱們先去看舅舅,回來時再到這邊歇陣子,反正出門前爹爹說了,讓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著急回去。」
「娘才捨不得呢。」謝瀾音在外面偷聽了會兒,此時嬌嬌俏俏地走了進來,望著母親笑,「姊姊別聽爹爹說的好聽,妳沒看到爹爹的眼神嗎,分明在求娘早點回去。」
「妳給我閉嘴,連我都敢打趣了,也不怕妳表哥笑話。」蔣氏就是有再多的回憶,看到俏皮的小女兒也散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謝瀾音一點都不怕,轉身坐到蔣懷舟下首,親暱地撒嬌,「三表哥才不會笑話我。」
蔣懷舟用摺扇點了點她的額頭,轉身時聞到熟悉的香味,笑問:「這香膏用著如何?」
「表哥出手必非凡品,我以後都只用這套美人嬌了。」得了好東西,謝瀾音笑得格外甜美。
謝瀾橋嗤了妹妹一聲,「我看妳是喜歡那個美人嬌的名字吧?整天就知道臭美,一點正經事都不做,妳倒是把琴棋書畫都學了啊?」大姊習武,她經商,都不是長輩們喜歡的乖乖女,自己不想學那些,就希望妹妹替母親爭口氣。
謝瀾音不服氣,斜眼回道:「說的好像妳都會似的,我好歹針線比妳強。」
謝瀾橋呵呵笑,「是,妳比我強,那妳往後別來找我討錢花。」
「就不,妳是我親姊姊,我不找妳找誰。」謝瀾音厚著臉皮頂嘴。
姊妹倆天天拌嘴,蔣氏無奈勸道:「好了、好了,先去吃飯,吃完飯妳們再吵。」
謝瀾音聽了,看看姊姊,噗哧笑了。
轉眼飯桌上姊妹倆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又變成了好姊妹。
用完早飯,蔣氏去尋相熟的道姑敘舊,蔣懷舟領著兩個表妹去賞景。
他身材頎長,風流倜儻。謝瀾橋只比謝瀾音大一歲,個頭卻高了不少,穿了身玉色圓領長袍,也是個眉清目秀的俏公子。裙裝打扮的謝瀾音走在他們中間,越發顯得嬌俏。
逛完藥王殿,蔣懷舟擔心身嬌體弱的小表妹腳痠,指著正殿前一座木製小樓道:「那是玉井樓,二樓可品茶休息,妳們要不要去看看?」
謝瀾音正好走累了,只要能快點坐下來歇歇腳,哪她都願意去,聞言立即點頭。
玉井是鎮岳宮名景之一,謝瀾橋擔心那邊遊客多,接過鸚哥手裏的帷帽,親手幫妹妹戴。妹妹容貌太過出眾,就跟一塊稀世罕見的大寶貝似的,謝瀾橋捨不得讓外人瞧見。
隔著薄薄白紗,看眉眼秀麗的二姊姊熟練地幫她,謝瀾音心裏暖暖的,「姊姊對我真好。」
謝瀾橋笑著捏了捏妹妹的鼻子。
離得不遠,三人很快就到了玉井樓前。
一樓中間就是玉井,水深不見底,泛著幽幽的光。
謝瀾音湊在井邊看了會兒,扭頭問表哥,「傳聞金仙公主在這兒取水,洗頭時不慎將玉簪掉了下去,後來在山下玉泉院的泉水裏發現了簪子,所以喚作玉井玉泉。那兩處真的相通嗎?或者只是謠傳?」
樓中空曠,小姑娘的聲音悠悠傳開,如空谷幽泉叮咚響亮。
二樓茶坊裏,有人聽得心頭微顫,茶碗都端到唇前了,卻忘了喝。
第二章 耳墜意外入口袋
玉井的傳說蔣懷舟當然聽過,但他真沒想過小表妹的問題。
「我又沒試過,哪裏知道是否相通?」蔣懷舟繼續放水桶下去,要請表妹們喝他親手提的水。
謝瀾音不滿意這個回答,正想問問那邊的小道士,心中忽地一動,悄悄將左耳掛著的紅瑪瑙墜子摘了下來,左右瞅瞅,趁人不注意丟了下去,想知道傳言是否為真。
她做的夠隱祕,耳墜落水發出的輕響也被水桶邊沿晃出的水聲掩蓋了。
可謝瀾橋蔣懷舟都看見了,蔣懷舟無所謂,謝瀾橋則氣得捏了妹妹的胳膊一下,「妳個敗……妳錢多撐著了是不是?」
咬牙切齒說的很小聲,不願意讓旁人知道那是妹妹的耳墜,免得被人撿到傳出去惹麻煩。
她用的勁兒不小,謝瀾音疼得叫了聲,怕姊姊掐一下不夠出氣,趕緊往樓上跑。
謝瀾橋轉身去追她。
若是別的耳墜她也不會這麼氣,但那是去年臘月妹妹纏著她買的,因為有人爭搶,她還多花了幾十兩銀子,方才妹妹竟輕輕鬆鬆丟下去,彷彿那墜子是大風吹來的一樣,今兒個她不教訓教訓她,小丫頭往後還不更敗家啊!
這兩個表妹在一起就不會消停,蔣懷舟見怪不怪,低聲吩咐小廝長安去山下玉泉院瞧瞧。
那頭謝瀾音氣喘吁吁地上了樓,發現樓上已經有一桌客人,她慶幸地彎起嘴角,快步走到他們附近坐下,有恃無恐地望向追上來的姊姊,不信她會在人前對她動手動腳。
謝瀾橋一眼就看出了妹妹的狡猾心思,但她確實不願意丟人,深深吸了口氣,舉止從容地在妹妹對面落坐,狠狠扔了一把眼刀子給她。
謝瀾音無聲地笑了,暫且安全了,隨意地看向旁邊的桌子。
盧俊面無表情的端坐著,刀刻般的臉龐冷峻肅然,他身邊,葛進正斜眼偷窺新來的客人,因謝瀾音戴著帷帽,他不知道對方看了過來,繼續偷偷打量,目光在謝瀾橋身上多轉了兩圈,這才收回視線,伸手去端茶,順勢朝主子比劃了個手勢。
兩個都是女的。
蕭元淡淡瞥了他一眼。
葛進悻悻地收回手,心中很是懊惱。真是,他怎麼忘了,主子雖然背對那邊坐著,剛剛姊妹倆進來時主子肯定已經觀察過了,哪用得著他多事?
謝瀾音觀察完了,也收回了視線。三個人,衣著最華貴的背對自己,剩下兩個容貌都不俗,冷臉的氣度同父親有些像,應該會些功夫,另一個賊眉鼠眼不老實,盯著姊姊看了半晌,莫非看出姊姊的身分了?
不過姊姊穿男裝只是為了方便,並不介意被人看出是女兒身。
「三表哥,我想喝桂花茶,這裏有嗎?」見蔣懷舟上來了,謝瀾音揚聲問道。
嬌軟悅耳的聲音一響起,葛進再次瞄向自家主子。剛剛這姑娘在樓下說話,主子端茶的手就頓了頓,顯然是喜歡這聲音的,所以他才想幫主子找出正主。
此時蕭元卻沒表現出任何異樣,細細品了口茶,放下茶碗,眺望窗外山景。
「有,我昨日囑咐過他們了。」蔣懷舟走過來時朝離得最近的葛進點點頭,一改在表妹們面前的吊兒郎當,表現得溫潤謙和是他平時在生意場上的模樣。
葛進回以友善一笑。
客套過了,蔣懷舟專心陪兩個表妹。
葛進見主子一杯一杯接著喝,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知是真不想走還是捨不得那比黃鶯叫還好聽的聲音,聰明地吩咐小道士再上一壺茶。
他們不走,謝瀾音休息夠了,提出繼續去逛。
蔣懷舟謝瀾橋就站了起來。
謝瀾音走在姊姊右側,快下樓時,忽有山風從窗外灌了進來,吹得她帷帽帽紗掀起,露出了白皙精緻的下巴,紅潤飽滿的唇,以及右耳輕輕搖曳的紅瑪瑙墜子。
風大,帽紗遲遲不落,謝瀾音抬手將其拉了下來,一邊跟姊姊抱怨一邊下了樓。
人走了,蕭元平靜地收回視線,過了會兒起身離座。
盧俊沉默地跟在主子身後。
葛進回想主子多喝的那幾碗茶,下樓時提議道:「公子,咱們第一次來華山,要不多住兩日?」主子不愛酒不愛美人唯獨愛好聽的聲音,多住幾天,或許明天還能邂逅那位姑娘。
蕭元就跟沒聽見一樣,專心走路。
葛進頓時明白,他又自作聰明了。
翌日清晨,主僕三人下山時,途經玉泉院。
葛進走路喜歡東看看西瞧瞧,眼尖地發現玉泉岸邊上有顆紅得發亮的石頭,被水波沖蕩著,輕輕地浮動,動一下就亮一下。葛進瞧著有趣,跑過去撿,到了跟前才發現是個耳墜子,不免失望,回來後將東西塞給盧俊,「給你吧,將來哄媳婦用。」
耳墜的質地還挺不錯,也不知是哪個富家姑娘落的。
盧俊看看他手心裏的東西,沒接。
他不要,葛進留著也沒用,就想重新拋回泉水裏,才要揚手,東西突然被人拿走了。
「公子?」葛進詫異地看向主子。
蕭元轉了轉兩指之間鮮紅的瑪瑙,隨即收入袖中,繼續前行,一聲解釋都沒有。
盧俊迅速跟上。
葛進愣在原地,滿眼難以置信。他的主子是皇子、是王爺啊,怎會看上這等撿來的東西?
晨光熹微,主僕三人離開不久,長安喘著氣跑了過來,盯著泉水找了一圈無果,回去覆命。
蔣家有錢,蔣氏也有錢,謝家其他幾房所有錢財加起來恐怕也沒有她的嫁妝零頭多,所以女兒貪玩扔丟了只耳墜,蔣氏根本沒往心裏去,只告誡女兒以後別再如此胡鬧,首飾是女兒家貼身用的東西,被人撿到了不好。
「娘我知道,井邊要是有外人,我肯定不會丟下去。」謝瀾音乖乖地靠在母親旁邊,似雛鳥飛倦了,輕聲跟母親講她一日的見聞,「我就是好奇玉井玉泉是不是通的,誰讓三表哥不告訴我?」
蔣懷舟正在喝茶,聞言噴了出來,「得,這還怪到我頭上來了,行啊,到了西安妳讓別人帶妳出去玩吧,我算是伺候不起了,什麼罪名都往我頭上扣。」
他身上沾了水,狼狽地收拾。
謝瀾音歪頭朝他笑道:「大表哥忙著娶媳婦,二表哥好靜不愛動,我不找你找誰啊,再說三表哥見多識廣談吐風趣,我就喜歡跟著三表哥逛。」
蔣懷舟哼了哼,「算妳還有點眼光。」
謝瀾音才要再哄兩句,額頭被母親點了點,「玩一天兩天過過癮就夠了,不許天天出去。」
陝西民風較為開放,蔣氏小時候無拘無束,想做什麼父母兄長都縱著她,就算女兒們養在規矩頗多的杭州,都是正正經經的官家閨秀,蔣氏也沒有太苛刻地約束女兒們,嘴上管著,大多時候還是縱容的。
母親發話,謝瀾音乖巧地保證不亂跑,可目露狡黠光芒。
離開華山,一行人回了華陰縣城。
蔣氏難得回娘家,帶了不少江南特產,裝了滿滿八輛馬車,由陸遲領著二十名侍衛護送。陸遲是蔣氏陪嫁掌櫃陸遙的義子,與蔣懷舟同歲,面如冠玉,長眉細眼,不笑時也像在笑,令人如沐春風。
「夫人回來了。」聽說主子們歸來,陸遲立即迎了出來,一身灰衣掩飾不住其卓然風采。
蔣氏對他更像是對待子侄,有些無奈地解釋道:「說了明日下山,不過咱們五姑娘嫌累,今天就回了,派人收拾收拾,午飯後就啟程吧。」
陸遲笑著點頭,轉身前朝謝瀾音望了過去。
他在蔣家的嫁妝鋪子裏做事,但也是謝瀾音的長隨,每次謝瀾音出門,蔣氏都會安排陸遲陪著。長女會功夫,身邊亦有侍衛保護,次女更像是蔣家人,不管在家怎麼跳脫,到了外面穩重狡猾從不吃虧,只有小女兒嬌氣貪玩,讓蔣氏不放心。
謝瀾音同陸遲很熟了,看出他眼裏的笑,隔著帷帽瞪了他一眼。
陸遲彷彿看得見般,笑意更盛,沉穩地到後院安排。
中午用完飯,眾人歇息片刻,繼續趕路。
走了三日,黃昏時分抵達西安城六里外的一個小縣城,蔣家在此處有別院,蔣氏一行就到那裏下榻休息,明早再進城。
因為蔣氏之前派人傳話要後日才到這兒,前兩天改了主意也沒有派人再通傳,想給家人一個驚喜,故蔣家另外兩位公子裏只有二公子蔣行舟提前到了別院,先安排迎接事宜,沒想到姑母表妹們提前到了。
「姑母怎麼不早說,大哥有事,定好明天黃昏再過來,早知您今日到,大哥肯定與我一起來了。」蔣行舟快步又不顯慌亂地趕了出來,一身玉色長袍,眉目清雋。他喜好古玩瓷器,人也如沉澱了時光歲月的上品青瓷,靜謐端雅。
「都是一家人,那麼客氣做什麼,在城門外面接接就是,哪用大老遠跑到這邊。」蔣氏看到二侄子就忍不住笑了,將人拉到身邊上下打量,柔聲感慨道:「個頭快追上你大哥了吧?怎麼樣,行舟有中意的姑娘了嗎?都二十了,可別學你大哥這麼晚才娶媳婦。」
姑母催婚也是出於關心,蔣行舟大大方方道:「暫且還沒有,等行舟遇見心儀的姑娘,第一個告訴姑母,請姑母拿主意。」
謝瀾音偷笑,眨著一雙明亮的桃花眼看他,「二表哥什麼時候也學會甜言蜜語了?」
蔣家三兄弟接管家裏生意後,每年至少會有一個去杭州探望姑母,因此對謝瀾音而言,表哥們都很熟悉了,隔了一年半載再見也不會有陌生之感。
蔣行舟摸摸小表妹的頭頂,熟稔地誇道:「瀾音長個子了,人也更好看了。」誇完這個又誇謝瀾橋,謝瀾音猜到他會問長姊,主動解釋道:「大姊幫爹爹的忙,脫不開身,只能等二表哥娶親時再過來了。」
小姑娘油嘴滑舌的,蔣行舟搖頭失笑。
蔣懷舟見附近街坊有人出來看熱鬧,勸道:「二哥,咱們先請姑母進去吧。」
蔣行舟點頭,往裏走時告訴眾人一個大消息,「皇上封大皇子為秦王,明日秦王殿下便要抵達西安,儀仗進出前後半個時辰百姓不得進出城門。姑母,咱們不如在這邊用完午飯再出發,免得還得在城門外面苦苦等待。」
秦王將至!
得知這個消息,蔣懷舟目光微變。經商的最怕當官的,西安一下子來了個王爺,也不知其人如何,若是個貪婪的,自家免不了得多送些孝敬。
蔣氏謝瀾橋也想到了這茬,礙著身邊人多,兩人彼此交流個眼神,但都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神情。
謝瀾音常聽母親姊姊談論鋪子裏各項帳目,對官商之間的人情世故也懂一些,但她一來年紀還小,二來對舅舅一家充滿了信心,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反而更想看熱鬧,興奮地同母親道:「娘,我想去看秦王儀仗進城,娘以前看過平西侯領兵凱旋,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等熱鬧。」
平西侯便是沈皇后的親大哥,現任陝西總兵,總兵府也設在西安。
蔣氏看看女兒,想到自己當年看熱鬧的心情,笑著應了,「行,那咱們就去瞧瞧,不過這是妳求的,到時候別跟娘抱怨,嫌等的時間長。」
謝瀾音連忙保證不會,嬌嬌的聲音隨著涼風飄到了隔壁的院子。
新綠的老槐樹下,蕭元一身淺色錦袍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夕陽的光從牆頭斜灑過來,沒有照到他,卻照到了掛在樹枝上的鳥籠上,裏面的黃鶯蹦躂了兩下,嫌那光芒太刺眼,喳喳叫了兩聲便將小腦袋縮進了翅膀下。
於是姑娘好聽的聲音消失了,黃鶯也不叫喚了。
蕭元睜開了眼睛。
葛進站在旁邊伺候著,見此討好地道:「公子怎麼醒了?我再逗牠叫兩聲?」
主子就愛聽著鳥叫睡覺小憩。
蕭元搖搖頭,目光落在了旁邊的茶几上。
葛進連忙倒了杯普洱茶遞過去。
蕭元懶懶地靠著藤椅,垂眸細品。
葛進望望牆頭,知道主子肯定聽出來了,小聲道:「真巧,咱們又遇到那一家人了,公子,我看那姑娘的表哥氣度不俗,回頭我派人去打聽打聽?沒準也是名單上的人。」
強龍不壓地頭蛇,是因為那條龍沒出息,自家主子肯定要做這陝西的主人,那就得摸清陝西有哪些蛇,打聽清楚了,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就殺了煮了,換條能用的補上去。就算那位表哥只是普通人,先弄清楚那姑娘的來歷,萬一將來主子興起,他也有地方找人不是?
蕭元放下茶碗,點點頭。
葛進笑著去了,出門時遇到盧俊,隨口問道:「都安排好了?」
盧俊沒理他,逕自走到主子身前,低聲道:「公子,我確認過了,公子的府邸就在王府後面,隔了一條街,遇到急事,公子可以隨時趕過去。」
頂著王爺之名不好辦事,假作商人則可遊刃有餘地與官府、商賈甚至邊關外的匈奴人往來。
「儀仗?」蕭元起身,對著鳥籠問。
盧俊回道:「從京城到這邊,一路上都沒有出事,只要公子稱病不見客,那些人也不敢冒然去王府求見。」
隨著主子進城,主子在京城的遭遇很快就會傳遍陝西,聰明人都能猜到主子不被皇上所喜,看似封王實則貶謫,那麼主子有些怪脾氣不願意見客,旁人也不會懷疑,主子安排的人足以瞞天過海。
一切安排妥當,蕭元取下鳥籠,轉身朝屋子走去,「明早出發,去看秦王進城。」
盧俊本能地要領命,還沒開口就傻了。主子要明早進城?
那不是去白等嗎?
一聲「是」卡在了喉頭,百思不得其解,等葛進回來,盧俊故作平靜地將主子的吩咐告訴了他。葛進聒噪,但人很聰明,主子的心思他不說回回都能猜中,也是八九不離十。
這點事根本不用猜,葛進想到自己打聽來的消息,意味深長地笑了,抬腳要去裏面伺候。
「等等,你笑什麼?」盧俊伸手攔住他,笑得那麼賊,肯定是猜出來了。
毫無預兆被攔,葛進納悶回頭,盯著盧俊看了兩眼,奇道:「我每天都笑,你管我笑什麼?」說完忽地明白過來了,指指窗子,壓低聲音問他,「你想知道主子為何決定明早進城?」
盧俊默認。
葛進就拉著他的胳膊往旁邊走,最後停在槐樹下面,示意盧俊低頭。
盧俊沒有多想,低頭聽。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告訴你。」葛進邊說邊笑,說完最後一個字,兔子般跳著離開。
盧俊一把沒抓住人,眼看葛進已經到屋子門口了,暗暗咬牙。
屋子裏面,蕭元聽到動靜,猜到那兩人又鬥起來了,唇角微翹,繼續餵鳥。


次日清晨,蕭元不等葛進伺候,自己提著鳥籠去了後院,將鳥籠掛在樹上,他望望隔壁的宅子,緩緩練起拳來,動作如行雲流水,看似舒緩又有種詭異的凌厲,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殺人於無形。
「姑娘、姑娘,大公子到了!」
牆頭飄來小丫鬟興奮的聲音,蕭元收放自如,調息片刻,走到了鳥籠前。
黃鶯討好地叫給主人聽。
蕭元抬手,食指抵唇。
黃鶯馬上安靜下來。
姑娘閨房裏,謝瀾音被吵得皺眉,下一刻猛地坐了起來,挑開帳子問走進屋的鸚哥,「真的?」
美人初醒,凌亂青絲披散在肩,一雙桃花眼裝滿了驚喜,靈動得像個孩子。
鸚哥手裏端著水,滿臉是笑,「可不是,二公子昨天派人去傳話了,剛剛大公子說,猜到姑娘好熱鬧會去看秦王進城,他就早點來了。姑娘快起吧,大公子還沒吃早飯,等著大家一起用呢。」
謝瀾音已經下了床,洗漱穿衣打扮,平時需要兩刻鐘,今早只用一刻鐘就收拾妥當。
腳步聲去了前面,蕭元皺皺眉,鳳眼裏浮現難以察覺的失望。
她說的少,他耳力再好也無用。

謝瀾音快步去了廳堂,轉到門口,就見裏頭三個表哥都到齊了。三表哥蔣懷舟與姊姊謝瀾橋坐在母親右下首,昨日見過的二表哥蔣行舟與另一個八字鬍的男子坐在左側,此時一起朝她看了過來。
目光相對,謝瀾音終於確定了,那八字鬍的男子確實是她的大表哥蔣濟舟!
「大表哥為何留這樣的鬍子?」謝瀾音震驚又忍不住笑了,走到母親旁邊,用一種暴殄天物的眼神看著大表哥,「我爹都沒留鬍子,大表哥留什麼鬍子?沒有以前好看,我是大表嫂的話,嫁進門前先讓你把鬍子剃了,不然不跟你過日子!」
蓄了鬍子,硬生生老了幾歲。
準新郎蔣濟舟今年二十又三,容貌俊朗,眉眼與兩個兄弟有幾分相似,鼻子下面蓄了兩撇八字鬍,顯得他更加穩重。然而那只是他不笑的時候,聽小表妹打趣他,蔣濟舟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挑眉問:「真不好看?」
語氣帶著不信,更多的還是懷疑表妹的眼光,配著那兩撇小鬍子,比三弟蔣懷舟還要跳脫。
謝瀾音憋著笑,認真點頭。
表妹嬌憨可愛,蔣濟舟思索片刻道:「既然瀾音覺得不好,那咱們打個賭吧,若是妳大表嫂嫁過來喜歡我的鬍子,妳給我十兩銀,她不喜歡,我給妳二十兩,如何?」
謝瀾音瞅瞅他,悄悄看向斜對面的三表哥,這麼不公平的賭約,總覺得其中有詐。
蔣懷舟端茶喝,放下茶碗時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謝瀾音心中一喜,剛要答應,二公子蔣行舟輕聲咳了咳,沒頭沒尾地問兄長,「我記得去年大哥給嫂子買了支簪子,去林家做客時送出去了嗎?」
話音剛落,蔣懷舟站了起來,「姑母,我去看看行李搬運的如何了。」說著腳底抹油般溜了。
蔣氏笑得合不攏嘴。
謝瀾音氣急敗壞,對著他的背影罵道:「好啊你,明知道大表嫂不嫌棄大表哥還故意騙我答應,想讓我輸錢,你等著,看我到了西安怎麼使喚你!」數落完那個,又朝蔣濟舟嘟嘴,「才見面大表哥就糊弄我,回頭我找表嫂評理去!」
蔣濟舟笑而不語。其實未婚妻也嫌棄過他,不過親一口她就不敢嫌棄了。
一大家子敘舊完畢,簡單用了早飯,便出發了。
蔣家三兄弟騎馬守在車旁,謝瀾橋也跟著湊熱鬧。
謝瀾音挑開窗簾,看著外面英姿颯爽的姊姊十分羨慕,大聲同蔣懷舟道:「三表哥,你答應到了這邊要教我騎馬的,別忘了!」
大姊二姊都會騎馬,她也要學。
「妳給我坐好了,大聲嚷嚷什麼。」蔣氏一把放下窗簾,皺眉將女兒拉了回來。
母親管教,謝瀾音立即老老實實坐好,乖巧極了。
這個女兒最會扮乖也最會陽奉陰違,蔣氏點了她的額頭一下。
外面謝瀾橋前後望望,見有攜家帶口的布衣百姓,也有坐騾車馬車的富貴人家,看方向就知道全是朝府城去的,不禁同表哥們感慨道:「看來大家都想見識秦王爺的風采,外縣的都要趕過去,城裏肯定更熱鬧。」
蔣濟舟道:「是啊,不過我聽說秦王殿下身體不適,這一路都沒露面,今日咱們未必能見到。」
謝瀾橋瞅了瞅路旁紛紛朝他們看過來的小姑娘們,笑了,低聲道:「看不到王爺,看見三位表哥,這些姑娘怕是也不虛此行了。」論容貌,她的表哥們個個都是頂尖的好。
蔣濟舟掃了眼左右,笑著搖搖頭。
車隊之後,蕭元坐在馬車裏,閉目養神。
外面盧俊趕車,葛進坐他旁邊,低聲道:「等會兒停下時俐落些,跟前面的馬車並肩。」
主子愛聽謝五姑娘的聲音,離得遠了怎麼行。
盧俊回頭看看車簾,以為主子想近距離瞭解蔣家眾人,點了點頭。
到了西安城外,停車等候王爺儀仗時,憑著好眼力好身手,盧俊穩穩將馬車停在了謝家馬車的右側。
第三章 見到儀仗未見爺
「大表哥,還要等多久啊?」
車外鬧烘烘的,謝瀾音在馬車裏坐不住,哄了母親答應,她稍微挑開一條窗簾縫隙,小聲問守在車前的表哥,眼睛開始觀察城門前的情形。
官路兩側站著身穿鎧甲的士兵,長長的隊伍不知排了多遠,官兵身後是摩肩接踵翹首期盼的百姓,都是來看秦王進城的。
蔣濟舟往這邊走了兩步,低聲道:「大概還得等兩刻鐘。」
謝瀾音有些失望,剛要放下簾子,旁邊馬車裏忽地傳來幾聲悅耳的鳥叫聲。她好奇地看過去,只見窗簾緊閉,什麼都看不見,視線旁移,意外認出了那個側臉冷峻的車夫,正是在玉井樓裏有過一面之緣的遊客。
又碰上了,還挺巧的。
謝瀾音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盧俊一動不動站在主子車前,若無所覺。
真正想看的王爺還沒來,謝瀾音嫌日光曬,不用母親吩咐就放下窗簾,坐正了。
小架子上擺了一盤桂圓乾,謝瀾音一個一個剝著吃,太甜了,自己倒茶喝。
「娘要不要?」臨喝之前,她笑著問母親。
蔣氏搖搖頭,朝外面揚了揚下巴。
謝瀾音就探出頭,問姊姊與表哥們喝不喝,嬌柔的聲音不但讓旁邊馬車裏的男人從書上移開了視線,更引得附近的百姓好奇地望了過來。
謝瀾橋見了,立即讓妹妹坐好。
在外面就是不方便,謝瀾音朝姊姊指了指茶碗,得到否定後,自己喝了。
枯燥地等了很久,外面突然靜了下來,蔣濟舟提醒小表妹人要到了,謝瀾音登時來了精神,迅速戴上帷帽,在母親再三叮囑下下了馬車。人還沒站穩,隔壁馬車也有人下來了,她情不自禁地抬頭望去,這一看就失了神。
那是個身穿墨色長袍腰繫錦帶的男子,二十左右的年紀,旁人下車時都會低頭注意腳下,他卻氣定神閒如履平地,鳳眼清冷地看向前方,俊美臉龐上不見一絲蔑視,但他舉手投足間確確實實流露出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彷彿他不是來看熱鬧的,而是來審視自家的下人般。
男人容貌上乘常見,氣度出塵不易得,這人不但外表超凡脫俗,氣度亦清冷高華,真正鶴立雞群,一露面,不僅是謝瀾音看愣了,連見多識廣的蔣濟舟和蔣行舟也都詫異非常。
察覺幾人的注視,蕭元側目看來。
蔣濟舟抱拳讚道:「公子好風采!」
蕭元不謙虛也不自得,頷首致意,客氣疏離,然後就朝前面去了,一個字都沒留。
蔣濟舟看著他的背影,同二弟交流了個眼色,此人絕非凡人。
蔣行舟頷首,見表妹還傻站著,應是被那位公子驚豔了,輕聲道:「走吧,咱們去前面看。」
謝瀾音終於回神,幸好有帷帽遮掩,不必擔心表哥們看見她的失態。
「這人真不知禮,大表哥誇他,他竟然都不知道謙遜一下。」
長得再好,品行不端也不行,想到對方冷臉回敬自己的大表哥,謝瀾音本能地不喜歡他。
奇人脾氣多怪,蔣濟舟倒沒將此事放在心上,護著兩個表妹走在中間,他與弟弟們分站兩側。
秦王還沒到,官路中央城門前,陝西總兵平西侯沈捷已經領著大小官員出城相迎了。
謝瀾音盯著這些大官小官瞧了一會兒,悄悄往蔣濟舟那邊靠了靠,「大表哥,那個人是誰?」
她上次來陝西才九歲,四年下來,便是曾經見過的人也早忘了。
蔣濟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馬上道:「那是平西侯世子沈應時。」
蔣家乃陝西首富,平時與官員們來往也算頻繁,譬如他這次娶妻,就給沈家等官員下了帖子,帖子送過去是禮數,人家來不來他們就不強求了。
謝瀾音了然,又打量了沈應時一眼。怪不得那麼年輕就能站在第二排,原來是世子爺,生得倒是挺好的,一身錦袍,英姿勃勃,只不過……
她忍不住朝旁邊看了看,不敢露出大動作,只瞥到了那人墨色的衣襬。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今日才明白這話的道理。以前覺得長輩中父親謝徽最好看,平輩裏三表哥蔣懷舟最俊朗,然剛剛只是匆匆一個照面,見識過那人的龍章鳳姿,謝瀾音心裏最超凡脫俗的美男子就迅速換了人。
可惜,脾氣太臭了……
「秦王殿下到,官民跪迎!」
一聲高昂的傳喚遠遠傳來,謝瀾音精神一震,隨姊姊一起跪了下去。
蕭元動作慢了一瞬,但很快也撩起衣襬跪下,低頭前,目光在平西侯沈捷身上轉了一圈。
沈捷四旬年紀,偉岸威嚴,看著秦王車駕緩緩而來,他嘴角微微翹起,領著陝西百官俯身跪迎。畢竟是王爺,當著一城百姓的面,他還是得給秦王一些臉面的,不過以後……秦王識趣最好,不識趣,他不介意讓他領略領略什麼叫虎落平陽。
秦王駕到,按理說百姓們必須都低著頭,只是人人都想瞧瞧王爺,沒有幾個真聽話。
謝瀾音仗著頭上戴了帷帽,看得更加恣意。
車駕前是八個王府近衛,個個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奢華氣派的馬車車簾垂著,窺不見裏面的人。再後面就是一路護送秦王的三千府衛了,無論是騎兵還是走卒,行動整齊劃一,給人一種肅殺的感覺。
謝瀾音看了兩圈,還是更好奇秦王殿下,視線重新落到了車窗上。
馬車停下,一片屏氣凝神裏,車簾動了,卻是一個小太監鑽了出來,甩了甩拂塵,就站在車轅上對平西侯等人道:「殿下舟車勞頓,貴體抱恙,就不出來見列位大人了,諸位還請讓開,耽誤了殿下回府休息可不好。」
態度很是倨傲。
百官低著頭面面相覷。這位王爺是真病啊,還是不給他們面子?
沈捷神色如常,上前幾步,朗聲道:「既然殿下身體不適,下官改日再為殿下接風洗塵。」
語畢率先避讓到官路一側,其他官員為他馬首是瞻,紛紛效仿,轉瞬城門前就空了出來。
小太監滿意地點點頭,拉長聲音道:「走吧,回王府。」
隨著他尖細的聲音落下,車馬再次動了起來,陝西氣候乾燥,風一吹,塵土飛揚。
塵土從帷帽底下鑽了進來,謝瀾音皺眉屏住呼吸,等儀仗全部進城不用再跪了,她第一個起身往回走,小聲抱怨,「跪了這麼久,連個人影都沒見到,還白白吸了這麼多土,不愧是王爺,架子真夠大的。」
蔣濟舟笑著跟著她,到了馬車前,伸手扶她上去。
謝瀾音低頭,輕薄的帽紗被風吹起,露出半張嬌美側臉,紅唇嘟著,飽滿誘人。
後頭葛進看得一愣,馬上瞥向自家主子。
蕭元已經收回了視線,神色淡然。
葛進暗暗撇了撇嘴,人美音甜就是吃香,主子挨了數落都不生氣。


日上三竿,謝瀾音等人終於進了城門。
「早知道根本看不見貴人的面,我就不來了。」謝瀾音輕輕挪了挪屁股,小聲跟母親抱怨。
長這麼大,不算剛剛遠遠一瞥的平西侯,她見過最高的官便是祖父謝定,正三品的將軍,其次是杭州知府。京城她小時候也去過,但那時人小管束更嚴,只能乖乖待在長輩們身邊,沒有出門看熱鬧的機會。來了西安還以為能看到位王爺,誰想竟白等一場。
女兒嘟著小嘴兒萬分委屈的模樣,蔣氏看了好笑,拍拍女兒的手道:「貴人貴人,還不是跟咱們一樣長了一個鼻子兩隻眼睛,就是身分高些,沒什麼好看的。瀾音別氣了,快到妳舅舅家了,別讓妳舅舅舅母誤會了。」
想到多年未見的舅舅舅母,謝瀾音喜上眉梢,轉瞬忘了那點不快,湊到窗前看街上熱鬧的情景。
「娘,我記得那棵榆樹,拐進那條巷子就到舅舅家了是不是?」
離了熱鬧繁華的主街,附近漸漸安靜下來,西安富商們多集中在城西,蔣家所在的榆蔭巷更是被百姓們稱為元寶巷。謝瀾音九歲時在舅舅家住了兩個月,她沒有撿到元寶,卻記得三表哥上樹給她摘榆錢吃。
憶起童年趣事,謝瀾音從右車窗探出頭,笑著朝馬上的表哥眨眼睛,「三表哥,你還記得那年你摘榆錢給我吃,跳下來時不小心崴了腳被舅舅罰閉門思過的事嗎?」
蔣懷舟瞪她,「妳還好意思笑?因為妳我挨了多少次罰,這次喝完喜酒妳就回去吧,別住太長了,反正我們這兒塵土多,妳也不喜歡。」
他嘴貧,謝瀾音賭氣,捏了一顆桂圓乾朝他丟去,「我願意住幾天就住幾天,要你管!」
蔣懷舟眼尖,一把接住桂圓乾,單手捏破放進口中,跟著把殼兒丟向表妹,得意洋洋。
謝瀾音連忙放下窗簾,水潤潤的桃花眼裏都是笑。
自家各房手足間不是很親,她反而喜歡這邊的三個表哥。
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馬車停了下來。
車隊沒拐彎時小廝就報給主子們,唯一的妹妹回家了,蔣欽高興非常,與妻子李氏提前趕到門口。李氏原本是蔣欽的大丫鬟,溫柔賢慧能管家,頭腦聰明會算帳,婚前婚後都是蔣欽的賢內助,同蔣氏關係也一直很好。
謝瀾音坐在馬車裏,李氏先看到了騎馬的謝瀾橋,驚喜道:「瀾橋也會騎馬了啊?」
她沒有女兒,比丈夫更喜歡外甥女們。
「舅母!」謝瀾橋翻身下馬,三兩步跑到舅母跟前,用力抱住了她,「舅母我好想妳啊,要不是怕我娘擔心,我早自己騎馬過來了,才不跟她們磨磨蹭蹭的。」
外甥女嘴甜,李氏笑得合不攏嘴,好好誇了一頓,然後牽著謝瀾橋去了馬車前。
謝瀾音早等不及了,搶在母親之前探出身子,甜甜地喊舅母。
十三歲的小姑娘穿了身桃紅的褙子,笑起來明眸皓齒,人比花嬌,哪還是曾經那個粉妝玉琢的女娃娃,分明變成了國色天香的大美人。
李氏看愣了一瞬,跟著鬆開謝瀾橋的手,親手扶謝瀾音下來,驚豔地讚道:「瀾音怎麼長得這麼好看,舅母差點沒認出來,不行、不行,舅母不許妳走了,留在這邊給舅母當女兒吧!」
謝瀾音瞥向那邊的蔣懷舟,委屈地告狀,「可三表哥讓我喝完喜酒就走……」
桃花眼裏彷彿真的含了水霧,楚楚可憐,唇角卻翹了起來,狡黠可愛。
李氏立即狠狠瞪了三兒子一眼,「多大年紀了還胡說八道,再敢欺負瀾音,我把你轟出去!」
母親胳膊肘往外拐,蔣懷舟只能認了,摸著鼻子去了兄長後頭。
「大嫂別聽瀾音瞎說,分明是她欺負了懷舟一路,妳別再慣著她了。」蔣氏隨後下車,伸手要戳女兒的額頭,謝瀾音忙躲到舅母身後,瞧見那邊年過四旬卻依舊俊逸儒雅的舅舅,趕緊跑過去跟舅舅撒嬌。
妹妹領著外甥女回來,家裏熱鬧勝過過年,蔣欽摸摸小外甥女的頭,目光在謝瀾橋跟次子蔣行舟身上轉了一圈。謝徽搶走了他的寶貝妹妹,那三個外甥女裏他怎麼也得搶個回來當兒媳婦。
大外甥女看妹婿的教法頗有留著招贅之意,小的才十三歲,這樣看來,只有瀾橋與次子更合適。
等大兒媳進門了,他就跟妹妹談談此事。
一行人先去屋裏敘舊。
蔣家有錢,院子占地極廣,自得了外甥女後,李氏同丈夫商量,在蔣氏閨閣後依景新建了三座院子,留著外甥女們過來住。蔣氏嫌她破費,一年也住不了幾天,姊妹三個住她院子裏的廂房就夠了,李氏回信卻道外甥女們婚嫁了也得過來串門,到時候攜家帶口的,當然得單住一個院子。蔣氏看了哭笑不得,心裏又十分感動,旁人都說大嫂高攀大哥,只有她知道大嫂的好,大哥能娶到這樣的妻子才是蔣家的福氣。
飯後謝瀾音姊妹倆就回了各自的院子休息。
謝瀾音的院子叫邀月閣,兩進的小院有池有亭,暮春時節,風景秀麗。之前她來過一次,眼下就跟回到自家一樣,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澡後,躺到舒適的床上歇晌。
趕了一個多月的路,她是真的累了,陡然放鬆下來,竟睡到黃昏才醒。
「姑娘,下午小姑奶奶派人送信兒來了,說她身子重就不過來了,請姑娘們有空去那邊玩。」
桑枝伺候姑娘梳頭,鸚哥在旁邊幫忙打下手,輕聲同姑娘說下午發生的事。
謝瀾音瞅著鏡子裏的自己,撇撇嘴道:「誰高興去她家?」
她有兩個姑母,大姑母跟父親是一母同胞,現在在京城當官夫人,也是謝瀾音心裏唯一的姑母。另一個乃繼祖母的小女兒謝瑤,今年才二十二,她出嫁時謝瀾音已經記事了,記得謝瑤是如何諷刺母親出手小氣的,記得謝瑤身邊的丫鬟背地裏都說母親是卑賤的商家女兒,更記得謝瑤出嫁前摸著她的頭,笑咪咪告訴她長得再好看也沒用,這樣的身分,將來只能給人當小妾。
謝瀾音那會兒年僅六歲,因謝家的男人都沒有妾,她對妻妾懵懵懂懂,只知道謝瑤說的肯定不是好話,回去問母親,母親臉色十分難看,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謝瀾音就去問乳母,拐著彎問才得知妻與妾的差別。
自那以後,謝瑤再回娘家,謝瀾音只當她說的話都是耳邊風,離得遠遠的。後來謝瑤的丈夫方澤調到陝西當官,謝瀾音很是高興,終於可以不用常常見到這個招人厭的姑母了,誰料,方澤不知是運氣好還是真有本事,而立之年竟迅速升到了西安知府的位置,成了舅舅家頭上的父母官。
「夫人回話了,讓兩位姑娘明日過去請安。」知道姑娘心情不快,鸚哥放低了聲音。
謝瀾音聽了,嘴角抿了起來,沒有再說什麼。
她再嫌惡謝瑤,那都是正經的親戚,母親身為長嫂可以不去看小姑子,她與姊姊是小輩,不去肯定會招來閒話。要是在別的地方,謝瀾音不在乎被人指責不懂禮,可這是西安,她們不能連累舅舅舅母。
李氏也正在跟蔣氏數落謝瑤,「身子重?她才四個月,嫂子千里迢迢過來,就是六個月她也該領著孩子來迎!既然她不將妳當嫂子,妳也不用慣著她,明兒個瀾橋瀾音哪都不用去,乖乖留在家裏陪我吧!」
當初謝徽提親,得知他有個繼母,李氏就不大願意,拗不過傻妹妹才允了嫁。妹妹在杭州的日子她不清楚,可單看謝瑤目中無人的猖狂樣,就能猜到謝家老夫人陳氏是什麼德行。
蔣氏心裏平靜,勸解她道:「有什麼值得氣的?不過是走一圈做做面子活,瀾橋瀾音的脾氣妳還不清楚?待不上一刻鐘就出來了,大嫂安心準備濟舟的婚事吧,就差五天了,東西都齊全了嗎?」
明白她要轉移話題,李氏恨鐵不成鋼地道:「妳啊妳,顧忌這個、顧忌那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瘋丫頭去哪了?」
蔣氏無奈地笑,都生了三個女兒,她繼續瘋,女兒們還不得跟著瘋啊?


方家。
謝瑤懶懶地靠在榻上,聽小丫鬟回話,得知明日兩個娘家侄女會來,她笑了笑,「好啊,幾年沒見了,我也瞧瞧她們都長成了什麼樣。」
她沒有旁的吩咐,小丫鬟低頭退了出去,出門時一不留神撞上了劉嬤嬤。
劉嬤嬤是謝瑤的乳母,乃謝瑤身邊最得臉的人,她揉揉被撞疼的胳膊,伸手就去掐小丫鬟的臉,「沒長眼睛是不是?現在夫人懷著身子,妳這樣毛毛躁躁的,哪天不小心撞到夫人怎麼辦?我看妳是不想在這兒伺候了,那我這就去回稟夫人趕緊將妳賣出去,趁早如妳的意!」
小丫鬟咧著嘴哭,連連告饒。
劉嬤嬤狠狠推她出去,繼續罵了幾聲才轉身進屋。
謝瑤皺眉看她,「好好的,又發什麼火?」
她最大的樂趣就是逗蔣氏的女兒們,心情正好的當頭,身邊人小題大做添晦氣,自然不喜。
劉嬤嬤見夫人還悠哉悠哉的,想到在花園裏看到的情形,胸口更堵了,湊到謝瑤耳邊小聲道:「夫人,剛剛老爺領著姑娘在湖邊垂釣,那個賤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了,故意裝作不會釣魚,讓老爺教她……」
謝瑤猛地坐了起來,擰著帕子瞪著眼睛,「老爺教了?」
劉嬤嬤沒吭聲,一張老臉陰沉沉快要下雨似的。
男人就沒個好東西,花似的美人主動送上來,誰會拒絕?
謝瑤懂了,氣得幾欲咬碎一口銀牙,望著窗外道:「走,我倒要瞧瞧,當著我的面他還教不教!」
劉嬤嬤連忙服侍她穿鞋更衣,再扶著人慢步趕向湖邊。
方家的花園旁。
西安知府方澤一身青衫站在表妹杜鶯兒身後,看似在教她如何垂釣,眼睛卻看進了杜鶯兒的衣領。杜鶯兒今年十五了,正是花樣的年紀,人長得美,身段更是傲人,胸脯將衣襟高高撐了起來,透過衣領只能窺見一縷春光,半遮半掩的更加撩人。
「好了,我會了,表哥你走開吧。」男人目光火熱,杜鶯兒哪能察覺不到,雖是有意為之,光天化日這般也挺羞人的,輕輕往旁邊挪了挪。
丫鬟們都打發下去了,方澤瞅了瞅旁邊才七歲的女兒,右手依然攥著表妹的手,放在魚竿上,左手卻悄悄攬住了杜鶯兒的腰,側過身子掩飾,「表妹今日用的什麼香?」
「表哥……」溫熱的氣息吹在臉上,杜鶯兒急了,怕他當著女兒的面胡來,慌得要躲。
方澤緊緊抱住,呼吸重了起來,「表妹,妳今天真好看,一會兒妳領人出去逛鋪子,去明月樓等我。」
表妹聰明,勾著他又不肯輕易給他,方澤偏偏就吃她這套,就算動不了真格的,能摟摟抱抱膩歪一下午也好,總好過在家陪謝瑤。
杜鶯兒瞋他一眼,剛要說話,便瞥見那邊謝瑤主僕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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