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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09-1~2《一品玉鑑師~穿到古代去賭石》全2冊
第十三章 京城相玉
再次坐長途馬車時,境遇已全然不同。
猶記得上次坐的是木板搭成的簡易板車,車上像下餃子般地硬擠了一群人,而這次,蘇青荷專門雇了一輛馬車,趕車的是一對中年夫婦,操著標準的兗州口音。
馬車上的用具一應俱全,鋪著厚厚毛毯的軟榻、雕花小案、暖手爐,甚至在榻邊還擺著幾本用來消磨時間的小話本。
雖然一趟的雇車費用便要二十兩,但比之上次連腰都直不起的境遇實在是好太多。
蘇青荷不趕時間,讓車夫撿著平坦的官道走,一路上遊山玩水,從不趕夜路,碰見乾淨的溪流小河,蘇青荷還會從馬車上下來,捲起褲腳,下水玩上一會兒,渴了便停在官道歇腳處的茶館酒肆,喝上大碗茶,餓了便直接去附近的村鎮上下館子。
趕車的夫婦很好奇蘇青荷是去京城幹什麼的,看她一身輕便的裝束倒不像是去投奔探親,也不像是去做生意,那些個掉進錢眼裏的行腳商,哪個不是行色匆匆日夜兼程,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京城,哪有像她這般悠哉滋潤的?
就這樣,遊山玩水了大半個月,在沿途的樹木都澈底落葉凋零,天氣漸漸轉涼時,也就是十月底,蘇青荷才悠悠地晃到了傳說中的京城。
原本蘇青荷覺著兗州城作為兗州的經濟中心兼都城,已是足夠繁華氣派了,然而跟京城相比,顯然是小巫見大巫,光是那上百米寬,如江面般遼闊壯麗的護城河,就將兗州城甩開了八條街。
蘇青荷像鄉下人進城似的,一路掀著窗簾,一雙清亮的烏瞳滴溜溜地打量著過往的景色與行人。
與京城相比,兗州城就像個嬌柔的少女,溫婉有餘,氣魄不足,作為被五大州郡包圍、整個夏國的心臟,京城文化包羅萬象,不僅沾染著江南味道的杏花煙雨,同時也峭立著北疆的烈烈北風。
街上行走的人流中,不乏有身穿革靴胡服、編著小辮留著大鬍鬚的北疆國人,纏著白色頭巾、捲髮碧眼的西越客商,腰掛佩劍、身材矮小、剃著月代頭的東沚武士,以及身材曼妙、身披紗麗,皮膚黝黑卻別有風情的南曼國少女。這些異國人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似的,自在而隨意,而周圍的京城人已習以為常,唯有像蘇青荷這樣的外來人,才會向他們投去異樣兼好奇的眼光。
走在京城城門通往內城的朱雀大街上,沿街兩旁的小攤販賣著許多她從未見過的小吃雜貨,糖蒸酥酪、杏仁茶、鵝鴨包兒、開爐餅,以及各種從鄰國進來造型奇特的刺繡布料,就連個小小的脂粉盒都精美無比,各色的香料、器皿更是琳琅滿目,不勝枚舉。
蘇青荷買了串最愛的冰糖葫蘆,正吃著沒走幾步路,便瞧見了段離箏在信上所說的鴻來客棧。
這應該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客棧,飛簷翹角,旌旗飄颺,店內熙來攘往,韓二少的攬月樓還沒這兒的人流一半多。
蘇青荷徑直跨門而入,走到酒櫃前,問正在埋頭算帳的掌櫃,「可有位姓段的公子住在這兒?」
掌櫃抬頭打量了蘇青荷片刻,隨即咧嘴笑道:「是蘇姑娘吧?房間已經幫您打掃好了,左手處拐到最裏間便是。」
蘇青荷笑著道了謝,便先繞過人聲鼎沸的大廳,拐進左手邊的走廊,走到最裏頭緊閉著門的一間房,正抬手準備推開門,門卻突然從裏面自己打開了。
陡然出現在她面前的男人,依舊墨髮玄衣,面容像是玉雕一般精緻俊美,卻毫無溫度。寒潭似的眸子看不出喜怒,雖坐在輪椅上,仍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蘇青荷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中,嘴裏咬著半顆冰糖葫蘆,唇角不可避免地沾著些許糖渣,睜大了眼,水盈盈的雙瞳像見了鬼一樣瞪著面前的男人。
面前的男人輕吐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好吃嗎?」
蘇青荷愣了愣,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才發現是問她手中的冰糖葫蘆,下意識地品鑑,認真道:「還行吧,就是糖漿澆得有點厚,咬起來硌牙,山楂太嫩了,有點酸……」
蘇青荷越說發現段離箏的臉色越暗沉,適時地住了嘴。
「從兗州到京城,整整二十日,」段離箏似笑非笑,語氣陰冷得掉渣,「我都要懷疑妳是不是被土匪綁到寨子裏,去做了壓寨夫人。」
不等蘇青荷反應,段離箏轉動輪椅,背過身去,口氣不無嘲諷,「我還道哪家的山賊這般沒品味,頂多也就是綁了去做挑菜浣衣的苦力……」
蘇青荷差點沒被山楂核噎到,咳到臉頰泛紅,怨念地盯著背對著她的罪魁禍首,同時心裏腹誹道,左右都是做苦力,給山賊做苦力都好過來應付這個毒舌少爺!
蘇青荷到底沒跟他一般計較,直接開門見山問:「圖紙哪裏出了問題?」
段離箏拿過桌上的一疊紙張,丟在蘇青荷面前,「妳自己看看吧。」
蘇青荷接過一看,是她親手畫的圖紙沒錯啊,紋樣也沒什麼問題,然而直到翻了七、八張後,陡然間出現了一張歪歪扭扭寫滿了三字經的字帖,她一眼便認出了是出自小包子之手,這樣的字帖竟然被夾了四張放在圖紙之間。
蘇青荷默默扶額,這個徐景福,果真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寄出去之前都不知道翻看一眼!害得她親自跑來京城一趟,蘇青荷決定回去之後,先扣他一個月工錢再說!
錯拿的那四張圖紙應該被壓在了硯臺下面,如今近一個月過去,店裏人來人往,多半是找不到了。
頂著段離箏嘲弄的目光,蘇青荷訕訕道:「抱歉,店裏夥計一時大意錯拿了幾張我阿弟的練字紙,所幸那幾張圖紙花樣我還記得,最多後日,我便能畫好,雖可能和荷寶齋的新品略有些出入,但也八九不離十。」
段離箏移開目光,淡淡地道:「明日隨我去個地方。」
「哪裏?」蘇青荷眼神警惕。
「妳店裏夥計辦事出了差錯,身為掌櫃不該賠償嗎?妳知道我因為妳少的那幾張圖紙,虧損了多少銀子?」段離箏再次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蘇青荷被他盯得發毛,心裏自知理虧,聲如蚊蚋道:「我知道了。」
「明日我帶妳去看看那塊翡翠明料。」段離箏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簡短地解釋了一句,望著蘇青荷的眼神閃過一絲興味,「希望妳的相玉本事,不要像賭石一樣,全憑手感。」
最後四個字,他有意無意說得很重,蘇青荷已習慣他間歇性開啟的嘲諷模式,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轉身欲走出門,才發覺不對勁,扭頭蹙眉道:「掌櫃說我的房間……」
段離箏像是也不想與她多相處,吝嗇地吐出兩字,「對面。」
蘇青荷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房間和這麼一個惡劣陰沉的少爺相對,希望晚上不要作噩夢才好。
蘇青荷推開對面自己的房間,轉身迅速關上了門。
第二日一大早,蘇青荷猶睡眼惺忪,就隱約聽到隔壁有來回走動的窸窣聲響。連忙整衣起身,喚小二端來熱水,匆忙洗漱完,吃了些清粥糕點,走到客棧大廳時,便見段離箏及容書已經在那兒候著了,像是已等候多時的樣子。
段離箏眼含不悅,涼涼掃她一眼,任容書推著輪椅向門外走去,蘇青荷淡然自若地跟在其後。
冬月的清晨有些微涼,街道兩旁的小販叫賣聲卻依舊火熱。穿進一條幽僻的小巷,走了約一刻鐘,直到巷子兩旁全是長滿青苔的平民院落的矮牆,而段離箏左拐右拐,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四周幽靜的近乎死寂,段離箏最後停在了一座破舊而古樸的宅院前停下,而容書上前去敲響了院門。
蘇青荷眼帶狐疑打量了下四周,連牆根處都爬滿了密密麻麻綠油油的藤蔓枝,屋簷的青泥瓦片不少都碎裂開,風大些時,恐怕還會簌簌地往下掉。
這地方會有人住?
然而容書敲了兩下門之後,門從裏面打開顯露出庭院中的場景時,讓蘇青荷著實吃了一驚。
庭院內堆滿了成山似的翡翠毛料,有十幾個夥計在來回搬運解石,十幾架解石機並列排開,除了解石師傅手下傳來金剛砂打磨皮殼的細碎聲,其他每個人都井然有序,有條不紊,搬石放石連一絲微小的動靜都沒有發出。
蘇青荷隨著段離箏容書走進院中,而那些夥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似的,面無表情,自顧自地做著手裏的活計。
走進大廳,蘇青荷發現連屋子裏都擺滿了毛料,廳內只有簡單的兩張木桌椅,這應該只是一個堆放毛料及解石的倉庫,完全沒有有人居住的痕跡。
容書拐進裏屋,片刻後,抱出來一個被紅布包裹住的物件,看他頗有些吃力的表情,以及那物件的體積大小,蘇青荷猜想紅布下的石料大概有四十斤左右。
段離箏微點了點頭,容書抬手把紅布揭開,露出了那物件的真容。
蘇青荷當下心一沉,眼中驚豔與凝重交織,不可置信地上前小邁一步。
面前出現的竟然不是意想當中的翡翠,而是一塊黃龍玉。
黃龍玉是二十世紀初被發現的一種新玉種,有「黃如金、紅如血、白如冰、烏如墨」之稱,其硬度及透明度都與翡翠近似,初期有很多玉石商人都把黃龍玉當做翡翠來販賣。這時代的人們缺乏儀器來驗證其組成元素及折光率,莫不是也把黃龍玉錯當成翡翠來使用了?
蘇青荷猶記得自黃龍玉被開發出來,短短幾年的時間,其價格暴漲了數萬倍,致使許多有長遠眼光囤積黃龍玉的商人借此發了家。
黃龍玉有著和闐玉之溫潤、田黃之色澤、翡翠之硬度、琥珀之通透、壽山石之柔韌,這些特性完全具備古人用來形容優秀玉石的「五德」,使它一躍成為了玉石界裏的當紅寵兒。
面前的這塊黃龍玉,中間是一塊足以媲美頂級田黃的明黃色,明黃色的四周不規則的染上了些紅如鴿血的朱砂紅,而整塊玉石的最外層大面積包裹著黑如稠墨的皮殼,乍然一看以為是黑蘚,但是細細品鑑,這些扎眼的黑色無論是色澤還是水頭,都與中間的明黃相近,儼然這是一塊紅黃黑的三色黃龍玉。
咦,有什麼東西沾在了黃玉中間的表皮上?
蘇青荷微瞇起眼,往前邁了一小步,俯下身子,手指觸到那指甲蓋大小、像是一團白色蠕蟲的半透明物體時,眼眸瞬間睜大,眼底閃過一道驚異之色。
垂手立在一旁的容書似早就料到她的反應,帶點自豪咧嘴笑道:「百年難遇的玉中水,少爺費了好大勁才收購到這三色翡,不知這千年聖水中蘊含的祥瑞之兆,比起蘇姑娘的四色翡翠來如何呀?」
蘇青荷收回手,斂了神,轉身輕笑,「第一,這玉石並非翡翠,相信段公子也察覺到了,無論是手感還是近距離觀察時玉石表面的顆粒狀,這塊黃玉都與翡翠有著差別,儘管這差別很小,但它二者有著本質的不同。第二,這玉中水乃是玉石形成之時滲入的液體所形成的水膽,並非什麼象徵祥瑞之兆的聖水,不過確實也難得。」
水膽一般存在瑪瑙、水晶之中,尤其是質地高、含水量多的水膽瑪瑙,搖晃起來還會聽到汩汩的水聲,而黃龍玉水膽難得一見,可以說是鳳毛麟角,自然價值連城。
對於蘇青荷所說黃龍玉並非翡翠一事,段離箏並未表露出太多的驚訝,反而對那番水膽不是聖水的言論,段離箏聞之便皺了眉頭。
蘇青荷見了心道,果然古人對於其不能解釋的自然現象,總是抱著一種天工造物的崇拜或忌憚心理,從而冠上自我臆測出來的祥兆或凶兆,而當有人告訴他們,這些不過是自然演變的正常現象時,他們通常都會以憤怒來掩飾未知的膽怯。
有點出乎蘇青荷的意外,段離箏僅是皺了皺眉,絲毫沒有要和她爭論什麼的意味,看向她的目光帶著深深的審度,像要把她整個人從裏到外剖析一番。
「有人說要把這黑皮給盡數解掉,只餘黃料,做成鶴鹿同春的玉山子擺件,有人說,只取那水膽,做成巴掌大的臥羊硯滴,蘇姑娘,妳怎麼看?」
面對段離箏慵懶的神情,蘇青荷表示不屑一顧,僅是笑吟吟地反問道:「段公子,你怎麼看?」
段離箏終於不再是一副面癱臉,挑了挑眉梢,「我要是會相玉,還用去找妳?」
蘇青荷唇角微抿,不可置否,直到感覺身後那人的耐心快消磨殆盡時,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黑皮是萬萬不能去的,那是這塊玉石的一部分,有了它才完整,才更能讓這塊黃玉展現出其真正的稀世光華。」
蘇青荷緊接著又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段公子是想把這塊黃玉作為壽禮,送給令尊?」
段離箏收緊下巴,睫羽微垂,「是。」
蘇青荷沉思片刻,倏而抬頭問:「可有筆墨?」
時常要琢磨主子脾性的容書瞬間便明白蘇青荷要做什麼,心下驚訝的同時,連忙道:「角房裏有,我這就去拿。」
容書腳步迅速地拿來了筆墨紙硯,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積滿了灰塵的桌椅,蘇青荷也不嫌棄,直接坐定,活動了下手腕,持筆飽蘸了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紙上。
墨跡如游龍般在紙面上游走,線條平滑而富有張力,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只聞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的細微沙沙聲,在寂靜的大廳內悅耳而空靈。
一刻鐘後,蘇青荷輕輕擱下筆,才發現段離箏不知何時繞到了她身後,位置不過離她一掌之距,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像是把她圈進懷中的姿勢。
蘇青荷略皺了眉頭,霍然起身。
段離箏專注於看她手下的畫紙,直到蘇青荷起身時,才像被驚醒似的恍然收回目光,黑眸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漣漪。
那張紙上繪著一位壽星老人,長鬢短髮,著長袍,袖似迎風,左手托桃,右手策杖,杖上端繫一葫蘆。黑白的色調,乍一看沒什麼稀奇,僅是長壽仙翁的造型憨態可掬,精妙生動。
然而再對比那塊三色的黃龍石,整個畫面便像有了顏色,畫面瞬間活了過來。
覆蓋了大半個石頭的黑皮被繪成了山石溶洞的形狀,上面攀附著些纏枝花葉的紋樣,黑皮下的黃玉被繪成了長壽仙翁,而那幾抹看似雜亂無章的朱砂紅,則恰到好處地附在壽星手中的木杖、仙桃、葫蘆以及隨風飄起的衣襬邊緣之上。
整個情景像是仙翁正含笑著彎腰從洞裏走出,又像是仙翁執起木杖,談笑間把漫天的黑雲枯樹給摧散了,一股撥開雲霧見明月的磅礡大氣襲來,更為絕妙的是,那顆水膽正好處在仙翁的雙眼之間,給本就精美絕倫的畫面添上了畫龍點睛的一筆。
時間像是靜止了,大廳內落針可聞。
「蘇姑娘,這真是絕了……」容書發出一聲長長的驚歎,打破了寧靜,隨即上前將那張圖紙抖開,拿到黃龍石旁略一對照,發現尺寸大小以及朱砂紅、水膽的位置分毫不差,顯然這張圖紙是可以直接拿來施工雕琢的。
蘇青荷摸了摸下巴,前世時,她曾在拍賣會上見過一件以水膽為睛的觀音像,拍出了上億的高價,那對水波瀲灩、會轉動、像是活過來的觀音雙瞳,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這南極仙翁的擺件要是雕好了,只會更加靈動臻美,巧勝天工。
段離箏目光深沉,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澄淨溫和,「十六日之後便是家父的壽辰,屆時蘇姑娘若肯賞光,還請來府上一聚,這幾日姑娘大可在京城暢意遊玩,所有的開銷由在下全包。」
段離箏的這番話算是蘇青荷認識他以來,聽到最順耳的一番話,於是半點沒推辭,勾唇點點頭,「那好。」
蘇青荷原就打算在京城多逗留幾日,傳言京城臨安街夜市的小食,彙集五州特色,乃是一絕,還沒嘗過就走,豈不可惜了。況且有人放言要報銷所有開銷,不去最貴的酒樓喝上一輪,豈不更可惜。
隨後,段離箏叫容書先送她回客棧歇息,自己則留在了那破敗的小院中,拿著蘇青荷的圖紙對著黃龍玉若有所思。
回客棧的路上,容書一直在蘇青荷耳邊喋喋不休,「蘇姑娘,妳這身相玉的本事是跟誰學的?之前少爺找了幾個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相玉師,其中一個還是御用相玉師,結果看完石頭,回家搜腸刮肚了好幾天,想出來的都是些餿主意……話說那聖水,真的沒有延年益壽、趨利辟邪的奇效?
「猶記得三年前,城北有一戶人家,無意間撿到一塊聖水瑪瑙,放在病母的枕頭下,結果僅是短短數月,纏綿病榻多年的老母親不知不覺間病痛全消,整個人容光煥發,當時這事在京城傳得神乎其神……」
他吞了吞口水,換口氣說:「還有當今的盧貴妃,娘家是做玉石生意的,一直把一顆含著聖水的千年冰當做心頭寶,片刻不離身,傳言那聖水會散出異香!」容書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謹慎地環顧了下左右,湊近她附耳道:「那異香有催情惑人之功效,傳言當今聖上就是因……」
蘇青荷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扯出個燦爛的笑容,「你可以叫你家少爺把那塊聖水挖出來,也放在枕頭下枕著,看看他那腿疾會不會被治好?」怎麼以前沒發現他那麼聒噪呢?要不是自己不認路,早就甩開他,自己回客棧了。
容書幽幽地歎口氣,洩氣道:「蘇姑娘妳不知,我家少爺的腿多半是……神仙也難救了,如今聽妳這麼一說,那些個神乎其技的傳言著實信不得,想當年,也沒少上那些江湖術士的當,不過這些年,少爺自己也想明白了,什麼神藥聖水,無非是自己騙自己罷了。」
蘇青荷繼續往前走,隨意地問:「你家少爺的腿是怎麼病的?」
容書張了張嘴又緊閉,連連擺手只道:「說不得。」
蘇青荷挑挑眉,淡淡道:「說不得就算了。」她也沒多大興趣知道。
二人再次穿過那道幽僻孤寂的小巷,兩側青泥牆漸漸淡出視線,望著街上馬車粼粼、人流如織的景象,莫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那樣陰冷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宅院,估計只有他才能久待吧,蘇青荷這般想,她是再也不會想去第二次。
容書把她送到了客棧前,遂又折返了回去。
蘇青荷獨自回了房間,中午就近在客棧用了午膳後,畫了一會花樣,補了個午覺。待到黃昏時分,天色將暗,街上的行人反而比白天要多了一倍,街邊酒肆紛紛點起了大紅燈籠,將整條街照耀得燈火通明,熱鬧而喧嘩的叫賣吆喝聲渲染了半邊天。
蘇青荷關上房門準備出門時,發現對面的屋門還是緊閉著,目光停留了片刻,隨即轉身舉步出了客棧。
臨安街上燈火明亮,蘇青荷順著人流走,看哪兒有吆喝著賣小食的,便躬身往哪兒鑽,接近亥時,蘇青荷抱著一堆夜市小食饜足地回到了客棧。
走到房門口正準備伸手推門時,她發現身後傳來微弱的光,轉身望去,只見對面的房門虛掩著,燭光從門縫中傾瀉而出,同時還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挲聲。
這麼晚了,那位少爺這是在幹麼?
蘇青荷眼底閃過一絲好奇,放輕腳步,悄然走到虛掩著的門前,透過那半開的門縫,瞧見了屋內此時所發生的景象。
段離箏端坐在桌案前,桌面上擺著琢玉的用具以及那塊黃龍玉,黃龍玉儼然已被沖磨處理過,表皮細膩而富有光澤,形狀也初見了雛形。
他一手撫著黃龍玉石,一手持著雕鏤花紋用的搜弓,弓前的鋼絲上沾滿了浸水的解玉砂,黃龍玉上已用石榴皮的汁液勾繪上了圖案,隨著鋼絲的每一次拉動割據,黃龍玉的表面上便留下了一道清清楚楚、兩端窄中間寬的線條。
他的面前只點了一盞青瓷油燈,燈芯的火苗偶爾會不安分的跳動著,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剪影。那雙黑不見底的眸子因面前的燭光而微微閃動,像漾著一泓清水,嚴酷的面容變得柔和溫潤,骨節分明且修長的手緊壓住玉石,手背上的經絡因用力而微微凸起,向來對周圍事物敏感的他,竟絲毫沒察覺到門外正站著一個大活人。
蘇青荷定在原地,她從未見過有人在雕玉時露出這樣的表情,像是對待自己的至親至愛,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塊冰冷的石頭,而是一位軟玉溫香的絕色美人。
雕玉是個精細的活計,蘇青荷曾試過用搜弓及扎杆去替一件翡翠鑽孔,然而僅僅是將玉石固定好這一步,就將她折騰得心力交瘁,不得不放棄。
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用電鑽機幾秒鐘便輕易解決的事,那些玉雕師們可能需要一天、一個月,甚至更久,消耗十數年的時間才能熟練運用這些看似簡單,實則十分難把控的琢玉工具。如果不是對這行抱有巨大的熱忱,有人會願意把自己寶貴而有限的光陰,用來重複這些枯燥而繁瑣的工作上?
最懂玉、最愛玉之人莫過於玉雕師。
然而蘇青荷也見過她店裏的幾位玉雕師琢玉,他們同樣也是全身心地投入在雕刻中,但卻從未有人給她這樣一種感覺,不是在完成一件任務一件作品,而是在和玉石「說話」。
蘇青荷默默站在門外,看他一點點用搜弓拉線透花,再用木碢將琢磨好的一部分打磨拋光,因雙腳不便而無法使用水凳的踏板,只能一遍一遍地徒手旋轉扎碢。
他像不知疲累,機械式重複這做了上千遍的動作。
蘇青荷臉上閃過茫然,她明明記得他說過的話從來不會重複第二遍,連多聽別人幾句,都會覺著不耐煩,若是別人說了幾句不中聽的,更是會當場暴走,她實在無法將面前的這個男人,與平日裏那個陰沉毒舌的少爺聯繫起來。
蘇青荷轉身離開時悄悄將那虛掩的門帶上了,而垂首琢玉的男人絲毫沒有察覺,然而未料蘇青荷剛邁出一步,懷中的一包麥芽糖不慎滑落,白花花的糖塊撒了一地。
蘇青荷一邊心中暗罵自己太蠢,一邊蹲下來去撿糖塊。
於是,當段離箏聽見動靜,上前打開房門時,便瞧見了她翹著屁股四處追撿糖塊的一幕。
「這麼晚了,妳在做什麼?」
「……剛剛逛完夜市回來。」蘇青荷站起身來,見面癱少爺眉頭一擰,就知又沒好話,迅速地從懷裏扒拉出一小盒油紙包著的栗粉糕,遞過去,「栗粉糕,要吃嗎?」
段離箏瞟一眼油紙包,再看一眼蘇青荷,無動於衷。
見他毫無反應,蘇青荷正準備收回手時,忽然只覺手裏一空,旋即面前的房門被迅速闔上了。
蘇青荷對著緊閉的房門無語。
「不就吃個栗粉糕嘛,有啥不好意思的,連聲謝謝也不說!」蘇青荷一邊不滿地小聲嘀咕,一邊轉身回房。
不一會,鴻來客棧左手邊的走廊盡頭,一邊傳來像倉鼠啃東西的咯吱咯吱聲,另一邊則是不斷打磨玉石的沙沙聲,直到黑幕澈底籠罩京城,圓月高懸之時,兩種奇異的聲音才漸漸小了。
第十四章 狹路相逢再鬥一場
翌日一早,蘇青荷被一陣敲門聲吵醒,迷迷糊糊合衣起身,一打開門發現是容書,手裏還拎著一個三層食盒。
容書笑容滿面的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蘇姑娘,一會吃完早膳隨我去個地方,帶上妳已補畫好的那兩張圖紙,少爺已經在那等妳了。」
蘇青荷隨意點了點頭。
「那妳先梳洗一番,好好用膳,我在客棧大廳等著。」容書笑著退了出去。
蘇青荷從不喜抹胭脂水粉,用熱水洗了把臉,重新盤了下髮髻,碎髮盡數攏起被玉釵挽住,便覺清清爽爽。
打開食盒,蘇青荷略詫異地發現盒裏裝著各色的糕點,與她昨日去夜市上買回的小食差不多,其中不乏黃澄澄的栗粉糕,食盒的最下層還放著薏仁粳米粥及幾碟醬菜。
蘇青荷心滿意足用完餐,走至大廳,隨容書一起出了客棧。然而沒走幾步,蘇青荷發現容書一直領著她往城北走,心裏咯噔一聲,不會還去昨天那個陰森的小巷吧?
不過蘇青荷的顧慮很快被打消了,容書領著她一直往人流最多的大道上走,隨後拐進了一條略窄些的街道,最終在一家氣派的後院木門處停下。
蘇青荷心中打量,這貌似是一家沿街店鋪的後門?
有夥計聞聲來開門,二人走了進去,只聞磨石琢玉的敲打聲不絕於耳,走進大廳,只見廳內熙來攘往,翡翠擺件與各色掛飾發出的淡淡華光讓人目眩,許多公子哥與小姐們在挑選首飾擺件,詢價聲嬉笑聲,其熱鬧程度不亞於荷寶齋,而店鋪裝修的精緻奢華度又不輸給點翠樓。
容書領著她上了二樓,二樓則安靜了許多,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伽南香。
段離箏和兩個夥計打扮的男人圍坐在一張桌前,見到蘇青荷過來,那兩個夥計即刻站起身來,有些侷促地笑著招呼,「蘇姑娘。」
段離箏抬眼,「圖紙帶來了嗎?」
蘇青荷點點頭,從懷中拿出了兩張昨日趕繪出的圖紙,一個年輕夥計上前接過,另一個年長些的男人小心斟酌著語氣道:「蘇姑娘,您繪製的花樣圖紙實是新奇,有些紋飾聞所未聞,有幾件成品製作出來後,與這圖紙上的花樣有些出入,可否賞臉同我們這些夥計講講……」
蘇青荷笑著點了點頭,見段離箏沒什麼反應,便與那兩個夥計一起下樓,去了後院的琢玉作坊。
蘇青荷拿起作坊裏的半成品看了看,發現都是小問題,只因在平面圖紙上線條的深淺無法確切表達出立體玉雕的凹凸程度,她的那些花樣本就稀奇別致,浮雕鏤雕的起伏程度若再有偏差,就會顯得不倫不類。
隨著和作坊的幾個玉雕師的談話變得熱絡,蘇青荷才知這店鋪便是段離箏信上所寫、名為玄汐閣的翡翠成品店。讓她暗自吃驚的是,除了方才在樓上的那兩位夥計,店鋪的其他人都不知段離箏才是這家店鋪的真正主子,段離箏極少露面,夥計們都以為他是掌櫃請來的客人。
蘇青荷只覺這位少爺處處透著神祕,身為侯爺家的公子哥,不住在雕梁畫棟的侯府,整日跑去住客棧,連開個玉石店,都這般遮遮掩掩。她聽到小二有意無意提起過,他是鴻來客棧的常客,十日有八日是住在客棧,已持續了五、六年。
在作坊待了約一個時辰,圖紙有問題的地方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容書過來叫她,三人一道直接從店鋪正門離開。
從玄汐閣出來後,蘇青荷發現面前這條街兩旁清一色都是玉石店,是類似於兗州城的玉石一條街的存在。不同的是,這條玉石街更為寬闊,遠遠望不見頭,各色皮料的石頭堆在沿街的店鋪前,像兩條五彩斑斕的花帶。
除了大部分的翡翠毛料與成品外,沿街店鋪裏隨處可見壽山石、雞血石、田黃、瑪瑙、和闐玉等幾種常見的玉石,以及各種造型特異的奇石怪玉。
荊州沒有自己的玉石礦脈,因此不像兗州有著自己特有的玉石文化,那些翡翠毛料都是從五湖四海運來的,品質良莠不齊,各種皮色的雜七雜八地混在一塊兒。不過京城的特點就是海納百川,在這裏甚至可以淘到南曼國特有的紅藍綠寶石,這裏的人統一稱之為光珠,按顏色又分為紅珠、青珠、碧珠、白珠。
蘇青荷像進了大觀園一樣,見到這些前世常戴的各色寶石水晶,像見了親人般,有些愛不釋手。想著兗州城是見不到這些的,不如買上一些回去,看能不能嘗試鑲嵌在翡翠首飾上,定能讓那些愛美成癡的千金小姐們搶破頭。
而容書推著段離箏在她身後不遠處,不緊不慢的走著。
「蘇青荷?」突然,一道詫異帶著嬌媚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蘇青荷循聲偏頭望去,只見雲映嵐像見了鬼似的瞪著她,她的身邊還圍著幾位身穿華服的年輕公子哥。
「真是有緣,鬥石擂臺一別,沒想到還能在京城遇見妳。」雲映嵐眼波在她身上掃過,發出一聲輕笑。
蘇青荷亦是笑意不進眼底。她還真不想要這所謂的緣分,今日出門是不是沒看黃曆?
一位身材高瘦、臉型也同樣有些窄瘦的公子哥湊到雲映嵐身邊,用著譏誚的口吻道:「原來她就是映嵐提過的那位,在最後關頭不自量力衝上臺來,結果花簽數五比一慘敗的那位蘇姑娘?」
那男子話音一落,其他幾人臉上浮現「原來如此」的笑容,看向蘇青荷的眼神或嘲弄或同情。
蘇青荷微瞇起眼,泰然自若道:「雲姑娘為了贏得上次的鬥石大會,可謂是煞費苦心,光是銀票就散出去不少,這擂主之位自然理應是歸她。」
雲映嵐臉色陡然一變,用強硬的口氣來掩飾內心的慌亂,「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雲姑娘心裏清楚,何必明知故問?如此拙劣的手段,妳當所有人都耳聾眼花,看不出裏面的門道?」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雲映嵐冷冷道。
「那就當我是自言自語吧。」蘇青荷也懶得再說下去,她當時答應韓修白不把這事宣揚出去,但是前提是雲映嵐不主動來招惹她。
雲映嵐暗恨地看了蘇青荷一眼,隨即注意到她手裏正捧著幾顆紅寶石,而店鋪掌櫃神色緊張地看著她,好似生怕她一個手抖將那些價值千金的光珠弄丟在地上。
雲映嵐嘴角勾起了然的笑,「蘇姑娘,莫非是沒見過這光珠?想想也是,在兗州城那樣的小地方,怎麼會有這些珍玩?這來一趟京城,可要好好地增長下眼界,這京城的玉石種類繁多,可不是每塊石頭都能切出四色翡翠,到時候鬧了笑話,只怕連哭都來不及了。」
走在幾人末尾,有些心不在焉的殷守終於發現前面有些不對勁,用扇柄扒拉開幾位擋住前面的公子哥,驚喜道:「蘇姑娘?妳何時來了京城?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
殷守大步走過去,插在她和雲映嵐中間,嘴角帶著喜出望外的笑容,眼眸清亮。
蘇青荷原想反擊雲映嵐幾句,見狀便放鬆地笑笑,「前日才到,是段公子寫信叫我來……」
「賞菊。」
段離箏不知何時到了她身邊,雲淡風輕地打斷了她的話。
「咳……是,賞菊。」蘇青荷被他陡然出現驚嚇到輕咳兩聲,瞪了他一眼,還是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殷守的目光和段離箏碰了個正著,彼此帶著審視,殷守嘴角時常掛著的那抹笑,漸漸地凝住了,化作了一股微妙的敵意。
一旁的雲映嵐在看到段離箏出現時,便暗道不妙,嘴角緊緊抿住。
她怎麼會和靖江侯家的少爺扯在一起?雲映嵐明明記得上次在鬥石擂臺,這二人並不像熟識的樣子。
看著坐在輪椅上卻依然氣魄不減、清朗軒舉的男人,雲映嵐眼中閃過冷笑。
她記得父親去侯府登門送禮那天,段離箏連面都沒有露,直接打發了身邊的小廝讓父親走人,她還以為那少爺有多麼鐵面無私、油鹽不進,到最後,不還是把花簽投給了她?
思至此,雲映嵐瞬間又有了自信,定了定神,臉上浮現出溫婉又恬靜的淺笑,柔聲道:「段公子好久不見……」
「掌櫃,把這些紅珠包起來給這位姑娘。」段離箏完全無視了向他款款走來的雲映嵐,低聲對掌櫃說了這麼一句。
蘇青荷錯愕地偏頭望向他。這傢伙……
掌櫃聞言,頓時笑開了花,連忙拿過蘇青荷手中的紅珠,外加桌上剩餘的幾顆一股腦地交給夥計去裝盒打包。
蘇青荷壓低聲音,皺眉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說過,妳在京城的開銷我全包,幾顆紅珠而已,還不讓我盡這地主之誼?」段離箏看上去一本正經,而蘇青荷卻捕捉到他眼裏一絲淡淡的笑意,稍縱即逝。
一旁被無視的雲映嵐唇色微微發白,望著互相低語的兩人,眼中閃過嫉恨與惱意,習慣走到哪兒都被人前呼後擁的她,怎麼受得了這種冷遇,藏在袖中的絹帕被她用力捏成了一團。
容書上前把銀票遞給掌櫃,幾個與雲映嵐同行的年輕公子見狀私語紛紛,「靖江侯家的大公子,這也太闊氣了吧,得好幾千兩呢!」
「這不算啥,那少爺的『光榮』事蹟還多著呢……」
「聽說他當年為了一個女人,忤逆了侯爺,如今已經五、六年沒回過侯府了,那雙腿據說也是因……」
小二正把包好的紅珠匣子遞給蘇青荷,她並沒有聽見這些話。
向來耳力靈敏的段離箏朝那幾個公子哥方向望去,暗沉的眼神像冰錐一般尖利冰寒,那幾個公子哥當下悻悻地噤聲。
「走吧。」待蘇青荷接過匣子,段離箏冷冷地丟下兩個字,倏而轉身。
蘇青荷見他方才還好好的,不知為何又突然黑著個臉,心中納悶。但她亦不想跟雲映嵐這些人多待,提步欲跟著離開。
「等等——」雲映嵐和殷守同時出聲。
蘇青荷定下腳步,忍住不耐,轉身問:「還有什麼事?」
雲映嵐看了殷守一眼,搶先出聲,「今日聚在一起的,都是鍾愛翡翠玉石的玩家,我們幾人已添了彩頭,正準備小賭一把,不知蘇姑娘可有興趣參加?」
蘇青荷默不作聲,等待著她的下文。
「加上妳,我們一共九人,每個人出一千兩添做彩頭,在日落之前,誰淘到的玉石價值最高,便是今日的勝者,每人可動用的銀票不得超過五百兩,以店鋪的收據為證,如何?」雲映嵐的目光落在蘇青荷不施粉黛的臉上,眼波流轉,「區區一千兩的彩頭,蘇姑娘不會拿不出手吧?或是不敢?」
蘇青荷略無語地看著面前意氣洋洋的女人,心中歎息。我是怕妳輸得太慘啊……
蘇青荷笑容清淡,「既然雲姑娘如此盛情相邀,今日也無事,就和諸位一起小賭一把。」上趕著送到嘴邊的肉,她若不吃,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雲映嵐眼中閃過亮光,唇邊笑意更濃,轉身對幾位公子哥曼聲道:「那日落之時,便在此處聚首解石,大家即刻去各自挑石吧。」
一開始譏諷蘇青荷的高瘦男人,湊上去傻笑,「雲姑娘,我與妳一道走吧,咱們還能互相掌掌眼。」
雲映嵐眼中極快地閃過厭惡,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嬌婉,「你我現在可是競爭對手,這樣不好。」
言罷,走到段離箏身旁,有些羞澀不安地望向他,「上次在鬥石擂臺上,沒機會與段公子多交流,聽聞段公子在賭石和琢玉方面很有見解,可否指點映嵐一二?」
「沒興趣。」
段離箏眼皮也未抬,徑直讓容書推動輪椅,經過蘇青荷身邊時,嗓音微沉,「好歹也是我請來的客人,那不過是幾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別給我丟人。」
蘇青荷含笑著點點頭,容書推著他不緊不慢地走遠。
雲映嵐臉色發青,胸口微微起伏,再也受不住這尷尬,轉身拂袖向反方向走去。
「我呸,擺什麼臭架子,」高瘦男人朝著段離箏的背影低罵,轉身快走著追了上去,「雲姑娘,不必搭理那種人,還是跟我一道……」
殷守走了過來,有些無奈地看她,「雲映嵐是故意激妳,何必要答應她……」
蘇青荷笑道:「反正我也閒來無事,權當放鬆一下,再說我還是第一次逛京城的玉石街呢!」
「殷兄,我和沈兄也先走一步。」一個身材魁梧、年紀略長的青年男子和一位打扮儒雅的少年同殷守打了聲招呼,並肩朝前方走遠。
同時,一位身材略有些發福,長相憨厚的華服公子,上前拍了拍殷守的肩膀,「我說殷守啊,咱們也得抓緊了,時間不等人哪,這次要是再輸,兄弟連吃酒的錢都沒了。」
蘇青荷眨眼問:「怎麼,你們時常玩這鬥石添彩的賭局?」
「也不是經常,一個月兩、三回吧,上個月連續兩次的勝者可都是殷兄,」胖少爺樂呵呵地同蘇青荷解釋,同時拉著殷守,示意她二人便走便說,「雲映嵐估計也是輸急了,這回提議把彩頭加到了一千兩,之前我們都是賭五百兩的。」
蘇青荷不著痕跡地挑挑眉,打贏鬥石擂臺便有十萬的賞銀,雲映嵐可謂是大撈了一筆,怎麼還這般輸不起?
莫非……蘇青荷腦中亮光一閃,隨即忍不住勾起唇角,要賄賂那四位評審以及打通各處關節,就要費去不少銀子,況且那作假用的玻璃種飄花藍翡,想必也不是好運解出來,而是花大價錢買下的。
這麼一算,雲映嵐最終落在手中的銀票不過寥寥,為了出一次名,她還真夠拚的。
蘇青荷身上只帶了幾塊碎銀,便準備先去街頭的錢莊取些銀票,殷守表示不差這點時間,隨她一起去,胖少爺雖然有些著急,可還是陪二人一同去了錢莊。
路上攀談間,蘇青荷瞭解到那位嘴貧會說的胖少爺名為馮金元,家中經營脂粉香料生意,雖無權無勢,但如今香料是與翡翠玉石齊名的一大賺錢的營生,不如殷守的皇商背景說出去有面子,但進腰包的銀票是實打實的。
另外幾個公子哥則都是官家背景,有的和雲映嵐的爹是同僚,話裏話外都有些看不起馮金元,一開始玩鬥石的時候便格外排擠他,後來馮金元把殷守拉進來了,不過一個月,便包攬了兩次彩頭贏家,狠狠地將那些自視甚高的紈褲們虐了個遍。
殷守因韓修白的關係,跟雲映嵐也算是舊識,加之其父又是掌管戶部的侍郎,那些紈褲吃了虧,面上也不敢說什麼。
如今是十一月的第一場,每個人似乎都有股捲土重來的鬥志昂揚,於是在雲映嵐提出把彩頭加到一千兩時,也沒人提出異議。
蘇青荷正正好好取了一千五百兩銀子,一分也沒多。
馮金元見此,歎口氣道:「雲姑娘也太實誠了,說是只能用五百兩的本錢淘貨,其實有門路可鑽,付完錢和掌櫃商量好開五百兩的收據便可,只要別太離譜,一般都不會說什麼的。」
蘇青荷則彎眼笑笑,「沒關係,夠用了。」
從錢莊出來,三人便從街頭一家家逛過去。要用一樣的錢買到價值最高的玉石為勝者,那自然首選便是翡翠毛料了。
這京城的玉石街裏的玉石種類雖說是五花八門,但翡翠的出翠率遠遠不及兗州。
蘇青荷用異能摸了三家毛料店面,只摸到了一塊馬牙種翡翠,帶有暗綠色的斑塊,水頭也短,蘇青荷猶豫了片刻,便放棄了。
跨入第四家店門,蘇青荷剛準備蹲下來上手摸一塊毛料,只聞殷守突然狀似無意地開口問了一句,「蘇姑娘,妳此次來京,真如那靖江侯家的公子所說,是來……賞菊?」
蘇青荷忍不住笑出聲,一邊看毛料一邊解釋道:「段公子請我來相玉,是預備送給他父親的壽禮。」
殷守不太相信,嘴角微微抿起,「傳言說他與靖江侯的關係並不好,怎會這麼大費周章準備壽禮?」
蘇青荷想起昨晚他認真琢玉的那一幕,輕聲道:「別人家的家事,我哪裏清楚?且你都說了是傳言,不可盡信吧……」
殷守若有所思地沉吟,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人說話間,蘇青荷已摸過了四、五塊翡翠,在摸到一塊黃鹽沙皮的翡翠毛料時,蘇青荷的神思一動,眉梢微微輕挑。
將那整塊黃鹽沙皮摸完,蘇青荷不動聲色,接著去摸緊挨著黃鹽沙皮的一小塊巴掌大的毛料,手指觸上的瞬間,蘇青荷心下又是一驚。
緊接著又摸了幾塊,蘇青荷才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前,對掌櫃指了指那黃鹽沙皮的方向,「老闆,那塊毛料怎麼賣?」
話音還未落,只見身旁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影,嬌俏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掌櫃,那塊毛料我要了。」
蘇青荷偏頭,只見是雲映嵐不知何時進店來,身後還跟著那位高瘦男子,手裏指的亦是她剛才所指的方向,嘴角含著挑釁的笑容。
她一邊把手中的銀票遞給掌櫃,一邊作訝然狀,「蘇姑娘也看中了那塊毛料嗎?真是不巧,那黃鹽沙皮的毛料現在歸我了。」
蘇青荷心下微沉,直到聽見雲映嵐說出最後那句時,倏地綻出了一抹燦然的笑容,轉身走到那塊黃沙皮前,拾起那塊巴掌大小、灰塵撲撲的暗灰色毛料,「那好,黃鹽沙皮就讓給妳了,我要這塊,掌櫃,多少銀子?」
掌櫃收了雲映嵐那張五百兩銀票,找回一百五十兩,然後對蘇青荷抻出三指,漠然道:「三兩。」
雲映嵐聞言,當下噗地一聲,笑出聲來,「三兩銀子,蘇青荷,妳當在玩扮家家酒嗎?」她身後的高瘦公子哥也樂不可支,前仰後合,連連搖扇。
蘇青荷毫不在意,掏出三兩碎銀子放在櫃檯上,「給開個收據吧。」
在一旁看石料的殷守和馮金元見此,都圍了過來。
馮金元驚得臉頰的肥肉都在抖,戳了戳那還不足一斤的毛料,「蘇姑娘,妳真的要用這玩意去……鬥石?」
掌櫃舉筆唰唰唰幾筆寫完收據,蘇青荷接過,轉身問他二人,「你們都看完了?」
殷守點頭,「沒什麼中意的。」馮金元同樣聳聳肩。
「那就換家店,總覺得這店自某些人進來後,連空氣都有些汙濁了呢。」蘇青荷皺皺鼻子,轉身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殷守忍住笑,沒去看雲映嵐二人瞬間陰下的臉,拉著馮金元,跟著走出了店門。
又接連逛了幾家店,殷守見蘇青荷果真沒再去碰石料,像是打了定主意就用那塊巴掌料。
殷守也好奇借來那毛料把玩了一番,皮殼呈深灰色,沒有半點莽帶松花,摸著還糙手,心裏納悶她為什麼會選這一塊,然而想到蘇青荷從來都是不按常理出牌,也就沒再深思,專注與馮金元選著自己的石頭。
而蘇青荷自從那家店出來後,心情就十分愉悅。
如果最後雲映嵐真的用那塊黃鹽沙皮去鬥石,她穩操勝算,蘇青荷掂了掂手裏的毛料,哪怕到時候雲映嵐換了石頭,她亦是不懼的。
毛料不在於大小,關鍵是裏面的內容啊!
晌午時分,蘇青荷三人隨意在玉石街的酒樓裏吃了幾個菜,繼續陪著他二人逛店鋪。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終於在接近日落時,馮金元選定了一塊雞血石原料,殷守則選定了一塊五斤左右的黑烏沙毛料。
那塊雞血石足足花了馮金元八百兩銀子,呈三角形,分別在那三個突出的角上露出了幾塊鮮豔的血塊,如果這原料解出來是滿血,馮金元可算是一舉翻身了,能贏得頭籌也說不定。
蘇青荷瞧著那塊雞血石也覺得很有賭性,沒有上手去用異能摸,到時候解石時便見分曉了,聽天由命吧。
蘇青荷也很佩服殷守的膽氣,選了十賭九垮的黑烏沙,這黑烏沙的皮相尚好,然而誰也說不準,有些玉石就是長了個會騙人的皮囊,讓人防不勝防。
三人走到了約定鬥石的地點,幾位公子哥以及雲映嵐也陸陸續續抱著石頭來了。
每個人把石頭都擱置在地上,五顏六色的毛料裏,其中有六塊是翡翠毛料,一塊是和闐玉籽料,一塊是壽山芙蓉石的原料,還有便是馮金元的雞血石。
雲映嵐拿出的那塊果然還是那黃鹽沙皮,蘇青荷垂下睫羽,掩住眼中的神色。
他們幾人身後的店鋪便是段離箏替蘇青荷買下光珠的那一家,掌櫃也兼做毛料生意,幾人便借用了店裏的解石機,請解石師傅幫他們解石。
蘇青荷巴掌大的毛料一亮出來,就遭到了在場人的哄笑。
哄笑過後,雲映嵐笑著提議,「既然蘇姑娘的毛料如此特殊,不如就由她來壓軸吧。」
眾人紛紛表示贊同。
一開始和殷守打招呼、身材有些魁梧的男人,自告奮勇道:「我先來吧。」說著把那塊足有二十斤重的黃沙皮毛料搬上解石機。
隨著解石師傅賣力地踩著踏板,鋼盤沾著解玉砂在毛料上磨動,不過一刻,那塊黃沙皮便被解成了兩半。
白花花的垮石,一絲綠意也無。
魁梧男子不甘心,又讓解石師傅切了幾道,然而還是不見綠,才臉色有些頹喪地回到了眾人之間。
緊接著又是兩個公子哥上去解石,皆是灰頭土臉抱著垮石下來了。
此時,馮金元咬咬牙,抱著他那塊雞血石放在解石機前,鐵盤磨動玉石的沙沙聲,就像是催命符,馮金元緊張到手心直冒汗,胡亂地往袍子上抹了抹。
雞血石上棕黃色的皮殼被漸漸磨去,露出了其隱藏的本來面目,血色占了整個原料的三分之一,比他預想的少了些,不算血本無歸,能回來個三、四百兩。
馮金元略失落又略慶幸地拿回沾滿血色的那塊料,走到蘇青荷和殷守旁邊歎氣,「這下吃酒錢沒了。」
殷守拍拍他的肩,低聲安慰他,「你就祈禱接下來的石頭全被切垮吧,這樣你也是頭籌了。」
馮金元回來時,無意間踢到了殷守的黑烏沙,圓滾滾的毛料滾到了蘇青荷的腳邊,蘇青荷下意識彎腰地抱起,腦海中感應到的畫面讓她停頓了片刻,隨即伸手把毛料放回殷守的面前,而殷守也沒有留意。
接下來上去解石的是同魁梧男子同行的,舉止儒雅的公子,他拿出的石料算是半明料的壽山芙蓉石,有兩指寬的玉肉帶橫在整塊原石中間,又稱肉包沙。
他賭的是那些沙子會不會吃進那玉肉裏,若是吃進了,整塊料子解出來玉質就不純淨,價格也大打折扣,若是吃不進,那玉肉解出來能做成四、五條印章,壽山石印章最為文人所喜,價格也是居高不下。
壽山石原料被解開,十分幸運,那沙子並沒吃進去多少,解出來的玉塊還算剔透,若雕琢得好,賣到上千兩不成問題。
馮金元見此當下用手捂臉,垂頭喪氣道:「完了,怎麼就讓秦珍那小子撿漏了。」
秦珍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欣喜,對那些個向他道喜的公子們,回以守禮的笑。
殷守恬不知恥地衝他使了個眼色,「回頭做了印章,分我一塊。」
秦珍橫他一眼,不客氣道:「你平日看得最多,寫得最多的都是帳簿,用得著印章嗎?」
殷守大笑,「充充門面也是好的。」
緊接著,一直圍著雲映嵐轉的高瘦男人抱著和闐玉籽料上去解,隨著鋼盤深入,籽料應聲被分成兩塊,眾人抬眼去看玉石的切面,當下搖頭歎氣。
玉倒是有玉,但是沒見過這麼爛的和闐玉,切面僵而雜,還帶著夾棉和小裂,幾乎和闐玉所有的瑕疵都集合在這塊料子中,連扣一塊完整不帶裂的玉牌都費勁,整個料子算是費了。
「什麼鬼東西!」高瘦男人滿眼的陰霾,從胸腔裏冒出的火氣都快燒到頭髮了,一揮手把解石架上的石料拂落在地上,板著臉、大步流星地回到了人群後面站著。
沒人去安慰他,連雲映嵐都嫌惡地瞟他一眼便扭過頭去。
馮金元眼裏閃過嘲弄,「見了女人就走不動路的傢伙,只會敗他老子的銀子,剛玩石頭沒幾個月,就敢上手去賭,真是自視甚高的蠢蛋。」
「好了,被他聽見,你們又得打起來了。」殷守無奈道,望向另一邊毫無動作的雲映嵐,於是抱起他那塊黑烏沙,「下一個,我去解。」
此時就剩下他、雲映嵐和蘇青荷沒有解石,臨近最後關頭,除了那高瘦男人,前幾個切垮了的公子哥們眼見著六人垮了五人,一個比一個慘,早已調整好心態,聚精會神關注起解石架上的狀況。
然而,解石師傅一刀下去,白花花的切面,噓聲四起。
殷守眼中閃過淡淡的失落,轉身欲走回人群,卻聞蘇青荷說了一句:「再切一刀吧。」
殷守定了定神,看向被一分為二、每塊只有兩斤多的毛料,並沒抱多大希望,隨意地對解石師傅說:「那就再切一刀吧。」
然而這一刀下去,整個人群都躁動了起來。
切面處有塊碗底大小的地方像是盛滿了水一樣,通透無瑕,其中夾著幾條絲帶狀的陽綠色,將整個碗底似水的地方都映襯著有了色澤,微光粼粼,直沁到人心裏。
「居然是金絲種,冰種質地!」
「這次估計又是殷兄拔得頭籌了……」
眾人私語紛紛,殷守眼中亦是浮現驚喜之色,整個翡翠解出來後,大概有手掌心大小,雖然不大,但能做兩個鐲子了,一只鐲子的價格便在一千兩左右。
「多謝妳剛才出聲提點我,如果不是妳,我就把這金絲翡當成廢料了。」殷守拿著解完的翡翠明料走到蘇青荷身邊,眸子直直地看向她,閃著不知名的情緒。
蘇青荷笑笑,「沒什麼,我只是覺著就這麼扔掉太可惜了,沒想到真的有奇蹟。」
殷守亦是笑笑,望著她,沒說話。
這時,雲映嵐突然朝蘇青荷走過來,嘴角帶著饒有意味的笑,「蘇姑娘,現在就剩下妳和我了。我還記得在兗州城時,我在解石之前同妳做了賭注,結果我輸了。」
雲映嵐走到她面前站定,秀眉輕輕地揚起,「而這次,蘇姑娘願不願意再下一次注,賭我這次是漲還是垮?」
蘇青荷挑眉,她還好意思提這茬,當時她切垮了撲到韓修白身上哭,韓修白充大頭開口要替她還,那時還把韓修白當朋友的蘇青荷便免了這一筆。
蘇青荷微微瞇眼,這一次是雲映嵐自己非要撞上門來,她可不會就這麼算了。
「只怕雲姑娘切垮了,又要傷心到落淚,把彩頭稀裏糊塗地給抹了。」蘇青荷涼涼地抬眼看她。
雲映嵐暗恨地咬了下唇,柔聲也懶得裝了,冷冷地道:「那倒不會,有這麼多京城有頭有臉的公子少爺們看著,請蘇姑娘放心。」
「那便好,」蘇青荷唇角上揚,「我賭垮,彩頭,一千兩。」
第十五章 如墨
「好,我自然是賭漲,」雲映嵐瞇起雙眸,倏地轉身,一邊把毛料抱上解石架,一邊清聲婉轉道:「請各位在場的公子少爺們幫忙作證。」
眾人紛紛應了,同時也三三兩兩地猜測她究竟是賭贏還是垮,從那嗡嗡的議論聲中,蘇青荷聽見猜雲映嵐賭漲的居多。
殷守低頭問她,「妳就那麼肯定雲映嵐的毛料裏什麼都沒有?」
蘇青荷眼角含笑,「不,那毛料皮殼隱隱透著綠意,松花表現也不錯,多半會出綠。」
「那妳還……」殷守更加不明白蘇青荷在想什麼了。
「你就接著往下看吧。」
蘇青荷語氣疏淡,清亮的眸子裏興味十足。
解石師傅踩著木踏板,嘎吱嘎吱響。
鋼盤還未切到底,雲映嵐便瞧見那縫中洩出來的綠意,當下難掩雀躍的神色,挑釁又幸災樂禍地看向蘇青荷。
蘇青荷則絲毫無動於衷,沉靜地等待著。
鐵盤漸漸深入,毛料應聲被澈底割成兩半,切面朝上的展現在眾人面前。
乍然一看,切面處滿滿的全是綠。
「切漲……」雲映嵐話只說了一半,聲音便戛然而止。
是有綠沒錯,但那綠乾癟癟的毫無水色,黑斑白斑密麻麻地夾雜在一起,直叫人看了滲得慌又口乾舌燥,那綠上像被摸了一層油蠟,色調深淺不一,毫無透明度可言。
這種翡翠又名鐵龍生,跟乾青種、粗豆種、狗屎地翡翠一樣,是最最下品的低檔翡翠,結構疏鬆、質地粗糙、透明度差,讓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的翡翠。
雲映嵐臉色唰地白了,嘴唇翕動,「怎麼會切出了鐵龍生?這麼好的皮色,不可能啊……」
除了那位高瘦男子,剩下的眾人似乎都不吃她這一套,而那高瘦男子自己還陷在賭垮的陰霾中,哪還有功夫來安慰她?
於是,雲映嵐孤零零站在人群中暗自神傷了一會兒,隨即咬牙上前抱回了那塊鐵龍生,走到蘇青荷面前,勉強扯出笑容,「雖然是鐵龍生,但也算是切漲,所以這場賭局……」
蘇青荷語氣淡漠地打斷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妳買下這毛料的價錢是三百五十兩,難道雲姑娘認為妳這開出來的翡翠值三百五十兩?」
蘇青荷語落,眾人不由得發出陣陣笑聲,一只鐵龍生的翡翠鐲子也就值一、二兩銀子,還三百五十兩,這料子能賣上五十兩的零頭就不錯了。
雲映嵐當初付錢時,除了蘇青荷和那位高瘦男子,殷守、馮金元都在場,且那掌櫃開的收據也是三百五十兩,她是打死都賴不掉的。
雲映嵐到底面皮薄,咬牙從袖中抽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面上極力維持住即將崩塌的矜持,從牙縫裏擠出聲來,「蘇姑娘記性不錯,好,這次算我垮了,」冷冷地瞥了一眼蘇青荷手中的毛料,「我倒想看看蘇姑娘的這塊毛料能切出什麼來。」
蘇青荷沒有回應她,在眾人的注目中,隨意地用一隻手握住毛料,就像拿著一塊不值錢的磚頭,走到解石機前遞給解石師傅。
這般小的石料得用擦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看著解石師傅小心翼翼的動作,眾人有些不耐煩起來。
而當毛料被擦出雞蛋大小的窗口時,洩出漆黑如墨般的景象時,眾人們漸漸安靜了,只餘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露出的那抹翠肉恍若深不見底的幽潭,陽光打在上面像折射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像是一面用黑曜石打造的銅鏡,光可鑑人,像伸手一摸便會沾上黏稠的墨汁。隨著解石師傅逐漸打磨乾淨皮殼,那皮殼只有薄薄的一層,整個翡翠解出來足有手掌心大,接近五、六公分的厚度。
震驚過後,眾人爆發出一聲聲的驚歎——
「竟是玻璃種的墨翠!」
「沒想到啊,這最後的贏家竟是她……」
「聽說她買下這毛料只用了三兩銀子?」
「天哪,我怎麼就沒有這般好運,這墨翠少說也值八千兩銀子!」
蘇青荷拿著解完的墨翠轉身走回來,眾人紛紛上前道喜,同時每人遞上了一千兩銀票。
一旁的雲映嵐盯著她手中的墨翠滿眼的不可置信,渾身像被抽空了力氣,整張臉灰白如土,只微張著嘴,嗓音帶著尖利和怨羨,「不可能!那樣的磚頭料怎麼會切出墨翠!」
同時雲映嵐心裏萌生出無限的懊悔,棋差一招,兩千三百多兩的銀子打了水漂,她如何想到緊挨在一起的兩塊毛料,解出來的結果竟是這般天差地別的懸殊!如果當時她選的是這塊墨翠,該有多好?
就剩下雲映嵐沒有付約定的彩頭了,聽見她失態的叫喊,眾人們投來看好戲的目光。
雲映嵐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同時無比惱恨地盯著蘇青荷,讓她丟了臉面,又失了一大筆銀子,這筆帳,她遲早要算清楚!
蘇青荷漠然走到她面前,白嫩嫩的手心朝上,「別磨蹭了,掏錢吧。」
「你們看到那雲映嵐最後掏錢時的神色沒?活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你們說她當時為什麼非要搶蘇姑娘看中的毛料?還非要拉著蘇姑娘添彩頭,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從玉石店出來後,馮金元在殷守和蘇青荷耳邊眉飛色舞地談論方才眾人的反應,蘇青荷含著笑靜靜聽著,看來雲映嵐並沒有她想像中那般長袖善舞,就如這個馮金元,好似對雲映嵐那副嬌嗔、整日混在男人堆裏的做派十分反感。
殷守偏頭看過來,語氣帶著讚賞及一絲淡淡的疑慮,「蘇青荷,妳真的是我見過賭運最強的一個,好像每次見妳賭石,都能切出大漲。」
蘇青荷心裏微微發緊,順著馮金元的話,面不改色地扯著謊,「這次是多虧了雲映嵐,若不是她搶了那件黃鹽沙皮,賭垮的便是我了,也是因為她搶了我看中的毛料,我才賭氣買了緊挨著黃鹽沙皮的那塊毛料,沒想到歪打正著。
「再者,說到賭運勝,上月你們玩鬥石,你不也連拔了兩回頭籌嗎?」蘇青荷笑咪咪地回看他。
「我那兩回一次是芙蓉種,一次是冰糯種,都是險勝,哪比起妳一上來就是玻璃種,還是少見的墨翠。」殷守搖扇輕笑。
「說起稀少,你這回的金絲種更勝一籌,只不過可惜個頭小了些,水頭稍短。」蘇青荷言罷,看殷守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暗自舒了口氣。
雖是一本暴利的買賣,但以後還是少做這在人前賭石解石的事了,巧的是她三次切大漲,都是在殷守和雲映嵐的面前,如今殷守都有些起疑,不知雲映嵐心裏是怎麼想的?
然而當沒隔多久,再次遇見雲映嵐及發生一系列的事後,她才知道她想多了……
蘇青荷仰頭看了眼只剩下一層金邊的落日,轉身對他二人道:「天色有些晚,我先回客棧了,改日請你們吃飯。」
馮金元腆著臉打趣道:「改日是哪日?蘇姑娘,妳今日贏了幾千兩,不請我們去次醉仙樓可說不過去,今日確實有些晚了,我看不如明日,我們三人在醉仙樓一聚?」
蘇青荷思索了下,展顏笑道:「好,那就明日晌午見。」
待蘇青荷走遠後,殷守用扇柄敲了敲馮金元凸出來的小肚腩,皺眉道:「你明日不是要去城南取貨?」
「哎呀,這種小事交給店鋪管家就行了,哪有陪兄弟吃酒重要啊!」馮金元咧嘴笑,臉龐的肥肉顫顫。
「你和蘇姑娘相識不過一日,就一起同席吃飯,你覺著合適嗎?」殷守一本正經地挑起眉梢問。
馮金元眼珠滴溜一轉,當即心思透亮,伸出手指,笑著遙點他,「哎,殷守,你是不是看上那……」
殷守打掉他手指,嚴肅道:「別胡說,你不是一直想要我那對螭虎雙耳瓷瓶嗎?你只要明天消失一天……」
一聽到螭虎雙耳瓶,馮金元眼睛都亮了,連忙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證,「成!我懂!我明日一定滾得遠遠的,絕不會打擾你和蘇姑娘!」
殷守淡淡掃他一眼,轉身舉步走遠。
馮金元隨即緊跟了上去,喋喋不休地在他耳邊嘟囔,「那雙耳瓶我都問你要了多少回了,你都捂著藏著不給,這次你倒是捨得……」
蘇青荷回到客棧,準備推門而入時,忽然聽見身後有房門打開的聲響,扭頭望去,只見是段離箏身坐輪椅,仍是一副不鹹不淡的神色。
他瞥了蘇青荷一眼,喚來路過的小二,要了晚上的膳食,隨即目光再次移向她,淡淡地問:「鬥石的結果怎麼樣?」
蘇青荷從懷裏掏出那塊墨翠,在他面前晃了晃。
段離箏微訝地挑眉,「運氣倒是不錯。」頓了頓,又問:「不打算賣嗎?」
「我暫時不缺錢,先留著吧。」蘇青荷摸摸下巴,「墨翠很難得,我回去想想,做成什麼擺件首飾,自己留著也是好的。」
段離箏輕輕地「嗯」了一聲,似是不打算再繼續對話了。
蘇青荷不著痕跡地挑挑眉,轉身進了屋。
坐在桌案前,蘇青荷對著那塊墨翠沉思,畫了幾幅花樣都覺著不滿意,高檔的墨翠在自然光下是濃郁的黑色,在強光的照射下會呈引人的陽綠,適合做成料子薄些的花牌環佩。
但蘇青荷總覺了缺了一絲頭緒,想出來的花樣都無法將這塊墨翠的美完全展現。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蘇青荷也有些乏累,沒再繼續琢磨,早早熄燈上了床。
是夜。
蘇青荷睡得極不安穩,總覺得小腹處有些異樣。
待到天色濛濛亮,蘇青荷無意間一個側身,忽然感覺腿間滑過一道熱流。
她瞬間睡意全無,猛地睜開眼,一個鯉魚打挺直直坐起身,懷著某種不好的猜想,她緩緩掀起了被角,在看到那一抹殷紅時,默默地伸手捂臉。
天殺的……她居然忘了,這個身子還沒有來初潮……
蘇青荷此時的心情既複雜又微妙,最近瑣事纏身,她竟然都忘了她還只是個未滿十五歲的蘿莉,以前許是因為營養不良,而現在吃得好睡得好,自覺連胸前都被養出了二兩肉,昨日夜晚腹部的不適也是表明月事將來的跡象。
蘇青荷仰天長歎,她實在是太大意了。
然而她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微妙感中緩過勁來,只覺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著五臟六腑,頓時一層細密的薄汗冒了出來。
蘇青荷第一反應是伸手揉肚子,然而並沒有多大的效果,那絞痛反倒更猛烈了,她想起幾日前還在京城城郊裏淌涼水玩,當下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蘇青荷強撐起身子,胡亂拿了件罩衣披上,赤著腳舉步維艱地走到門口,打開一條門縫,探出半個身子喚正在大堂裏奔走的小二。
此時正是店裏最忙的時候,有不少公子哥們在大堂內聽小曲喝早茶,小二拎著茶壺像個陀螺在各個八仙桌間穿梭,竟是沒聽見蘇青荷的呼喚聲。
蘇青荷本就被這劇痛抽走了絕大部分的氣力,喊了幾嗓子更覺渾身無力,依靠在門框上緩了緩勁。
她這有氣無力的嗓子沒喚來小二,反倒叫醒了對面房間裏睡熟的一人。
段離箏沉著臉,懷著滿肚子的起床氣推開門,正怒火叢生時,卻瞧見蘇青荷滿臉痛苦倚在門邊,髮鬢凌亂,臉色慘白如紙,只穿著裏衣,外面隨意地披了件罩衫,連鞋也未穿,樣子十分狼狽。
段離箏轉動輪椅移到她面前,眼底閃過驚疑,「妳……怎麼了?」
蘇青荷咬牙,鼻尖上都冒著細密的汗珠,「幫我叫小二拎兩桶熱水過來,順便……拿幾塊乾淨的棉布。」
說完這話,蘇青荷忍耐不住地蹲下身子,指甲緊緊地扣住木門,才能不讓自己一頭栽倒。
段離箏平生最恨睡覺被人打擾,若是大清早被人吵醒,他往往都會陰鬱一整天,然而不知為何,在看到她因痛苦而緊緊蹙起的眉頭,那股鬱氣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這時住在他隔壁房的容書聞聲走了出來,見狀問道:「少爺,蘇姑娘這是怎麼了?」
「去拿熱水還有乾淨的棉布,」段離箏沉聲吩咐,瞧見蘇青荷那雙可盈盈一握的赤足,因為痛苦,十隻粉嫩的腳趾緊緊地向內攥起,垂下眼補充道:「再拿暖手爐過來。」
容書連忙應了聲轉身走開。
而段離箏只見蘇青荷眉頭越皺越深,握住門框的手漸漸無力,身子直直向前傾倒。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沒有摔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陷入一個溫厚堅實的懷中。
蘇青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他抱上床的,只覺得神識渙散間,始終被一個有力的臂膀托著,鼻尖處環繞著淡而清冽的沉香味。
段離箏看著床上蜷縮成個小蝦米的人兒,眼裏閃過一絲陰霾,昨日還好好的,今天怎麼突然成了這副委靡樣子?
當他瞥見蘇青荷身下褥子上的一塊殷紅時,有什麼在腦中電光石火般地一閃而過,隨即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繼而耳根迅速染上一層紅暈。
原本沉靜如潭的眸子像被丟進了一顆石子,蕩起了微不可查的漣漪,望向蘇青荷的目光,帶著一絲訝然一絲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容書一手端著熱水,一手抱著暖爐進屋時,便瞧見了自家少爺「含情脈脈」看著蘇青荷那一幕,當即驚得一個手抖,差點沒把熱水潑出去。
容書一邊忐忑的去瞥他的神色,一邊把手中東西放在桌上,「少爺,我把東西放這兒了,蘇姑娘還好吧?」
段離箏迅速地拉過被角,嚴嚴實實地把蘇青荷連同那抹殷紅蓋住,淡淡地道:「嗯,這裏沒你的事了,出去。」
容書抓抓腦袋,猶豫道:「我看蘇姑娘好像病得挺嚴重的,要不要我去叫大夫過來看看……」
「出去。」段離箏的語氣已帶上一絲寒氣。
容書極有眼色的迅速轉身,俐落走出去,緊緊關上門。
蘇青荷雖然痛到有些迷糊,但還未到不省人事的程度,房間裏他二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感到被窩裏被塞進來一個暖融融的物件,熨帖地靠在小腹上,應該是個暖手爐。蘇青荷微睜開眼,首先便看見了那個靠在床邊,坐著輪椅的身影,望向她的淡淡目光裏帶著滿滿的嫌棄。
蘇青荷被他的眼神一燙,當時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一定是看見褥子上的痕跡了!
蘇青荷簡直快哭出來,慌忙撇過頭,躲開他的視線,只覺臉上陣陣發熱,心中有小人兒在嘶吼,真是陰溝裏翻了船,一世英名盡毀啊!以後她還怎麼面對這個毒舌少爺!
段離箏向來不是個會體恤別人心情的,此時此刻,他忽而覺著蘇青荷臉紅的樣子甚是有趣,就像個煮熟的螃蟹,連脖子都是粉嫩色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若有若無的笑意蔓延開來。
在他印象裏她似乎總是從容不迫,無論做什麼事都有著十二分的運籌帷幄。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
蘇青荷感覺他的視線還黏在自己身上,乾脆縮進被子裏,只露出腦袋,悶悶地道:「你也出去。」
面前的人恍若未聞。
「你聽見了沒?」蘇青荷一著急就有些結結巴巴,「我……我感覺好些了,你在這裏我不方便……」
「真的?」面前的人微微挑眉。
蘇青荷隔著被子都能感覺他狐疑的目光來回掃視,連忙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段離箏見她果然精神了點,於是將棉布及熱水拿過來,放在緊靠著她床頭的小杌子上,無語看了看裹成個蠶蛹狀的她一眼,才轉動輪椅出去,帶上了門。
待段離箏走後,蘇青荷緩緩坐起身,草草清洗了自己,墊上棉布,弓著腰再次爬回了被窩裏。
暖爐真的很有效果,成功將鬱結在小腹處那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那股寒氣漸漸驅散了,然而治標不治本,這方法只是暫時的緩解而已,從讓人肝腸寸斷的痛楚降級成了抓心撓肝的痛,那隻無形的手改揉捏為撩撥,時不時讓昏昏欲睡的她頭腦清醒一下。
蘇青荷在床上輾轉難眠了四、五個時辰,因為怕再次釀成慘劇,她只敢小幅度的側身,四、五個時辰欲罷不能的折磨讓她精疲力盡,期間小二敲門送來膳食,她也未曾搭理。
終於那股痛勁漸漸平息下來,同時伴隨著一股強烈的倦意襲來,蘇青荷迅速地進入了夢鄉。
在陷入夢鄉前,蘇青荷還在迷迷糊糊想起,她好像忘記了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呢……
臨安街,醉仙樓。
殷守面前的熱茶被小二換了一遍又一遍,旁邊桌的客人也換了一撥又一撥。
從旭日當頭,待到殘陽如血。
三、四個時辰過去,饒是他再好的耐性也坐不住了,時不時站起身從半開的格柵窗向街邊的人流觀望。
然而街上人流如織,行人形色各異,從濟濟的人潮中絲毫沒有捕捉到那抹嬌小熟悉的身影。
月上柳梢,夜幕沉沉,酒樓也即將關門打烊了。
殷守斂去眉眼間的落寞,招手喚來小二,遞給他幾錢碎銀,結了茶錢,小二見這個在店裏愣愣坐了一天的門神終於要走了,自是喜笑顏開道:「公子慢走,以後常來啊。」
殷守沒有應答,徑直跨出店面,身形有些虛晃地隱入夜幕之中。
而罪魁禍首蘇青荷,正沒心沒肺地躺在床榻上酣睡著,且這一躺就是三天。
這三天她幾乎沒怎麼吃飯,只管焐著肚子在床上挺屍,讓她感到奇異的是,似乎每次從睡夢中迷糊醒來,擱在腹部的暖爐好像更熱暖了一些,應是被添了新炭。
蘇青荷心裏隱隱知道是誰做的,小二不經允許不會進屋,唯有那個人,會若無其事地轉著輪椅靜悄悄地進來轉一圈,像是逛自家花園似的,完全沒有闖進少女閨房的負罪感。
不知為何,蘇青荷摸著那被裝進布套、用細繩體貼地紮住口的懷爐,感受從手心傳來的陣陣灼熱,沒有被冒犯的惱意,反而有一絲久違的被人照顧的溫暖。
三天後,蘇青荷算是從渾渾噩噩中擺脫出來,腹部的絞痛消失,蘇青荷也有了精神,於是合衣穿鞋下床,坐在桌案前梳著髮髻。
望著銅鏡裏自己的模樣,蘇青荷心裏直歎氣,鏡中的人整個清瘦了不少,像是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小青芽,本來養得有些肉嘟嘟的下巴,短短幾天就澈底瘦成了尖下巴了。
簡單的梳妝過後,蘇青荷準備出門透透氣,順便在客棧大廳吃點早食,原本小腹一直被痛意填滿,也感覺不到餓意,蘇青荷摸摸肚子,現在她是真餓了。
剛剛推開門,碰巧看見對面容書推著段離箏也正走出房,三人打了個照面,蘇青荷看到段離箏的瞬間,心裏一咯噔,隨即又慌亂地把房門關上了。
怎麼每次出門都能看見他……蘇青荷背靠著門默默扶額。
本來已經夠丟人了,若再刻意躲著他,豈不是更丟人?
蘇青荷深呼一口氣,打開門,扯出若無其事的笑,「早、早上好。」
段離箏掃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隨意嗯了一聲。
蘇青荷一接觸到他的目光,就想起了那天晚上,她縮在被窩裏,而他坐在床邊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當下心慌意亂,忍不住想拔腳就跑。
一旁的容書完全沒留意到蘇青荷的尷尬神色,大剌剌地咧嘴笑,「早上好,蘇姑娘,妳病好了?」
蘇青荷恍然回神,打著哈哈,「好了好了,沒什麼大礙,我這正準備去吃早膳。」
「我和少爺也準備去吃飯,」容書頓了頓,低頭瞟了眼自家少爺的神色,斟酌著補充道:「不如一道吧?」
蘇青荷一時想不出拒絕的話,便乾笑著點點頭。
段離箏對於容書的自作主張,並沒有出聲反駁,微闔著眼,像是完全忽略了蘇青荷的存在。
蘇青荷見他與往常對她的態度完全沒什麼兩樣,似全然忘記了她那日的尷尬窘迫,心下也不那麼糾結了,心道他沒當回事,自己幹麼給自己找不痛快,把那天的事從腦中刪除刪除!於是,容書推著他往前走,蘇青荷則跟在後面,一起朝大廳走去。
她和段離箏在一張空著的八仙桌落坐,容書則去找小二傳菜色。
略微調整好心態的蘇青荷輕鬆了一些,面對著段離箏而坐,並未感到有太多的不自在。
片刻後,水煎乳餅、四喜燒麥、玫瑰搽穰卷兒、奶汁角、甜漿粥等各色糕點上了桌,蘇青荷定睛一瞧,嘴唇微張,怎麼幾乎全是甜食啊……
大早上的,不覺著膩嗎?
蘇青荷狐疑的目光往段離箏身上投去,後者回看她一眼,沒什麼反應,蘇青荷又把目光移到他身後站著的容書身上,容書垂著眼袖著手,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算了,白蹭的早飯,就不要挑挑揀揀的了。
蘇青荷拿起筷子,夾了唯一是鹹味的四喜燒麥納入口中,燒麥的味道出人意料的好吃,是香菇筍丁豬肉餡,餡裏還裹著一隻鮮嫩的大蝦仁,蘇青荷頓時滿足到眼角微微翹起。
而她對面的段離箏將「食不言」三個字表現到了極致,席間連筷子碰到碗邊的聲音都沒發出一聲,他似乎對那盤色彩繽紛的燒麥並不感興趣,只專注於面前的甜糕,極有規律的一口甜糕一口粥,絕對不會連喝兩口或是連吃兩口糕點。
熱鬧的大廳內充斥著推杯換盞、嬉笑談論聲,只有兩人這一桌靜得可怕,看著他強迫症式的吃飯模式,蘇青荷覺著甚是乏味,連帶著自己的食慾也消了三分。
段離箏也表示對她望著食物便眼神發亮,吃到嘴裏後眉飛色舞的模樣也有些難以理解,但莫名覺得她很有趣,送進口裏的食物竟感覺比平時美味了三分。
兩人便在這沉默且異樣的氣氛中,第一次同桌用完了早膳。
吃完飯,擱下筷子的瞬間,蘇青荷腦中閃過什麼,當下一拍腦門,她終於想起來她忘記了什麼事,她和殷守馮金元約好一起去醉仙樓吃飯來著!
事情已過去了三天,蘇青荷內疚了一會也就放下了,只能以後再找機會請他們吃飯賠罪了。
隨後,段離箏和容書一起去了玄汐閣處理事務,蘇青荷則去街上的店鋪買了一床新被褥回來,把那沾了癸水的褥子換掉,用繩子牢牢地捆起來,喚來小二,給了他點碎銀,讓他把褥子丟了或是燒掉。
小二心裏納悶蘇青荷為啥要把好端端的被褥給丟了,忽而想起她剛病了幾天才好,興許是怕病氣過人,於是樂顛顛地收了銀子,直接拎起褥子到後院,丟在柴火堆上一把火燒成了渣。
因這幾日月事在身,蘇青荷也不大樂意出門逛,只窩在客棧內,把欠段離箏的剩下兩張圖樣畫完,又研究出了十二張新式的圖樣,每樣描了兩份,一份寄回了兗州荷寶齋,一份暫留著,等過幾日按照約定再給段離箏。
巧的是,昨日剛往荷寶齋寄出信,蘇青荷今日便收到了荷寶齋的一封來信。
信上是盧騫清瘦的筆跡,應是幾日前就發出的,信上只寫店內事務一切安好,自店面擴充後,流水近乎翻倍,點翠樓還是老樣子在仿製他們的紋樣,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且在信尾提到蘇庭葉亦是安好,在課業上很是用功,常受夫子誇讚。
收到這封信,蘇青荷心裏的大石才算澈底落地,只道她當初果真沒有看走眼,盧騫是個可委以重託,有經商治事頭腦的人才。而看到信中最後一句話時,心裏真真正正滑過一道暖流,會心地勾起了唇角。
蘇青荷看完信,只聞屋外忽然傳來敲門聲,她上前開門,只見門口站著的是一襲月白長衫的殷守。
第十六章 總愛走後門
「來得挺早啊。」蘇青荷打趣。
前日,她抽空託小二去殷守的府裏遞了口信,說明那日因身體不適以及她暫住在鴻來客棧,若他和馮金元哪日得空,直接來客棧找她便可。
殷守正垂著眼像是在思索著什麼,聽見門被打開蘇青荷的打趣聲,嘴角剛噙上一抹笑,抬眼卻瞧見她明顯清瘦了的身形,眼裏閃過擔憂之色,「前些日子見妳還是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病了?」
蘇青荷明顯不想解釋這話題,含糊道:「沒事了,你看我現在不挺好嘛,」又往門外張望了幾眼,見只有他一人,於是疑惑道:「馮金元呢?」
「他店裏有事得處理……」殷守亦是有些含糊道,隨即轉移了話題,望向蘇青荷的目光有些殷切,「今日是十五,我碰巧欲去慈光寺為兄嫂的胎兒祈福,不如妳陪我同去?」
蘇青荷沒有察覺,笑著應了,「那好啊,我過兩日便要回兗州了,以後只怕也沒機會了。」
「這麼快就要回去?」殷守微感詫異,當下忍不住脫口道:「為何不多留幾日?京城好些地方妳還沒逛過吧,像踏青必去的小燕山、賀蘭湖,還有那四大名寺之首的慈光寺。」
蘇青荷被他說得動心,沉吟道:「我方才收到兗州管家的來信,信上說店鋪一切安好,在京城多留幾日也不是不可……」
「那就緩些日子再回,我帶妳好好逛逛,才不枉來京城一回啊。」殷守唇角不自覺地勾起。
兩人一起出了客棧,殷府的馬車就停在路邊。
他們坐上馬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蘇青荷這才知殷守的大嫂即將臨盆,而他大哥因公務在身,實在走不開,才託他到慈光寺進香祈福。
慈光寺坐落在京城外城雲霄山的半山腰處,他們坐著馬車,不消半個時辰便到了。
踏入寺門,入眼的便是一高約十丈、亭亭如蓋的菩提樹,五人環抱的枝幹宛如托天而立的佛手,獨木成林。透過菩提葉間,可見懸山頂簷,廟宇巍峨,梵音飄渺。
若有若無的線香味道縈繞鼻尖,心境頓時平靜下來,蘇青荷不由得放緩了腳步。
這慈光寺共有九樓、十二閣、七十二殿,被譽為夏國第一古剎。
接引僧人聽說是為兄嫂的胎兒祈福,便直接領他們往大佛殿走去。
大佛殿內供著一座高約五丈的釋迦牟尼佛像,左右是迦葉和阿難尊者,整個大殿面闊五間,另供著文殊、普賢二菩薩,以及觀音菩薩。
大殿內煙霧環繞,僧人的誦禱聲似與低沉的鐘聲融為一體,平和而堅實有力,有種直達心房的力量,檀木佛龕下雕著蓮花座,觀音大士端坐其中,微闔雙眼,彷彿真在聆聽著香客們的煩惱和願望。
此時的大殿內聚集著許多香客,大多是衣容華貴的婦人和小姐,身後跟著小丫鬟。作為夏國第一寺,這兒的香火錢之昂貴也搆得上第一寺的名頭。
殷守上完三炷香,默默許下佑家人安康、福佑兄嫂子嗣的心願,從蒲團上站起身,只見蘇青荷還站在自己身後,於是問道:「妳不去拜拜菩薩?」
蘇青荷搖搖頭,她向來不信這些。
殷守沒再多言,其實他也不怎麼信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神明,但事關家人,他不介意做著舉手之勞,權當圖個心安。
這時一位素衣僧人走了過來,對他二人欠身說道:「兩位施主中午不妨就在寺內用膳吧,寺內也備有給香客們休憩的住處,約莫申時,悟真大師會設壇講經。」
殷守溫聲道:「那就勞煩師傅引我們去休憩之處了。」
青石鋪底,蒼松夾道,一路的廊道院壁之上畫滿了各種菩薩像和經圖,殷守似乎對這些壁畫很感興趣,幾乎走兩步便停下來觀摩一陣,滿臉寫著驚歎。
引路的僧人有些得意的解說起那些壁畫,「左邊那幅《達摩折蘆渡江》是前朝翰林大學士薛平所畫,這幅《帝釋梵天圖》是出自晉王之手,那幅觀經變是早些年請靖江侯家的大公子繪製雕琢出的……」
蘇青荷也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嗯,薛平是前朝的大才子,連當今的聖上都很喜歡他的墨寶,蘇青荷略有耳聞;晉王是當今皇帝的弟弟,礙於其身分,達官貴人們都樂意去捧他的畫。
至於靖江侯家的大公子……蘇青荷愣了愣,那不就是住在她對面那人嗎?竟還會琢浮雕壁畫,怎麼沒看出來他還有這手?
蘇青荷定睛一瞧,繪的是《九品往生》,一朵盛開的蓮花坐臺上面坐有神態各異的僧人和善男信女,雕琢的手法很是細膩傳神,僅寥寥數筆就勾勒出各色信徒的形象,或虔誠或嚮往或衰頹或奸惡。
殷守口中歎息,「那靖江侯府的公子是很有才氣,只可惜……應該是雕完這壁畫沒多久的事吧?」
引路僧人同樣惋惜地點點頭,隨即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過兩道山門後,引路僧人在一排閣樓處停了下來,示意二人可靠北面的兩間房內歇息,等到晌午會有專門的僧人送齋菜過來。
蘇青荷二人正要向房間走去,忽然身後傳來一個男聲道:「殷兄。」
蘇青荷轉身,發現是之前幾人鬥石,那個扮相儒雅、賭贏了壽山石的男子,好像叫什麼秦珍?
殷守亦是很意外,上前和他寒暄起來,聽秦珍的意思,有幾位他二人相熟的朋友在靠南面的房間裏喝茶,邀殷守過去一起說會話。
於是蘇青荷沒作停留,對他二人輕點了點頭,便轉身朝北面房間走去。
進屋後,環顧周圍,蘇青荷的第一感覺就是素雅乾淨。一塵不染的三足香爐,熏著一把驅蚊蟲的艾葉,坐踏上鋪著編織的細竹席,桃木四扇圍屏後,有一張黃梨木雕羅漢床,床榻上的被褥也都是新換的,整潔乾淨。
打開窗,屋後是一片綠意沁人、沙沙作響的竹林。
案几上擺放著兩本經書,蘇青荷隨意翻看了下,只覺猶如在看天書,不但晦澀難懂,且讀起來古怪拗口,不為難自己,看了兩眼便放下了。
僧人送來了膳食,一碟清炒茭白,一碟拌莧菜,一碟豆麵餑餑,配有薏仁米粥,以及一小碟蜜餞紅果。
出家人不喜鋪張浪費,這膳食且都按人頭算,菜品也十分精簡。雖然菜色味道還不錯,但無肉不歡的蘇青荷只覺吃了個半飽。
此時距離大師開壇講經還有大半個時辰,總不能在這乾坐著,蘇青荷想了想,便起身推門,撿了條栽滿紅楓的小徑閒逛起來。
沒走多久,透過層疊的紅楓林,蘇青荷隱隱聽見前方傳來一對男女的說話聲。
那男子聲音清朗溫潤,那女子的聲音婉轉嬌媚,蘇青荷只覺這二人的聲音都異常熟悉。
又向前走了數步,拐過幾棵枝葉繁茂的紅楓,蘇青荷便瞧見了那二人的身影,她當即便認了出來,那女子是數日前才見過的雲映嵐,而那男子竟是韓修白!
他何時竟來了京城?蘇青荷心下訝異,糾結了片刻,正準備轉身離開時,聽到二人接下來的對話,不由得頓下了腳步。
「映嵐,妳真的要這麼做?」韓修白的聲音顯露出猶豫。
雲映嵐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媚,且帶著一絲懇求之色,「這次機會難得,只要你肯幫我……」
韓修白見她如此,聲音頓時溫軟了幾分,但還是保持著理智,「我大哥是這次選拔御用相玉師的考官沒錯,但最後一關是要面聖的,誰也保不齊皇上會選哪位……」
雲映嵐輕笑了聲,「只要你幫我通過前面那幾關就好,面聖的時候只需要回答幾個問題而已,又不需要真刀真槍的相玉,不是嗎?」
韓修白有些動搖,「這事我不能一口攬下,待我回去問問我大哥的意思再回妳吧。」
「你大哥在玉石方面是沒半點的天賦,如果當初不是恰逢你生了一場急病,做了京官的可是你,你大哥不會如此不念舊情吧?這麼一件小事而已……」雲映嵐循循善誘,聲音帶著一絲驕矜,「不出意外,我父親今年會被遷授大理寺卿,日後你兄長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我父親亦會行個方便。」
韓修白沉默了片刻,最終道:「我會回去跟我大哥好好說說,如果不成,妳也別怨我,畢竟每年御用相玉師的選拔只有一次,每次只選出五人去面聖,而最終從那金鑾殿正門出來的只有一人……」
聽到這,蘇青荷已明白了八、九分,心道論攀關係走後門,雲映嵐倒真是一流的好手。
至於她為什麼要去參加御用相玉師的選拔,蘇青荷一點也不稀奇,只要被選上出來便是二品的官銜,雲映嵐她爹巴望了快三十年的大理寺卿的職位,不過也才從三品。雖然這御用相玉師的二品沒什麼實權,但好歹是在皇帝手下做事,每月拿了俸祿還吃的是皇糧,從此便能在京城橫著走。
接下來便是二人依偎在一起、你儂我儂的景象,蘇青荷沒興趣再待下去,轉身沿著小徑,原路返回了那排木屋。
蘇青荷回到房間,在羅漢床上小憩了會,沒過多久,殷守來敲門說講經快開始了,蘇青荷便整衣起身,和他一起去了佛壇,隨行的還有秦珍以及幾位與殷守相熟的公子哥。
那幾位公子皆是舉止風雅的文人,說話也得當,蘇青荷同他們一道走,並未感到不愜意,有人問她話,她便回一句,很快一行人便走到了講經臺。
此時佛壇下已圍坐了一群身著華貴的公子小姐們,一行人遇見了韓修白與雲映嵐。
韓修白眼帶驚喜,想過來同她和殷守打個招呼,卻被雲映嵐扯住了袖口。雲映嵐冷冷地瞥了她和殷守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揚揚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此時悟真大師已經來到香壇前,講經即將開始,韓修白也不好再起身走動,只得對二人歉然地笑了笑。
所謂的設壇講經,不過是將一些民間有關佛法的奇聞軼事講得通俗易懂,大師蒼老卻越顯睿智的嗓音娓娓道來,眾人皆聽得專注,沉浸在佛法的玄妙中。
蘇青荷也聽得津津有味,有些在古人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放在現代來看稀鬆平常,甚至會感到有些可笑,不過在娛樂項目很匱乏的古代,這已經算是個不錯的消遣與打發時間的方式了。
講經結束,眾人各自散去,場面有些混亂,殷守和蘇青荷便沒有跟秦珍他們走擁擠的大道,直接從旁擇了小徑,只消繞一小片竹林,便能直接從寺門離開。
而人流對面,韓修白眼見著他二人從小道離開,只得無奈跟秦珍幾人寒暄了幾句,心裏暗罵殷守這人見色忘友,二人數月不見也不知道過來打個招呼,同時心裏苦笑,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表面上來京是探望兄長與幾位京中好友,事實上是為了誰,他自己心裏明白。
韓修白望了眼身邊巧笑嫣然的雲映嵐,收到她的信件後,他幾乎馬不停蹄就直奔來了京城,卻沒想到她叫自己來,只是為了爭取御用相玉師的名額。
韓修白眼底閃過一抹落寞,再看向雲映嵐時眼裏又浮現出無限的寵溺,唇角不由自主彎起,「我送妳回府。」
蘇青荷殷守二人乘著馬車回到了客棧,此時日落西山,天邊的霞光似一團灼人的火焰,青石板道上灑著一層金燦燦、暖融融的餘暉。
二人從馬車上下來,蘇青荷跟他道了別,正轉身準備邁進客棧,只聽殷守有些慌亂匆忙喊了一聲,「等等。」
蘇青荷疑惑地扭頭看他。
殷守走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只翡翠鐲子,遞到她面前,「這個,送給妳。」
那只鐲子如水般剔透,中間夾著幾道陽綠絲帶,像是蜿蜒的溪流中飄著的幾片楊柳葉子,在夕陽的照射下顯得波光粼粼,好像搖一搖就能晃出水來,這鐲子正是由殷守那天賭漲了的那塊金絲種製作而成。
蘇青荷滿臉驚愕,連連擺手,「這我不能收,太貴重了。」
「妳就收下吧,如果那日不是妳出聲提點,我就把這金絲翡當做垮料給丟了。」殷守望著她的眼神無比認真,不由分說地直接把手鐲塞進她的手裏。
蘇青荷心裏其實很喜歡這金絲翡翠,尤其是一觸碰到那冰涼細膩的玉質,怎麼也捨不得將它還回去了。
於是從袖中掏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亦塞進殷守的手中,笑吟吟道:「那就算我買下了,謝謝你。」
不等殷守有所反應,迅速轉身拐進了客棧大門內。
殷守愣愣站在門口,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眼手中的銀票,最後輕歎一口氣,有些意興闌珊的上了馬車。
而客棧大廳裏,蘇青荷一邊走,一邊垂頭把玩著鐲子,眼角歡喜瞇起,雖然一千兩買一只鐲子著實有些奢侈,但女人總要有那麼幾件壓箱底的首飾。蘇青荷把鐲子套進手腕,只見那幾抹青綠絲帶襯得皓腕纖巧,膚色更加瑩白。
她樂滋滋的放下手腕,剛一抬頭,便撞上了一雙幽暗如深潭的黑眸,而那眸子的主人面色不善,一瞬不瞬地掃過她臉上還未褪去的笑容,掃過她腕上的金絲翡翠鐲。
段離箏看了她半晌,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玩得可盡興?」
蘇青荷想了想,如實道:「還好。」如果沒碰見雲映嵐和韓修白兩人的話,她心情可能會更愉快。
段離箏的臉色更陰沉了,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緊抿成一條線,霍然轉動輪椅回了房間。
只留下抓耳撓腮的容書和莫名其妙的蘇青荷,大眼瞪小眼。
容書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蘇姑娘,妳跟那殷……咳,我看這鐲子值上千兩呢,妳就這麼戴上了,有些……不太合適吧?」
蘇青荷覺得莫名其妙,值千兩又如何,她自己掏錢買的鐲子,有啥不合適的?
等等,他們不會誤會了什麼吧?
看著容書有些異樣的眼神,蘇青荷抽抽嘴角,剛準備開口,又將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她幹麼跟他們解釋這些有的沒的?身正不怕影子斜,隨他們主僕二人腦補去吧。蘇青荷沒好氣瞪了容書一眼,逕自轉身回了房間。
而接下來的幾天,蘇青荷發現對面的少爺總是莫名其妙對她冷笑,且每次她和殷守遊玩回來,都能特別巧合地在客棧大廳偶遇他,然後他也不說話,就這麼冷眼瞧著,應該說自從慈光寺那日之後,他就沒跟她說過話。
蘇青荷自以為從那次同桌用飯後,她和那少爺的關係有所緩和,沒想到毫無緣由的,兩人的關係又降至了冰點。
蘇青荷把這一切歸咎於他的陰晴不定,都說女人心海底針,蘇青荷私覺得那段少爺的脾性別說海底針了,簡直比髮絲還要飄忽。
尤其在她推拒了去參加靖江侯的壽宴,而改去和殷守爬小燕山後,她二人之間宛如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牆,平日裏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兩人,就像互不熟識的陌生人。
蘇青荷覺得很無辜,她原本就沒打算去參加壽宴,且她是以什麼身分去?不過是幫著相了一塊玉,堂堂侯府還能把她奉為座上賓不成?去了也就是湊個熱鬧,且比起規矩甚多、魚龍混雜的侯府,蘇青荷覺著還是趁著陽光明媚去爬爬山,好好觀賞下京城美景,才不虛此行。
那日爬完小燕山回來,蘇青荷回到客棧時,正巧碰見段離箏和容書從馬車上下來,段離箏臉色比往常更陰鬱,眼底像擱著一塊寒冰,黑得嚇人,他沒注意到一旁站著的蘇青荷,徑直轉動輪椅回了房。
容書倒是一眼瞧見了她,上前笑道:「蘇姑娘,妳相得那塊黃龍玉,配上我家少爺的雕工,簡直絕了。宴席上,一掀開紅布,在場的賓客全都被震住了,都說是活神仙,連見多識廣的晉王都忍不住驚歎連連,眼珠子都移不開了,直問是誰相的玉……」
這不是好事嗎?蘇青荷心下疑惑,「那你家少爺怎麼還是那副臉色?」
容書猶豫了片刻,看了下四周,壓低聲道:「少爺一直與侯爺關係不睦,相信蘇姑娘已經聽過類似的傳聞,侯爺一直對少爺雕玉這事頗有微詞,侯爺認為這是下人工匠才做的活計,上不得檯面。這回少爺是有心修繕父子間的關係,希望借著這黃龍玉能讓侯爺對雕玉一事有所改觀,但……侯爺這人就是太固執了……」
蘇青荷偏頭看了眼那抹消失在走廊盡頭的玄衣。他又何嘗不固執,就因為父親和他在琢玉上面有分歧,所以可以狠心到五、六年不歸家?
容書好像猜到了蘇青荷的想法,急忙為段離箏撇清道:「其實他父子二人的矛盾不僅源於此,而是芥蒂已久,其中孰是孰非,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
蘇青荷點點頭,清官難斷家務事,她一介外人更說不上什麼話。且她明日一早便準備啟程回兗州,欠段離箏的幾張圖紙也已交給了他,其餘的事便再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翌日清晨,蘇青荷早早梳妝整衣完畢,正在打包行李,忽而聽見小二在屋外敲門喊道:「姑娘,有人點名找妳,正在大廳等著。」
蘇青荷應了聲,放下手裏的事,推開門向大廳走去。
蘇青荷邊走心裏邊想,會是誰來找她?殷守?在爬山那天,便已和他說過了今日要走,叫他勿要來送,而她認識的其他人……蘇青荷皺皺眉,難道是韓修白?
走到大廳,瞧見一個身穿青衫,樣貌普通的陌生男子朝她走來,蘇青荷倒是澈底愣住了。
「是蘇姑娘吧?我奉晉王之命來此,請姑娘去府上一聚。」青衫男子微微俯身,聲音不卑不亢。
蘇青荷眉眼微凝,低聲說:「公子怕是認錯人了吧,我並未見過晉王。」
「敢問姑娘可是之前相過一塊黃龍玉,作為靖江侯府的壽禮?」青衫男子抬眼審視她。
「是……」蘇青荷眉頭微微蹙起。
「那便是了,姑娘請隨我來。」青衫男子再次拱手俯身,大有蘇青荷不跟他走,他就站定不離開的架勢。
蘇青荷躊躇慌亂間,正見段離箏坐著輪椅從房內出來。
段離箏視線掃過蘇青荷面前的青衫男子,以及他腰間掛著的一只不起眼的令牌,心下頓時清明。
段離箏來到蘇青荷身邊,聲音低而沉,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妳若不放心,我陪妳去。」
蘇青荷偏頭看他,神色微怔,誠然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陪她一起去,以為他還會像這幾天一樣,對她視而不見或是神色冷淡直接同她擦肩而過。
有了他這句話,蘇青荷莫名就安定下來,對他感激笑了笑,而後者微挑了挑眉。
「好,請公子帶路吧。」蘇青荷對青衫男子如是說。
邁進金柱大門,入眼的是一座座典雅氣派的樓殿,殿頂鋪著青碧色的琉璃瓦,殿脊和簷角坐落著形態各異的祥獸。
蘇青荷只管垂著眸子走,沒走多遠,路過一大片荷花池,池水清澈透底,有幾尾紅頭錦鯉在其中穿梭,只是四周的菡萏都衰敗了,大片的枯黃連成一片,倒有一種別致殘缺的美。
穿過建在荷花池上的抄手遊廊,遇見幾個侍女,看見段離箏皆有些紅了臉,停下來嬌羞地細聲道:「段公子。」
蘇青荷瞥了那人一眼,看來他是王府的常客啊,連侍女都認識他了。
她還以為他是為了自己而捨命陪君子一次,沒想到是輕車熟路啊!
段離箏面無表情,任容書推著,自顧自地往前走。
直到出了遊廊,青衫男子帶他們來到了一座栽滿了翠竹的院落中,一進院門,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海棠香,原來院子裏不僅栽了竹子,還擺了半個院子的秋菊與四季海棠。
蘇青荷心道,這晉王還挺風雅。
走進大廳,只見一個身著黧色蟒袍、墨髮高束、身量挺拔的男子背對著他們,好似在俯身寫字,聽見身後的動靜,不緊不慢地擱下筆,徐徐轉過身來。
第十七章 御用相玉師
乍然一看,這晉王面容白淨,五官並不出眾,但組合在一起有種沉靜優雅的氣質,他轉過身來時,蘇青荷才發現,他鬢間已有了幾縷明顯的白髮,許是他保養的實在很好,那幾縷白髮並不顯蒼老,反而有種仙風道骨的意味。
如果不是聽容書之前說過,這晉王已經年過四十,她都要誤以為他是剛及弱冠的年齡。
晉王抖了抖袖袍,目光落在段離箏身上,做訝然狀,「賢侄,你怎麼來了?」
段離箏似笑非笑,「王爺,你就不必拐彎抹角了,你派人調查蘇青荷時,怎麼會不知我也在鴻來客棧?」
晉王完全沒在意段離箏有些陰陽怪調的語氣,爽朗大笑,眼角爬上了細細的魚尾紋,「昨日本王在宴席上問你是何人相的玉,你為何死活不開口?害得本王費了好些力氣,兜了一個大圈子,才知這位相玉師原來就住在你對面。」
晉王轉身對一旁的蘇青荷含笑點頭,抬手示意她落坐,「蘇姑娘,請坐,在我這兒不必拘謹。」
蘇青荷淺笑著點點頭,落了坐,隨即有個容貌端麗的侍女過來斟茶。
晉王飲了口茶,對蘇青荷緩緩道:「本王突然差人叫妳來,是有些唐突了,不過本王沒有惡意,純粹是想請妳過來坐坐,交流交流玉石上的心得。」
蘇青荷靦腆笑了笑,「我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要說跟王爺交流心得,那可真是折煞我了。」
「何必妄自菲薄呢?」晉王聽慣了這種奉承的話,語氣有些不鹹不淡,「那日侯府宴席上,那件黃龍玉一出可謂是豔壓全場,本王送給靖江侯的月尾石擺件都有些拿不出手了。」
蘇青荷心裏一沉,該不會是這晉王因那黃龍玉丟了面子,來興師問罪的?
於是她回話語氣更加恭謹了,「王爺說笑,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微末伎倆。」
晉王看了眼始終垂著眼的蘇青荷,又看了眼正不耐地挑眉看他的段離箏,覺得這二人甚是有趣,一個絲毫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喜怒哀樂全擺在臉上,一個是八面玲瓏,為了不惹上麻煩,恨不得低到塵埃裏。
有點意思。
既然對面的人有心裝傻,晉王索性開門見山,直接把話搬上了檯面說:「蘇姑娘,妳有沒有聽說過朝廷即將開始選拔御用相玉師的事?」
蘇青荷猶豫道:「略有耳聞……」
「有沒有興趣去參加?」
「不怕王爺笑話,對於相玉,我不過是略懂皮毛,連相玉師的名頭都不敢擔,何況是御用相玉師……」
「如果妳願意,我可以直接向皇上舉薦,無須參加前面的統選,屆時直接和選出來的五人一同參加最後的殿試。」
蘇青荷蹙起眉,「多謝王爺抬愛,不過我並不打算去參選……」
「為何?」晉王倒是真愣了,多少人奢求都求不來的事,她竟然想都沒想就回絕了?
幾日前,蘇青荷便聽到過雲映嵐和韓修白在談論御用相玉師的事,她當時就沒放在心上,相玉對她來說不過是個愛好,沒有想去拿它爭富貴的念頭,且她現在的生活已很滋潤了,荷寶齋每月給她賺的銀兩足夠她一輩子吃喝不愁,何苦要跟那一堆各懷鬼胎的人去爭什麼二品官?
最重要的是,若當了京官,那便意味著這輩子就要留在京城了,她對這京城並沒有什麼歸屬感,兗州才是她的家。
蘇青荷定了定神,凝聲道:「不瞞王爺,今日我本是打算啟程回兗州的,我在兗州還有半大的弟弟需要照顧,店鋪也需要人打理,我來京城其實就是為了幫段公子一個小忙,並未有常住在京城的打算。」
晉王放下茶盞,輕笑了一聲,「我道是因為什麼,這還不簡單,把妳幼弟接來京城不就行了?若當選了御用相玉師,還擔心沒有府邸住?至於兗州的店鋪宅院什麼,交給管家僕人打理便好……」
蘇青荷輕吐一口氣,不打算再跟這王爺兜圈子,抬眼看他直言道:「我性子散漫慣了,怕會在那宮中惹出什麼禍端,比起錦衣玉食,我還是喜歡更自在些的生活。」
「妳覺得本王的生活不自在嗎?」晉王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青玉螭龍束帶,抬頭環顧了他那擺滿了各種名貴玉器珍玩的博古架,還有那他身後站了一排活色生香的美婢,「人能不能活得自在,取決於他手裏的權,還有腰包裏的銀子。」
蘇青荷微微笑了笑,不可置否。
晉王歎口氣,沉吟道:「蘇姑娘,其實妳真是多慮了,御用相玉師並不需要時常進宮,在宮外有專門的敕造瑰玉坊,那才是妳工作的地方。平時呢,御用相玉師的工作並不繁忙,只有在每年鄰國使臣來訪進獻奇石珍寶時,為了不落人口實,彰顯我大國風範,才需要御用相玉師出馬,若是平日無事時,甚至可以回兗州小住一段時日也是沒問題的。」
蘇青荷微微挑眉,她倒沒想到御用相玉師是在宮外工作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去試試也未嘗不可……只是,這晉王為何平白無故舉薦她來去做這御用相玉師?還這般苦口婆心,若說他沒有什麼小心思,蘇青荷是不信的。
這麼一塊誘人的餡餅掉在地上,撿還是不撿,蘇青荷有些犯難。
晉王見蘇青荷有些動搖,沒有繼續緊逼,反而叫婢女端來了棋盤,笑著邀蘇青荷博弈一局。
蘇青荷是個貨真價實的臭棋簍子,哪裏敢出來賣弄,連連推拒。
晉王見她是真露了怯,便與段離箏面對面坐下,他執白子,段離箏執黑子,就這麼旁若無人地酣戰了起來。
蘇青荷雖棋下得爛,但是局勢看得分明,棋局剛開始,二人可以說是勢均力敵,黑子隱隱占上風,然而不過半盞茶的時間,黑子的分佈零散而無章法,之前白子有幾處破綻,都被黑子大意錯過了。
下到尾聲,白子只需一步便能定輸贏時,晉王突然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來對段離箏笑道:「你今日心緒不定,本王勝之不武,就下到這兒了。」
段離箏沒說話,手指還撚著一顆黑子,目光落在棋盤上,好似在琢磨棋局,又好似在思考旁事。
過了片刻,段離箏放下棋子,對晉王清聲道:「王爺,我們不多叨擾,先告辭了。」
「也好,時辰也不早了,」晉王走到蘇青荷面前,眼神似有深意,「御用相玉師最後的殿試選拔是在月底,在此之前,妳若改了主意,便託人來府裏捎個口信,我自有安排。」
蘇青荷應了一聲,對晉王微福了福身,隨段離箏轉身朝門外走去。
從王府出來後,二人並排走在熙攘的朱雀大街。
蘇青荷忽而悶悶地問了一句,「你覺得我該答應王爺嗎?」
「晉王其人並無太多城府,妳不必擔心。」
段離箏一下便聽出來蘇青荷心裏真正想問的是什麼,頓了頓又道:「確實如他所說,御用相玉師並非妳想像中那般整日和宮人打交道,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可以一試。」
他在說最後一句話時,語氣有著略微的不自然,然而正頭大糾結的蘇青荷並沒有注意到。
段離箏低著頭,心裏正想著方才那句昧心的話,暗自有些惱自己,他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說,把她留在京城。
希望她若當上御用相玉師後,不要怨自己騙她才好。
蘇青荷忽然抬頭,感到漸入冬日的暖陽灑在臉上,長長呼出一口氣,轉而對他瞇眼笑起來,「那就試試看,總覺得不去皇宮裏看一看,是件憾事。有多少人連皇城什麼模樣都沒見過呢,這機會實在棄之可惜,就算不能選上,能看一眼天子真顏,倒也值了!」
段離箏被她這番「看一眼皇帝也值了」的說詞給震了震,隨即像想到了什麼,唇角勾起,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笑,「希望妳見到聖顏後,還會這麼想。」
剛費了好些勁才下定決心的蘇青荷被他刺了一下,又想起前幾日他對自己冷冰冰的態度,忍不住問:「你……是不是討厭我?」
「沒有,我只是……」段離箏很詫異她會這麼問,想了想又覺得解釋起來很麻煩,索性垂眼道:「算了,我討厭妳。」
蘇青荷不敢置信的停下腳步。怎麼會有這種人!就不能委婉點說嗎?
段離箏自顧自地轉著輪椅往前走,蘇青荷氣呼呼地瞪了一眼他的背影,隨即又抬步跟了上去。
時間過得很快,然而在京城的日子並未感到乏味。
蘇青荷平日無事便跟著容書去玄汐閣兜一圈,打著改良圖紙的名義,在後院作坊來回溜達,不時湊上前,和玉雕師們攀談一番。夥計們都知曉每月為店鋪提供圖紙的是她,皆笑臉相迎,對於她的問題都耐心的回答。
然而時間一久,夥計們也注意到,蘇青荷雖和他們討論的是圖紙問題,但眼神卻一直往解石機上偷瞧。
不得不說在硬體方面,玄汐閣要比荷寶齋好太多了,像一些解石架、琢玉用的水凳,都與兗州城出土的大相徑庭,用木製齒輪來代替了粗麻繩,效率幾乎要快上一倍。然而京城距兗州實在山高路遠,這些大塊頭等運到兗州,估計也都顛散架了,蘇青荷想購置些帶回去,也有心無力。
蘇青荷便想著趁此機會向那些玉雕師們取經,學得理論,看能不能回去自己動手改造一番。
容書頗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在店裏轉悠,心中腹誹店裏最好的玉雕師可就住在妳對面啊,放著現成的大掌櫃不用,捨近求遠地跑來眼巴巴的問夥計,這不是浪費資源嗎?
這幾日,段離箏都是一個人窩在客棧裏琢玉,聽聞容書說蘇青荷經常跑店裏騷擾夥計,只是輕勾起唇角,清亮的眸子閃過笑意。
之後段離箏對她這種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致使蘇青荷以為他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
每天特意起得很早,就為了避開他,卻不知她這點小心思早被他看在眼裏,不想戳破罷了。
殷守不知是以為她已回兗州了,還是有別的事要忙,這幾日都沒到客棧找她,蘇青荷也樂得整日泡在玄汐閣裏。努力沒有白費,不過短短幾天,蘇青荷不僅研究透澈瞭解石機的原理,還從玄汐閣裏來往的少爺小姐的穿衣打扮上,敏感地嗅到了一絲即將在首飾上掀起的潮流。
京城融合各族文化,是繁華時尚的代名詞,一旦興起了什麼潮流,其他四大州郡都跟著有樣學樣,然而由於地域交通的限制,基本上什麼新鮮玩意等流傳到了兗州,在京城早已過時了。
蘇青荷立即動筆寫了封信寄回了兗州,告知盧騫先囤積些紫羅蘭翡翠,製作成耳墜指環類的小首飾,紫羅蘭的春天要來了。再者把新畫的圖紙及近日研究的升級版水凳、解石機理論一併附了上去,怕盧騫看不懂,蘇青荷還畫了幾張局部的齒輪刨面圖。
盧騫是個聰明人,好好琢磨應該能領會,難的是那些個精巧的齒孔,要做成恐怕得費些力氣。
那日蘇青荷寄完信,回客棧正拐進走廊時,和段離箏撞了個正著。
鴻來客棧再大,它也是個客棧,儘管蘇青荷存心想躲,總有碰巧撞上的時候。
段離箏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玄衣,而一身寶藍底鴉青色雲紋束腰錦衣,襯得他氣質多了幾分清朗與閒雅,仍舊隨意地披散著墨髮,眉眼清俊不羈。
蘇青荷心裏還在耿耿於懷上次他那句「我討厭妳」,瞄了眼段離箏那像細瓷新玉般的皮膚,心裏泛起濃濃的豔羨。我才討厭你呢,你這個皮膚比我白、長得比我好看的傢伙!
不過作為她的衣食父母——提供翡翠原料的大礦場主,蘇青荷還是不敢對這位爺不敬,只乾巴巴地說了句,「段公子,早啊。」
「想不想去看看御用相玉師的統選?」段離箏沒注意到她不自在的語氣,嗓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眼神也像罩著一層朦朧的薄霧,使他往日孤冷的臉部線條削弱了三分。
蘇青荷心思一動,緊接著想起在慈光寺撞見的那一幕,明知雲映嵐會勝出,此時去看也沒多大的意思,於是興味索然道:「我就不去了。」
聽到的答案與預想中的不同,段離箏眼中的迷離褪去,有抹暗色漸漸沉澱下來。她方才眼裏流露出的神情分明是想去,為何又……
「蘇姑娘,去看看吧,今日貢院那邊可熱鬧了,那排場,比起每年的春闈不遑多讓。」容書眉飛色舞在一旁插口道。
「你們先去,我實在是提不起興趣,你們若看得熱鬧,回來跟我說說便好。」蘇青荷笑了笑,轉身同他二人擦肩而過,沒有留戀的回了房間。
段離箏有些疑惑的目光看向容書。
容書撓撓腦袋,試探地問:「少爺,您……最近得罪蘇姑娘了?」
段離箏抿唇想了半天,肯定道:「沒有。」
「那她是怎麼了……最近好像見著您就躲,若說是因為去玄汐閣取經而不想讓您知道,那也不至於啊,且她前日已差人給了王爺答覆,為何不願去看看統選,屆時去殿選時能有所準備也是好的,她就這麼不想跟您待在一塊兒嗎?」
容書每說一句,段離箏的臉色就差一分,而喋喋不休的容書完全沒察覺,直到段離箏轉身回屋,冷冷地丟下了一句,「閉嘴,快去快回。」
「少爺,您讓我自個兒去啊?」容書詫異地微張著嘴,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段離箏連頭都沒回,雋秀低沉的嗓音飄來,「回來後把統選時的情景同她說說。」
容書瞬間耷拉著臉,可憐兮兮的應下,孤零零一人邁出了客棧大門。
直到日落時分,容書興沖沖地回到客棧,沒忘記自家少爺交代的話,第一件事便是去敲蘇青荷的房門。
房門應聲而開,蘇青荷拉開門,便瞧見汗水淋漓、臉漲得通紅的容書站在她面前,於是忙請他進屋坐著,給他倒了杯茶喝。
容書一邊喝茶,邊講起今日御用相玉師統選的情景。
略過那人山人海的場面不提,這初試統選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筆試,考官臨場出題,參選者們需要在一個時辰內作答完畢,題目只有短短的兩字,韻和蘊。
而第二及第三部分,便是當場相玉作圖,區別在於一個是有考官定題,一個是自由發揮。其中筆試的成績占三成,後兩部分的成績占七成。
第二部分要相的玉是一塊藕粉種的雙色翡翠,淺春色和青綠色,質地比芙蓉種還要細膩些,此玉一搬出來,圍觀的人群都騷動了,因為太美了,讓人看第一眼,便能聯想到春天初始,萬物滋潤蓬勃的景象。
但考官的定題讓人大跌眼鏡,題目是玉琮。
玉琮是一種內圓外方,用來祭祀神祇的禮器,模樣矮小又笨重,與藕粉種翡翠輕盈靈動的質感,完全不搭。容書說,考官一亮題板,近乎一般的參選者都傻眼了,玉琮這類的器皿並不常見,在前朝玉琮數量還算多,但隔朝換代後,玉琮這類東西基本都淪為葬品了,甚至有小部分人連玉琮啥樣都畫不出來。
蘇青荷聽到這嘴角浮現笑意,玉琮款式簡單,設計圖樣並不難,這題考得便是人們對於玉器的知識,以及玉器與翡翠原料的融合度,設計出來的款式要能壓住藕粉種翡翠的靈動感,不然便會顯得淺薄沒有厚重感,更體現不出祭祀時的莊重。
而第二塊相的玉竟是一塊狗屎地,黑褐色的底章,上面斑塊點點,像是爬滿了蟲蟻,唯一的一抹翠色還生嫩得讓人心中發緊。此玉一出,圍觀的人群又騷動了,因為能找到這麼一塊噁心的廢料,也真是挺不容易的。
蘇青荷畢竟沒有身臨其境,僅憑容書的形容,只能想像個大概。若她猜得沒錯,這題應該考的是參選者的應變能力,作為一名合格的相玉師,不僅要有錦上添花的功力,讓那些珍稀美玉煥發出光彩,也要會變廢為寶,讓本身沒有價值的翡翠,經過雕琢後,搖身一變,成為眾人喜愛的玉器,相較於前者,後者才是更為難得的。
最後勝出的五人名單要三日後才能公佈,一旦公佈名單後,緊接著第二日便是進宮殿選了。
蘇青荷謝過了容書,隨後關起門來細細思量。
這相玉師統選的困難程度,尚在她的預料之內,如果沒有黑幕的話,她有把握爭取到那五個名額之一,但是撞見了雲映嵐和韓修白二人的對話後,蘇青荷便失了信心,天曉得還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雲映嵐,最後留給普通平民百姓的名額又會有幾個。
鬥石擂臺發生的事,她不想再經歷一遍了。
然而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晉王的出現對蘇青荷來說,既是麻煩,也是及時雨,讓她手忙腳亂的同時,心底隱隱燃起了一絲戰意。
蘇青荷給自己倒了杯茶,熱水一遇冷氣便升出熱霧。不是自己的終不能強求,既然大家都想要這御用相玉師的頭銜,那就在殿試上見真章吧。
三日後,統選的結果張貼出來了,上頭赫然有著雲映嵐的名字,除她以外,其他四人皆有著不小的背景,出身不是世族就是權貴,或是跟大官們沾了點姻親。
翌日一大早,王府派了馬車來接,蘇青荷隻身上了馬車,來到王府前剛下馬車,晉王見她一身樸素的裝扮就搖頭歎氣,喊來婢女把她拉進了廂房,渾身上下把她重新打扮了一遍。
王府的婢女手藝就是不一般,三下兩下便把她頭上的兩個小髮包拆了,梳成分股百合髻,旁綴著瑪瑙流蘇,一身翠紋綴聯珠銀絲裙,她的骨架小,撐不起雍華的曳地裙,只能走纖巧靈動路線。
一番打扮下來,既不會顯得過於隆重刻意,也不至於在聖駕前失了儀表。
蘇青荷在心中腹誹,知道的道她是去殿試,不知道的還以為去選秀呢!
晉王見煥然一新的蘇青荷走出來,這才滿意的點點頭,二人一同上了那雙馬並驅的四輪馬車。
轂轆緩緩轉動,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青荷面上淡定,不過那緊緊抓住腰箍的手指,無意間露出了她內心緊張的情緒。
晉王手裏把玩著墨玉扳指,勸慰她道:「別緊張,殿試不過是問幾個問題,妳只管從容應對,能清楚對答上來便可。本王去年舉薦的那位,一進金鑾殿緊張到連話都說不出了,最後白白錯失了機會,希望這次,妳不要讓本王失望啊。」
蘇青荷想了想,也是,只要能自如對答上來便成功了一半,於是有些緊繃的心情逐漸放鬆下來。
到了門禁前,遠遠望見那高牆,馬車便被兩個手持長矛的侍衛攔下,趕車的小廝上前遞了令牌,同時晉王伸手撩起簾子,讓那些侍衛清楚地看到了車裏的人,侍衛們確認無誤,立即躬身放行。
進了宮門,換乘軟轎,沒走多久,轎子停下了。
蘇青荷掀簾下轎,才發現晉王已不知去了哪裏,有個模樣白淨的年輕小太監站在她面前,未多言,直接引她上了臺階。
蘇青荷跟著那位小太監走,一路都走側門,路過她身旁的宮女太監皆是步履匆忙,低垂著腦袋,沒有一人抬頭或是斜眼瞟她一眼,完全把她當成了透明人。
小太監把她領到一座宮殿內,推開門,是滿室的金碧輝煌,彩光驟現,讓她一下子恍了神。
「姑娘先在此候著,殿選的其他人隨後會到。」小太監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只餘蘇青荷一人獨站在這空蕩蕩的宮殿裏。
蘇青荷環顧了下四周,只見地面上鋪的金磚像銅鏡似的,光可鑑人,柱礎通體貼金,從上到下每一寸都浮雕著祥龍紋,懸梁處鑲嵌著滿是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把這大殿照得比屋外還要亮堂。
只見正前方的須彌高臺上有一金鑾寶座。
寶座的椅圈上,盤繞著十三條形象生動的金龍,後背盤金龍,中格浮雕雲紋和火珠,下格透雕捲草紋,高束腰處四面開光,透雕雙龍戲珠圖案,四面牙板及拱肩均浮雕捲草和獸頭,椅面配金黃色綢緞坐墊,每一處都盡顯著莊華尊貴。
光是望著那把攀滿金龍的寶座,蘇青荷便莫名感到有種壓迫感,於是垂下眼睫,老實的站在原地等候,絲毫不敢四處走動。
不過這情況並沒持續多久,蘇青荷忽然聽見左邊的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側身看去,一個帽頂綴著大紅絨球的太監領著一堆人魚貫而入。
在一堆宮女太監中,五位打扮不一、身著光鮮亮麗的男女最是顯眼。
雲映嵐走在幾人最前面,一襲霞彩千色梅花嬌紗裙,隨著她每一步的邁出,裙邊像水波一樣搖擺韻動,走姿比平時更添了幾分婀娜。髮間插著金絲八寶攢珠釵,耳間綴著海棠滴翠耳環,額頭上還描了銀梅花鈿。
蘇青荷方才還嫌棄自己的打扮像選秀,結果一看到雲映嵐,才發覺自己簡直弱爆了。
雲映嵐本就走在最前面,緊跟在一個大太監身後,於是第一個便瞧見了站在大殿中央的蘇青荷。
「怎麼會是妳?」雲映嵐不敢置信的上下掃著蘇青荷,沒有什麼比金鑾殿裏憑空出現一個大活人更奇異了,尤其是這大活人是她積怨已久的對頭。
雲映嵐有些氣急敗壞抬手指著她,扭頭問大太監,「她是怎麼進來的!」
大太監面無表情,微微頷首回道:「她是晉王舉薦來的,同諸位一起參加殿選。」
雲映嵐輕蔑的輕哼一聲,嗓音不自覺地拔高,「晉王?她怎麼可能會認識晉王?莫不是搞錯了!這裏可是金鑾殿,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
她這話一出,不僅蘇青荷,連大太監都皺了眉頭。
這位大太監是皇上跟前最得勢的,名為劉啟盛,服侍了皇上三十幾年,早已官級三品,是掌領內侍省的大太監,別說雲映嵐他們只是八字還沒一撇的御用相玉師,就是雲映嵐她爹,見到這位劉公公也得客客氣氣的,帶上敬稱,哪有她這般不懂規矩的。
不過劉啟盛早已混成了人精,自知同這種眼睛長在頭頂的大小姐們掰扯不清,只淡淡道:「雲姑娘,還請注意些言詞行止,聖上即刻就要過來,若驚擾了聖駕,可不是妳我能夠擔待得起的。」
「可她……」雲映嵐忿忿地還想再說些什麼。
忽然聽門外有太監通傳,「皇上駕到——」
雲映嵐只得咬唇緊閉上了嘴,與眾人手忙腳亂並排跪好,垂首屏息。
餘光中,只見一抹明黃的袍角,掠過幾人身邊,在劉啟盛的伴隨下,一步步踏上高臺,安然坐定,聲音沉靜而平穩,「平身。」
眾人紛紛起身,趁著起身的功夫,蘇青荷悄悄抬眼打量,心道這皇帝跟平常人也沒什麼不同嘛,就是一樣貌平凡、眉眼慈和的老頭嘛,五官與晉王有幾分相像,但是沒有晉王保養的好,眼皮微微耷拉下來,臉上有不少的皺紋,略顯疲態,基本也與年齡相符,五十歲左右的樣子。
正打量皇帝的蘇青荷沒注意到,一旁的雲映嵐正冷冷斜望著她,眼神中帶著一抹憤恨。
雖然不知那賤人是怎麼勾搭上晉王的,但這次茲事體大,萬萬不能叫她壞了自己的好事!雲映嵐心中暗道。
在那一句平身後,大殿陷入了沉靜,眾人們皆老老實實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這時,劉啟盛雙手呈給皇帝一本薄冊子,上面記錄著這幾人的姓名背景,以及在初選時的成績。皇帝對照著冊子上的名單,挨個掃過這六人。
當掃到蘇青荷時,皇帝的目光頓了一頓,隨即沉聲問道:「妳便是朕那三弟舉薦過來的相玉師,名為蘇青荷,兗州人士?」
皇帝蒼老而渾厚的嗓音,在這靜謐的大殿中就像是平地炸響的驚雷,蘇青荷連忙出列,福身道:「回皇上,正是民女。」
「嗯,兗州倒是個盛產美玉的好地方,」皇帝淡淡道,隨即把冊子又遞回了劉啟盛手中,對眾人凝聲說道:「你們應當還不清楚,這次初選的題目是朕所擬,意在考驗你們是否有擔任御用相玉師的能力。」
轉而又看向蘇青荷,「妳是經晉王舉薦過來的,沒有經過初選便直接進了殿試,這對於其他人未免不公,因此朕想考考妳,關於初選的第一道題目,妳如何看?」
「回皇上,民女聽說過初選的第一道題,是韻和蘊,」蘇青荷面上很鎮定,一字一句有條不紊的回道:「民女猜想,這韻意指玉石的質感水頭與色澤,也就是表相,而第二字的蘊自是指得玉石所蘊含的,更深一層的含義。」
皇帝微闔上眼,露出幾絲倦意,緩緩道:「那妳便說一說,妳是如何理解這兩字的?」
「這二者,好似毫無關係又好似一脈相承,民女猜大多數人會認為蘊含的蘊更加重要,換句話講,也就是賦予了玉石『蘊』的相玉師比玉石本身的質感更重要,而接下來的兩道題目也恰是說明了這點。通過相玉師的奇思妙想,可以把靈動的藕粉種翡翠化為端莊肅穆的玉琮,可以把一文不值的狗屎地改造成方便日常生活的妙物。」
蘇青荷頓了頓,微皺起眉頭,「但民女卻認為玉石韻意的韻更重要。一塊璞玉,相玉師可以隨心所欲地讓它變成擺在高案上供人瞻仰的玉佛,也可以把它變成任人踩踏的磚石。如此看來,相玉師是玉石的創造者,但是恰恰相反,真正的相玉師應當順從玉石的本質,成為玉石的奴役。」
「玉石的奴役?」皇帝微闔的眼霍然睜開,身子微微前傾,他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倍感驚訝的同時,眼神饒有興趣。
蘇青荷深吸口氣,緩緩地把心中所想盡數吐出,「是,天工造物,我們不過是將自以為美好的『蘊』強行附在了玉石上。其實,每塊玉石都有其自身隱含的『蘊』,而我們相玉師所做的,便是順應其自身,在此基礎上,再進行微小的改動。因此,民女覺得將藕粉種翡翠製作成玉琮,並不是個明智的抉擇。」
蘇青荷的話音一落,滿殿譁然,連雲映嵐都沒忍住去抬頭看她。
劉啟盛的臉色都變了,皇上剛剛說完這些題目都是他所擬,她卻說「不是個明智的抉擇」,這不是上趕著挨板子嘛!
「妳——」
皇帝微微抬手,制止了劉啟盛接下來的話,微笑看著蘇青荷,「繼續說。」
蘇青荷絲毫未有懼色,仍不緊不慢地回道:「雖然有句老話說,玉不琢不成器,但是民女認為,真正的好玉無須雕琢,就像一個秀姿天生的美人,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無須過多的粉飾,單是靜靜的站在那兒,就足夠讓人賞心悅目。而越是需要精雕細琢的玉,需要脂粉敷面的美人,那恰是說明其本質不夠完美。」
一旁的雲映嵐怒瞪著她,銀牙暗咬。聽她這話,怎麼都像在影射自己?她是在借此譏諷自己今日的裝束嗎?嘲諷自己的本質不夠完美?
雲映嵐氣得緊緊攥住袖中的帕子,若不是皇帝在此,她早就衝上去搧蘇青荷兩巴掌了,自己出風頭不夠,還明裏暗裏貶低她?
自從上次鬥石事件後,雲映嵐私認為沒必要在她面前扮演什麼賢淑溫柔的形象了,反正都已撕破臉,何必再遮遮掩掩。
「真正的好玉無須雕琢,這話,朕怎麼聽著耳熟?」皇帝偏頭去問劉啟盛。
劉啟盛垂思片刻,豁然笑道:「皇上許是不記得了,六年前,在國宴上,靖江侯家的大公子也說過這句話,當時把從東沚國來進獻璞玉的來使,堵得啞口無言。」
「好像是這樣。」老皇帝點點頭。
蘇青荷倒是微微一愣,那人也說過同樣的話?
皇帝似乎對蘇青荷的回答很滿意,略帶深意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隨後再次轉而對眾人道:「朕這兒有一塊奇石,是去年國宴上西越使者進獻來的,瑰玉坊給朕提供了不少方案圖樣,朕都不滿意,一一否決了,今日便讓你們也瞧瞧,給朕出出主意。」
第十八章 京城蘇府
皇帝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往年殿試不是問幾個問題就結束了嗎,今日怎麼還要現場相玉?
雲映嵐的臉色很難看,眼神中有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如果被皇帝發現她不會相玉的事,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不過她很快鎮定下來,心中安慰自己,還好只是在口頭上說,不是真的要畫花樣,應該可以蒙混過關的。
過了片刻,有兩個太監抬著一個檀木托盤上來,那托盤上擺著一塊如同樹樁年輪般,顏色如同彩虹般炫目的玉石。
蘇青荷心中微訝,竟然是纏絲瑪瑙。
纏絲瑪瑙是各種顏色以絲帶形式相間纏繞的一種瑪瑙,因相間色帶細如遊絲,所以稱為纏絲瑪瑙。有的紅白相間,有的藍白相間,有的黑白相間,或寬如帶,或細如絲,甚為美妙。
而這塊纏絲瑪瑙有黑、白、橙、紅、黃、青、褐七種顏色,呈年輪狀一圈套一圈,尋常的瑪瑙原石大小一般在一至十釐米左右,但這塊纏絲瑪瑙竟有五十釐米寬,重量大概有三十斤左右,色澤細膩明豔,是瑪瑙中的極品。
眾人上前近距離的觀察後,紛紛回到原來的位置站定。
皇帝指了指站在最左邊的一位年輕男子,沉聲道:「就從你開始說吧。」
年輕男子面露忐忑之色,能明顯看到他吞了口唾沫,唯諾道:「草民認為,這塊瑪瑙石應打磨成珠串……」
這回答中規中矩,毫無新意,瑪瑙最多的應用就是做成珠串,若是小件瑪瑙做成珠串也未嘗不可,但這瑪瑙難得有如此大的塊頭,磨成珠子未免太過暴殄天物。
皇帝搖搖頭,道:「下一個。」
那年輕男子自知回答令皇帝不滿意,面如死灰退了下去。
第二位亦是位年輕的公子哥,沉默半晌,斟酌著開口道:「草民以為應做成棋子,美觀又實用。」
還是沒有跳出「瑪瑙應被打磨小物件」的思維,跟前一個回答大同小異。
老皇帝還是搖了搖頭。
那年輕公子哥自知也沒戲了,長歎口氣,垂手立在一旁。
第三位是個年紀稍長些的中年漢子,魁梧高壯的身材和那一身青色儒衫頗為不搭調。
他上前一步,朗聲道:「草民認為這瑪瑙石,做成佛陀擺件最合適不過。」
在瑪瑙中央雕琢出佛身,那瑪瑙四周一圈圈的年輪就會像佛陀周身散發的佛光一樣,可以說是因材造物。
之前瑰玉坊便提出過這個方案,也是目前最可行的一個,老皇帝臉上閃過猶豫之色,微皺起眉,「容朕想想,下一個。」
第四位是一位頭戴梁冠、手持摺扇的儒雅男子,看樣子有些真材實料。
他倒是不慌不忙,上前拱手清聲道:「草民以為做成葡萄擺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倒是綜合了前幾位的想法,葡萄擺件相當於由一顆顆的小珠子組成一個大擺件,不會浪費很多石料,因為只有邊緣一圈是珠子狀,中間都是實心的。但這方案是考慮到材料了,但沒考慮做出來後的效果,本來是完整的色帶年輪,結果被分割成斷斷續續的一塊塊,如果是單純做珠子,還能從瑪瑙中挑適合做珠子的部分,若要做成個葡萄擺件,那就沒得挑了。做出成品後的美觀效果,有待考究。
於是,老皇帝沉吟了片刻,直言道:「不好。」
皇帝話音一落,不單是那儒雅男子臉色變得煞白,雲映嵐亦是唇色泛白,額上冒出細密的汗。
因為下一個就是她了。
更重要的是,她還沒想好該怎麼對答!
「下一個。」
老皇帝有些失望的擺擺手,難道今年的御用相玉師預選人的水準已經滑落成這地步了嗎?
雲映嵐咬咬唇,艱難發聲,「回皇上,民女以為這瑪瑙石理應……理應……」雲映嵐一邊吞吞吐吐,一邊眼神無助四下搜尋著,看到寶座階梯兩旁燃著香的三足獸紋青銅鼎時,像看到救星一樣,眼神驀然發亮,脫口道:「理應做成三足鼎,放在這金鑾殿前,以彰顯我大夏國威。」
氣氛瞬間凝固了,老皇帝的臉上不辨喜怒。
蘇青荷忍不住在心下感歎,知識不夠尚可彌補,這智商不足實在是沒救了啊……
用這纏絲瑪瑙做出來的三足鼎,尺寸會不會偏小先不提,古代的鼎一開始是用來烹煮肉及儲存肉類的炊具,然而發展到現今,鼎已經被視為傳國重器、國家和權力的象徵,國滅則鼎遷,同時還是旌功記績的禮器。國君或王公大臣在重大慶典或接受賞賜時都要鑄鼎,以記載盛況。由此,鼎對於皇家的象徵意義可見一斑。
將別國進獻的東西製成國之重器,還要放在這金鑾殿前,說是彰顯自家的國威,豈不叫人笑掉大牙……
說做成香爐都比鼎要靠譜啊。
老皇帝微瞇起眼,語氣淡淡,「雲少卿家的女兒真是聰慧穎達,從未有人想到過用瑪瑙石做鼎,來朕這兒當個小小的御用相玉師,真是屈才了。」
雲映嵐聽到前一句話時,當下喜上眉梢,暗道還好自己機智,善於隨機應變,而當她聽到後一句話時,心重重一沉,笑容頓時凝結在臉上,連忙雙膝一曲跪在地上。
「民女失言,請皇上恕罪。」雲映嵐語帶顫抖,眼眶微紅,微咬著下唇,梨花帶雨的樣子好不惹人憐愛。
老皇帝並未同她一般計較,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
雲映嵐忐忑不安站起,垂首後退幾步,和方才回答過的幾人站在一塊兒。
此時殿內中央就剩下蘇青荷一人,老皇帝望向她,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傾身問:「妳當如何看?」
蘇青荷並未被雲映嵐的變故打亂陣腳,唇邊浮現出一絲笑意,清聲道:「稟皇上,其實這件瑪瑙石,皇上心中恐怕早有定論了吧?」
老皇帝眼皮微動,渾濁的雙眼中迸出一絲精明,使蘇青荷更加篤定了心中的猜想。
蘇青荷垂眸繼續道:「就像民女前面所說,真正的好玉無須雕琢,這瑪瑙石現在所需要的,僅是一個嚴絲合縫、做工精良的底座而已。皇上您認為呢?」
老皇帝沉默,繼而撫掌大笑,「不錯,在看過瑰玉坊的各種圖樣後,朕漸漸覺得,不如直接用這塊原石做擺件,來得更渾然天成、古拙大氣。比起這原石上天然的紋路,那些雕花反而是累贅。」
言罷,老皇帝偏頭對身邊太監笑道:「劉啟盛,宣冊。」
劉啟盛俯身應了,取來詔書,攤開宣讀,洪亮且略帶尖細的宣冊聲響遍大殿的每一處角落。
蘇青荷跪下聽封,她方才的表現看起來每一步都很從容,其實緊不緊張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裏全是濕漉漉的冷汗。
蘇青荷同時在心中腹誹,這老皇帝真是夠奸,若不是她靠著皇帝對前幾位回答的反應,以及聽聞這物已是去年進獻來的,推測出皇帝的真正心意,誰能想到最後能夠勝出的答案竟是這個。
當聽到那句「封二品御用相玉師,賜頂戴佩綬,協理瑰玉坊」時,蘇青荷心裏萌生出一絲不真實感。她現在就脫離了平民的身分,可自由出入皇宮,見到官員可以不用下跪,澈底成為二品的京官了?
冊封完畢,老皇帝一派眉目慈祥,溫言道:「聽聞妳剛來京城,賜妳瑰玉坊附近的府邸一處,以後妳也好方便協理坊中事務。」
蘇青荷受寵若驚,再次叩首,「謝聖上隆恩。」
有小太監舉著托盤走到她面前,上擱著冊文、朝服、官帽、佩綬。
絳紫色的官服上繡著玉蟒紋樣,團領、窄袖,遍刺折枝小葵花,以金圈之,珠絡縫金帶紅裙;弓樣鞋,上刺小金花;烏紗帽,飾以花紗,帽額綴團珠。
其餘人都無比豔羨盯著蘇青荷叩首的背影,瑰玉坊旁的宅子那可是京城第一好的地段,可謂是寸土寸金啊,光有錢還買不到,必須是有身分有權位的人才有資格在那購置府邸。
眾人紛紛懊惱歎氣,能來殿試的都是從千萬人中挑出來的,雖說有人搭了關係,但都還有幾分底氣和把握的,誰能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直接繞過初選,在最後關頭把他們截了胡。
皇帝都是日理萬機的,尤其是像當今聖上還算得上是位明君,待劉啟盛宣冊完畢,老皇帝便起身,縱步離開了金鑾殿,身後跟著一串宮女太監。
於是此時大殿,還剩下幫蘇青荷舉著托盤的小太監一枚,守著側門的小太監兩枚,餘下便是五位面色不佳落敗的五人。
幾個公子哥豔羨地看了蘇青荷一眼後,轉身從側門離開了。蘇青荷也準備轉身離開時,只聽見一個尖銳的隱含怒氣的嬌斥聲從背後傳來。
雲映嵐突然撕心裂肺的叫喊道:「蘇青荷,妳給我站住!」
蘇青荷反射性的頓下腳步。
雲映嵐趁機繞到她面前,陰沉盯著她冷笑,「看不出妳竟然還有這一手,加個底座算什麼狗屁回答,巧言令色,拍皇上的馬屁妳可真有一套!」
本來勝券在握的肥肉硬生生從眼皮下溜走,這讓她澈底紅了眼,什麼大家閨秀的修養都被拋到了腦後。
蘇青荷懶得應付她,毫不留情地揭了她的底,「我再怎麼巧言令色,也要比買通考官要來的光彩。」
雲映嵐驚得微微張大嘴。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雲映嵐皺起眉頭,急速思索起來,忽然想起半月前在慈光寺的偶遇,一定是那天,她偷聽到了自己和韓修白的對話!
雲映嵐咬牙切齒,「妳這個偷聽壁腳的無恥小人……」
蘇青荷淡淡地打斷她,「那日我只是碰巧路過,沒有告發妳已經很給妳面子了,今日殿試是公平的比拚,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說完,不給她再糾纏的機會,直接轉身,離開了大殿。
「妳——」雲映嵐盯著蘇青荷遠去的背影,恨不得撲上去撕爛那張壞了她好事、巧言令色的嘴!
畢竟還在皇宮裏,有許多宮女太監瞧著,雲映嵐不敢造次,只得打落牙和血吞,生生地憋嚥下這口氣。
想到本該屬於自己的錦繡前程,就這麼輕易地幻滅了,雲映嵐站著的身形有些虛晃,整個人像是浸在了冷水裏,澈底被抽空了力氣……
蘇青荷走到宮門口,一眼便瞧見了等候在那兒的馬車,還有端坐在車裏的晉王。
馬車的捲簾被高高的掛起,晉王靠在窗邊,也恰好看見了正往這走的蘇青荷,以及垂頭跟在她身後、端著朝服冊書的小太監,當下驚喜之色溢於言表。
聽聞皇上還賞了蘇青荷一座瑰玉坊旁邊的宅子,晉王垂思了片刻,抬眼笑道:「我知道是哪座府邸了,我還是先送妳回客棧整理衣物,那宅院更換牌匾、打理清掃還需要些時間,待天色晚些我再差人送妳過去。」
蘇青荷笑著點點頭,既是皇上賞賜的府邸,不可能空著不住,那是落了皇帝臉面,況且她一個女兒家常住客棧是有些不方便,只是……蘇青荷想起了對面那間房的主人,以後說不定就不常見到了,心情卻莫名有些微妙和複雜。
一路乘著馬車,回到客棧。
蘇青荷整理好需要帶走的衣物,又在屋裏坐了一會,只見對面屋門緊閉,好似沒有人在,直待到天色漸黑,對面的屋子還是沒有動靜。
王府的馬車已經在客棧門口候著了,蘇青荷懷著淡淡的失落心情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約一刻鐘,街上的喧鬧聲漸漸遠離了,蘇青荷撩起簾子,只見入眼的是一排排恢弘高闊的府宅大院,粉牆環護,綠柳周垂,名副其實的富人權貴區。
馬蹄聲消失,車子停了下來。
蘇青荷從馬車上下來,只見面前的是正紅朱漆大門,金絲楠木牌匾上刻著燙金的兩個字「蘇府」,門前站著一排衣著整齊的丫鬟及家丁。
見蘇青荷走近,一排家僕躬身作福,面帶喜色,嘴裏洪亮地喊道:「恭迎小姐入府。」
有位管家打扮、四旬上下的中年男人迎上來,滿臉堆笑,「小姐,府內的所有房間已經打掃完畢,晚上的膳食,膳房也已經準備妥當,就等著您來了。」
同時有一位身著粉嫩襦裙,長相嬌麗的少女,上前自然拿過蘇青荷肩上挎著的包袱,甜甜地笑道:「小姐,我來幫您拿,我叫鶯歌,以後就由我來照顧您的日常起居。」
蘇青荷有些不太適應,只是靜靜聽著,準備跨門進府時,無意間瞄到對面府邸的匾額,當下嘴角的笑意凝結了,有些不確定地問身旁的鶯歌,「那家是?」
鶯歌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答道:「小姐,您說的是我們對面?那是靖江侯府。」
靖江侯府……
蘇青荷心中有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
要不要這麼巧!她這輩子就逃不開和那人做鄰居的命運了嗎?
望著對面的靖江侯府,蘇青荷平復了下心情,斂去眼中神色,臉上恢復了平靜,轉身跟著鶯歌和管家一起跨進了府門。
一踏進門,入眼的是莊華中帶著雅靜的正堂,瓦獸、梁棟、斗拱、簷角皆用的碧青彩繪,雕花黑漆的窗簷,左右兩旁是曲徑通幽的拱門,旁栽著大片翠竹青蘿。
由於考慮到蘇青荷是第一回入府,管家便在前面引著她把整個府邸都逛了一圈,穿過左邊的拱門,便是西花園,有一片不小的荷花池,上建著抄手遊廊,荷花池中央建著歇腳亭,雖不如晉王府的那般奢華氣派,但平時在這裏餵餵錦鯉,喝喝茶看看荷花是足夠了。
穿過西花園,便是一整排的閣樓,應是平時給府中的女眷住的,再往前是一排後罩房,通著北門。而從正堂的右邊拱門出,是比西花園稍小些的東花園,花園的假山後頭是南門,穿過花園,格局與西邊相似,是一座座相對而望、靜僻的閣樓小築。
而繞過正殿,穿過垂花門,是她所居住的正房,左右廂房,東西角門,還有後頭的一排罩房都與兗州四合院的格局差不多,不過其裝飾的精美度與規格面積的大小,完全是兩個層次。
標準的兩院三門四閣五堂六天井,這是她品級之內,可享受的最高規格的府邸了。
只是她一人住那麼大的宅院,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蘇青荷心中腹誹,她哪怕找上十個拖家帶口的上門女婿入贅,也住得下了。
將整個府邸逛完一遍後,蘇青荷一行人又回到了正堂。
面前包括鶯歌和管家在內,一共十八個家僕齊齊站成一排,蘇青荷看著就覺得頭大。
蘇青荷喚來管家,那位一直對她討好笑著的中年管家叫焦遠,蘇青荷遞給他一百兩銀票道:「每個下人一月二兩銀子,你和鶯歌一人四兩,剩下的便用做這月府中的各項支出,你需仔細記帳,莫要出亂子。」
焦遠忙不迭地接過,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縫,連連說道:「小姐您放心,您只管安心處理瑰玉坊的事務,府中的瑣事盡數交給我便好,保證打理得妥妥帖帖。」
蘇青荷淡淡地嗯一聲,「如果沒有重要的事,就不要去後院找我了。」
蘇青荷對這位能說會道的管家並無好感,看他的面相談吐便知是個會存小心思的,不過這裏是家宅,不是店鋪,貪點採購食材的小錢倒沒什麼,只要別給她惹是生非就好。
焦遠把銀票納入袖中,又抬頭對蘇青荷道:「會計司的人許是沒有想到今年是女子當選,府中就只有鶯歌一位女婢,小姐您看,要不要我再去……」
蘇青荷站起身,對眾人道:「不用麻煩了,我正好也不喜人服侍。大家都散了吧,像往常一樣,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便好。」
雖說白落了一個大宅子,但指不定老皇帝啥時候不高興就收回去了,賣也賣不得,又不能不住。
蘇青荷默默扶額,她現今一口皇糧沒吃上呢,就要先填進去一筆銀子來養宅子,真是個虧本的買賣!
眾人喏了聲,紛紛散去。
此時天色澈底黑了,蘇青荷和鶯歌二人回了正房,不一會兒,有下人送來膳食,與蘇青荷在兗州家中吃得差不多,三菜一湯,畢竟只有她一人,沒必要鋪張浪費。
拉著鶯歌一起坐下吃完晚膳後,蘇青荷把欲替她寬衣解帶的鶯歌推了出去,自己褪去衣衫,滑進盛滿熱水的木桶中。
溫暖包裹住了身體,周身的乏累好似在這一刻都消散了,緊繃了一天的神經也慢慢放鬆下來。蘇青荷微微低頭,不出意外的看到一對白嫩嫩的小鼓包,好似從她初潮之後,胸前的萌芽也開始發育,如今已由原來的飛機場,成長到了可堪盈盈一握的規模。
她掰著手指算了算,好像十二月底,是她的十五歲生辰,換句話說,她要及笄了。
蘇青荷對於「及笄就意味著要嫁人」的說法並未有多少概念,她此時正在為日後的發展而憂心。
目前她是暫時回不去兗州了,明日一早她就要去瑰玉坊走馬上任,還不知那敕造的作坊裏是個什麼狀況,瑰玉坊雖然聽起來像個民間的小手工作坊,不如什麼司什麼局顯得氣派,但從她二品官銜還只是享有協理權便能看出朝廷的重視。
換句話說,瑰玉坊裏面積攢的奇寶珍玩,排起來可繞紫禁城一圈。
雖然她去了那瑰玉坊,就是第二大的上司,上頭僅有一位掌事壓著,但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想來會受到不小的刁難。
距上次給荷寶齋寄信已過去了大半個月,至今還沒有什麼消息,也不知盧騫有沒有改造成功解石機,有沒有按照她所說去囤積紫羅蘭,點翠樓最近有沒有大動作,小包子在書院學得如何,有沒有想念她……
蘇青荷閉上眼,長舒一口氣,將面前裊裊的熱氣吹散了不少,腦中紛雜的念頭也驅散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沒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困頓,她相信在一個合適的時機,所有的問題總會迎刃而解。
待到水漸漸涼了,蘇青荷起身擦乾身子,穿上中衣,鑽進被窩,平躺在那足有兩米多寬的紫檀暗八紋拔步床上,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第十九章 新官上任
翌日一早,蘇青荷在雞鳴聲中艱難爬起,看著外面還未探出頭來的日頭,有種久違感油然而生,她是有多久沒起過那麼早了?
在鶯歌的指點下,蘇青荷穿起了朝服,戴上官帽,一頭青絲被一絲不苟地梳進了官帽中,小綬環佩一樣沒落地束在腰上,顯出挺拔纖細的腰身。
其實平日去瑰玉坊不用這般正式,只著官服便可,不過今日是她頭回上任,為了不落人話柄,還是通通穿上更謹慎。
蘇青荷對著銅鏡轉了轉身,滿意點了頭,這樣的穿著看著倒也精神。
隨意吃了些糕點,蘇青荷便匆匆出了門。
不得不說老皇帝真的滿體恤她這外來人口,御賜的府邸和瑰玉坊幾乎是緊挨著,走路只要五分鐘,若還是住在鴻來客棧,只得坐馬車了。
蘇青荷沒走幾步便聽到熟悉的鋼盤磨石的嗡嗡聲,一抬頭,果不其然,高懸的匾上寫著敕造瑰玉坊五個大字。
門頭並不大,蘇青荷邁進去之後,才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整個作坊目測有兩萬坪,正中央是一座三層的飛簷閣樓,作坊四周排滿了解石機還有各種玉石原料,灰吐翻飛,整個坊內都灰濛濛的,上百位身著粗布麻衣的僕從來回穿梭,看似場面混亂,卻又井然有序。
有個身穿六品朝服、年紀二十出頭、長相白淨清瘦的典簿,一手持筆,一手持冊,不時地晃動筆桿和周圍的僕從說些什麼,說完低頭飛快在冊上記錄。
那位典簿記完一筆,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了蘇青荷,眼中閃過欣喜,嘴唇上下開合,好像在和她打招呼,但由於周圍噪音實在是太大,蘇青荷完全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典簿好像也反應過來她可能聽不見,於是邁開大步迎了上去,蘇青荷同時也舉步走過來。
「蘇大人,妳可來了,喬掌事已經在大堂裏等著妳了。」典簿有些氣喘吁吁地說道。
「好,我這就過去。」蘇青荷對他笑了笑,轉身繞開他向閣樓方向走去。
典簿望向她的背影眼裏閃過一絲擔憂,抿了抿唇,還是跑上前去,又叮囑了她一句,「一會兒見了喬掌事,不管她說什麼,妳只要一個勁兒道歉認錯便好,千萬不要和她爭辯啊。」
蘇青荷有些疑惑地摸摸臉頰,她一沒遲到,二沒幹什麼錯事,為什麼一來就要道歉?
懷著有些莫名有些忐忑的情緒,蘇青荷走進了閣樓大堂。
大堂中央,有個年過五旬的婦人坐在高案前,桌面上摞了一尺高的簿冊,而殿內兩旁共有六張略低一些的案臺,其中有五張桌前都坐了人,身穿同她一模一樣的朝服,見她進來,都抬首望過來。
坐在大堂中央的那位婦人,應該是方才那位典簿口中的喬掌事了。
從晉王口中得知,三十五年前正是這位喬掌事開創了女子擔任御用相玉師的先河,並在先皇時便已執掌瑰玉坊,當時舉薦她的人正是當今的聖上。
別看她是婦人家,能把一個個比她高半頭的男人們訓斥得連頭都抬不起來。
蘇青荷知道她鐵腕了得,乖覺對她行禮,「下官蘇青荷拜見喬掌事。」
蘇青荷微俯著身子,只覺過了好久,面前的人才不辨喜怒問了一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蘇青荷想了想,忽然聽見有齒輪轉動的滴答聲響,偏頭一看,呵,一座比她還高的青銅鍍金嵌掐絲琺瑯擺鐘放在牆角,琉璃櫃後的指針細長,鍍金擺錘極有頻率一下下晃動著。
蘇青荷收回目光,低頭回道:「辰初一刻。」
喬掌事像是頭上長了眼,放下手中的簿冊,抬眼看她,平淡的眉眼間帶著絲意外,「妳竟能看懂那擺鐘,那是前年從西洋運來的舶來品。」
蘇青荷記著那典簿的話,能少搭一句就少搭一句,於是默默低頭看腳尖。
喬掌事亦沒有多大興趣深究,伸手將身旁摞得一尺高的簿冊推到她面前,「這是庫房內所有的玉石清單、近十年來供給宮中的玉器圖紙及其原料的記載,限妳三日內看完。」
蘇青荷瞪大眼。敢情這好大一疊的書冊是替她備的呀?
看著那足有二十幾冊,每冊都有她大拇指寬的帳冊,蘇青荷整個人都恍惚了。
蘇青荷吞了吞口水,「過去的圖樣記載……沒必要看吧?」
喬掌事梳著整齊的圓髻,只戴著一條緇色毛氈暖額,沒飾任何的珠翠,一身寬大的朝服罩在身上,許是由於很少笑,法令紋和魚尾紋趨近於無,但到底皮膚有些鬆弛了,唇角和眼角有些下耷,更顯得她不苟言笑,暮氣沉沉。
但細細端看她五官,看得出她在年輕時是位美人。
這位暮年美人正眼含冷意地瞧著她,「當今聖上是偏愛暖玉還是冷翠,盧貴妃喜好曲水紋還是如意頭,淑陽公主偏喜珍禽還是異獸,這些妳都清楚嗎?」
喬掌事每問一句,蘇青荷的腦袋便越低一分。
「妳什麼都不知道,就想直接來協理瑰玉坊?」喬掌事將目光重新放在手中的書冊上,極為平常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卻讓蘇青荷有些心驚肉跳,「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下,我這就去宮裏請示皇上,瑰玉坊不養閒人。」
蘇青荷沒再言語,直接抱起那一摞書冊,轉身走到那張空案前放下,坐定便拿起一本翻看起來。
四周的人也紛紛收回目光,接著做各自手裏的事。
於是,整整一天,蘇青荷都在大堂內做著翻看書冊,直到日薄西山,同僚們紛紛起身回府,蘇青荷才抱起剩下的書冊,準備回府繼續挑燈夜讀。
「蘇大人,」就在她轉身欲走時,聽到身後有人喊她,她轉身望去,只見一個鬢角皆白,蓄著長鬚的老頭朝她走來,略有些同情地掃了眼她懷裏的書,拉長了聲音道:「妳手裏的這摞東西啊,隨意看看便好,妳是皇上欽點的相玉師,喬掌事也就是嘴上說說罷了,她呀,不會拿妳怎麼樣的。」
喬掌事是他們幾人中資歷最老的,但年齡卻不是最大的,御用相玉師每五年選拔一次,喬掌事入瑰玉坊的年紀應當和蘇青荷差不多,但喬掌事的下一屆御用相玉師,也就是她面前的這位老頭,名喚徐如海,如今已經年過花甲,還時常被喬掌事這個比他小了十多歲的「小丫頭」訓斥到下不了臺。
不過時間一長,再薄的臉皮也被磨出了老繭,被訓著訓著也就習慣了。
蘇青荷笑笑,對徐如海恭恭敬敬道了聲謝,但還是抱著那摞書冊走出了殿門。
鶯歌見蘇青荷抱著這麼厚一摞書回來時,嚇了一跳,連忙幫她接過。
蘇青荷抱了一路,手腕痠痛,卻也顧不得,讓鶯歌掌燈,連晚飯都未來得及吃,繼續坐在案臺前翻看那些有些已經脫頁泛黃的簿冊。
不得不說,看那些陳年的圖樣是很有裨益的,雖然很多已經過時,但讓蘇青荷對於宮廷圖樣有了重新的認知,打開了一條新的思路。
看圖樣是其次,瞭解皇族的喜好倒是真的。
過去十年間的玉器出納記錄裏,有不少是給已貶斥或夭折的宮妃皇子,蘇青荷便直接略過了,只挑那些如今尚在人世且權位較高的出納記錄看。
不過那些掌記錄的典簿也真是逗,連宮妃王爺們收到玉器後的反應、說了什麼話,都一五一十記錄了下來,蘇青荷看著也不覺得枯燥,倒覺得很有趣。
整整三天,壓縮了一半的睡眠時間,蘇青荷可算將那一摞簿冊給看完了。
當蘇青荷頂著兩個黑眼圈,面對喬掌事的臨場考試,還能對答如流時,喬掌事才難得地給了她一個好臉色。
「看妳最近是挺用功,回去坐著吧。」
蘇青荷精神恍惚回到座位,望著與她相對而坐的幾位御用相玉師同僚,頗有一種不是進入了相玉師的最高學府,而是進了養老院的錯覺。
整個瑰玉坊,算上蘇青荷一共有六位御用相玉師,三位六品典簿,典簿主管存放各種檔案記錄,還有各種數不清沒品級的僉書、監工、玉雕師、刻工、粗使奴役等。
其中最年輕的相玉師也已四十多歲,蘇青荷望著她對面一排鬢髮蒼蒼的老頭,心道怪不得皇帝越加不中意瑰玉坊產出的圖樣了。在相玉這行,上了年紀的長者固然有經驗,但是有些保守的觀念已深入骨髓,輕易不會去改變創新,每年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個圖樣器型,皇帝怕是也看煩了。
每個相玉師都配備有一位僉書聽受差遣,負責跑腿傳話什麼的,平時也能打打下手。
而站著蘇青荷身後的這位僉書名為丁淳,五大三粗的漢子,長相憨頭憨腦的,唯一讓蘇青荷滿意的是他是從刻工升上來的,曾學過七、八年的雕玉手藝,在雕玉方面有些淺薄的知識。
不過他在雕玉方面實在沒什麼天賦,在瑰玉坊苦熬了七、八年,眼見著這輩子也學不出什麼名堂,便求了喬掌事,來做蘇青荷的僉書。僉書比刻工可輕鬆多了,月錢也多些,於是這兩日丁淳寸步不離跟著蘇青荷,什麼事都搶著做,就差沒給她捶腿打扇了。
果然如晉王所說,御用相玉師是個極清閒的官職,頭三天的下馬威一過,蘇青荷陡然感覺變得輕鬆起來。
她只消每月交給喬掌事定額的圖紙,其餘時間完全可以自由支配,而她這月的圖紙,蘇青荷只用了短短兩天便搞定了,這也是開店鋪所練出來的技能。
瑰玉坊把解出來的玉石明料分為三六九等,頭等的自然是供給聖上,其次是供給皇子公主,再其次是供給王爺長公主及受寵的嬪妃們。一塊上等的翡翠玉石,每位相玉師都要相一遍,由喬掌事從這六份圖紙中擇出合適的,交給玉雕師們直接雕琢。而瑰寶級的玉石,如鄰國進獻來的貢品,則是要把圖紙送到皇上那兒過目,皇上點頭後,才能著手開始雕琢。
蘇青荷把畫好的圖紙收了起來,堅決不當出頭鳥,決心等她那幾個同僚們什麼時候交完,她再去交到喬掌事手裏。
於是來了瑰玉坊還不到一周,蘇青荷便顯得有些無所事事,像個監工一樣袖著手在坊中各排解石架前來回溜達。
解石作坊裏灰塵滿天,噪音貫耳,空氣裏終日像彌漫著一層灰霧,相玉師一般都不會到這片區域來。蘇青荷兜了兩圈,身上的朝服都落了一層白灰,她渾然不在意,眼神亮晶晶地盯著面前一塊和闐玉籽料。
解石的粗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惴惴地對她咧嘴笑道:「蘇大人。」
蘇青荷同樣回之一笑,「你繼續解,就當我不存在。」
黑灰交錯的髒殼被剝掉,露出了裏面金燦燦的、宛如抹了一層黃油的玉肉,其色澤活像蒸熟的栗子,正是最受皇室貴胄喜愛的栗色黃。和闐黃玉十分稀有和罕見,其色黃正而驕,柔和如脂,質地細膩,是玉中珍品。
得,此玉一出,她這月又要多交一份圖紙了。
解石的粗僕激動不已,監工遠遠見了,連忙叫上幾個人跑過來,把那和闐黃玉搬進了庫房。
蘇青荷瞧見那如黃金般的和闐黃玉,腦中有什麼電光石火般地一閃而過,蘇青荷皺皺眉頭,妄圖從腦海抓住什麼,卻撲了個空,沒捕捉到那腦中想法。
踱步回到閣樓大堂,抬首望見那描金淡彩的琺瑯彩擺鐘,她終於發現了有什麼不對勁了。
如今在金銀器裏嵌瑪瑙、綠松石已不是什麼稀罕的工藝,她甚至在庫房見過金銀錯的青銅器,同時遠在大洋對岸的西洋人已經發明出了鐘錶、燒出了琺瑯彩。
而唯有一種玉器裝飾技法,在歷史長河裏閃現又湮滅,引得無數歷史學家為它是否曾經真正存在而爭論不休。
它,竟然還未出現。
指尖劃過琺瑯彩擺鐘上凹凸不平的描金紋路,蘇青荷轉過身,狀似無意地問身後的僉書丁淳,「聽聞你之前學過雕玉的手藝?」
丁淳說起這事只覺臉紅,撓撓腦袋,「是,不過小人資質愚鈍,所學都是皮毛,平時只是打打下手,幹些碾磨拋光之類的粗活……」
「我在庫房曾見過一隻金銀錯的青銅獸紋樽,好似與這擺鐘上的琺瑯彩描金略有不同?」
「其實這製作工藝都差不多,」丁淳憨笑一聲,隨即陷入回憶狀,「那樽原是北靜王的,自那事一出王府被抄後,上繳來的一堆玉器中不知怎地就混入了這只青銅樽。按理說這銀器、青銅器應歸銀作局管,之前喬掌事派人去銀作局說了這事,卻遲遲不見有人來取,就這麼一直堆在庫房,本來庫房就不夠用,還要幫別人存這雜七雜八的玩意……」
蘇青荷及時地止了丁淳喋喋不休的抱怨,把話題扯了回來,「你們有沒有想過,將這金銀錯的手藝用到玉石上?」
丁淳很奇怪蘇青荷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只道蘇青荷身為相玉師,雖有些過人的奇思妙想,但術業有專攻,在雕玉方面上的認知有所偏差也是可以理解的,於是解釋道:「金銀錯最關鍵的環節是最後的溫烤步驟,玉石金貴,耐不得高溫。」
金銀錯,又稱描金、鎏金、塗金,即把金銀塗畫在青銅器皿上,每個時代的製作工藝會稍有不同,但大概理論相同。
第一步,先把黃金碎片放在坩堝內,加溫至攝氏四百度以上,然後再加入為黃金七倍的汞,使其溶解成液體,製成所謂的「泥金」。第二步,用泥金在青銅器上塗飾各種錯綜複雜的圖案紋飾,或者塗在預鑄的凹槽之內。第三步,則用無煙炭火溫烤,使汞蒸發,黃金紋飾就固定於器皿表面。
最後的固定步驟是最關鍵的一步,而玉石不耐高溫的屬性,便決定了其無法做成金銀錯器皿。尤其像和闐玉、翡翠類的玉石,只要溫度達到八十度,儘管從外表上看不明顯,但玉石中的游離水便會脫離,若溫度再高些,玉質產生變態,內部分子體積增大,造成其種質變乾,連其顏色也會變淺。
蘇青荷眼角浮上笑意,「那如果不用泥金,直接將金絲嵌入玉石中,不就避開這一難題了?」
丁淳先是微怔了一瞬,然後思索起這技法的可行性,兩條濃眉糾結地皺成一團,「玉石易裂,嵌入金絲時,若玉雕師一個不小心力度太大,玉石綹裂,那可就雞飛蛋打、前功盡棄了,大人您這想法是好,但實際做起來怕是很難……」
蘇青荷暗道,當然會很難,不然這技藝何至於失傳了近百年?
金絲嵌入玉器,顧名思義,就是金鑲玉。
金鑲玉的手法最初見於清代乾隆年間,傳說由乾隆寵愛的香妃帶到中原,清末漸漸失傳。當時由外國進貢的玉器中,一些俱有伊斯蘭風格的「痕都斯坦」玉器中就有幾件金鑲玉。
這些瑩薄如紙,嵌有金銀絲和各色寶石、玻璃的器皿,讓乾隆皇帝愛不釋手,當即做出了一項決定,金鑲玉只為宮中所有,不予外傳,並命內務府造辦處仿製。
後來,宮中的玉師用他們的智慧和汗水,結合乾隆工的宮廷技藝,終於創造出了象徵皇家的金鑲玉玉器,當時乾隆還寫了很多詩讚美其精緻的做工。
而在日新月異的現代,雖然用各種高科技重現了金鑲玉工藝,比清朝的技藝更為精湛——即便是從二十公尺的高空摔下,金鑲玉也能安然無恙,然而在金鑲玉變得堅固的同時,那份徒手打造出的古拙感與神祕感卻也不再存在了。
蘇青荷尤記得,後世有位琢玉大師花費三年時間,做出了一串一百零八顆的鏤空金鑲玉佛珠,當時的估價是一千六百萬,不是因其材料玉質,而是貴在這份手藝。
一針一線手工縫製出的衣裳總覺得比起縫紉機裁出的,穿在身上更覺熨帖,又如批量製作出的速食總比不上家裏的味道,再如傾注了汗水與心血的結晶,總要比冷冰冰的機器製造出來的物件,多一分「人氣」。
想到自己有可能會推動歷史上失傳的技藝在這個時代重現,蘇青荷心裏按捺住悸動,現在並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她如今剛剛擔任御用相玉師,有不少人都盯著,這時候貿然拋出製作金鑲玉的想法,一定會遭到不少的質疑與打壓,且開創一個技藝是個漫長的過程,需要玉雕師們無數次試驗,才能得出結論。
蘇青荷暗想,只能過兩日去一趟玄汐閣,與那裏熟稔的玉雕師商量商量,再做打算。
蘇青荷從丁淳口中得到了預料之中的答案,沒有和他繼續談論,將這份蠢蠢欲動的小心思暫時壓進了心底。然而,沒想到她和丁淳站在擺鐘前的這番竊竊私語,引起了另外幾人的注意。
「蘇大人,我看妳最近可是悠閒得很啊,我與魏大人正準備去喬掌事那兒交圖紙,蘇大人可要隨我們同去?」
蘇青荷轉過身來,正好撞見了同為御用相玉師、她的五位同僚之二,高岑與魏蘅。
說話的那位高岑是幾位爺爺輩相玉師裏最年輕的一位,四十餘歲,面色有些病態的蒼白,細長而寡淡的眉毛,薄而利的唇,兩眼之間的間距很窄,所以被他注視的時候,總有一種被某種爬行動物盯住的即視感。
蘇青荷曾聽過,這種長相的人寡情城府深,並且不知為何,她一見到高岑總覺得心裏不舒服,下意識會想繞道走。而他似乎對蘇青荷也有些成見,話裏話外都帶著陰陽怪氣。
而高岑身邊的魏蘅,年約五十餘歲,雖然鬢髮還未白,但總是下耷的眼角顯得有些無精打采,平日裏沉默寡言,好似對除了自己以外的事都漠不關心。
蘇青荷微頷首,笑道:「兩位大人先去吧,我有些圖樣還未完善,就不同你們一道兒了。」
他二人饒有意味地相互對視一眼。高岑勾起嘴角,開口道:「那我與魏大人先行一步,後日是喬掌事規定的最後期限,妳可要抓緊了。」
蘇青荷從他倆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絲淡淡的譏誚,以及幸災樂禍?心下閃過一絲不對勁,卻也沒來得及深想,淡笑著應了聲。
望著他二人邁出門檻的背影,蘇青荷欲轉過身,卻無意間瞧見門框邊有一個探頭探腦的身影,瞇眼細看,原是秦牧扒著門框,正衝她擠眉弄眼。
秦牧是蘇青荷第一次來瑰玉坊上任時,同她打招呼的那位典簿。秦牧生來一副弱書生的氣質,但工作起來認真且正經,他記下的帳很少出錯,蘇青荷從他身上看到了幾分盧騫的影子,只道再把他收進店裏當帳房先生,該是一件多省心的事。
蘇青荷見平日裏一本正經的秦牧,此時一副欲言又止、使勁對她努嘴拋眼色的神情,感到有些好笑,想要抬步朝他走過去,只見他連連擺手,隨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桌案的方向。
蘇青荷才領會了他的意思,走到自己的桌案旁,疑惑指了指桌面上的簿冊,秦牧見她終於體會,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連連點頭。
蘇青荷滿懷納悶翻開書冊,隨即眸色漸深,連翻了幾頁後,她的臉色澈底冷了下來。
她夾在書頁裏的幾張準備過兩天交給喬掌事的圖紙,不翼而飛了。
看著空空如也的夾頁,蘇青荷心裏倒是很平靜。
回憶起方才高岑和魏蘅二人詭譎的神色,她用腳趾頭想也知這事是誰做的,她只是未想到在這小小的瑰玉坊,還會有人昧著良心做這損人不利己的事。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啊。
誠然如她方才對高岑所說,她畫的那幾張圖紙是還未完善的,在想到金鑲玉後,她的思路不自覺地被拓寬了,正打算把那幾張圖紙推翻重修一遍,卻出了這檔子事。
既然他們願意要她的廢稿,便送給他們好了。
扒著門框的秦牧見蘇青荷已發現圖紙被偷,心下有些詫異她異常淡定的反應,但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隨即轉身悄悄地離開了。
蘇青荷坐在桌案前,重新裁了紙張,磨開濃墨,徐徐揮腕下筆。
兩日後,瑰玉坊大堂內。
喬掌事一邊低頭審查著那一摞圖紙,一邊對面前站著的蘇青荷道:「聽說妳原先畫好的圖紙,被偷了?」
大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高岑和魏蘅面色波瀾不驚,挺直了身板坐在各自的案臺後,眼神卻不住偷瞥向大堂中央的二人。
蘇青荷神色如常,「掌事誤會了,圖紙是我自己不慎遺失的。」
她此話一出,不僅喬掌事,高岑、魏蘅以及幾位略知內情而心照不宣的人,都全愣住了。
喬掌事的目光中極快閃過一絲讚賞,隨即斂去神色,垂下眼瞼,語重深長道:「下回可要留心。」
「是。」蘇青荷微微俯身。
以喬掌事相玉四十餘年的老辣眼光,怎會看不出高岑交的圖紙與蘇青荷的圖紙同出自一人之手?喬掌事原先還在奇怪,高岑怎麼會突然改變了古舊的畫風,走起精裝路線了,當她看到蘇青荷交來的那份圖紙時,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一個人或許有時靈感激發,畫風突變也不是奇事,但一個人的繪畫習慣及落筆起勢是很難改變的。
除了蘇青荷,喬掌事與最晚入坊的高岑也共事了五年,知曉他在收尾時會習慣性回勾,喜歡大面積鋪墨,而他這回交上來的圖紙,收筆時乾淨俐落,墨痕層次分明,畫跡其實跟字跡一樣,騙不了人的。
而一旁的高岑盯著蘇青荷的目光有些晦暗不明。他不明白,她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重做了一套圖紙?難道說,她早有準備,是故意讓他倆順走了圖紙?可為何在喬掌事面前又不戳穿,她究竟是真傻還是欲擒故縱……
相玉師中也分守舊派與改良派,高岑與魏蘅是徹頭徹尾守舊派的領袖人物。他們主張正統的玉石雕刻裝飾手法,認為一切鄰國進獻來的寶器也好、金銀錯也好,以及大洋對岸的舶來品全都是邪門歪道,我泱泱大天朝所有的東西都是最好的。
而初來乍到的蘇青荷,在金鑾殿上的那番說詞,在瑰玉坊早就流傳開了,一早便被打上了改良派的標籤,這也難怪高岑會對她這般敵視了。
第一位和蘇青荷示好的那位白鬚老頭徐如海,也是改良派,剩下的兩位相玉師各占一邊,喬掌事則態度不明,像是全然不知道這兩派明裏暗裏的鬥爭,但高岑幾人心裏都清楚,喬掌事實是綜觀全局,一切盡在掌握,只是不表態罷了。
原本坊裏是守舊派勢力獨大,自蘇青荷來了後,便微妙開始趨於平衡,高岑心中暗急,不得已使出了這下策,想試試喬掌事的真正態度,然而沒想到蘇青荷竟沒有戳破,默不作聲地吞下這口氣,喬掌事也樂得裝傻,這事就這麼輕飄飄被翻了過去。
蘇青荷心裏也大致猜測到了高岑對她敵視的原因,她和喬掌事在這清一色全是男人的瑰玉坊裏,就像是兩個異類,高岑和魏蘅對喬掌事維持著表面的恭敬,眼神裏的輕蔑是藏也藏不住的。
蘇青荷其實心裏很佩服喬掌事,雖然當時皇帝力排眾議,欽點她做了掌事,但她一個女人把瑰玉坊打理成現在井井有條的樣子,必定受了很多的刁難和險阻。
她聽聞喬掌事到現在還未嫁人,大半輩子就窩在這兒小小的瑰玉坊,如今這坊中數百人粗僕對她敬重有加,唯命是從,也不是沒有緣由的。
而這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無聲較量,最終的結果是,蘇青荷的全套圖紙被採用,沒有一張被打回,將直接交於雕玉作坊,製作成最新一批的玉器送至宮中各個寢殿。
蘇青荷的圖紙在其他相玉師及典簿手裏傳看,考慮到風格的改變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這套圖紙上的紋飾大抵還是參照著目前的宮廷風格來的,不算出格,更算不上「改良」。
蘇青荷只不過借用了從金銀錯、金鑲玉裏獲得的靈感,盡量多使用線條,圖樣確實華美而精緻,繁麗又不瑣碎,有種水波紋的流動感,極符合皇族的審美觀,於是,沒有一人提出異議。
高岑最先從座位上站起,黑著臉拂袖而去,隨後眾人各自散去,大堂裏就剩下蘇青荷與喬掌事二人。
喬掌事慢騰騰收拾著桌案上的簿冊圖紙,對蘇青荷淡淡地道:「妳倒是個明白人。」
蘇青荷只是笑笑。
喬掌事看她的目光裏含著深意,「無論在哪兒,這世上總有與妳意見相左的人,聰明人要做的,是保全自己。」
蘇青荷斂神抿唇道:「喬掌事放心,此類的事情,我不會再讓它發生。」
喬掌事點頭,「嗯,瑰玉坊可不比宮中,屆時妳進宮給嬪妃們送玉器時,可更要謹言慎行,要知道那些貴人們脾氣都大得很,雖不至於把妳怎麼樣,但有些難聽的話落在面上,也是怪難堪的。」
蘇青荷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她要親自將成品送到宮中?還得一家家去送?
「等等,掌事您的意思是……」
蘇青荷緊皺起眉頭,她怎麼記得某人說過,御用相玉師並不需要和宮中人打交道?
喬掌事看了她一眼,「妳的圖樣,自然由妳去送達,之前讓妳看的那些簿冊,不是白看的,宮裏貴人們各自有什麼喜好,哪件器物適合送哪家,想必妳也大抵清楚了。」
蘇青荷默然無語的同時,不自覺握緊拳頭。那兩個慣會騙人、撒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的偽君子!
分別身在王府的晉王和在鴻來客棧的段離箏同時打了個噴嚏。
晉王揉了揉鼻子,摟過正在為他斟酒的美婢,瞇眼湊近道:「是妳想我了?」
而段離箏擱下手中的刻刀,望向窗外湛藍如洗卻久不見日頭的天色,對身後的容書恍然道:「天氣轉涼了……」
第二十章 琢玉郎
轉眼間,蘇青荷已在瑰玉坊混吃混喝了快半個月。
自圖紙事件後,高岑見了蘇青荷總是要明裏暗裏諷刺一番,蘇青荷則不痛不癢,從不回嘴,只是笑笑不計較。
時間久了,瑰玉坊的夥計們只道高岑沒有容人之量,整日為難一個小姑娘。
這些粗僕間的流言傳到高岑耳裏後,他更怒不可遏,盯著蘇青荷的眼神都要飛出刀子了,可無奈,蘇青荷就是軟綿綿的棉花,插刀可沒用哪。
漸漸地,高岑也感覺到自討沒趣,見到她僅是冷哼一聲轉身便走,懶得再廢話,蘇青荷更是樂得清閒。
而蘇青荷在前天收到了久違的來自兗州的信件,盧騫在信上說,新款解石機已做出來三架,店裏解石的效率比以前快了近一倍,並且也按她所說囤積了大量的紫羅蘭翡翠,堆放在倉庫。
從京城街上行人的裝扮來看,佩戴紫羅蘭的首飾明顯多了起來,尤其是年輕的華服小姐們,幾乎每五位就有一位佩戴著紫羅蘭耳墜或項鏈。萬事俱備,東風也快刮起來了,蘇青荷安安靜靜等著她的荷寶齋大賺一筆。
臨近晌午,蘇青荷哼著小調,剛走到自家府邸門口,卻注意到對面的靖江侯府很是熱鬧,三、四輛高頭馬車旁有許多下人圍著,在從馬車上往府裏搬東西。
蘇青荷怔了一怔,快步走上石階,問一個正在掃地的粗僕,「對面的侯府在做什麼,這麼熱鬧?」
「小姐您不知,那離家外居的侯府大公子不知怎地,突然搬回府中住了,這不正在搬運行李。」
那粗僕說著,蘇青荷便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第一輛馬車上被兩位小廝攙扶著下來,坐定在輪椅上,略轉個身子,那人便瞧見了蘇青荷,與她四目相對。
看見她,段離箏的目光裏沒有絲毫意外,眸子清淡而透澈,緩緩地轉動起輪椅,直直向她而來。
蘇府主廳裏,兩人相對而坐。
鶯歌給她二人斟了茶,蘇青荷就勢拿起茶盞放在唇邊,裊裊升起的霧氣遮住了她的小半張臉,垂下濃密的睫羽,不知為何不大敢去看他的眼神。
她為什麼有一種小孩子犯了錯將要被大人訓斥的感覺?
室內一片安靜。
對面的人不動如山。
蘇青荷盯著他玄墨般的衣角看,心裏納悶明明他身下坐的是輪椅,為何舉止間卻透著一種身坐金玉寶座的氣勢?
蘇青荷終於鼓起勇氣,訕訕地開口道:「段公子怎麼會突然搬回了侯府?」
段離箏輕笑一聲,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我還想問問蘇姑娘,為何搬離了客棧,莫非是段某招待不周,委屈了妳?」
蘇青荷微睜大眼,以他的耳目,怎會不知她是因御賜了宅子不得已才搬離了客棧?
莫非這人是在氣她沒有打聲招呼就走?可當時是他沒在客棧呀,後來她走馬上任,一忙起來就將這事給忘了……
蘇青荷垂下腦袋,聲音漸小,「是我做得不妥……該派人去跟容書說一聲的。」
「僅此而已?」段離箏抬手摸著下巴,眼神裏已有暗光。
蘇青荷咬咬唇,隨即恍然道:「啊,還有這月的圖紙,段公子放心,在寄回荷寶齋三天後,我會按時交給你的。」
看面前人沒心沒肺的樣子,段離箏握著茶盞的手指倏地一緊,只覺一股無明火直往上竄,然而在瞥到她腕間戴著的金絲翡翠鐲子時,那股火氣又慢慢平息了下來。
那人應該還在千里之外的梁州,為自家店鋪的事而焦頭爛額的奔波吧。
段離箏心下頓時烏雲轉晴,唇角彎起一道弧線。
不急,來日方長。
蘇青荷見他面色緩和,鬆了口氣,以為果真是因圖紙的事,暗道他真是杞人憂天,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手裏還握著荷寶齋的原料,難道她會因為當了二品官,就不管荷寶齋了嗎?
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各懷心思,只怕要是知道了彼此的心思,都會驚得跳腳。
蘇青荷看著面前的男人心中暗想,反正她過兩日也準備去玄汐閣一趟,如今店鋪大東家都上門來了,索性直接將這事與他說了。
她將金鑲玉的事徐徐道來,段離箏卻是越聽越皺眉。
段離箏沉吟,「妳是說,在玉器上鑲嵌金絲?」
蘇青荷點點頭,金鑲白玉、銀鑲翠玉,這種色感的對比是多麼美妙啊!
段離箏沉默了一瞬,顯然已經意識到裏面所蘊藏的商機以及它所帶來的影響,金鑲玉的技術一出,會對現有的宮廷器皿風格造成極大的衝擊,那將是一場玉器史上空前的變革。
段離箏抬眸看了她一眼,瑰玉坊內的兩派之爭他略有耳聞,她估計也是怕守舊派會從中作梗破壞,才把這事託他去辦。
被她如此信任,段離箏的心情莫名愉悅。
但是金鑲玉對於雕工的要求極高,饒是他也不敢一口應下。
「我從未做過這種嘗試,只能說試試看。」段離箏頓了頓,又道:「妳說是根據金銀錯而有的靈感,那麼那件金銀錯呢?」
現在宮廷裏的金銀錯器皿大都是鄰國進獻來的,存量稀少,且只供給皇室,夏國本身的金銀錯技術尚在雛形之中。一個是用融化掉的泥金塗抹在器皿凹紋處,一個是將金絲嵌進器皿凹紋處,段離箏要看看那青銅樽也是為了借鑑這二者的相同之處,有個參照物,總比紙上談兵要來得更切實際。
「那件金銀錯青銅樽在坊內庫房裏,我明日去喬掌事那兒一趟,若能借來,我便送到玄汐閣,若借不來……總之,我會盡力。」
段離箏淡淡嗯了一聲,轉身離開時,瞥到她腕間那抹礙眼的綠,低聲丟下一句,「那翡翠鐲子妳戴不好看,摘了吧。」
蘇青荷愣了愣,望著他漸漸轉動輪椅遠去的背影,狐疑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春水般剔透且夾著幾絲陽綠的鐲子。水頭多足的金絲翡,那少爺究竟是什麼眼光啊……
說起這鐲子,怎麼近日來不見殷守?好似自侯府壽宴那天,一起去爬完小燕山回來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若說他以為自己回了兗州,也說不過去啊,相玉師大選搞得那麼轟動,連鴻來客棧的掌櫃都知道她如今是二品相玉師了,他一個大活人卻像離奇消失了一樣?
蘇青荷搖搖頭,沒去費心神深想,轉而琢磨明天該怎麼跟喬掌事開口借那只青銅樽。
第二日,來到瑰玉坊時,蘇青荷先去找了喬掌事,直接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並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了深入剖析金銀錯工藝。
由於瑰玉坊的人手有限,且都在為每月要上交的宮廷玉器忙活,搞研發這種事已經好久沒幹了,當蘇青荷提出想要借那青銅樽用以研究金銀錯工藝時,喬掌事只猶豫了一瞬,便爽快答應了。
那件青銅樽本就是銀作局出了紕漏,錯叫人混著玉器搬來了瑰玉坊,擺在那兒也是占地方,於是喬掌事大袖一揮,就命典簿戳了小紅戳,差下人取來了那青銅樽,交到了蘇青荷的手上。
當然也不是白借,蘇青荷研製出的成果要第一時間報告給瑰玉坊,限期兩個月,若毫無進展便要把那樽收回,畢竟整個夏國也就那麼幾件金銀錯,物以稀為貴,南曼國貴族間人手一件的玩意,到夏國這兒,便成了國寶了。
從瑰玉坊出來後,蘇青荷直奔玄汐閣。
段離箏人並不在店鋪,蘇青荷便把包著紅布的青銅樽交給了名義上是掌櫃,實際上是管家的陳伯。許是段離箏早有吩咐,陳伯小心翼翼又不動聲色地將那青銅樽收進了櫃檯抽屜裏。
蘇青荷心裏大石落地,轉身默默走回府。
剩下的就只能交給段離箏了,她在雕玉上實在是兩眼抓瞎,到現在連水凳都不會踩,頂多只能提供些理論知識。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信任便把這事交給他來做,是因為他侯府之子的身世?還是精湛過人的雕功?
她忽然回憶起那天晚上,她撞見他雕玉的那一幕,昏暗燭光下他溫潤的指尖摩挲著玉石,癡迷得宛如看情人一般的眼神,也許是因為他對玉石那超乎常人的熱忱,讓她潛意識裏相信,如果連這樣的人都做不出金鑲玉,那還有誰可以?
蘇青荷心裏想著事,慢吞吞踱步回到自家府邸前,抬頭時突然看見門前停著一輛有些眼熟的雕花梨木馬車,心裏閃過一絲不妙,快步邁進了府門。
一進大廳,蘇青荷便瞧見一位頭戴玉冠,身著紫蟒錦衣的男人,神色慵懶地靠坐在椅上,手裏把玩著墨玉扳指,正是數日不見的晉王。
晉王正含笑對正在斟茶的鶯歌說著什麼,鶯歌低著腦袋滿臉通紅,其他幾位小廝噤若寒蟬全立在一邊,見到蘇青荷回來,倒像是舒了一口氣。
「你們都下去。」蘇青荷此話一落,鶯歌如臨大赦地迅速擱下茶壺,忙不迭地與那幾位小廝退了出去。
晉王擺了個自以為風雅,但在蘇青荷看來卻是風流的坐姿,含笑道:「蘇大人,別來無恙。」
表情語氣都讓人有種恰到好處的如沐春風,只可惜這麼一笑,眼角淡淡的魚尾紋暴露了他的年齡。
「王爺,突然過來怎麼也不打聲招呼,應是等了很久吧?」蘇青荷垂著手恭謹地站在一旁。
「本王也是剛到,站著做什麼,快坐下,」晉王倒像是這府邸的主人,招呼蘇青荷坐下,「本王閒來無事,便過來找妳說說話,最近幾日在瑰玉坊過得還好?」
蘇青荷便順著坐定,「一切都好,喬掌事很照顧我。」
晉王狀似關心地問:「同僚中有沒有為難妳的?」
「沒有。」蘇青荷搖搖頭,瑰玉坊裏的派別之爭沒必要讓他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什麼。
「聽說,這月宮中的新一批玉器採用的便是妳的圖樣?」
「運氣而已。」蘇青荷亦是客套。
晉王對於她的惜字如金像是有些不耐,微坐直了身子,眉頭皺起,「那……不知妳有沒有去過瑰玉坊的庫房?」
蘇青荷聞言,心中打了個突,面上不顯,「自然去過。」
「那妳有沒有見過一只金銀錯的青銅樽?上雕著夔龍螺雲的紋樣?」
晉王眼裏的迫切再也藏不住,脫口問了出來。
蘇青荷怔愣了一瞬,隨即看晉王的眼神有些複雜,她到底要不要老實對他說,那只青銅樽前腳剛送進了玄汐閣,您老就晚來了那麼一步啊!
相處得越久,蘇青荷越覺得這位晉王很是不著調。
她想了很多他舉薦自己來瑰玉坊的目的,但萬萬沒想到卻是為了這一個。
晉王誠懇地看向她,「不瞞妳說,那青銅樽原是我六弟的心愛之物,那事已過去多年,本王一直想將那青銅樽取回,卻奈何沒有機會。」
蘇青荷心中疑惑,以他的身分去要一只樽,瑰玉坊還能不給?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不過轉念一想,蘇青荷心思便通了,當初北靜王犯的罪可是謀反,是自古以來,帝王最不能容忍的一條,事情過去還沒幾年,晉王若是要了那青銅樽回來,被有心人盯上,參上一本,當今聖上會如何想?
當今聖上是先皇后所出,而三王和六王則是妃子誕下的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皇帝本來與他二人的感情就不親厚,雖然僅是要親兄弟遺物這件小小的事,可被有心人加油添醋,說他顧念與北靜王的手足情,對聖上記恨在心,到時晉王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關於當年北靜王謀逆的事,蘇青荷略有耳聞。
四、五年前,北靜王手握重兵鎮守邊關,也就是蘇青荷她那未曾謀面的爹被徵兵的那年,北疆國人來襲,卻被北靜王打得節節敗退、俯首稱臣,一場戰事不到一年就結束了,北靜王一戰成名。當他凱旋回京時,卻被安上了通敵叛國、意圖謀反的罪名,沒有死在鐵蹄滾滾的戰場,而是在大捷後死在了菜市口。
這是一件多麼可悲的事。
蘇青荷知曉這事時,心中還暗道老皇帝面上看著慈和,下手倒是狠辣,半點也不含糊,怕北靜王擁兵自重,削了兵權便是,何至於做得那麼絕。
晉王見蘇青荷垂眸不語,知道她這心裏明白面上裝糊塗的性子,索性敞開挑明說:「本王舉薦妳進了這瑰玉坊,現在是不是該到回報本王的時候了……」
蘇青荷靜靜注視著晉王,他這番兄弟情深是發自肺腑還是表面功夫,都與她沒多大關係,但是看他這意思,是赤裸裸的挾恩圖報嗎?
「王爺,您的意思是叫我去偷?」
「別說得那麼難聽,本王不過是取回六弟的遺物,這能叫偷?何況這青銅器皿本就不歸瑰玉坊掌管,不是嗎?」晉王聞言,面色有淡淡的慍怒。
蘇青荷恭謹垂下頭,語氣放緩道:「話雖這麼說,但是庫房裏的每樣物品,在典簿那兒都有記錄,我如何才能避開坊內眾人,將那青銅樽取出來?」
「別以為本王不知道皇上已賜妳協理瑰玉坊之權,妳可以隨時進入庫房,而瑰玉坊每三個月才會清點一次庫房,妳只管想辦法避開眾人,將那青銅樽悄悄帶出來,剩下的,本王自會替妳解決。」
蘇青荷睫羽顫動,晉王生怕與北靜王有所牽扯,已經謹慎如斯,事後還會出手替她善後解決?恐怕是把她給解決了吧……
她雖然現在官居二品,但說難聽點,就是按了個御用的名頭而已,跟民間相玉師沒什麼區別。如今她一無背景二無人脈,晉王想要解決掉她,還是很容易的。
蘇青荷很不喜歡這種被人拿捏的感覺,最重要的是青銅樽給了他,玄汐閣那邊怎麼辦?
她的心思轉了幾個來回,見晉王望向她的目光越來越不耐,於是躬身道:「我剛進瑰玉坊不久,明裏暗裏都有不少人盯著,王爺給我些時間,兩個月後,我會給王爺一個答覆的。」
還是先應承下來,慢慢尋覓解決之法,說不定兩月後金鑲玉的研究已經小有眉目,有這技術傍身,朝廷想必會對她重視起來,屆時晉王也不能將她怎麼樣,又或許兩個月後,晉王對那青銅樽興趣已失,把這事忘卻腦後了……總之,先拖著再說。
晉王為這事籌劃了那麼久,也不在乎再多等兩個月,於是,起身抖抖袍子,低聲道:「希望妳記住妳說過的話。」
看著晉王搖著扇子走遠,蘇青荷忍不住以手扶額,這叫什麼事……
然而,不管你什麼晉王北靜王,現下研鍛金鑲玉才是一等一重要的事。
蘇青荷暫時把晉王的這個小插曲丟在了腦後,全身心都投入到製造金鑲玉的大業之中。
打那日之後,她每天從瑰玉坊出來,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玄汐閣。
段離箏不知是不是因搬回了侯府,與侯爺關係也緩和了的緣故,他似乎不再避諱讓眾人知曉他是玄汐閣幕後東家的事,整日待在店鋪後院的作坊裏,同夥計們一起琢玉。
玉石街裏首屈一指的翡翠成品店玄汐閣,竟是靖江侯府的大公子開的,京城玉石圈裏的眾人在震驚於這一消息的同時,沒過多久又發現了一個更振奮人心的八卦。
傳聞不近女色的侯府大公子,近日來與新上任的御用相玉師走得很近,兩人的府邸相對而立,經常同坐一輛馬車,共同進出玄汐閣,這實在讓人不由得遐想不已。
蘇青荷倒沒有想很多,她家沒有馬車,所以有時順路就會蹭段離箏送她一段路,只道是免費的車不搭白不搭。
不過,哪怕她無意間聽到了這些傳言,依舊我行我素,她從來不會因別人的眼光而改變自己的想法,這點她和段離箏倒是出乎意料的一致。
京城玉石圈的八卦人士都很好奇,那新上任的御用相玉師和侯府大公子整日窩在玄汐閣後院裏做什麼。
有人注意到,玄汐閣這月的毛料用度比以往多了兩、三倍,甚至有人看到店鋪的管家陳伯去了錢莊,兌了大量的金子。
但像玄汐閣這樣的翡翠成品店鋪,雕玉作坊向來是禁止外人進入的重地,且玄汐閣夥計們的口風是出了名的緊,那些人心裏好奇紛紛打聽,卻半點消息也沒探聽到。
一眨眼,一個月已經過去,而金鑲玉的製造仍然沒有任何進展。
這金鑲玉最難的部分就是怎樣讓玉石和金絲緊密貼合,力度若輕一分,金絲鑲嵌得不牢靠,容易掉出來,力度若重一分,金絲便容易把玉石繃出綹裂,上好的玉石便瞬間變成了廢料。
為了追求所謂的「手感」,還是用芙蓉種品質以上的翡翠,光是玄汐閣在雕壞的玉器上面的損耗,一天已超千兩。
蘇青荷在一旁看著都覺肉痛,然而捨不得孩子套不找狼,那些碎掉的玉器就權當為推動國家琢玉技術做貢獻了……何況,這孩子還不是自己的。
蘇青荷已經習慣了坐在水凳旁,托著腮沒精打采地看著面前的男人那雙比玉石還要白皙溫潤的雙手,持著刻刀,一板一眼地對著桌案上的玉肉劃下。
蘇青荷心下由衷的讚歎,這手生得真好看,是天生用來雕玉的手。
再反觀自己,似乎全身的肉都長在手上了,手指粗又短,雖然也很白,但就像五根肉堆的胡蘿蔔。
蘇青荷忍不住幽怨歎氣,同樣是手,差距怎麼那麼大呢?不過讓她能聊表慰藉的是,她這雙白蘿蔔有著看破玉石表面的能力,這點他段離箏是死活比不上的,就算她是條蘿蔔,也是全天下獨一無二的蘿蔔!
想到這,蘇青荷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微不可聞的輕笑聲,被向來五感敏銳的人聽了個正著,思路被打斷,雕玉的那人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向聲源處瞥來。
看著面前明顯心不在焉、神遊天外的少女,段離箏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雕玉的過程太過枯燥,蘇青荷看著看著,只覺一股睏意襲來,四周場景有些模糊,只有那雙好看的手還在晃動。漸漸的,那雙手也模糊了,面前的場景像是被捲進了漩渦中,她逐漸失去了意識。
她是被一陣陣吵鬧的歡呼聲驚醒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蘇青荷直起身子,感覺到後背有東西滑下,拿起一看,是一件眼熟的玄色暗紋外袍。
抬眼望向前方,只見作坊裏的夥計都圍在了一起,每人的表情皆難掩激動。
眾人紛紛的慶賀聲歡呼聲,讓蘇青荷心中驚疑不定,有個讓她不敢確認、不可置信的想法冒了出來。
夥計們見蘇青荷站起身來,自動給她讓開了一條道,蘇青荷按捺著既激動又忐忑的情緒,走近被眾人包圍的桌案。
看到桌面上擺放的那只小巧玲瓏的玉器,蘇青荷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周身籠罩著一層不真實感。
段離箏看著她緩緩走近,那雙靈動的眼睛因為震驚而瞪大,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面前擺放著的玉器,眼裏閃著驚喜的光,他也不由得翹起了嘴角,心中忽然滑過從未有過的驕傲和滿足。
「還滿意嗎?」他望向她,語氣一如既往的清淡而低沉。
蘇青荷完全無視了正殷切注視著她的男人,此時她的目光全被黏在桌上那只玉獅擺件上了。
玉獅擺件是作成圓雕臥式的形態,毛髮呈多綹的螺旋狀,環眼闊嘴,四肢伏於地,尾自身後上衝,有種蓄勢待發的力量感。玉獅子毛髮和肘部的螺旋紋無一不被鑲嵌上了耀眼的金絲,配上白如羊脂的和闐玉,似把整間屋子都照亮了。
幾道金絲將和闐玉本就光潤的色澤映襯得更為奪人,像是一團快要融化的透明雪水,白玉獅子彷彿身披著一層金色霞光,虎視眈眈伏臥著,威儀氣揚的姿態畢現。
蘇青荷把玉獅子捧在手心細看,金絲與白玉上的凹痕鑲嵌得嚴絲合縫,比金銀錯工藝裏用的液態泥金還要貼合,雖僅有肘部和毛髮上兩處鑲嵌上了金絲,但毋庸置疑的是,這已經是劃時代、獨一無二的傑作!
雕琢這玉獅子時為了方便嵌金絲,造型設計得近似商周時期,線條簡單幹練,卻透著一股古拙的大氣,配上這金絲便彌補了玉獅子造型簡單的缺陷,足以抵得上「稀世珍寶」這一稱謂了。
在沒有任何的參照下,僅僅一個月的時間便製造出來,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蘇青荷終於抬起頭,看了眼那位一直被忽略、滿眼寫著不爽的男人。
恰是這一眼,蘇青荷注意到她身上披著的外袍和他身上穿著的長衫是同款的布料,花紋和針腳都一模一樣,當下便紅了臉。
蘇青荷走上前把外袍整理好遞到他手裏,不敢看他,只低頭小聲嘀咕道:「難怪他們都叫你琢玉郎,原來這虛名不是蓋的,倒真有兩把刷子。」她是真的沒有想到他每日看似漫不經心的敲敲打打,居然真叫他製作出來了金鑲玉。
段離箏原先久久得不到回應,心裏充斥著像小孩子沒有得到糖果和誇獎般的失落,忽一抬頭見蘇青荷嫣紅著臉、微噘著嘴犯嘀咕的模樣,不由得怔住,於是身經百戰、在王爺面前也絲毫不會掩飾毒舌本色的段大少爺,在這一刻,竟然詞窮了,接過袍子,只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沉悶的淡淡的「嗯」。
簡簡單單的一個「嗯」字,蘇青荷卻嗅到了濃濃的驕傲意味。
蘇青荷被他「雕蟲小技,不值一提」的氣場震懾到,原先激動的心情慢慢平復,歎道自己果然是太低估古人的智商了,自己認為千難萬難的事,結果人家根本就沒當回事!
然而蘇青荷卻不知道,在她眼裏那兩句算不得讚揚的話,在段離箏聽來,比他有史以來獲得的所有恭維誇讚還要動聽。
玄汐閣的管家陳伯捋著鬍子插嘴道:「蘇姑娘,我夏朝第一件金鑲玉出爐,這麼關鍵的歷史性時刻,我們幾個夥計想圍觀還得排隊,妳可倒好,竟然睡過去了……」說著伸出食指遙點著蘇青荷,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
眾人哄堂大笑。
蘇青荷摸了摸鼻子,她哪知道今日段離箏便會成功,若早知如此,她定會睜大著眼睛,一刻也不鬆懈。
萬事開頭難,第一件已經做出來了,剩下的,不過是熟能生巧的過程。
「金鑲玉研製成功,聖上必有嘉賞,我有意將賞賜分給大家,不過還是要看各位接下來的表現,今日起,所有夥計都停下手裏的活,全面開始製作金鑲玉,倘若製作出的金鑲玉數量不達標,那聖上的賞銀怕是要拿來填補這一個月的虧空……」
段離箏拿出身為當家的氣魄,先捧後殺的幾句話立刻壓住了在場的眾人,將還處於興奮狀態的夥計們迅速地拉回了現實中。
尤其是聽到「賞賜分給大家」那句,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投身雕琢金鑲玉的事業之中,博得聖上器重,瓜分萬兩賞銀,迎娶貴女名媛,走上人生巔峰……
蘇青荷不得不佩服段離箏的遠見,金鑲玉一出,朝廷十有八九會壟斷這項技術,禁止民間私造,就像金銀錯一樣,沒有一定的地位,平民百姓根本沒資格使用。
聖上的態度先擱在一邊,趕在皇帝知曉此事前,以分發賞銀來激勵夥計們先趕製一批金鑲玉放在店裏賣掉再說,當初為了製作這金鑲玉,用廢掉的玉料可不少,怎麼也得把本錢給補回來。
段離箏是個商人,同時也是玄汐閣的東家,除了幫她這個忙,他也得考慮店鋪的利益。
說起金銀錯,蘇青荷腦中靈光一閃,金鑲玉已經製造出,那金銀錯的研製與普及也就指日可待了,這兩者的難度不是一個等量級,難度高的已經攻破了,難度低的那個,已經變得不再有難度。
此時距她與晉王約定交出青銅樽的時日,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在蘇青荷腦中醞釀成形……
待眾夥計散去後,蘇青荷走近段離箏身旁,附耳低語了幾句。
「做一只一模一樣的青銅樽?妳要做什麼?」段離箏不解地皺眉。
「你就別問啦,我自有用處,就當幫我一個小忙,連金鑲玉都研製成功的段大才子,京城首屈一指的玉雕師,區區一件金銀錯,還能難得住你?」
段離箏對她的恭維很受用,同時又不滿她有事瞞著他,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架不住蘇青荷兩眼炯炯發光的模樣,在她的注目禮下敗下陣來,轉動輪椅背過身去,「十五日後,妳過來取。」
蘇青荷笑得眉眼彎彎,「好。」
看到這一個月來,玄汐閣的夥計們為了她這件金鑲玉的事忙上忙下,蘇青荷私心裏也希望玄汐閣能多撈回點本錢,於是拖了五日,直到有些風言風語傳到喬掌事的耳朵裏,喬掌事耐不住性子,親自來問時,蘇青荷才和盤托出金鑲玉製作成功一事。
言罷,喬掌事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浮現出一絲難抑的動容,「真的做成功了?」
蘇青荷從懷中掏出那件玉獅子,遞給喬掌事,「多虧了靖江侯家的大公子,不然絕不會這麼快。」
喬掌事強作鎮定的接過,滿眼驚豔地撫摸著玉獅子身上的金絲紋路,半會兒,有些不捨的將玉獅子塞回蘇青荷手中,飽含深意看了她一眼,「明日妳隨我進宮一趟,將此物呈於聖上,想必他定會好好犒賞妳與段家公子。」
蘇青荷眼睛一亮,故作為難道:「明日我該去各個嬪妃寢宮分送玉器……」
「那事妳就別管了,我會交付給別人去做,明日妳只管穿戴妥帖了,隨我進宮。」
蘇青荷低眉順眼,回道:「哦。」
喬掌事涼涼地瞄她一眼,「別裝了,知道妳不樂意去後宮那地方,躲過這一回,妳就偷著樂吧。」
聽喬掌事如是說,蘇青荷也就不再假以辭色,抱住喬掌事的胳膊,笑著甜甜道:「謝謝掌事!」
喬掌事很多年沒有被人這般親近過,感覺有些不適應,然而偏頭看見蘇青荷笑吟吟的臉,心裏忽然有種久違的溫暖,原本抬起胳膊想拂去她的手,到半空中卻輕輕落下,改撫上她的手背,蒼老的嗓音帶著無奈,「妳呀……」
能被每月分賞玉器的都是受寵的宮人,遇到脾性好出手大方的,運氣好能落得幾個賞錢,可要撞見刁蠻潑辣的,不喜玉器的器型紋樣,少不得要受一頓奚落。
御用相玉師的俸祿待遇都還不錯,誰會去為了幾片銀葉子去屈身受氣,所以每月送玉器的差事,相玉師們都避之不及,蘇青荷曾聽聞那位與她不對盤的高岑,還挨過柳美人的一記巴掌。
高岑年輕時還算得上白淨的美男子,可二十年過去,黃花菜都乾掉了,現在是徹頭徹尾的大叔一枚,加之其氣質陰鷙、說話陰損,言語間自恃清高,很不討貴人們的喜。
那已經是前年的事了,高岑去柳美人寢宮送玉器,柳美人性子是宮人中出了名的驕橫,一見高岑送來的是梅花瓶,冷不丁開口便是譏諷,直戳著高岑的鼻子叫他帶著這破瓶子,從哪兒來便滾回哪兒去。
高岑頗有些憤懣,方回了一句嘴,直接就吃了一記耳刮子。
一個區區六品的美人就敢對二品的相玉師動手,可見御用相玉師在宮中的地位低到什麼程度了,說難聽點,全憑皇帝的一己喜好過活,若換成隨便一個手有實權的京官,那柳美人也斷不敢這麼做。
到底身分有別,高岑嚥不下也得吞下這口氣,最後還是灰溜溜抱著瓶子回來了。
能免去送玉器的擔子,蘇青荷覺著很開心,比起和那群貴人嬪妃們打交道,她認為面聖反而是更輕鬆的事了。
「金鑲玉這事,妳不要再對瑰玉坊裏的任何人說起,若有人問起來,妳就裝作一概不知。」喬掌事最後對蘇青荷叮囑道,隨即望向粉塵漫天、解石機轟鳴的作坊區,像是不經意地歎道:「金鑲玉一出,這瑰玉坊怕是也要變天了……」
「既然這金鑲玉研製成功,那件獸紋青銅樽也該還回來了吧?」喬掌事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蘇青荷早有準備,解釋道:「雖是成功了,但目前為止只有段公子能完整做出來金鑲玉,明日要把這玉獅子呈給皇上,原來的青銅樽還得作為範本,段公子好用來教授店裏的夥計,段公子作為局外人,幫了瑰玉坊這麼一個大忙,怎麼也得讓人家落點好處不是?」
喬掌事活了這麼大把年紀,略一沉吟,便明白蘇青荷和段離箏打的是什麼小算盤了。
蘇青荷垂眼道:「段公子說,最多十五日,便將青銅樽歸還。」
見她都如此說了,喬掌事若再不同意,就太不通人情世故了,再者,青銅樽要回來也是堆進庫房,還不如賣段離箏這麼個人情,再者,段離箏怎麼說也是侯府公子,不同一般的平民百姓,喬掌事於情於理,都沒有理由拒絕。
喬掌事又恢復了往日的面無表情,端肅著表情說道:「十五日後務必歸還青銅樽,萬一銀作局查帳,突然來我這要東西,交不出來,麻煩可就大了。」
蘇青荷小雞啄米般頻頻點頭。
在她和段離箏研究金鑲玉的一個多月來,晉王倒沒有再來找過她,兗州荷寶齋也沒什麼消息,京城的紫羅蘭風已經刮到了兗州,盧騫估計正在忙著收錢……
金鑲玉的出世,引發了京城玉石圈的轟動,玄汐閣本就是京城生意火爆的玉石成品店之一,而這幾日則完全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前來購買圍觀金鑲玉的人快踏破了門檻,那些個賣價不菲的金鑲玉被迅速搶購一空,每日玄汐閣剛開店門,都有人在那裏排隊等著買金鑲玉。
如今,能夠擁有一件金鑲玉,在貴族圈裏都是一件很有身分的事。
這幾日玄汐閣的收入,不僅填補了這一多月來的虧空,還小賺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