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淺草茉莉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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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蠶淚(3)淺草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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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45《春蠶淚》

第七章
這日秦藏竹外出與人談生意,秋兒哄著離歡午睡,蘇菱藉機也想小憩的,結果跑到藏書庫去。
她在書庫裡翻找著,自個兒的藏書以及之前寫的小說都還在,唯獨那部「春蠶淚」不見了。
可她明明記得那日秦藏竹來找她時,替她將手稿放回原位了,可為何找不到?她翻遍了滿書櫃,依然沒有?
這表示這部手稿被人刻意藏起來了,藏的人很明顯是那男人……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記得問過他,「春蠶淚」寫的是他們的故事嗎?他回答是杜撰的,只是套用彼此的名字罷了,可若真是如此,又何必將手稿藏起?
蘇菱惴惴不安的走出藏書庫,有些恍神。她想再來找那份手稿,只是好奇那跟自己同名的主角的故事,內容到底是什麼,可如今手稿找不到了,她內心的不安更盛了……
「阿菱——阿菱?」秦藏竹回來後,見她失神的坐在屋子的門檻上,連叫了她幾聲都沒應,這才提高了些音量喚她。
「啊?你回來了!」她回神後,才驚覺他不知站在面前多久了。
他輕輕蹙眉,關心的問:「妳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她忙搖首。「沒、沒事,就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他語氣有些小心翼翼,似在擔心什麼。
她瞧了,本想直接問他要那部「春蠶淚」的,這時反而覺得開不了口了,他既然不想讓她看,就一定有理由,自個兒貿然開口,豈不讓他為難了。
「想……那秦老大來逼問你大筆錢花哪去了,這我也好奇呢,這麼多錢,你拿去做什麼了?不會是在外頭給我包了樓,偷養了一群女人吧?」她笑問。
見她提的是這個,他表情不若方才的緊繃,哂然一笑。「說得沒錯,我是拿去買女人了。」
「什麼?你真這麼做了?!」她吃驚不已,接著柳眉倒豎。這可比那秦老大強多了,玩女人玩掉一半家產,有你的!
秦藏竹摟過她。「嗯,就這麼做了!」一點也不在乎她的怒容。
「你!你也不怕身子搞壞,那筆錢夠你玩上萬千美人了!」她甩開他的手,恨不得剁了他。
他彎唇揚笑。「我哪有那鐵身子玩萬千美人,就是大哥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我這些錢只花在一個女人身上。」
這話更教她氣死了。「誰?你花在哪個女人身上了?哪個女人讓你一擲萬金也不變色的?」她氣呼呼的質問。博愛是個問題,但只對一個女人砸重金問題更大!
他抿笑後,指了指她。
「你指我做什麼?這半年來,我何時花過你這麼多錢?」她瞪眼。
重新將她摟住。「妳以為鬼婆婆這麼好請,簡簡單單幾兩文銀就能教她答應為妳續命?」他提點她。
「你是說,那麼多錢全給了鬼婆婆了!」她大為吃驚。
「可不是,我那一大筆錢買女人的命去了。」他笑說。
蘇菱張大了嘴,好一會才有辦法開口,「瞧來我的命真的很貴重,讓你不惜花費鉅資也要救活我。」她感動不已。
「錢財乃是身外之物,況且我生財有道,只要是錢能解決的都不是問題,怕就怕,連錢也救不回的事……」他凝視她,眼神十分深刻,彷彿天地間的一切都不及她的一絲氣息來得重要。
她心口乍暖,再次對他的情深意重深深感激,曾經有過的疑惑、疑心與疑神,在這一刻她都決定放下。
這世上再找不到比秦藏竹更愛她的人了,所以她相信,即便他隱藏了什麼事,都不足以讓她在乎。
況且,那「春蠶淚」記載的也許是她的過錯,那秦老大不也說了她不是好女人嗎?或許,包容自個兒的是他……
她踮起腳尖,雙唇主動貼上他淡色的唇瓣,感覺他鼻間呼出的氣息急促了。
「如果我能再回到自個兒的身子裡,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讓你好好打我一頓,我怎能輕易的拋下你和兒子呢。」
「可我捨不得打……」他低語。
「那就罰我再為你生個女兒,一子一女,成一個好字,讓你秦藏竹的人生圓滿叫好,這可好?」
「好……」
她身子騰空了,兩道在門檻上的身影一轉,閃進了屋裡,門砰一聲關上,她被壓在門板上接受男人熱切的吻,她雙唇被吻得鮮紅欲滴,喉間無法克制的發出滿足的嚶嚀喟嘆聲,以為響天大日裡,這樣已經夠瘋狂了,哪知,他的吻根本沒停下,甚至來不及將她抱上床,便在這門板邊上,狠狠地佔有了她。


窗外吹來濃郁花香,搭配上好心情,一早蘇菱眉開眼笑的出現在兒子面前。
人若幸福,見什麼都美好,就連自個兒兒子仍是一個勁的叫爹不叫娘,她也不惱,欸,那男人不是說了,兒子總學會叫她娘的,不急,不急。
逗逗兒子後,她決定去找鬼婆婆一趟,問清楚自個兒的狀況,再過兩個月是否就能徹底修復受傷的魂魄,返回自己身子復活。
她其實是有些心急的,想盡快恢復成人,這才能與秦藏竹真正廝守。
但她重返人間後,卻還有許多棘手問題等著解決,秦藏竹是有妻室的人,而這位娘子還是地位尊貴的郡主,她復活後便不能再這樣肆無忌憚的與他相守。
原先她是對李霏心存愧疚的,但秋兒告訴她,自己雖沒真正嫁給秦藏竹,但與他情投意合已久,儘管李霏是他的正妻,但其實她才是被拆散的那一個,然事實若是如此,那這男人她無法相讓。
可她若想要回男人和兒子,就勢必得與李霏爭,但她除了確定男人愛她,兒子是她生的之外,在名分上與地位上樣樣不如李霏,她拿什麼去爭呢?這也頗令她煩惱。
「郡主,您怎麼又帶道士來了,二爺若知道會生氣的。」秋兒忽然在屋外道。
蘇菱不由得挑了眉。才想著棘手的人,這就來了?
她將玩手指玩得正高興的兒子抱到小床上安置妥當,便走到屋外瞧瞧發生什麼事了?
李霏果然來了,而這次帶來的道士沒有上次多,只有一高一矮兩個,秋兒見她跑出來了,不禁有些心急,怕她受到傷害,忙使眼色讓她進屋去躲著別出來。
可她好奇李霏帶來的人會做些什麼,杵著就是不回去,讓秋兒只得乾著急。
秋兒正要再扯扯她,讓她回屋子時,其中那個高的道士忽然臉色一變,大聲一喊,「我看見了,女鬼就在那!」
蘇菱嚇了一跳。這道士說真的說假的?真瞧得見她?
李霏聞之臉色嚇白。「我就知道那女人在這裡,那該死的女鬼在哪兒?」她忿忿的問。
高個道士猶如扁豆般的眼朝蘇菱站立的方向瞪來,讓她一陣緊張。
完了,真瞧見了?!她不禁盤算該怎麼辦。這時候該跑嗎?
「她就在那裡!」高個道士果然指著她。
她一驚,趕緊望向秋兒尋求幫助,秋兒立刻擋在她面前,正要出聲讓她快逃。
高個道士卻突然再道:「那凶惡的女鬼就在那棵大樹後躲著呢!」
這讓準備要拔腿跑開的蘇菱一愣。大樹?她身前沒有大樹啊?後頭倒是有一棵老樟樹,這……莫非是有另一個鬼吧?
她很快的轉頭去瞧那樟樹後頭可有「人」?這一瞧,乾淨得很,壓根連個鬼影子也沒有,她頓時冷笑了。果然是個江湖道士,只出一張嘴胡謅就能騙人。
可偏偏那李霏居然信了。「那還不快除了那鬼,讓她永世不得超生!」急聲命令。
「是,這就交給貧道了,貧道保證將這凶殘的女鬼打得魂飛魄散,再不能出來害人!」高個道士自信的說,接著開始裝模作樣的搖動起手中的銅鈴,口裡唸唸有詞。
可蘇菱卻一點也沒感受到任何不適,秋兒見她安好,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瞧來這人是神棍,一點本事也沒有,是專門來騙錢的。
蘇菱瞧戲似的,見那道士煞有其事的開始舞動木劍,大喊了好幾句的殺聲,然後還能逼出一身汗,像是費了多大的勁在與女鬼鬥法,其實都是他一個人在殺來殺去。
真是太厲害了,這戲演得好逼真!
「這女鬼作惡多端,貧道已徹底消滅了她的鬼魂,郡主可以安心了。」高個道士揮完汗,厚著臉皮道。
李霏聽說女鬼已除,高興得立刻要人送銀子給道士。
「多謝郡主賞賜了。」那人喜孜孜的道謝,毫不羞愧的收下了錢。
她也一副大感安心的樣子,馬上朝秋兒交代,「秋兒,事情既已解決,我來這兒的事就不用告訴二爺了,聽見了沒有?」
秋兒點頭。郡主分明是趁二爺不在才敢帶人來的,否則幹麼警告她。
「明白了,秋兒不會說出去的。」她敷衍回道。怎可能不對二爺稟報這事,只是面對她不得不陽奉陰違一下。
「哼。」李霏多少也明白封不住秋兒的嘴,可她目的達到,消滅了那嚇壞她的陰魂,她已滿意,就算秦藏竹來對她興師問罪也無所謂,於是她帶著道士們心情愉悅的離去了。
蘇菱雙手交叉於胸前,大搖其首。這李霏瞧來也是聰明人,怎麼這麼輕易就教人矇騙了呢?
真是太可笑了——忽地,她眼皮一跳,因為跟著李霏來的另一個矮個子、始終未曾吭過聲的道士,在臨去前居然雙目如箭的朝她看了一眼,這視線是巧合,還是他真的看見她了?
她不禁一寒,想再分辨清楚那人究竟有沒有看見她時,那人已走遠,只留她在原地愣住。
「小姐,您沒事吧,怎麼發起呆來?」秋兒擔憂的瞧她。剛才那道士作法應該沒傷了小姐吧?
「秋兒……方才那個子較矮的道士妳留意到了嗎?他好像……看得見我耶?」她不安的說。
見她不是受傷,秋兒便放心了,笑了笑。「不會吧,若看得見您,方才就該出聲,而不會任另一個道士耍猴似的耍那麼久,小姐是多心了。」
秋兒說的也有道理,她想想後,便將這事擱下,沒往心裡去了。


這日夜裡,蘇菱半夜突然在床上翻滾起來,立刻驚動了與她同眠的秦藏竹。
「阿菱,妳怎麼了?」
「我……不知哪裡痛……全身好痛!」她痛得將自個兒抱成一團,咬牙說。
「全身痛?怎會這樣?」他大驚失色。
「我是不是魂魄快散了?好難過,好難過啊!」她抓著自己的頸子,痛苦道。
他馬上抱住她。「不可能,不可能,妳不可能會消失的!」
「可是……我整個人像是要被拆骨了……」她難受的哭出來,劇烈的顫抖著。
聞言他呼吸一窒,立即咬破自個兒的手指,見血後送進她口中。「阿菱,妳快吸,快吸!」他讓她吸他血。
蘇菱吸吮他指上的血,好半晌才發現真有用,身子似乎好些,疼痛漸漸散去,可她卻感到疲憊至極,吮著吮著,不知不覺闔眼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當她再度睜開眼時,卻驚得花容失色,他的手指居然還被她含在嘴裡,而外頭天色已露白,他竟任她吸了一夜的血。
她立刻驚慌的吐出他的指頭,一副都快哭出來的神態。「你這傻瓜,怎麼不自個兒抽出指頭,這是想讓自己血盡而亡嗎?!」
秦藏竹臉色白得幾乎見得到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絲了,明明是一副虛弱到極點的慘相,卻還安慰她,「我沒事的,妳不用為我擔心。」
她撲進他懷裡已然哭出來了。「嗚嗚……下次別這樣了,我若痛,吸吮兩口你的血就好,不許你再這樣寵我,萬一我真吸乾你,這是讓我清醒後又去尋死嗎?」她大哭。
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因為確實失血過多虛脫得很,他生怕懷裡的女人真的消失,這手指頭一刻也不敢抽出,就算吸乾他的血,他也願意。
所幸她沒事的醒過來了,他總算暫時安下一顆心,但體力終究還是撐不住,確定她平安無事後,這回輪他沉沉睡去。
換蘇菱守著他入睡,她靜靜的躺在他身旁,輕撫他極度蒼白的臉龐。她擔心這男人這般受她折騰,有朝一日真會被她害死,那股子不捨與自責的心情是無法言喻的。
然而他卻僅僅睡不到一個時辰便醒過來了,醒來後竟要出門。
「你這身子還虛著,是要上哪兒去?」他才睡一會,元氣都還沒補回來,這時候出門,身子受得了嗎?她跟著他下床,擔心的問。
「我得去找鬼婆婆。」秦藏竹說。
「現在?」
「對,就是現在!」
「可是……」她什麼勸阻的話都來不及出口,他已穿上衣裳,拉著她出門去。
事實上,蘇菱昨兒個本來就要找鬼婆婆談談的,因為發生李霏帶道士來鬧的插曲,才令她沒走成這趟,想不到今兒個就由他帶她去了。
其實也難怪秦藏竹會焦慮不安,趕著帶她去見鬼婆婆了。自從她讓鬼婆婆救起之後,從不曾有像昨夜那般的狀況發生,況且照理說,她已喝了他十個月的血,再過兩個月,她的靈就能夠修復完全,魂體應當是越來越強健才是,怎可能反而出現異象?
他百思不得其解,急著讓鬼婆婆瞧瞧,想知曉她是不是起了什麼變化,因此才會短暫休息,稍稍有了體力後,便立刻領著她匆匆來到鬼婆婆的住處。
可令他們錯愕的是,鬼婆婆不在,只在門板上貼了張告示,道她雲遊去了,不日回來。
可這不日是何時?上面並沒有明說,鬼婆婆為人孤僻,屋子裡連個同住的僕人都沒有,教他們想問也找不到人問一下。
兩人只得又回到秦府,秦藏竹望著她,眼神越顯深沉。「阿菱,在鬼婆婆回來前,妳一刻也別離開我身邊,我不想妳再有任何意外。」
她露出一抹澀笑。「是不是咱們太緊張了,昨夜那只是突發事件,以後不見得會再發生,其實我們不必……」
「凡事還是小心點好,我容不得再失去妳一次!」他正色道。
蘇菱語塞了,眼眶逐漸泛紅,點了點頭。明白這是唯一教他安心的法子,既是如此,她還能說什麼呢?


想來那日真是突發狀況,之後連著好幾日她都安然無事,並沒有再出現任何不適,這讓秦藏竹的情緒沒再那麼緊繃。
可秦家事業龐大,容不得他一刻閒,他既不願意離開她,便每日不斷有人捧著一疊又一疊的帳冊進到勾欄院供他檢閱,人也一批一批的來拜見請示他事情,讓原本平靜的勾欄院,這陣子倒像是真格的「勾欄院」了,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反教她不習慣,覺得吵。
這日蘇菱躲在離歡的小屋裡,抱著兒子嘟嘴生悶氣,雖然旁人見不著她,可她卻不能隨意移動屋裡的東西,更不能在人前抱孩子,因為這些「見鬼」的動作都能嚇壞人,所以想抱兒子不能像以前一樣,大剌剌的往園子去,只能偷偷摸摸關著窗戶在屋裡抱,這當然令她全身不舒爽。
她無聊的和兒子躺在床上,陪兒子有一搭沒一搭的玩耍,有時扮鬼臉,有時咬咬他的嫩腿打發時間。
「這就是那女子住的勾欄院啊?」有人由她緊閉的窗前經過,低聲交談。
「是啊……噓,莫在這裡提這事,二爺若知道會不高興的。」
「我知我知,我只是好奇,那女子難產死後,硬是將與外人生的兒子塞給二爺養,這女人分明是個居心叵測的淫婦啊……」說著,聲音漸漸遠去。
屋裡的蘇菱,霍然坐直身。居心叵測的淫婦?!這是在說她嗎?
蘇菱不禁低頭盯住正朝她露笑的兒子。這已是第二次聽見有人說歡兒不是那男人的孩子了……
頓時她有股衝動想衝出去抓住那兩人問個明白,但想起她的聲音他們根本聽不見,只得又頹然的坐回床上,怔怔地望起天真無邪的兒子來。儘管秦藏竹清楚的告訴過她,兒子是兩人的,但她在心底還是對這件事逐漸起了疑心。
她陷入自我的思緒裡,沒留心離歡的小手正把玩著她頸上的木牌,十個月大的他力氣挺大的,玩著玩著,竟能一把扯下她的木牌,她頸子一涼,皺了眉,忽地覺得腦子一麻,有一瞬間她見到自己赤身躺在床上,身上覆了個男人,那男人是——
「哎呀,小主子真皮,連這木牌也給小姐扯下了。」
瞬間,蘇菱腦中的影像消失,就見秋兒正緊張的將木牌掛回她身上。
「秋兒……妳什麼時候進來的?」她怔問。
「剛剛,小姐,您這木牌很重要的,可是您的保命符,下次別讓小主子玩了,萬一玩壞可不得了。」秋兒提醒道。她一進門就見到木牌在小主子手中,登時嚇得趕緊將木牌掛回小姐頸上,這木牌不能離小姐的身,否則不僅會沒命,還會讓她記起所有的事,再說小姐只知這木牌能集聚她的靈氣,並不知還會讓她遺忘過去。
「我知道了……」蘇菱還有點恍神。
「小姐,您還好吧?」她試探的問,擔心木牌掉落的剎那,小姐可回憶起了什麼?但木牌很快就掛回去了,那瞬間的記憶也當消失了吧?
蘇菱甩甩頭,重整自個兒的心神後,這才笑道:「我很好啊,會有什麼事。」她其實笑得勉強,因為剛才那片刻她腦裡似乎呈現了什麼,但又瞬間消失,讓她腦袋一陣混亂,可這事她不知如何對秋兒提,也怕秋兒得知後又為自個兒擔憂,她明白秋兒並不想她記起太多從前的事。
秋兒瞧了瞧她,見她臉色還算正常,才放心說:「那就好。對了,二爺讓我來告訴您一聲,他打發完這批人後,就不再見客了,他讓您準備一下,待會帶您上鬼婆婆那一趟,希望她回來了。」
鬼婆婆雲遊始終未歸,秦藏竹隔三差五總會帶她親自走一趟,希望能盡快見到鬼婆婆。
「好,我知道了。」她應聲。
「還有,這些是您寫了一半的小說,我給您帶來了,若照顧小主子太無聊,您可趁他睡時寫寫字,不過這次拜託別再讓二爺慘死了,他近來可沒得罪您啊!」秋兒將她近來塗塗改改寫的東西帶過來了,忍不住替秦藏竹求情。
蘇菱聞言掃去了些方才的迷惑與混亂,重新展露了笑臉。「妳沒瞧最近的發展嗎?我讓他第五次復活,並且將他塑造成天下第一等癡情男子,還賞了他一個如花似玉的嬌美女子,天天與那天仙般美人翻雲覆雨,好不快活,我哪裡虧待他了?」
秋兒聽了拚命笑,揶揄的說:「小姐賜的那名天仙般美人,不會正巧是您自個兒的化身吧?天天翻雲覆雨這也太激情了,不剛好就是您目前的寫照?」
她立刻尷尬的瞪了她一眼。「死丫頭,是又怎麼樣!我與那男人就這麼恩愛,反倒是妳,一個姑娘家,又沒和男人一夜春宵過,提起這事卻臉不紅氣不喘,還捧肚露齒的笑個不停,妳好意思嗎?」
這話可教秋兒知臊了,不敢再笑還急急忙忙要逃,因為知曉她接下來定會再說什麼話。「勾欄院裡賓客暴增,又沒其他人手可幫忙遞茶水,小主子就勞小姐自個兒照顧了,外頭忙,我先走了!」
「等等!」
小姐果真叫住她了。秋兒百般不情願的回頭,只等著小姐說出「秦老三」三個字。小姐逮到機會就猛消遣她與三爺的事,這次八成也要藉機來一下的,可回頭卻不見小姐促狹的笑容,甚至表情是有點嚴肅的。
「小姐?」她不由得謹慎起來。
「秋兒,我想問妳,書庫裡我那份『春蠶淚』的手稿哪去了?近來得常躲在屋裡,就想拿出來看看打發時間,可怎麼都找不到。」蘇菱試探的問。不方便問秦藏竹的事,她決定問問看秋兒,也許是自己想太多了,手稿只是不巧被收起,其實沒什麼事該教她多想的。
可秋兒的神色卻驀然緊張起來。「那手稿……二爺拿去讓人裝訂成冊了,說是這樣比較容易保存……」
「若是如此,為何只裝訂那份,其他手稿怎不順道一起呢?」她一臉不解。
「這……」秋兒有些說不出來。
一見這反應,她的心往下沉了,但表面卻沒半點異色,笑著道:「沒關係,其實我只是隨口問起,沒什麼要緊的,妳去忙吧,去吧。」笑著讓秋兒走。
她沒繼續追問下去,著實讓秋兒鬆一口氣,這才趕快離開。
只是秋兒走後,蘇菱的笑臉立即消失。原本是疑心那手稿有問題,所以那男人才要藏,可如今更確定那不只有問題,恐怕還藏著她的大祕密。
而這祕密若關於她與他過去的恩怨便罷,她可以不去探究,就讓日子這麼過下去,可若與歡兒有關,她便不能再裝傻了。


這夜,突然地,蘇菱又再度抽搐起來,全身上下發出劇痛,讓她痛得打滾,而偏不巧,秦藏竹剛讓人叫走,秦老三昨兒個病情忽然惡化,連秋兒都哭啼著趕過去瞧狀況了,留她一個人看顧沉睡的離歡。
可她真的很難受,此次的痛楚比起上回似乎更猛烈,再撐不住,她決定去找秦藏竹求救,否則再這麼下去,她大概要魂斷歸天了。
她咬牙滾下床,盡可能的不驚動兒子,小子睡得香甜,完全沒有發覺她正痛得死去活來,而他若受到驚嚇,可就麻煩了,她已自顧不暇,根本無餘力去哄他。
她吃力的爬出屋子,跌跌撞撞走出勾欄院,得知別人瞧不見她後,她經常在秦府四處閒逛,自然也到過秦有菊那,瞧了方向,便撐著往那去,希望能盡快見到秦藏竹。
頓時,她感到有股血氣從鼻孔流出,一摸,滿手的鮮紅,鬼也能七孔流血?瞧來她真不是一般的鬼,她是會死的鬼!
她更急著找秦藏竹了,自個兒就算要死,好歹也要見他最後一面,絕不能就這麼不交代一聲就去了。
眼淚和著血流下,令她雙眼刺痛不已,終於爬上一座長廊,秦老三住的地方不遠了,偏偏她只再撐了三步,便倒在長廊梯上,任她怎麼努力就是爬不起來了。
如今她只能盼望,秦藏竹在探望完秦老三的回程能瞧見她躺在這兒,而她著實也幸運極了,沒多久她便聽見了腳步聲,認出是秦藏竹的腳步,她高興的正要扯開喉嚨叫他,這時有另一組人也過來了。
李霏依然排場不小的出現,身邊跟了一串的侍女,搶先她攔下了秦藏竹。
天色黑暗,她又未出聲,他根本不知她就躺在不遠處奄奄一息。
「藏竹。」李霏喚他。
「請讓開,不要擋了我的路。」他對李霏不假辭色。三弟病情穩下沒事後,他留下秋兒關照,這會便急著回去阿菱身邊,擔心自個兒不在她會有意外。
可李霏身子一移,還是擋他。「別急著走,我有話對你說!」
「夜已深,有話明早說。」他仍沒停留的意思。
「秦藏竹,我不准你走!」她突然由身後抱住他。
他一震,沉聲道:「放開我!」
「不放。」她更將臉緊貼他的背,纏上他後以眼神示意身邊的人站遠些。「你忘了為什麼娶我嗎?你說過會善待我的,你還說……會給我一個孩子的,我守著你的承諾,等著你什麼時候兌現?」
他僵了臉龐,不語。
「你別不說話啊,我知道你心裡還有那死去的人,可我才是活生生的人,是那個可以與你白頭偕老的女人,我愛你,只盼你回頭看我一眼。」她放下郡主的自尊與驕傲,低聲下氣的說。
她再不可一世,也只是個愛上他的女人,盼的也只是他的疼惜與憐愛。
他的態度比方才更冷。「我不會回頭看妳的,就算回頭我也看不到妳,因為我眼中無妳!」他殘忍的告訴她這個事實。
李霏臉色一變。「秦藏竹,你就這麼絕,無論我怎麼做,你就是不肯讓我入你的心,既然如此,那我不做可憐蟲了,我要你今晚陪我,那早該圓的洞房,今天就給我吧!」她又恢復郡主的氣焰說話。
「我給不了。」他直截了當的拒絕。
「你!」她胸口憤然的起伏。「你不嗎?那好,我就公開離歡的祕密,將他不可告人的身世公諸於世,我讓那女人後悔拚死生下他!」
「妳敢!」
「我怎麼不敢,當初你娶我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幫她守住這個祕密,而今你對我不守諾,我又何必再保持沉默。」
他怒不可抑,幾乎想掐死她,可他知不可能,他不能這麼做,這會讓秦家上下全跟著陪葬。
李霏有恃無恐,得意的笑著。「怎麼樣,今夜跟不跟我回朝陽樓?」
他面色發沉,雙拳緊握。
「我知道你不願意的,但,身為我的丈夫,這是你應當盡的義務,我要一個孩子,你跟我的孩子,這於你有這麼難嗎?」
他滿臉陰霾。「是很難!」
「很難你也必須做到!」她憤慨的掉頭,就看他肯不肯跟來。
蘇菱捂著劇痛的心,眼角的血汩汩地流,想開口讓他不要去,卻又發不了聲,可她也不信他會去。
他不可能會碰她以外的女人!她相信他!
秦藏竹朝著李霏的背影深沉望去,表情明顯掙扎著,可一會後,他舉步隨她而去。
蘇菱見狀,痛入骨髓。他竟,他竟!
佈滿鮮血的眼珠不敢相信的注視他前去朝陽樓的身影。你真去了,真去與李霏生孩子?!
胃裡突然衝出一股氣,她嘔出血了。
「秦……秦……」她心肺劇痛,張口要喚他回來,可竟是怎麼樣也無法出聲,眼淚如泉的湧出,只能眼睜睜的看他一步步遠離她,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暖帳。
她悲泣地朝他離去的方向爬去,血不斷自她口中溢出,沾滿她的衣襟,染紅她的胸口。
「不……不要去……你若……若心頭有我,無論如何就不該去……回頭,我在這裡……你回頭就能瞧見我……」她羸弱的低喃,意識越來越模糊,最後心中所存的只剩悲涼。
第八章
蘇菱不知自己在長廊上昏去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時辰,她甚至以為不會再醒過來,偏偏還能再睜開眼,原來她魂魄尚在,並未消失。
可她再醒過來,卻是腦袋一片空白,渾渾噩噩,無法思考。
她腦中僅剩秦藏竹隨著李霏而去的背影,而那背影只教她傷痛欲絕,根本不想再醒來。
淚珠自眼角滑落,一顆接一顆,好生傷心,好生痛恨,他負了她,他負了她!
他怎能輕易背叛她,他怎能!
她又淒楚又憤怒的抹淚。她錯看他了,怎能因李霏的幾句威脅他便就範……等等,李霏說了什麼?李霏的威脅與歡兒有關,為什麼與歡兒有關?!
她倏地想起這件事,歡兒的身世到底有什麼問題?歡兒不就是她的兒子,能有什麼足以威脅秦藏竹的祕密?
思及此,她眼珠子覆上一層怒光,霍地爬起身,迅速的回到勾欄院。
天尚未亮,秋兒還在秦有菊那未歸,而秦藏竹此刻也正與人生子去,整座院落只剩猶不知任何事仍熟睡中的歡兒,她先在這屋裡翻箱倒櫃,四處尋找未果後,再回藏書庫找了一圈,只是她翻遍整座院落,卻仍不見她要找的東西。
站在被烏雲遮了一半的陰冷月光下,她臉龐更顯森冷,想著還有哪裡可能藏那樣東西?
半晌,她陰沉的往朝陽樓的方向移去。聽說他在那有座書房!
她很快的東移,只是越接近那兒,她腳步越是沉重,思及那男人正在這與另一個女人行夫妻之實,她便難受。
她如同石柱般佇立在朝陽樓裡的一間房前,裡頭燈火已滅,已經結束了嗎?
她心如刀割,無法想像他是如何親吻李霏的,又是如何將對方納入懷中,擁抱她時的神態是不是也如同擁抱自己一樣?
烏雲忽然罩住了所有的月色,她用掌心蓋住自個兒酸澀到無法形容的眼,淚水由掌縫中溢出,內心是一種教人剜肉刮骨般的劇痛。
倏地,蘇菱毅然轉身走開。她必須找出為什麼她合該承受這些的原因!
她找到他的書房,推開書房的門,一腳跨進去。朝陽樓是李霏的地盤,她未曾靠近過,因此這間書房是她第一次踏進來,可這裡的佈置令她有熟悉感,好似她未失憶前時常來。
她冷笑了下。未嘗不可能,這兒過去是那男人所居,她會過來也不奇怪,可此刻她無暇去想這些,到這的目的只想找到一樣東西。
她開始動手翻找她要的東西,連桌子下、櫃子底的每一處她都不放過。
一刻鐘後,蘇菱瞇起眼瞧著教自己翻得凌亂不堪的地方。怎也不在這裡?而秦府內除了這,他還能放哪兒?
除非,為了一勞永逸,他不惜毀去它?
思及這個可能,她怒潮洶湧,憤而將桌案上的一冊書摔出去,這冊子正巧摔在書櫃邊一隻不起眼的木雕虎身上,一瞬間,她聽見一旁傳來刷的一聲,便朝聲響處視去。
不禁吃了一驚,原來櫃子旁的牆裡隱藏了一道窗扇般大小的暗格,那木雕虎是暗格的開關,她不小心動到了木雕虎,暗格的門竟意外被開啟了。
她走過去,有預感她要的東西就放在這裡面。
暗格中讓她第一眼瞧見的,是以她為主角的一幅畫像,畫裡的她穿著淺綠色長衫,背景是這書房,她眉飛色舞的吃鍋,筷子在鍋裡攪拌著,那模樣也不知在得意些什麼,神情極為生動,為她畫下這表情的人,完全捕捉到屬於她的神韻。她往畫的角落瞧去,落款人是秦藏竹,如她所猜,這幅畫果然是他幫她畫的。
他眼底的她是這般美好與燦爛嗎?
蘇菱忍不住輕撫起畫中那雙幸福的笑眸,哽咽了。她曾經是這麼快樂的嗎?那為什麼……為什麼又會有令她悔恨的祕密呢?
她將視線移往暗格中的一疊手稿上,果然沒錯,東西在這裡,她抱出自個兒寫的那疊稿子,坐到那男人的桌案上翻閱。

蘇家原是江南地方世家,卻因故敗落,蘇家兩老一病不起後,她便投靠遠親秦家,請求收留。

看了幾頁,關於她的身世確實與秋兒告訴她的大致相同,她再繼續往下看,原來秦藏竹初遇她時,並沒有將她放在眼底,只撥了座小院落打發她後,便對她不聞不問。
而她也無所謂,小院落僻靜,她帶著秋兒在此不受人打擾的生活,日子過得倒也輕鬆自在,直到三個月後的某一天,某人突然不請自來的出現在她面前——

「這內容是妳寫的?」秦藏竹的聲音透著怒氣。
她往他帶來的書冊瞄去,立刻心虛得想跑。「不是!」她矢口否認。
他瞇眼。「化名春宵公子的作者不是妳嗎?」
「我……我不知這叫春宵公子的是誰?」她死不承認。
「真不知?」
「不……不知……」
「那好,讓我瞧瞧這些是什麼?!」他在她屋裡翻出了一疊的紙張,尷尬的是,上頭滿滿重複寫著春宵公子四個字。「妳這是在練字?」
她一窒。「我……我……欸……是在練字沒錯。」接著氣虛。
「練好之後可以替春宵公子為書迷簽名了!」他冷譏道。瞧人贓俱獲,她還能怎麼辯解!
「這……好吧,我承認,我就是春宵公子,可你怎麼會瞧見這套書的?」騙不下去,她只好硬著頭皮承認。
這些確實是她為了讓更多人買書,練著打算出版一批有她親筆簽名的書冊。
「光憑『不能人道的秦二公子』這樣的書名,就有很多人搶著買來送進我的書房,希望我瞧瞧。」他咬牙切齒道。
她尷尬的屏住呼吸。「這內容杜撰的,你……你別放在心上啊!」
「杜撰?那聽聽這介紹,秦二公子字隱竹,京城富商,父死,奪長兄之位,掌家中生計大權,為人冷酷、無情、殘忍又下流!」說到下流兩字他語氣都顫抖了。
她頭皮有些發麻。「那個……你也別介意,這就算是以你的背景為範本,可真正寫的人不是你。」
他冷笑。「那是指誰呢?」
「這……」老虎頭上撲蒼蠅,她皮肉痛了。
「我是不介意妳寫誰,也不想自個兒跳坑,可這隱射太明白,秦藏竹與秦隱竹是同一個人,而這也罷,最恨的是『不能人道』這四個字,妳說,這坑挖得也太難看了吧?」他怒目攢眉。
「我……我實說了吧,我原設定的人物是秦老大,可你知道的,他的好色事跡眾所皆知,沒吸引人的點嘛,所以……」
「所以讓秦老二上場,來個遊戲花叢,終有惡報。妳將我寫得不入流,靠這噱頭大賣特賣,賺了不少吧?」書裡將他描繪得色慾薰心,可惜後來「勞動」過度,不舉了,這鮮事一經打印出版,馬上成了街頭暢銷書。「妳這會吃我的糧,還道我的是非,妳好啊,真行啊!」
她暗喊不妙,可別因小失大,這就被掃地出門了。「哪有賺什麼,就、就蠅頭小利,蠅頭小利……要不這麼吧,我願意將賺取的銀兩貢獻一些出來,貼補家用,這可好?」她與他商量。
會出版這部書也是想多賺點銀兩,秦府雖沒虧待她,每月也都有給零花,但自個兒畢竟寄人籬下,人總要未雨綢繆,多攢點錢,為以後打算,若哪日出了秦府這扇門,也不致愁到沒飯吃。
可哪知這部小說熱賣到這程度,連當事人都瞧見了,這下可真糟,更糟的是,大夥對那秦老大的事沒興趣,卻對成天板著一張臉、正經得不像話的秦老二好奇不已,她才會想到若將秦老大的德性套在秦老二身上,這不就有趣多了,可是這麼一來,就與事實不符,有中傷嫌疑,難怪這秦老二要來興師問罪。
「哼,妳以為我瞧得上妳那點錢嗎?」
不要嗎?這太好了,她寫得也很辛苦,這筆銀兩得來不易啊!「忍一句,息一怒,饒一著,退一步,您既然大人大量瞧不上這微薄的錢,就不勉強你接受了……欸,不過你雖不屑這筆錢,但我卻不能沒誠意和解,要不、要不這樣,我寫另一套書,這回幫你平反,道你為人正義、有情、寬宏還有愛心,收留了孤苦無依、美麗又善良的孤女,是個真真正正的大善人!」
「妳未免將自己形容得太過了吧,美麗又善良,這好自己講嗎?」他冷眼問。
她不滿的往他身上一瞟。她都還沒講出堅毅又自信、知性又才華洋溢的話,就這麼淺淺兩句帶過,這還不謙虛嗎?
這傢伙果真不懂人情義理,這就是一般有錢人的通病,見不得人比自個兒好,自大!
「也是,小女子不才,是不好自吹自捧的。」她得忍且忍,得耐且耐,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他瞧著眼前看似低眉順眼實則滿腹鬼靈精的人,頭一次注意到這丫頭還挺特別的,心下不由得對她起了絲興趣。
「再寫書不必了,而這本『不能人道的秦二公子』我已讓人全數買回銷毀,我勸妳從此封筆,這才是最恰當的作法。」
「封筆?!」她大驚失色。「這要求過了,事態嚴重,我可不同意!」她馬上回絕。秀才餓死不賣書,壯士餓死不賣劍,寫作是她的第二生命,要她棄筆做不到!
他涼涼瞄她一眼。「不同意我也不強迫,那妳繼續寫吧,不過今後恐怕沒人敢再幫妳出版書了。」
「你脅迫出版商對我禁書?」她愕然。
他聳肩。「這對我來說是必要的手段,況且白琰國是禁女性出書的,妳冒用男子身分出版,這可是會吃上官司的。」
「你、你以為財大氣粗就可以胡作非為,威脅他人?」她生氣道。
「如果有人只會利用一枝筆搬弄是非、胡言亂語、混淆視聽,這等中傷,我不用靠財大氣粗,就可以將之送官法辦,相信這等擾亂人心的人,官府的處置會更公允,好比關入京衙三個月以示懲戒。」
蹲大牢?這還了得,她將怒容收起,立刻換上一副矯情的笑臉。「二爺誤解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與你商量,只要不封筆,要我做牛做馬都可以,我願意展現最大誠意補償你的損失。」不忍不耐,小事成大啊。
他再瞄瞄她,越發覺得她是個妙人,之前他太忽略她,瞧來是可以逗逗的人。向來他的日子過得呆板枯燥居多,這丫頭倒是能夠生出點趣味來。
「願意做牛做馬是吧?」他摩挲下巴,似認真思考她的提議。
「呵呵……呵呵……是啊,想想別種辦法解決吧,我一定配合的……可你若願意心軟,同樣證明你為人寬容大度、仁義存心……」
「妳這麼讚我是讓我別叫妳做牛做馬嗎?」
「不……不是,你怎麼會這樣瞧我呢,我只是判斷以你的高風亮節定是不想為難……」
「不封筆可以,一搬出去,別再吃我秦家的糧,二是每日到我書房罰寫勸世文三千回。」
聞言,她如冷水澆頭,這兩樣可都不好選。「我不繼續吃你秦家的糧,罰寫的勸世文能降為三十回嗎?」她厚著臉皮問。
他睨她一眼。「我瞧妳還是去蹲大牢吧!」
「嗄?這麼狠?!」她牙一磨。可真恨,這秦老二果真不是省油燈,人說他做事不講情面、心腸歹毒、一板一眼,一點沒錯,一點都沒錯!「我吃秦家糧,明早向你報到,三千回勸世文,一回不少。」老虎也有打盹時,人為五斗米折腰,抄寫抄寫不是難事,就選這吧。

她邊抄寫勸世文,邊偷瞄在另一張大桌前專心看帳的人。
她從一個月前開始日日向他報到,如今已抄寫罰文五百回了,後頭還有漫漫長路的兩千五百回得抄寫,可這麼天天與他相對後,她已由百般不情願轉折到就算寫到天荒地老也沒關係了。
至於這心情為何會有如此轉變,那可是有原因的。
經過這麼密切往來,她發現秦家能有今兒個這般富貴榮景,不是平白得來的,而是全仗這傢伙賣命賺來的。
秦藏竹為人雖一絲不苟,但天資聰穎,加上工作勤奮,壓根是個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令她刮目相看,而最重要的是,這傢伙有錢有腦還擁有不凡的相貌,那稜角分明的俊俏臉龐,簡直……簡直是女人的夢中情人!
嘖嘖,難怪外頭傳聞那位得勢的元寧郡主對他青睞有加,時不時就託人送來情書……說到情書嘛,她水靈靈的眼珠兒忍不住往他桌上那一大疊帳冊望去。她隨便找縫塞的,不知他瞧見沒有……
此時,他正低首在瞧面前一張夾到帳冊裡的薄紙,嘴角忍著沒上揚。
真是天才啊,連這種拼湊的抄襲文都寫得出來?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勸君多惜情 蘇菱筆

瞧完後,他不動聲色的連同夾在一塊的帳冊擺到一邊去,模樣自若,好似未曾瞧過。
某人心有點急。這是看了沒?若看了怎麼一點表示也沒有?好歹挑個眉或瞧她一眼也好,再不,不好意思的紅個臉也成,沒反應這是什麼意思?還是……紅臉的反應該由自個兒來做?
但話又說回來,誰說就男子可以追求心儀姑娘,女子就不好對男子表情?不都說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她都送上透明薄紗了,他還不撥開過來嗎?
莫非是那位郡主的情書寫得比她用心,早她一步打動他,這才對她送去的短文無感?
越想心情越不佳,丟了毛筆,她嘟高了嘴唇,連抄寫勸世文的心情都沒了。
「怎麼,不寫了?還差兩千五百回呢!」發現她丟筆,他提醒她。
「我曉得還欠你多少回,可我肚子餓不行嗎?都快晌午了,得吃點東西。」她悶悶不樂的說。
他瞧是要到午時沒錯。「那好吧,今天想吃什麼,我讓人去做。」自從她來書房抄寫罰文,這一個月他們幾乎都是共膳的,而他一向吃得簡單,廚房送什麼他吃什麼,可這丫頭不然,送什麼嫌什麼,到後頭,乾脆由她點菜,讓廚房做,這才少了她的抱怨。
她側首想了會,忽地狡黠一笑。「近年來京城流行由東洋那傳來一種鍋,一盆鍋熱呼呼地涮上羊肉片最是好吃,今兒個我想吃鍋。」
「鍋?」這鍋他吃過幾回,京城頗流行,不過他瞧瞧外頭氣候,七月天正熱,吃熱鍋不上火嗎?
「我就想吃鍋,你讓廚房做吧!」
他瞧她那鬼靈精怪的樣子,也不知又在搞什麼怪,不過仍是依了她吩咐上鍋。
冒著煙,熱呼呼的鍋來了,裡頭料不少,有肉有蔬菜,可天熱,看著這樣一鍋熱騰騰的東西擺在眼前,實在很難讓人引起食慾。
可就見她一雙筷子挾了羊肉片放在熱鍋裡攪呀攪的,一張熱情過了火的小臉直衝著他道:「吃吧吃吧,雖是大熱天,但我保證,這熱鍋吃來也是別有風味的!」
他盯著她含進口裡又放進鍋裡攪動的筷子,悄悄地擰了眉。
發現他的目光後,她沒有覺得不妥,反而欠打地呵呵笑。「我沒病的,況且吃鍋不就是這樣,大家下去洗筷子,越洗感情越好,這不分你我,大夥感情深的模樣,分外親切!」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她在心裡默唸這首詩,就想共飲「長江水」啊!
見她狡黠的笑臉,他不吭一聲,夾了鍋裡的肉,沾了醬就放進口裡咀嚼。
她見了眉飛色舞。「如何,好吃吧,好吃吧?」
「還可以。」他淡然道。
「還可以就是還不錯,那再吃塊豆腐,這也挺夠味的。」她用自個兒的筷子,夾了塊豆腐進他碗裡。
他依樣吃了,她更是笑咪咪,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
她用沾了口水的筷子賣力往鍋裡攪,心想,你儂我儂,你口中有我,我口中有你,親親熱熱共食一鍋,嘿嘿,這樣就跟間接親吻沒兩樣,那郡主可比不上她與他的這份親熱吧。
她沾沾自喜,洋洋得意,自覺真是聰明,居然想得出這佔盡便宜的妙事。她抹抹嘴,更添甜蜜笑容。
他嚼著她送來的食物,嘴角慢慢翹起。傻丫頭,這就滿足了嗎?
他靜靜地吃光整鍋才放下碗筷。
瞧著見底的鍋,她滿意至極,喜孜孜的抽出自個兒的手絹遞給他。「瞧你吃得都流汗了,這拿去擦擦汗吧,用來擦嘴也行的。」那最好了,擦過嘴的手絹還能珍藏,她萬分期待他用來擦嘴。
他沒去接那條絹子,只是盯著她瞧。
她猜想是嫌手絹髒嗎?她拿回來檢查,還聞了聞,味道清新,秋兒洗過才交給她的。
「這絹子保證乾淨,你安心使用,擦擦嘛!」她笑道。
他似笑非笑的望起她。「擦嘴不用絹子也成。」
「不用絹子用什麼呢?」不會真嫌棄她的東西吧?
他笑得非常非常的詭異,這教她心臟快速跳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上半身忽然被他扯過去,驚愕的臉快貼上他的俊容了。「你——」
「與其用絹子擦嘴,不如嘴對嘴,擦得更乾淨!」說完,某人的櫻桃小嘴成了男人的手絹,教他狠狠地拿去擦了一回。
等她回過神來,驚傻了。這是到哪個章節了?跳章也跳得太快了吧,她還在曖昧階段,他已連跳數章,直接就進入高潮,這……這……
瞧了眼自個兒的手絹,趕緊丟了,以防不小心拿來擦掉他剛才吻過自個兒的痕跡……呵呵,賺到了,賺到了,進展這麼順利,瞧來那勞什子郡主真得滾邊去了!

蘇菱瞧到這兒,怔然地放下手稿。原來是她倒追人家!想想也是,那樣出類拔萃的人,自是眼高於頂、傲氣奪人,不倒追哪能到手?
只是……她苦笑。男人太優秀,自是搶手,那李霏可不是簡單的人物,她們由以前就糾纏到現在,那女人始終是她的情敵——

「妳就是蘇菱?」秦府水池旁,李霏不可一世的睨視她,見她生得明眸皓齒,身材苗條若柳,是個水靈女子,心情著實不悅。
「元寧郡主就是妳?」她也同樣打量對方,珠花玉簪、水湖色木蘭雙繡緞裳、白銀纏絲鐲,一身貴氣逼人,讓人瞧了刺眼。
沒料到蘇菱敢對她露出挑釁的神態,李霏臉一沉。「妳好大的膽子敢對本郡主不敬?!」
「我哪對妳不敬了,我不是稱呼妳一聲郡主了嗎?」
「妳態度不敬,還不立刻跪下!」這次是李霏身旁的侍女朝她斥聲道。
「我又沒犯錯,跪什麼跪,不跪!」她拒絕。她也有傲氣,對方雖貴為郡主,也不能不講理。
「本郡主讓妳跪就跪,沒有不跪的道理!」李霏一個眼神,五、六個侍女便齊上,有人踢腳、有人壓頭的將她強押跪地。
她受了屈辱,不禁怒極。「妳們這是做什麼?!」真是欺人太甚!
李霏俯視跪在地上的她,氣勢凌人,「妳還不明白自個兒的身分嗎?我是王爺之女,而妳是誰?一個投靠秦家的破落遠親,咱們的身分天差地別,妳見了我若沒規矩,這下場只會慘還要更慘!」
她無言,直到被逼跪的這一刻,她才體悟到身分真是不如人。
秦家再富有也只是一介平民,可眼前的卻是皇族嬌嬌女,這樣的身分,誰好違逆,就是秦藏竹愛惜她,也得賣郡主幾分顏面,會要她忍耐的。
「妳想怎麼樣?」她問。
「我家郡主想問妳話,妳乖乖回答便是,得罪我家郡主,可沒妳好處。」公主侍女囂張的說。
她咬唇,連個侍女都仗勢欺人了。「那還不問?」她憤慨道。
李霏冷哼。「我問妳,聽說二爺向妳求親了?」
「這事妳也知曉?沒錯,他是求了,可我沒答應。」原來要問的是這個。
「妳沒答應?」李霏相當訝異。
「是啊,我告訴他,等我成為偉大的小說家,功成名就之後再與他成親,而且我們說好了,要多生幾個娃兒來玩玩的。」
「他同意妳用這可笑的理由延遲婚事?」
「可笑?這有什麼可笑的,我說出這話時,他可沒笑。」
李霏像是感到更可笑了。「真不懂那男人是瞧上妳哪一點?」
「每一點吧,他說我是處處溫馨、處處可愛,沒我不行!」她大言不慚道,只是她說完除了自個兒沒吐,旁人都要吐了。
李霏更是怒眼圓睜,開口要求,「滿口胡言亂語,我要妳立刻離開秦家!」
「我不會離開他的,他也不會讓我走!」她直言。李霏若想拆散他們,這是不可能的。
「只要妳真心願意走,我會幫妳的。」
「幫?」她忍不住笑了。「幫」是正面用語,李霏用這字眼太不切合,她該用「逼」字才對。她諷問:「妳怎麼『幫』我?」
李霏忽然瞧向自個兒的侍女,那丫頭瞧了瞧某處後,馬上朝主子點頭眨眼。
接著,侍女將她由地上拉起,李霏抓過她手臂,朝她發出一陣陰笑後說:「想知道我怎麼幫的嗎?瞧好了,我是這麼幫的——啊,放手,妳放手,妳想做什麼?!啊——」
撲通一聲,李霏莫名其妙的摔進一旁的水池裡,但在摔入前的一瞬,似乎驚鴻瞥見什麼,瞳孔驀然收縮了下。
她給李霏這一連串的動作嚇得目瞪口呆,還不如何反應時,李霏的侍女已經放聲大叫。
「妳這女人好狠毒,竟敢謀害郡主——來人啊,救命啊,郡主不會泅水,救命啊——」
再下一刻,一道身影奔來,迅速跳入水中,三兩下將溺水的人撈起。
離開水池後,李霏羸弱的睜開眼睛,瞧見救自個兒的是秦藏竹後,登時兩眼掉出眼淚,抱著他,滿臉的驚嚇。
「郡主受驚了,二爺得給個交代!」侍女替哭得驚恐萬分的主子道。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不由得斂下面容問。
「您都親眼見到了,這還要問嗎?是這女人動手推郡主下水的!」侍女指控她說。
他瞧了眼還呆滯一旁的她。「她不會這樣做。」他斷然回道。
她聽了這話後回神,不禁感動了。還是這男人懂她!可說實在的,李霏這招實在是老招,小說裡這種陷害主角的戲碼常演,心機深點的就不該用這招,吃力不討好,反成笑柄,更何況,秦老二這麼精明,這種伎倆他哪瞧不出來,這李霏,想來也不是挺聰明的人物。
不只那婢女氣結,藉機抱著秦藏竹不放的李霏面容更是陰怒。「二爺認為我說謊?」
「我不認為郡主說謊,可也許妳受到驚嚇太過,記錯了。」他冷淡的說。
李霏若氣血差些,或許就吐血了。「二爺,我是有證據她要謀害我的。」她寒聲指控。
證據?劇情還有意外發展?她挑高了秀眉,忍不住問:「妳有什麼證據說我要殺妳?」
「我的證據只能給二爺一個人看,二爺抱我進屋子裡,我便拿出證據來。」李霏表現得更孱弱的偎進他懷裡。
什麼?要他抱她進屋獨處?!嚇,她蘇菱可不是寬厚的人,這會是見她剛落水,所以男人借她抱抱也就算了,可這女人若想得寸進尺的話,那可不成!
「我可不同意,要嘛當場拿出證據,為何只能給二爺看?我覺得有問題,秦老二,你可別答應,我會生氣的!」她擺明警告他,她吃醋了。
秦藏竹抿笑。自個兒女人是個醋桶,這點他當然清楚,可不會捅這馬蜂窩的!這就點頭道:「我不會同意。」
「二爺,你不瞧我的證據會後悔的,那是……」李霏附耳對他說了些話。
他神色驟然一變,接著竟忘記剛才說過的話,抱著郡主便往朝陽樓快步而去。
見了他的動作,她登時杏眼圓瞪,怒氣填胸。這搞什麼?真敢當著她的面琵琶別抱?!

秋兒站在小姐的屋子前,見秦藏竹來到,馬上焦急的上前暗示他,屋裡狀況不佳,讓他自個兒小心。
今兒個下午她忙著打掃屋子,沒空陪小姐閒晃,聽說她遇見元寧郡主,那郡主還發生了意外,小姐獨自回來後,氣呼呼地,差點沒將屋子給拆頂了。
他嚴肅的頷首,自是曉得這女人的性子,這會醋性大發,哪能善了。
他才推開門板,一顆枕頭就由裡頭扔了出來,砸在他身上。「有種移情別戀就有種別來找我,老娘不見你!」
他鐵青著臉,秋兒更是同情的瞧著他。
見他踢開落地的枕頭,還是舉步往裡頭走。
「誰讓你進來的,你去找李霏!」她抄起另一顆枕頭就要砸出去,可見到他沉肅的神色,她動作頓了下,枕頭終究沒有扔出去,將枕頭丟回床上,轉身生氣的望著他,「都帶人家進屋了,這會還來找我做什麼?」口氣酸到不行,但至少沒那麼火爆了。
他只站在原處未動,並不像往常一樣,在她鬧氣後,刻意親近的哄她。「我是來問妳,郡主真是妳推入池的?」
她一愕。他竟會這樣問她?難道他真信了李霏那爛透的演技與說詞?「你沒那麼笨吧,你怎麼——」
他的目光卻沉痛起來。「妳不該對郡主做出這種事的,就算爭風吃醋,也不該這麼做,我真對妳太失望了!」
她錯愕不已。沒聽錯吧,他居然對她說這種話?!她不由得怒氣沖天。「我才對你太失望,你竟然以為我會對那女人做出這麼無聊的舉動?」
他臉色依然沉得驚人。「事實勝於雄辯,德行在於己,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做錯就要認錯,妳平日太過任性妄為,該好好反省!」
這是兩人在一起以來,他第一次對她說出這種教訓人的話,而這還不是因為她真的做了什麼錯事,她完全被汙陷了。
她怒極。「那李霏到底對你說了什麼,她拿出什麼證據證明說我謀害她?」
「這些信是妳撕的?」他取出一疊被撕毀的信件。
她一愣。「是我撕的,咱們都在一起一年多年了,可李霏還不時給你送信,我氣不過——」
「氣不過就將之毀去,這是私人信件,連基本禮貌都不顧,妳這醋勁太荒唐,令人不敢領教!」
這點她被訓得無話可說,自個兒確實是小家子氣了點,可他從不在乎這些的,今兒個為何突然就拿出來說她了?!「這算是我想謀害李霏的證據嗎?」
儘管自個兒不該小心眼的毀人書信,可這與她推人下池有何關連?
「女人誡妒,可妳的善妒已到了會危害人的地步,妳可知傷害皇族罪可論死,這次郡主大度,可以不計較,但她表明下回絕不會輕易再饒過妳,而妳也自個兒好自為之吧!」他語畢即拂袖而去。
她則傻愣在當場。

「男人真不是東西,說變就變,居然相信李霏的鬼扯,說我要害死她。秋兒,我勸妳千萬別找男人嫁,這男人靠不住的,靠不住的……」當夜她氣得猛灌酒,秋兒勸不住她,只得由她喝個爛醉。
鬧了一晚她終於撐不住,自個兒滾上床鋪去,趴在床上還唸唸有詞的勸秋兒別信男人。
秋兒無奈的嘆口氣,上前幫她蓋好被子。「您還是好好地休息吧,明早醒來就沒事了,二爺一早就會站在您面前跟您認錯的。」她安慰著,見主子眼角還掛著淚珠,可人已醉得昏沉,便幫她熄了油燈,瞧了沒事才離開。
可半個時辰後,有個男人進屋了,愛憐的撫著她哭腫的眼睛,吻了吻她因酒氣而染紅的雙頰。
懵懵中,她掀開眼簾,朝親吻她的男人嘟嘴。「知道誤會我了吧,你真該死,瞧讓我氣的,這會道歉遲了,別想我會輕易饒過你……嗯嗯……你……嗯嗯……」她喋喋不休的唇被激狂的吻住了。
下一刻,她燥熱的身子被抱住,甚至還來不及說什麼,身上的束縛就被剝個精光。
男人極盡所能的挑逗她,她幾乎招架不住,再加上不勝酒力,儘管心中還有怒氣,可迷迷糊糊仍依了他……
不知沉睡了多久,她頭痛欲裂的醒過來,昨兒個喝太多,這會難受死了,她揉著疼痛的太陽穴,想要坐起身,這一動才發現連身子骨也痠痛得很。
「哎呀呀,難過死了,秦老二,你真可惡,昨夜不好好道歉便罷,竟還這樣折騰我,你可惡啊——這……這是什麼?」她倏地住口了,因為身旁並無人,而無人便算了,她在床上還發現了一件男衫,可這……不是秦藏竹慣穿的款式與顏色,這是誰的,怎會遺留在她床上?
她用力蹙眉。「秋兒——」開口想喚秋兒進來問問,才喊一聲房門就開了,可進來的人卻是秦藏竹。
「原來你還沒走?對了,這外衫不是你的吧,你這是踅回來取它的?」她立即猜問。
他雙目盯上她拎在手中的那件男衫,目光沉下。「這不是我的!」再瞥向她僅用被單包裹的赤裸身子,眼神立刻變得深遠。
她驀然心驚了起來。「這若不是你的,那就可能是秋兒錯放了,我找她進來問問……」
「真要找她問嗎?昨夜妳可是一個人睡的?」他繃著臉問她。
「昨夜你不是來找我……」她話才出口,見他搖頭,立即一驚。「你沒過來?這怎麼可能,昨夜你明明……」她錯愕不已。昨夜她雖喝醉了,可醉眼中看見的人是他沒錯,否則她怎麼可能與其他人發生……她大驚。
「昨夜我在朝陽樓睡下,直到此刻才踏進妳這屋子,昨夜發生什麼事了嗎?」他森然的問。
「你在朝陽樓睡下的?!」她腦中浮現一個男人覆在她身上,那男人比平常更熱切的要她,似要將她吞了,那男人怎可能不是他,怎可能!
他臉色青得嚇人。「妳是這樣的女人嗎?找了男人卻裝傻不認?」
她方寸大亂。「不是這樣的,你知道我只有你,怎可能……」
「住口,這件男衫已表明一切,妳什麼都不用再說了!」
「秦藏竹,你聽我說,別走,先聽我說……」
而他已然消失在她眼前。
第九章
蘇菱愕然。自個兒竟會失身於他人?
瞧到手稿的這段,她心驚肉跳、不敢置信。那歡兒呢,難不成歡兒真不是他的孩子?
思及此,她慌忙地再往下翻閱——

她四個月未見他了,從那日之後,他未曾踏進勾欄院半步。
秋兒去打聽回來時說,那男人近來都是與李霏在一塊兒。他已拒絕李霏一年多了,這會突然就好上了?那男人已是拋棄她另擁新歡了嗎?
她心酸無比,撫了微凸起的小腹。「秋兒,煩妳幫我跑一趟朝陽樓,就說今晚我想見他一面,請他過來一趟吧。」
「小姐,今兒個是花火節,剛聽人說二爺要陪郡主到城中的淮揚廣場看花火秀,今晚應該過不來了……」秋兒小聲的告訴她這件事。
她心中頓覺一片冰凉。去年的花火節那男人陪的是她,淮揚廣場上她的笑聲與驚呼聲最大,那時他眼裡只有她,再無旁騖,可今年……
「我明白了。」她惆悵不已。
秋兒見了難過,開始說起安慰的話,「小姐,也許二爺只是一時迷惑,過一陣子就能清醒的回到您身邊了。」
「一時迷惑?若是那麼容易被迷惑的男人,我……還要嗎?」她滿腹辛酸。
「小姐,您不能放棄,別忘了,您肚裡都有二爺的孩子了!」
「孩子?他……不認啊。」她哽咽了。那夜他說沒來過,可她見到的明明就是他,明明就是他啊!
「小姐,那夜您喝多了,那件男衫……真不是二爺的嗎?」連秋兒都忍不住問了。那件衣服也不是她拿進房的,離去時也沒見到過,平白冒出一件陌生的男衫在床上,確實啟人疑竇。
她搖首。「我不曉得到底怎麼回事,那晚的人怎會不是他?」
「若那夜的人是二爺,他為什麼要說謊否認呢?」秋兒不能理解,可她也相信小姐不是隨便的人,就算喝醉,也絕不會讓其他男人佔便宜的。
「是啊,我也想問,為什麼呢?」她低喃。
「小姐,我相信您,您定沒有認錯人,那人定是二爺沒錯,而二爺會否認也絕對有理由,否則您發生這樣失節的事,他大可以趕咱們離開秦府,可他沒這麼做,對外也沒說您肚裡的孩子不是他的,就只是冷淡您而已。」
「冷淡還不夠嗎?他這是想讓我自個兒羞愧走人,可我沒對不起他,走了不就表示我真認錯人了,到時候孩子生出來,教孩子怎麼做人,我不能讓孩子受這種屈辱!」
「您為了孩子隱忍,可這日子……」秋兒說不下去了,其實她剛說的那些安慰小姐的話,也只是自欺欺人。
雖然二爺對外沒有明著說孩子不是他的,但未婚有子本就是醜聞一件,小姐這名節算是毀了,而秦府上下瞧小姐的目光也變了,凡經過這勾欄院的人總會丟下幾句奚落或一抹不屑之色,這樣不堪的處境,教小姐往後的日子該怎麼繼續過下去?
「所以我想與那男人再談談,就算他不要我,也不能不要孩子,孩子絕對是他的。」倘若能夠,為了自己的尊嚴,她會想帶孩子走的,可她知道,白琰王朝的平民女子地位低落,只能隱在男人或家族背後,若想求一己之力謀生是很困難的。
她這也才會在家道中落、父母雙亡後,厚著臉皮來投靠秦家,更想著有朝一日靠寫作出名,只因這是她唯一想到不用拋頭露面、隱藏身分就能賺錢的工作,她期望有一天能不用靠男人就能獨立。
可截至目前為止,她並沒有辦法靠著寫作攢錢養活自己,自個兒尚且養不活了,未來又如何養得起孩子?
因此,她必須忍辱留下,繼續過她毫無尊嚴的生活。
秋兒忍不住哭了。「小姐,我去,我去將二爺綁來,他說什麼也不能這樣待您!」她哭著往外奔去,定要在二爺與郡主出門前將他攔住。二爺怎會忘記曾經對小姐許的諾言,說今後的花火節都與小姐過,天上最燦爛的那一刻只與相愛的人分享。

男人姍姍來遲,這已是距花火節五個月以後的事了,那日,秋兒還是沒能將人帶來。
今兒個他突然來了勾欄院,理由也許是因聽說她體虛氣弱,可能會難產的話,這才過來瞧瞧的,但她想,更有可能是過來告訴她,他就要成親了。
「我不會破壞你的婚事,生下孩子後我就走。」她對他已死心,躺在床上,幽幽地說。她雙目沒有熱度,對他曾有的熱情,如鏡花水月,彷彿不曾真正存在過,更好像花朵才盛開,便被風乾,美得沒有生氣,只剩頹廢。
「我……沒要妳離開。」他注視著她沒有光澤的臉龐,九個月大的身孕,本該豐腴的身子,卻只在腹間有隆起,四肢幾乎是骨瘦如柴。
「與君已是陌路,你雖沒明說,我又如何不懂呢,你既不回頭,那連這些假情假意也給省了吧。」她淡淡的說。
他在她身邊沉默了很久,一直沒有再說話。
今兒個種種,似水無痕,她等待他坐不住後離去,她已不願再見他,她就像風乾的露珠,那些曾經的飽滿與水澤,早已不著痕跡的消散了。
「好好生下孩子吧,這勾欄院仍是屬於妳的。」久久後,他終於再開口。他眼底意外地有幾分若有若無的憐惜。
她哽咽了。這是可憐她嗎?
這些日子,她不吵不鬧,只為了不讓自己更難堪,而他的憐憫卻像利刃剮過她的心尖般,勾起了她所有的難受。
「『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真心都失落了,我要這勾欄院做什麼?」她痛苦道。
「阿菱……」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並在她掌心的那顆菱形胎記上摩挲起來。
她抽回手,從前萬分依戀的人,如今的觸碰已變得讓人無法忍受。
「那日的男人若不是你,我這身子你不嫌棄嗎?我這雙手你不嫌髒嗎?」她挖苦的問。
「那日……那日……我……」他面色漸漸發白起來。
他終歸要否認到底,而這事她已無從辯解,只能當作那日之事是場酒後春夢,只是夢醒,從此就得跌落萬丈深淵。
「或許吧,那日與我溫存的人不是你,是另有其人,否則我這肚裡的孩子哪來的?沒錯,我有男人,我另外有男人!」她冷笑著。那夜雖醉,可她沒認錯人,他卻執意要傷她,若他要她承認另有男人,那她認了又何妨?她受夠這一切了。
他臉色一變。「不要再說了!」
「你以為我想說嗎?不,是你逼我這樣說的!」
「阿菱……」
她終於委屈的哭了,哽咽道:「不管你承不承認,孩子都是你的,等我生下來後,請你照顧孩子,而我……我會消失得遠遠的,再不會打攪你和李霏半分,所以能否……能否因此對這可憐的孩子關照些……」為了孩子,到頭來她還是只能低聲下氣的懇求他。
他倏地站起身,決絕的說道:「孩子是妳生的,妳自個兒照顧,我不替妳養孩子!」
「你!」
「我再說一次,我沒要妳走,妳最好也別想著離開,這世道女人無法獨自在外生活,更何況妳還有個孩子,瞧在過去的情分,我可以收留你們,但妳若要顧及自尊,而讓自己與孩子受罪,那便是妳的糊塗,我勸妳不要自找罪受,這勾欄院就是妳的居所,我承諾一輩子不變,這兒永不易主!」他道。
淚珠滑下她雪白雙頰。「既然你我無緣,又何須給我誓言,你這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變心?
九個月了,這句話她隱忍九個月想問出口,可始終沒有機會問,如今能問了,她卻問不出口了。
他臉色有些蒼白。「阿菱,我對妳無情亦是有情,以後……妳自會曉得……」
「無情亦是有情?這是哪來的啞謎,你瞞了我什麼嗎?」她激動的問。
他站在床邊,一襲青衣像是凋零的樹葉,落魄而飄搖。
「好好生下妳的孩子吧,身子要保重。」他再不願多說,轉身要走。
「秦老二!」她叫出戲弄他時的稱呼。
他身子略微一震,腳步頓下了。
「你……還愛我嗎?還是,我應當問,你曾愛過我嗎?」她淚眼矇矓,終於克制不住的問出口。
她想知道這個答案,很想知道付出過的真心是否只是一場夢?
「我……」
「藏竹,時候不早了,這婚帖人數總得由我父王定奪才行,他老人家還等著咱們過去呢。」門外赫然是李霏的聲音。
她驀然僵住,原來那李霏就在外頭等著他,他們是一塊來的。
見到她慘然的容顏,他輕閉上眼睛,須臾後,轉身離去,再不停留。
她的心徹底碎了。


「春蠶淚」的內容只寫到此為止,可蘇菱已驚愕得無法思考。
那男人、那男人竟是這般狠心待她!竟是如此!
再者,她到底有沒有做出對不起那男人的事,到底有沒有?!
她的頭忽然之間痛了起來,回想起歡兒扯下她木牌時的剎那,她似乎看到了什麼?
沒錯,她看到了什麼……一個男人赤身……她記不住,什麼也記不住!
她的頭更劇痛了,簡直像是要炸開般疼痛難當,她不禁摸上頸子上的小木牌,這塊木牌除了能集聚她的魂魄外,是不是也封住了她的過去……
記起秦藏竹與秋兒不斷的囑咐,讓她不要拿下這塊牌子——她面容逐漸沉凝下來,緊握木牌的手,不由得開始顫抖了。
一切的關鍵都在這塊木牌上是嗎?
此時,秋兒抱著離歡跌跌撞撞地闖進書房了,瞧見她正要拉下頸上之物,驚恐萬分。「小姐,不要——」不禁驚慌失措的阻止。
她回勾欄院後,見到四處一片凌亂,而小姐也不見人影了,她立刻找來,果然在此處找到小姐了。
蘇菱神態決絕,朝秋兒搖首後,用力的咬下唇,顫抖著的手一扯,木牌瞬間被扯下她的頸子。
頓時,那些記憶如雪片般飛進她腦中——

「是難產!」昏暗的屋裡瀰漫一股血腥味,穩婆驚慌喊道。
「難難……難產?!」秋兒大驚對著床上痛苦生產的人兒大喊,「不……小姐,您振作點,再出點力,孩子就快出來了,就快出來了,我拜託您撐住,一定要平安將孩子生下來!」
她滿身是汗,已氣若游絲。「好難受……我生……生不出來,不行了……」她已痛了一天一夜了,全身力氣枯竭,連喊叫的力氣也即將喪失。
「不可以,小姐,您不可以放棄,小姐——」秋兒眼淚鼻涕齊流。
「可我……我……」她臉上露出無比痛楚的表情。
「啊,姑娘,快用力啊,再這麼下去,不管是您或是孩子都有生命危險的!」穩婆心慌著急的催促。
一聽見孩子有危險,她咬緊牙關,提氣再奮力,直咬到她唇破血流,終是聽見一道哭聲,「哇——」孩子總算落地了。
「是男娃!」穩婆抱住孩子,歡喜道。
「小姐,您聽見了嗎?是位小公子,是秋兒的小主子!」秋兒趕忙高興的對她報喜。
她含笑的看了眼自己的孩子,確定是個健康的寶寶。「太好了……我終於……終於替他生下孩子了……」她伸手想去抱抱孩子,可雙手竟瞬間由空中直落下。
秋兒心驚。「小姐,您怎麼了?!振作點,振作點啊!」她驚見主子下身大量流出血來。
「啊!不好了,這是血崩,姑娘血崩了!」穩婆驀然大喊。
「血……血崩?那快……快快止血啊!」秋兒驚慌失措的對穩婆道。
「止不住啊——」穩婆驚恐告知。
秋兒更驚,望向小姐,卻見她笑了起來,似已不在乎生命正遭遇多大的危險。
「小姐,您不能丟下秋兒和才出生的小主子,您不能就這樣死去啊,小姐!」她恐懼的哭求。
雙眼逐漸迷離,望著哭得不能自已的秋兒。「現在什麼時辰了?」她氣息奄奄的問。
「已……已經是巳時了。」秋兒哭答。
「他……仍成親去了是嗎?」
秋兒不禁感到悲憤。「是啊,二爺一早就去王爺府迎娶郡主了。」二爺真是太狠心了,竟能做到這等地步,拋下痛苦生產的小姐歡喜迎親。「要不小姐您等著,我去找二爺,我求也去將他求來!」她抹淚說。
「別去了……他不會過來的,我和孩子的死活與他無關……」她淚乾腸斷了,阻止秋兒去求人。
「您都這樣痛苦了,他怎能置之不理!」秋兒滿腔憤慨。
「我說過不去破壞他婚禮的,讓他安心娶親吧。」她像朵枯萎的花,乾涸得似要化去。
「安心,他怎能安心?他是負了您才去娶的親,若能安心便失天理了。」
她淒然淚下。「『春蠶不應老,晝夜常懷絲,何惜微軀盡,纏綿自有時。』我蘇菱,即便化為春蠶,即便卑微,即便短暫,即便毀滅,也想與君纏綿一世,甘留一地春蠶淚……那男人雖負我,可我到死也不想恨他……秋兒,請妳替我寫下這段話,註記在『春蠶淚』上,將這手稿給那男人,他便會知我的心意……」到死前她不得不擱下這一切恩怨,誠實面對內心,無論如何,她是愛他的,且永不後悔。
「小姐,都這時候了,您還癡情什麼,這不值得!」秋兒忿忿的說。
「我不能恨他,也恨不了他啊……」她似乎見到了一道光,死亡好似離自己不遠了。
「小姐真傻啊!」秋兒哭罵。小姐這是愛到極致,所以無法恨是嗎?真是太癡太癡了,可惜二爺卻太絕太絕了!
「裡頭人聽著,二爺讓我帶話過來。」門外忽然有人傳話。
秋兒眼淚頓時止住,不由得感到驚喜。「瞧,二爺不是無情,他記起您了!」秋兒喜道,連忙向著外頭問:「二爺讓你帶什麼話過來?」定是放心不下小姐,說他一會趕來。
「二爺道,這孩子他不認,請表小姐生下後,只能自己照養!」外頭人將話帶到。
秋兒一愕。都這時候了,二爺竟還說這種話?忙轉頭看向小姐,小姐已是淚流滿面。
「他不認嗎?即便生下,還是不認嗎?我以為……以為他不是這麼冷酷絕情的人,那……我的孩子該怎麼辦?才剛出世的可憐娃兒該怎麼辦?!」她一臉茫然。
「二爺還說,表小姐若有意外,他也絕不替妳養兒!」外頭的人接續道。
「可惡,二爺太沒人性,竟能做到這麼無情無義的地步!」秋兒憤然不已。
「秋兒,妳聽見這話了,我不能死……不能死……為了孩子,我不能死……不能……」她奮力的要坐起身。原以為那男人對她還是有幾分情意在的,她若死,孩子他不會真棄之不顧,可如今,郎心似鐵,她終是認清這事實。
「對,小姐,您不能死,死了小主子就成無依無靠的孤兒了!」
她強撐住一口氣,用力的點頭。「來,把……把那孩子給我,我抱抱……我抱抱……我……」伸出去要抱孩子的手,就在即將要抱到的剎那,驟然落下,再強的生存意志,也抵不過身體的敗壞。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她終究不甘心的闔上眼了。
「小姐,妳不能死啊,小姐——」秋兒的哭聲震天,傳出了屋子。


「阿菱……」秦藏竹遲秋兒之後趕來,先瞧見蘇菱手中「春蠶淚」手稿,再見落在地上的木牌,瞬間血液凝結,全身發涼。
蘇菱的神情震驚至極,不可置信的瞪視他。「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怕我知道過去了……你……可真是個好男人啊!」她出言諷刺,一雙大眼已蒙上夾帶悲憤的水氣。
秦藏竹的臉龐立刻凍成寒冰。
「小姐,其實您誤會二爺了,他、他——」秋兒急著替他解釋什麼。
「秋兒,這男人這樣待我,妳怎能還聽他的?妳不是最恨他傷我的嗎?可妳變了……」蘇菱那語氣是在責怪她的背叛。
秋兒臉一白。「不是的,二爺是不得已的!」
「什麼是不得已?移情別戀是不得已?娶親是不得已?不認我的孩子也是不得已?這些都是不得已的嗎?」她悲切的問。
過去所有發生的事在她腦中清晰了起來,可這過往竟是一曲令她肝腸寸斷的悲歌。
「阿菱,我知妳恨我,我活該如此……」秦藏竹悲傷的說。
「秦藏竹,你騙得我好苦,你何忍這麼對我,何忍不要我的孩子?」她心如絞痛的問他。
原來自己曾是這樣被傷透,曾是這樣連骨帶肉的被徹底刨開過!
她記起那夜覆在她身上的男人,確實是他,秦藏竹是歡兒的親爹沒錯,可他不認,他不認!
所以,眾人才會在歡兒的背後議論紛紛,說他不是秦家的種,自己的孩子竟是活在這樣的屈辱中,而這都是因為她這個沒用的娘帶給他的!
秦藏竹俊容慘白。「阿菱,妳聽我說,我愛妳,自始至終就只愛妳一個,而我擁有的也只有妳,過去我是負妳,可妳已答應過我,不管之前發生過什麼事,若再活過來,妳要和我好好過,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的不是嗎?」
「如何好好過?你不剛下了那李霏的床,她也要你讓她生子的,而你去了不是嗎?你很快就會再有一個孩子了,那也是一家三口,你跟她的一家三口!你過去背叛我,如今也一樣背叛我,一切都沒改變,你好意思說要與我好好過?」
聞言,俊顏上滿是震驚。「妳……知道我過去她那了?」
她冷笑,譏諷道:「是的,我親眼見你隨她而去的,可說實在的,那李霏是你的妻子,她的要求天經地義,你盡為人夫的責任,這有什麼錯呢?」
在她死後,他為她所做的事確實令她感動萬分,幾乎令她不想追究過去,就願意這樣傻乎乎的與他過未來的日子,可今夜,就像黑盒被開啟,所有不可說、不可想的事全都爆開了,迷霧的盡頭不是光亮,而是更暗的底層。
在她活著的時候他已傷害她一次,想不到,如今死後,他再一次重傷她。
這椎心之痛,她如何願意再承受?!
「阿菱……」他的心又酸又疼,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這狀況。
蘇菱忽然撿起腳邊的木牌,那神情帶著某種的決絕,他與秋兒見了都心驚。
「小姐想做什麼?」秋兒緊張的問。
「這塊牌子算是我的生死牌吧?少了它,我很快會沒命的,可惜上回沒燒成,而這回……」
「娘、娘……娘……」秋兒懷中的離歡本來一直沉睡未醒,這時忽然睜開眼,張口朝她叫娘了。
這一瞬間,蘇菱一震,淚瞬間潸潸而下。「歡兒——」
「阿菱,歡兒的這聲娘是妳盼了好久才聽見的,妳捨得在他叫妳娘後,又將他撇下嗎?我和歡兒都需要妳!」秦藏竹忍不住悲聲道。
「別利用歡兒再對我動之以情了,咱們……咱們不要再續前緣了吧,這是孽緣啊……」她淚光瑩瑩。
他神色死灰,堅定的說:「就算是孽緣,我也想繼續下去,求妳別走。」
她戚戚然地望著他。「李霏才是你的妻,我不願意三人再糾纏下去。」
「不,妳才是我的妻,妳才是!」
「你何苦自欺欺人呢?」她悲傷相望。見他去朝陽樓時,她已心死,自覺再不能糊塗下去,他終究不屬於她。
「阿菱……」
她瞧向了離歡,他剛睡醒,睜著天真可愛的大眼睛瞧她,似乎不解親娘為何哭泣。
「兒子,娘對不起你,娘那時的決定是錯的,你待在秦府雖然衣食無虞,但你不會快樂成長的,因為沒有人會認為你姓秦,你的存在只會被人唾棄。」她不禁哽咽了。「所以娘這次不會捨下你的,娘要活著帶你離開這裡,未來就算咱們孤兒寡母的生活再困頓,也好過你留在這兒,將來被人指著鼻子罵雜種來得好,來得有尊嚴!」
「小姐要帶著小主子走?!」秋兒心驚。
「沒錯,不過不是現在,再過沒多久,我就能復生了,等活過來,我就會帶歡兒走。秦藏竹,你若對我還有一點點的情分,那時就別攔我和孩子,讓我們走吧,你再保護不了我們母子的。」她轉向他道。她決心帶著兒子遠走高飛,到無人認識的地方重新生活,這樣才能保護兒子不受傷害。
這是她的決定,為了孩子的將來,她要活下來,她沒有死的資格,可若要活,她就必須繼續飲用秦藏竹的血,因此她不能馬上離開。
秦藏竹點首。「好,我答應妳,只要妳活著,我什麼都答應!」他們之間有許多的誤會要解開,只要她還有時間留在他身邊,他會有機會一一對她解釋清楚的。「那請妳先掛回那塊木牌吧,別再想要毀了它。」木牌關係她的魂體能否延續,是不能離開她身上太久的。
「這木牌我不想掛回去了,它會讓我再度忘記一切。」她拒絕再將木牌掛回頸子上。
「可若不繫回去,妳的魂魄……」
「你們難道都未發覺木牌離開我這麼長的時間了,可我七孔並未流血,人也未感到不適嗎?」她提醒他們這件事。
秦藏竹和秋兒這才注意到,她只有眼眶血絲深了些,臉色黯沉了些,竟未有虛弱的現象,兩人不禁訝然了。
「我喝了你那麼久的血,魂魄已非昔日的脆弱,我想只要我注意些,別做太多消耗元神的事,我已不需要這塊牌子為我聚魂了。」她繼續道。
這話令他喜上眉梢。「太好了,妳就要能回來了!」他眼眶殷紅的說。
他多盼她歸來,多盼啊!
「阿菱,我曉得妳對我誤會很深,但我只是不想失去妳,有些事妳根本就不知道,其實我與李霏……」
「啊,好痛!」蘇菱痛呼一聲,突然雙眉揪緊,痛苦的抱胸,全身像是教馬車輪輾過般劇痛。
他大驚。「妳怎麼了?」
「我好難受……」她鼻孔開始流血了,眼眶也蜿蜒落下一道道恐怖的血痕。
「小姐?!」秋兒不禁心驚,懷中的離歡瞧見親娘恐怖的模樣,立刻哇哇大哭。
秦藏竹急忙撿回地上的木牌,很快的將它繫回她頸子上,可她的七孔仍是不斷冒出血來。
「二爺,怎麼會這樣,這木牌沒用了嗎?」秋兒嚇傻的問。
他也同樣驚惶,雙手都出汗了。「阿菱,阿菱!」他見她已痛得似要昏厥,不禁激動的喊她。
她聽他喊得驚心,心神稍稍回來,可那眼眶已盈滿了的血液,令她視線模糊,看不清眼前。
「我瞧不見了……瞧不見了……好疼……好疼……我好疼……」其實之前她就曾多次無預警的全身激烈疼痛,現在像是又發作,只是更為劇烈。
他跟之前一樣,咬破指頭將自個兒的血送進她口中,可她吮了又吮,這回卻是怎麼也紓解不了她的痛楚。
「我好像……好像……不行了……」她彷彿連吸吮的力氣也喪失了。
「小姐!」秋兒泣淚成珠,離歡亦是跟著哭得驚天動地。
「歡兒,娘抱……」她伸手要抱孩子,怕晚一步再也抱不到兒子了。「快,讓娘抱……歡兒,讓娘抱抱……快……」
秋兒哭著將離歡送到她懷中,而她魂魄已飄失,抱不住兒子,只能靠著秋兒扶持才勉強的能留歡兒在懷裡,不禁悲傷痛哭,淚下交頤。
「歡兒……娘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
「娘娘……娘娘……」孩子發音不標準,只是疊音叫著,但似乎曉得親娘有危險,此刻不再哭了,竟是抓著她的衣襟不放,一雙大眼直盯著她。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秦藏竹表情駭然,錯愕至極。不可能木牌無效,連他的血也無用,不可會發生這樣的事,這到底是出了什麼錯?
「小姐,妳別走!」秋兒哭喊。
他驚怖的瞧見她的身子逐漸變淡,慢慢在消失,他骨顫肉驚的慌忙抱住她。
「阿菱,阿菱,別消失,別消失!」他六神無主。
她淚光閃閃,雙眼早已經看不見他。「秦老二,我其實……其實……不恨你的……不恨的……早原諒你了……」在即將消失的這一刻,她再說不出狠話,不管自個兒死了幾次,她總無法真正恨得了他。
「阿菱!」他抱著她痛哭。他不能再失去她了,他無法再一次承受這種痛徹心腑的苦,他無法!
「我就知道有鬼,這惡鬼終是難逃我的手掌心!」李霏突然出現了,身邊還帶了一位道士,她無比得意的揚聲道。
第十章
天色已快亮了,蘇菱彷彿承受了剝膚之痛,再也抱不住離歡,怕將兒子摔了,只能再將他託給秋兒抱,可他不願離開親娘,哭得響亮,頓時整間書房瀰漫生離死別的傷痛。
秦藏竹面對自己跑來的李霏,神情有了駭人殺意。「妳對阿菱做了什麼?」他怒濤排壑的問向她。
「我只是讓道士作法,讓她生不如死罷了!」李霏瞧向身體逐漸變得透明的蘇菱,愉悅的說。
經由道士的幫忙,她已能看見蘇菱的鬼魂,這會真實瞧見她就倒在自個兒的面前,且那神色痛苦難當,真教她心胸大快。
她恨死這女人,就算死了還能繼續陰魂不散的糾纏她,她的未來全被這女人破壞了,她不會善罷甘休,絕不會!
當初她雖看不見蘇菱的鬼魂,但清楚明白蘇菱就在秦藏竹左右,所以她請來道行極高的道士作法收妖,這妖魂她非除不可。
「啊?你不就是先前與另一個滿口胡言的騙子一起到過勾欄院的道士嗎?竟是你對小姐施的法!」秋兒認出李霏帶來的道士後,吃驚不已。當時小姐曾道這人好似看得見她,自己還不以為然,想不到,真正的高人是他,這人真要對小姐不利。「那麼之前小姐幾次失常,也是你搞的鬼了!」已明白怎麼回事,她怒得顫抖。
「沒錯,這陰魂當死卻還賴在人間不走,這不符合天地輪迴的道法,貧道只是替天行道,除去人間妖孽罷了。」道士道貌岸然的說。
「別胡說,小姐不是妖孽,真正的妖孽是雇請你的人,她毀了小姐與二爺的幸福,她才是那個最自私自利、不該容於人間的真正惡人!」秋兒忍無可忍,痛恨的指控。
「妳住口!」李霏怒極。
「秋兒沒有說錯,妳這女人太惡毒了,要不是受妳威脅,我與阿菱不會走到這一步,阿菱更不會變成這樣!」秦藏竹怒目以視,那表情對她痛恨至極。
李霏怒火中燒的瞪視他。「你若肯愛我,我何苦威脅你,這是你自找的!」
他起了雷霆之怒。「妳非要將我逼到絕境不可嗎?」
「你以為我不知你的打算,你想救活她後,拋下我與她遠走高飛,你以為我會讓你和她雙宿雙飛嗎?我做不到,秦藏竹,我對你付出那麼多,可你卻一點也不珍惜,不是我逼你,是你將我逼到絕境的,我不容自個兒被你這樣羞辱與拋棄,所以這女人不能回來,她一定得再死一回!」她忿忿的說。
秦藏竹憤恨的扼住她的手腕,厲色道:「我要妳立刻放過她,她若消失,我與妳玉石俱焚!」
「你!」她怒容滿面。「你為了她真甘願與我同為灰燼?」
「妳該明白我的決心!」
李霏的眼淚霎時滾落雙頰,雙手也握得緊緊的。「是啊,我是明白,昨夜你任我孤身在床,碰也不碰我時,我便知曉,你今生是不可能接受我的,可無所謂,我要的只是你的人,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只做我名義上的丈夫我也甘願!」她逞強的表態,她得不到幸福,也不願意成全他人。
蘇菱虛弱的落下眼淚。原來她誤解他了,那男人根本沒碰李霏,他沒背叛……沒有……
「李霏,顏面自尊真的這麼重要嗎?妳毀了我也等於毀去妳自己,妳為何始終不能明白這層道理?」他痛心疾首的問她。
「我明白,只是對你鬆不了手,不如你到我身邊吧,蘇菱已是回天乏術,曉得她為什麼會劇痛得這麼厲害嗎?那是因為我讓道士對她施下最毒的咒,這次非要她的魂魄支離破碎,連輪迴轉世都不成,而你再不可能救得了她。」她得意的告知。
瞬間他雷嗔電怒,改而揪住李霏身旁的道士,「我不相信,天下沒有破解不了的咒,你這該死的道士,還不快點解除施在阿菱身上的毒咒!」
那道士仗著有身為郡主的李霏在側,相信這男人不敢對他怎麼樣,所以只是冷冷一笑,沒怎麼害怕。「真沒救的,我當初就告訴過郡主,我這法一施,任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他自鳴得意的說。
秦藏竹臉色一白。「你敢再說一次救不回的話?」
「說十次也成,這陰魂是散定了……」道士話還沒說完,便愕然的發現一把利刃竟插在自個兒腰上了,他大驚。「你、你——」才張口,身上的刀又被抽起,改插他大腿上,登時他鮮血淋漓,痛倒在地上。
秋兒見狀,趕緊用手捂住了離歡的眼睛,不讓他見這一景,可她見了卻覺得大快人心,這些惡棍都該死。
「前面兩刀,我都未中你要害,可第三刀下去,我肯定會要你回天乏術的,所以,你敢再說一次救不回阿菱的話嗎?」他陰森的問,為了救回心愛的女人,他不惜殺人。
「秦藏竹,你做什麼,你敢殺人?!」李霏擋在道士前面,怒視他。
「我不只殺他而已,我連妳都殺,妳以為我說的玉石俱焚是假話嗎?」他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臉上的神色陰鷙得如地獄來的鬼魅。
李霏見了不由得驚魂,竟是連退兩步。
秦藏竹扼住她,幾乎捏斷她的手腕,她痛得哭出聲,可他完全不心軟,用力一扯的將她甩到地上,她發現自己的手臂整個落下,竟是脫臼了,她驚愕過度,癱在地上,連眼淚都忘記流。
那道士見了喪膽,徹底害怕了,這人連郡主都敢動手,何況是自個兒,更明白真鬼他尚可對付,可這等人鬼他根本無力對抗,當場嚇得尿濕褲子。
「二爺饒命,饒命啊!」道士疾呼。
秦藏竹握住還插在他身上的刀柄,森森一笑。「這第三刀就改插在你的心臟好了,你認為如何呢?」他抽出對方腿上的刀子,那血立刻自道士身上噴出,他則握著沾滿鮮血的利刃,在道士面前晃,令對方驚恐萬分。
「不要,不要殺我……」道士哭求。
「那就——」
「嗚嗚……我方才沒說謊,真沒說謊……那毒咒是死咒……依我的道行……根本解不開……嗚嗚……」道士趴在地上痛哭不已。
聞言,秦藏竹不敢置信。「你說什麼?!」
「饒我性命吧……我不是不解,是道行不夠高……道行不夠啊……嗚嗚……」
瞧他這膽喪的樣子,不可能說謊了。
「那小姐怎麼辦?怎麼辦?!」秋兒再次急哭了。
雖然看不見,可知道秦藏竹為她殺人,蘇菱熱淚盈眶,開口喚他,「秦……秦老二……」
他杵在原地,一臉茫然,悵然若失,像是無法相信真的無法救回心愛的人。
蘇菱迸淚。「別殺人了……一切都是命……」她的身子變得若隱若現,隨時都會消失。
他一驚,奔回她身旁,想抱住她卻已不能,手穿身而過,再不能像之前一樣,能將她抱在懷中了,此刻她已脆弱得比一般鬼魂還要易散。
「阿菱……」他驚惶不定。
「我時間不多了……我只想……只想在這最後的時刻……明白你為何負我的理由……」事已至此,她萬分清楚,他並不愛李霏,當初棄她必有苦衷,她不想走得遺憾,還是想知道這男人到底隱瞞了什麼,何苦傷她虐己?
聞言,秦藏竹流下血淚。「妳……可還記得那日,李霏落水後要求與我獨處,說是有妳要傷她的證據給我看。」他提起那件事。
她點頭。「記得,在那之後……你像變了個人,再……不是那個寵我……愛我的男人了……」
他哽咽了。「我不是不再寵妳愛妳,而是不能夠這麼做了。」
蘇菱疑惑。「不……不能夠?」
「妳不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吧,妳其實是金翎王朝的亡國公主。皇上有令,凡金翎皇室遺族必死無赦,妳甫出生即亡國,宮裡的人慌忙中將強褓中的妳送至江南,蘇家人丁單薄,陰錯陽差收養了妳,若妳始終待在江南遠僻的地方,又有蘇家人庇蔭照料,也許妳的身分永遠也不會有人發現,可蘇家一夕敗落,妳被迫來到京城,遇見了我,見到了李霏,她認出妳的身分了。」他沉痛的說出這一切。
她驚愕不已。她竟是前朝的亡國公主?!她聽說過白琰皇帝初進京城時,對金翎遺族殘殺殆盡,皇族中無一人倖免,且其手段殘忍,殺了皇室人後必剝光其蔽體的衣物,再將其屍首吊掛在城門前供人側目,任其毫無尊嚴的曝曬七七四十九日,目的在震懾亡國的金翎子民,令其懼怕而歸降,不敢再有異心。
而她是皇室遺族一事若被發現,那必慘死無疑。「可李霏又是如何確定我是前朝公主?」
狼狽癱在一旁的李霏,這時恨恨地出聲道:「哼,旁人不知妳的身分,可我一眼就可以看穿,我父王當年隨皇上殺進京城,皇上便指派他去執行誅殺金翎皇族的事,他親眼見到凡是皇族的人,掌心都有塊菱形胎記,而這事民間並不清楚,他也是首次見到後頗為驚奇,將此當成有趣的故事說給我聽,當時我雖幼小,卻是清楚記住了。
「那日落水前我看見了妳手上特殊的菱形胎記,立刻就明白妳的身分,一個亡國公主怎能與我搶男人,我若搶輸妳,我李霏豈不白活了,因此,我以此威脅他娶我,而我也成功了!」她從不認輸,她也真如願與他成親了。
「妳竟……以我的性命要脅他,讓他離我而去……」蘇菱極度吃驚。
「沒錯,小姐,過去您和我都誤會二爺了,一切都是這女人的錯!像昨日,她也以小主子為威脅,說二爺若不就範,便公開小主子的身分,讓小主子死無葬身之地,二爺沒辦法這才隨她去到朝陽樓的,可剛您也聽到了,二爺根本不屑碰她,這女人從頭到尾就是自作多情。」秋兒憤恨的瞪著李霏。
她也是在小姐死後,才知這女人所做的事,因此二爺找上她幫忙照顧小主子,以及請她協助讓小姐的魂魄能歸來時,她立即就答應,並非如小姐所想,她背叛了小姐,幫著二爺欺騙她。
李霏怒不可遏。「該死的丫頭,妳什麼身分竟敢這麼對我說話,不怕將來我撕了妳的嘴!」她怒氣沖沖的威脅。
「我不怕,因為妳作惡多端終會有報應的,而我很高興二爺沒因為妳這可惡的女人而對不起小姐!」秋兒無懼的說。
「不,秋兒說錯了,我確實對不起阿菱,因為我的自私與無恥,才害阿菱喪命的!」他自責道,對當年的事悔恨至今。
「這也不能完全怪您……誰也沒想到小姐會難產的。」秋兒哽聲說著。這只能說老天狠心,居然這樣殘忍的對待兩人。
秦藏竹緊緊握住拳頭,深吸一口氣後才對蘇菱道:「阿菱,我一再用盡辦法想隱藏妳過去的記憶,不僅因為那些記憶太傷人,更是因為我的不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怕失去妳,而卑鄙的想用孩子綁住妳!李霏逼我娶她,可我又不甘心放妳走,怕妳真的離開我,所以那夜是我,是我出現在妳屋裡,歡兒是咱們的孩子……
「但我不承認,甚至無恥的讓妳承受失節之名,因為若妳知曉我會照顧歡兒,或許妳還是會毅然決然離我而去,但妳若在無可倚靠的情況下,只能繼續留在我身邊,讓我照顧妳……這是我最後的奢想,而妳有了孩子,李霏也再不能逼走妳,我是這樣打算,這樣計算,可……千算萬算,算不過老天,我還是失去了妳。
「是因為我的陰險與自私而失去妳的,我若早知妳會難產,絕不會讓妳冒險懷孕的,妳可知失去妳後,我多痛恨自己,多想殺了自己,但歡兒還小,他失去親娘後,不能再失去親爹,所以,我不能死,而我也絕不能失去妳,我散盡千金找上鬼婆婆,這才挽留下妳一絲魂魄。」他終於勇敢愧疚的說出隱藏已久的祕密,而他之前多不願意讓她知曉他是這麼卑鄙的人啊。
蘇菱聽了不禁怔然灑淚。「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真是造化弄人,他們的苦竟是這般的無可奈何。
「阿菱,我就是這樣卑劣的人,知道真相後,妳該更恨我了吧!」他滿腔的傷懷。
她眼淚像雨水似的直往下流。「不,明白真相後……我更加不可能恨你的……你……只是太……太愛我,愛到深處了……我不怪你,要是我……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事來……因為我也對你無法割捨……我愛你,到臨死一刻仍愛著你……」她說過自個兒是春蠶,即便為愛毀滅,流下春蠶淚,也絕不後悔。
「阿菱!」他撫心痛哭。
「我愛你,我不想走,可是……由不得我啊!」她淚珠盈眶,可是就連淚珠也開始透明了。
「那我跟妳去,讓我跟妳去,妳在地底等我,我很快就來!」他心慌的說。
「不可以,你忘了咱們的歡兒,他手上……手上也有菱形胎記,他也是前朝皇室遺族,你隨我去了,他……他該怎麼辦?誰來保護他?是你給了他生命……你便不能棄他不顧,讓他獨自面對這可怕的未來……」她提氣激動道。
他已痛楚得就像一根根的針刺進他的骨血裡般。「可這對我來說太殘忍了……我不能失去妳……不能……」
她聞言泣不成聲。這男人多愛她,她心中早知道的,早明瞭的,早清楚的,可為何要到死前一刻才讓自個兒的心扉徹底敞開,瞧明這一切,可當所有的事真相大白後,她卻必須獨留他一人痛徹心扉,她何忍,何忍!
「小姐,小姐!」秋兒忽然大叫。小姐的一雙腳已然完全看不見了,而小主子哭個不停,伸出小小的手直要親娘抱。
蘇菱垂淚,根本看不清那雙小手的方向,更無力去握住他。「歡兒,娘……要走了……你定要讓爹……讓爹陪……你……」雖然這對那男人太殘忍,但,她已無能為力。
她好不容易用盡力氣終於朝兒子伸出手,可舉起的手瞬間消失不見了。而離歡以為娘要抱他了,卻不見她的雙手,哭得更加的悲戚。
這一幕簡直令秋兒鼻酸至極。「小姐……」
李霏見情敵終於要消失,不禁大喜的狂笑,而那滿身是血的道士卻是不敢像她那樣不知死活,他已然清楚,這魂一散,秦藏竹絕不可能放過他,自個兒的命也是危在旦夕,他急得都要昏厥了。
秦藏竹跪在蘇菱身邊,雙目赤紅的瞧著心愛女人正一點一點的在他面前消失,他的心也跟著逐漸死去。
他萬念俱灰,再無生氣。
她身子消失到只剩下一顆頭顱了。「秦老二……我……會等你的……不過不是現在……三十年後我在冥界的奈何橋前等你……我一定等你……不會忘記的……」


四個月後。
大清早朝陽樓裡即發出淒厲的叫聲,李霏像個瘋子似的不斷發出尖叫。
凡是經過朝陽樓的人,無不掩耳匆匆而過,不願多逗留聽見這教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
「秦藏竹,你是魔鬼,我恨你,我定要殺了你,還有那女人,我要殺了你們兩個——」李霏兩眼窩陷落,披頭散髮,衣飾凌亂不堪,如潑婦罵街般的破口大罵,已完全瞧不出幾個月前那高傲如孔雀的美豔模樣。
朝陽樓裡,原本奴婢如雲,可此刻卻不見任何人伺候她,眾人教她的瘋癲嚇得不敢接近。
「秦藏竹,你敢窩藏亡國公主,你們都該死,皇上、父王,你們怎麼都不來抓走他們問罪,他們甚至還生下孽種,你們該派人來取他們的性命,將他們的屍首吊在城門上,讓眾人觀看,讓他們付出敢拋下我的代價!
「皇上、父王,你們都聾了,才聽不見我說的話,要你們去拿下他們,你們為什麼不照做,為什麼不照做?你們這麼蠢,為什麼這麼蠢啊——啊——啊——」
她一遍遍的尖叫,再一遍遍的謾罵,甚至大逆不道的連皇上與親爹也敢罵。
李霏瘋了,自四個月前的一夜,她與一名喚秋兒的丫頭爭風吃醋後,失心瘋的抱著秦藏竹的兒子跳下水池,儘管被人救起,精神卻失常了。
一天到晚吵著要眾人去殺蘇菱,可眾所皆知,蘇菱一年多前已死於難產,但她卻精神錯亂的說蘇菱沒死,還指控那女人是前朝的亡國公主,可就算那女人真是亡國罪人,人也早已死了不是嗎?還怎麼讓對方再死一回?
可她卻吵吵鬧鬧到不知所以,且更令眾人搖頭的是,四個月前,她抱著人家兒子跳水,她自個兒是被救活了,但那可憐的孩子卻無辜的溺斃。秦藏竹受此打擊,當日抱著孩子的屍首離府後,從此不知去向,她慘得連丈夫都失去了。
她瘋癲後,王爺府也曾派人過來醫治她,可卻沒人能治好她,她依然每日謾罵著,瘋態盡顯,逼得她父王也只能放棄,將她鎖在這朝陽樓裡,讓她自生自滅,省得皇上聽見這逆言,怪罪下來,連王爺府都會受她牽連而問罪。
「啊——啊——啊啊啊——」
秋兒站在朝陽樓外,聽著李霏一道又一道的尖銳叫聲,忍不住搖頭。
自作孽不可活,這女人終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了……
「秋兒,我找了妳半天,原來妳在這兒。」秦有菊找到她後,高興的說,對於李霏刺耳的尖叫聲,倒是充耳不聞,自動忽略,眼裡只有心上人而已。
可秋兒卻對他擺了臭臉。「三爺找我有什麼事?」
秦有菊身子不好,受不得風,此刻風一吹,整個人就縮起來咳嗽了。
「咳咳……待會妳要出去是吧,我想陪妳走一趟,可好?」
「不好,萬一半路上您暈了怎麼辦?」她拒絕。
「若怕我昏倒,咱們坐車去吧,若暈了也有車載我回來,不用妳扛的。」他不害臊的說。
「要我扛我也扛不動!」她沒好氣道。
「我很瘦,也很輕,也許妳可以的……」他找死的往她手臂瞧去,那眼光似乎挺滿意她的粗壯。
「您!」秋兒氣結。
這小子很白目又討打,好聽話不會說,只會一天到晚盡惹她生氣,教她越看越討厭,壓根不想再理他。
「唉,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秋兒,妳可千萬別生我的氣,我不過是常理判斷,妳經年抱歡兒,我又曾見妳扛過大花瓶到我屋子裡放,理所當然以為妳力氣大才會這樣說,並不是認為妳手臂粗壯,孔武有力,狀似男丁,我完全沒這意思。」
她臉黑了。「您還是……閉嘴吧!」她無力的說。
「閉嘴?為什麼呢?妳還沒答應讓我一同去呢——喂,秋兒,妳走這麼快做什麼,等等我啊,秋兒——」他見她根本不理他,逕自跑了,一急,忙追上去,可跑沒幾步就蹲下身喘個不停。
那上氣不接下氣的慘狀,讓不小心回頭的秋兒見了,狠不下心再跑,只得停下腳步等他。
「秋兒……妳等等,等等我馬上就能跟上……咳咳……咳咳咳……」他蹲在地上越咳越大聲,讓秋兒大驚,顧不得什麼,主動拔腿跑回他身邊。
「您這什麼身子,跟人家跑什麼,萬一跑急了厥過去還得了!」她氣咻咻的攙扶他起來。
秦有菊不好意思的點首。「是我的錯,讓妳擔心了……不過,妳不是趕時間?咱們快走吧。」
「還不都是您,硬要跟,耽誤我的時間!」她邊扶他走,邊抱怨。
「對不起,對不起……待會見了二哥就說是我的原因耽誤的好了。」
「本來就是您的問題啊,難道我還替您說謊不成?!」
「呵呵……是是是……說得沒錯,說得沒錯……」他忙應聲,可在他低頭時,他那雙丹鳳眼竟閃過一絲狡黠。


鬼婆婆的破落屋子內,主人不耐煩的冷睨面前的兩個不速之客。
「你們來遲了,他們走了!」鬼婆婆道。
「走了?!」秋兒懊惱不已,果然趕不及。
「二哥怎麼不等等我,何必走得這樣急。」秦有菊無奈的說完這話後,瞧見身旁人責怪的眼色,立刻低了首,不好去瞧那雙柳眉倒豎的臉。他動作是慢了點,但她也沒必要將他當成千古罪人吧。「這個……鬼婆婆,勞煩妳告訴我們,他們打哪個方向走的?咱們去追追看,也許能追著。」他亡羊補牢的問。
鬼婆婆嗑著瓜子。「不知道,我管他們往哪去,這不關我的事。」
「妳!」這老太婆態度實在太惡劣,連好脾氣的他都動氣了。
「你們快滾吧,別耽誤我嗑瓜子了。」鬼婆婆揮手趕人。她向來不喜歡訪客,這些人全是煩人精。
「妳——」
「別跟鬼婆婆鬥氣了,她就這脾氣,可她不說,大概是二爺交代的吧,怕是不想連累咱們,所以悄悄的走了。」秋兒拉著想對鬼婆婆鬥氣的秦有菊出了屋子,在門外殷紅著眼眶說。
「這……唉,也是,二哥這步棋早就精心算好了,他想重新開始,自是不想再牽累我們,只是……妳別哭啊,走的又不是我,我不是還在,我會陪著妳的。」他見她哭,連忙安慰道。
「您少厚臉皮,誰希罕您陪的,人家捨不得的不是您!」她受不了的用手指戳了戳他肩頭。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臉皮比城牆還厚,他真以為是她的誰呢!可這一戳,這小子竟又沒用的咳起來,她驚得馬上縮回手。「您還好吧?」
「我還行……不打緊的……咳咳……」說是不打緊,可這咳聲卻沒斷過。
秋兒惱得跺腳。「算了算了,三爺還是先回秦府去,我自個兒到城外追追看,也許還來得及在城外見到人。」二爺離京一定得出城門,那是必經之道,她想去追人試試。
「讓我先回府啊……這不好吧,我身子弱,回去萬一在路上出了什麼事……」
「可讓您跟著一道,馬車也不敢走快,到時候我又錯過了!」她急說。
他這才摸摸鼻子,想了會道:「這麼著,妳再雇輛馬車,我坐原來的在後頭跟著,妳若趕就先跑快些,反正我隨後也能到,妳若真能攔到人,記得讓二哥等我一會啊,我也有話對他說。」他交代。
「那好吧,就這麼辦了!」他若硬要跟的話,這也不失一個辦法,她馬上再去雇了輛車,與他分乘兩輛,她先趕著出發了。
她焦急的要馬伕加快速度,一定要在二爺出城門前攔到人,錯過了這次見面的機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見了。
馬伕趕啊趕的,趕到差點沒翻車了,好不容易終於趕到了城門,遠遠地,她驚喜了。趕上了,前頭那輛儉樸的馬車,不就是二爺的!
「停一會,停一會!」秋兒追上後,對前面的馬車大喊。
那輛車的馬伕聽到她的叫喊停下來了。
秋兒立刻高興的跳下車,跑到那輛馬車前。「二爺,二爺!」
馬車簾掀開,秦藏竹出了馬車,他手中還抱著一歲多,又長大了些的離歡。他見到她似頗為驚訝。
「二爺,我總算趕上了。」秋兒欣喜道。
「妳怎麼會來的?」他收起訝異的笑問。
「我怎麼也要和你們道別的……」她說到一半,馬車簾再度被掀起,走出了一名少婦裝扮的女子,她臉上蒙著面紗,看見秋兒後,驚喜得秀眉立即高揚。
「秋兒!」
「小姐!」
兩個女人當場抱成一團,開心不已。
「妳這是來送別的嗎?」見到熟人,蘇菱索性扯下面紗,感動的問。
「小姐好無情,這麼不聲不響的走,也不想想秋兒的心情。」她眼眶紅了一圈的抱怨,不過見小姐的氣色極佳,不禁又喜上眉梢。
「我也想帶妳一塊走啊,可是……瞧,不讓妳走的人來了!」蘇菱瞧著另一輛剛趕到的馬車。
那馬車剛停穩,馬伕忙就去攙扶那被顛簸得臉色發白的人下車。
秋兒回頭見小姐說的是秦有菊後,俏麗的小臉馬上赧紅了。「這傢伙真不讓人省心,我才不理他呢,小姐,我跟您走吧!」
「不……不可以,你們不能帶秋兒走!」某男老遠聽見秋兒說的話,急匆匆的趕過來。
「哼,我走不走關三爺什麼事?小姐,我捨不得離開您和小主子,就讓我一道走吧?」她不去看秦有菊的臉色有多著急,逕自朝小姐說。
「妳當真願意跟我們走?」蘇菱笑問。這時秦藏竹抱著離歡走過來,她由他手中接過兒子,順道在兒子的胖臉上親了一口。
「這……」秋兒面上一陣潮紅。「哎呀,好久沒抱小主子了,讓我抱抱吧!」她忙搶抱過小姐懷中的離歡,對著小子又親又吻的避開尷尬問題,瞧來不是真心要走。
那秦有菊的表情明顯的鬆下一口氣,蘇菱與秦藏竹兩人則是相視一笑。這兩人未來可也是對冤家呢!
不過他們雖然樂見其成,但憑秦老三的慢吞個性,遇上性子急的秋兒,這兩人要真能湊對,這秦老三還有得操勞,想順利將秋兒娶到手可不是這麼容易的。
「二哥,你這一走,把擔子都給我,你放心得了嗎?」秦有菊苦著臉問。
他趕這一趟就是抱一線生機,希望二哥能打消念頭,不走了。
秦藏竹摟過蘇菱的腰,心情愉悅的微笑。「我也操勞了好幾年了,之後只想與妻小平安過下半輩子,秦家的事交給你最適合,我再放心不過。」
「你這話說得我都心虛了,我這破身子哪能擔責?再說不是還有大哥在,他不會教我好過的。」秦有菊垮著臉說。
「秦老大的事就交給秋兒吧,她會對付他的!」蘇菱眨眼道。那色胚到現在還在垂涎秋兒,可秋兒不是省油的燈,過去尊他是主子,無可奈何受他欺負,可是未來……「呵呵,我們願意留下秋兒,可不純粹為了你,不也為了秦家,她可是個理家的好幫手,能幫你打理一切的。」
「吼,小姐這是陷害我,留我在火坑,原來不安好心!」秋兒佯怒的跺腳。
蘇菱仍笑呵呵。「秋兒,妳最好別接這話了,這火坑難道妳自個兒不想跳,若不想,這就跟我們走吧!」
發現又自打嘴巴,秋兒不禁又羞又惱,抱著離歡趕緊背過身去,沒臉見人了。
她掩嘴笑個不停。「秋兒,妳也別害臊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未來的事誰知呢!」她繼續消遣一番。
「小姐!」秋兒急得跳腳,嘟嘴抱怨,「您也不想想秋兒為了讓您能與二爺長相廝守,盡了多少心,連名聲都給犧牲了,您還這樣捉弄我,小姐真是沒良心!」
蘇菱這才沒再取笑她與秦老三的事,改為扳回她肩膀,朝她衷心道:「秋兒,那李霏跳池,被說是與妳爭風吃醋,真是冤了妳,可要不是妳,這事還不好解釋,妳幫我這樣多,更照顧了我十多年,我是該好好謝謝妳的!」
「小姐,您別誤會,我說這些不是要討功勞,只是氣不過您的捉弄而已——」秋兒急著解釋,見對方笑咧著嘴的樣子,這才明白又給捉弄了,瞪了眼後,自個兒也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小姐,我可真的很高興您能復活回來,見到活生生的您,真好!」笑完後,她連眼眶也紅了。小姐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秦有菊見狀,自動自發的抽出自個兒雪白雪白的方巾給她,她動作自然的接過往自個兒眼角抹去後,再丟還給他,而沾著她眼淚的方巾,他如獲至寶般趕緊收進懷裡放好。
「嗯,我也覺得活著真好!」蘇菱轉頭瞧著自個兒的男人,他也正深情的凝視她,兩人相視後,笑容加深,情意更濃。
幾個人除了秦有菊和離歡外,都禁不住再度想起四個月前的那一晚——

「蘇菱,妳死得好,死得好,這次魂魄消散後,就永遠不會再回來!」李霏抱著脫臼的手,興奮道。
蘇菱的魂魄即將消失在眾人眼前,秦藏竹悲不可抑,淚流滿面,聽見李霏的話後,更是悲怒不已。
眼淚直流的秋兒抱著離歡,小主子已由大哭轉為低泣,不過那模樣更為可憐。
「誰說她該死的,這丫頭壽命未盡,還去不了!」雲遊去的鬼婆婆忽然現身。
秦藏竹與秋兒見到她無不大喜過望。
「鬼婆婆,請妳快救救我家小姐!」秋兒急急央求。
鬼婆婆那動作仍是不疾不徐,慢慢的走過去,瞧了眼就快連臉也不見的蘇菱,撇嘴哼了聲。「別擔心,這男人既花了大錢向我買這丫頭的命,我便保證還給他一個活人,那兩光道士的這點雕蟲小咒,想拿走她的命還沒這麼容易。」瞥向角落那被她稱之為兩光道士的人。
那原本奄奄一息的道士在見到她後臉色都變了。原來這女人的魂魄是向鬼婆婆贖的,這老太婆可不是普通人物,在她面前,自個兒根本稱不上個角色。他難堪的低下首,一句反駁的話也不敢有。
鬼婆婆慢悠悠的拿出一面銅製的古鏡出來。「原本再過兩個月她的魂就能回自個兒身體裡去了,可事情搞成這樣,壞了我原本的安排,這會要她再聚魂得利用這面鏡子相助了,但麻煩的是,這得有人願意犧牲。」
「犧牲?若要我的命,可以拿去!」秦藏竹毫不猶豫的說。
鬼婆婆抿嘴。「這要不了人命的,但得要人的一條魂。」
「那我也可以給!」他再次開口。命都可以不要了,失了一條魂算什麼。
蘇菱魂已飄忽,可聽到這話仍是淚流滿面。這男人到最後一刻猶不肯放棄她。
「人有三魂七魄,我只取走一條魂,不過雖只是一條,這魂被取走後,精神也就失常了。」鬼婆婆道。
「失常?那是瘋掉的意思嗎?」秋兒吃驚。
「所以才要他想清楚,真願意犧牲這條魂嗎?」鬼婆婆問。
「只要能救回阿菱,我願意——」
「秦藏竹,你要我的丈夫是瘋子嗎?我不准,我不准你這麼做!」李霏怒氣攻心的阻止。
「我若瘋了,妳大可離開秦府,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他冷冷的說。
「你!你情願瘋也要救她是吧?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若瘋了,可還會記得自己愛過她,她可還會接受這樣的你?!想想這些,你再覺得值不值!」
這話倒令他蒼白了臉,但與值不值無關,他只憂心瞧見瘋癲後的他,阿菱將會如何的傷心難過?
他瞥向蘇菱,她已無法言語,可他瞧得出來,她的眼神不願意他這麼做。
「阿菱,只要妳能活過來,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我若瘋了,妳別自責,這是我欠妳的……」
蘇菱默默落淚,卻無法表達任何話語。
「秦藏竹,你真要這麼蠢的犧牲自己?」李霏急怒的問。
「鬼婆婆,我已想清楚,請拿走我一條魂吧!」他不理她的叫囂,毅然決然地對鬼婆婆道。
「好吧,你若想清楚,那我便用這面鏡子照向你,鏡子會取走你的魂,醒來後你便瘋癲了。」鬼婆婆說明。
「好,妳照吧。」他已做好準備等她取走他一魂。
「不可以,你不可以這麼做,你若瘋了我該怎麼辦?鬼婆婆,把鏡子給我,不許妳照他,我以郡主的身分命令妳,不可以,絕不可以!」
「妳命令我?有這麼好笑的事嗎?我鬼婆婆是連皇帝都沒放在眼裡的,妳一個小郡主敢命令我?!」鬼婆婆不屑的撇嘴。
「妳好大的膽子,敢這麼對我說話,我這就立刻喚人來將妳拿下——」
「我瞧不用取魂就瘋了的人是妳,還不滾開!」鬼婆婆不悅道。
「老太婆,把鏡子給我!」李霏竟自個兒去搶她手中的古鏡。
這下真惹怒鬼婆婆了,動手推開她,可她不罷手轉身再去搶。
沒人敢在她面前這麼沒規矩的!鬼婆婆惱極,當李霏再靠近時,她怒氣沖天乾脆將古鏡照向李霏。
這一瞬,李霏看見鏡中的自己血跡斑斑只剩骨骸,那恐怖的模樣令她瞠目,整個人像是被人定住了,竟是動也不能動。
「這是……這是……啊——」她驀然發出尖叫,接著全身一軟,昏過去了。
眾人大驚,而那道士原本就失血過多,這一嚇也暈過去了。
「鬼婆婆,妳收她的魂了?」秦藏竹愕然。
「哼,她自作自受,這正好,你也不用擔心自個兒瘋了的後果,就讓這女人幫你承擔了吧!」鬼婆婆哼聲說。
「可是——」
「二爺,您快來瞧瞧,小姐的身子又看得見了!」秋兒忽然驚喜道。
他本來要對鬼婆婆說什麼的,這時聞聲忙去瞧心愛女子,果然看見蘇菱的魂魄歸位了,她又與從前一樣能讓他觸碰得到。「阿菱!」他喜極,抱住她,久久不能自已,他差點再次失去她,這經歷比上刀山還可怕。
「我回來了,可是……可是李霏……」她含著淚說。他的心情她自然明白,可方才發生的事她全曉得,卻無力阻止什麼,讓李霏就這麼犧牲的換回自己的魂體,這讓她感到極為愧疚不安。
「你們不用對這女人感道歉疚,我算過她的命,她本就是六親不認的孤涼命,這下場便是她的命運。」鬼婆婆說。
秦藏竹聞言立即嘆了口氣,心知即便她現在不瘋,將來他棄她而去時,以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個性,也必是激烈而瘋狂的反應,屆時她一樣得瘋。
蘇菱也已理解他所想,只得無奈的不再說什麼。也許,這一切真是命,半點不由人!
「對了,這丫頭雖是回魂了,不過還虛得很,本來說是兩個月後可讓魂魄回肉體的,可出了這事,需要到我那破屋子再去躺上四個月,而你這小子這次得三個時辰供一次血給她,這樣四個月後,她才能順利回到被冰封起來的肉體復活。」鬼婆婆告知。
「好,這次我也會跟著她去妳那住的,方便她飲血。」秦藏竹道。
「可是你跟我去,那秦府大小事誰處理?」蘇菱馬上問。
「這些事我會安排,妳不用擔心,這次無論如何,咱們一家三口絕不分開!」他斬釘截鐵的說。
她聽了這話,眼眶又聚淚了。都隨他吧,只要能讓他安心,不再隨時擔憂她會消失,那就隨他安排吧。
「什麼?你連小的也要帶著來,那好吧,瞧在你之前付那麼大一筆錢的分上,你們要來就都來吧,就算我大發慈悲連你們父子也收留了。這道士我也要帶走,這傢伙敢下毒咒,壞了我的事兒,這帳我可不能不算!」鬼婆婆走向那昏癱在地上的人,輕鬆的揪起他就先走了。
看著還躺在一旁的李霏,蘇菱嘆了口氣,「那要怎麼處理她?」總不能就讓她躺在他的書房裡等人發現吧?
秦藏竹瞧了瞧她,再瞥了瞥兒子,臉一沉。「其實,我早有打算,而這會……就這麼辦吧……」

這麼辦的作法就是讓李霏「落水」後發瘋,「離歡」藉機夭折,這才好讓他帶著愛人以及兒子一家三口順利遠走高飛。
「二哥這是要帶著嫂子與歡兒去到塞外吧?」秦有菊猜出他們可能的去向。
秦藏竹點頭。「嗯,阿菱死而復生之事不能讓人得知,她會被當成妖怪看待,而歡兒手上有菱形胎記,萬一被發現他是前朝遺族,也有極大的危險,所以我才會安排讓他也死去,阿菱與歡兒都不能再出現在眾人面前了,如今唯有塞外之地能讓我們容身。」他老早就盤算好一切,只等阿菱一復生,就帶著她與歡兒離京,如此他們一家才能繼續相守。
因此,他早在塞外買了大片土地與房舍,也將秦家的部分生意帶往塞外去了,所以即便到了那裡,他們一家子的生活也不會有問題。
「二哥真是用心良苦,對嫂子也用情至深,情願拋開秦家二爺的身分,與嫂子浪跡天涯,嫂子妳好福氣,能得我二哥這樣深情相待。」秦有菊忍不住說。
蘇菱深深一笑,重新偎進自個兒男人懷裡。「我知道自己有多走運,這走運程度,可是連神仙都比不上的,所以我會用盡此生所有去愛他,這輩子他只會是我眼底的唯一,他讓我復活,而我為他而活,我小說裡的男主角永遠只有他一個。」
秦藏竹聽了,十分感動的擁緊她,兩人帶著離歡回到馬車上,馬車一動,他們一家便逐漸遠離京城了。
秋兒紅著鼻頭見他們遠去,心中很是感嘆,「今日一別,不知何時能再有他們的消息,好不捨啊……」
「放心,只要春宵公子沒封筆,咱們就能得知他們的近況。」秦有菊說。
「您也知曉春宵公子就是小姐的筆名?!」她詫異。
「嗯,以二哥為本的那套『不能人道的秦二公子』我也看過,寫得不錯,就是裡頭也提到秦三公子了,可似乎對我頗多不滿,我有得罪她嗎?為什麼指我的病是花柳病?」秦有菊一臉不解。
秋兒掩嘴笑了。「您得罪的不是她,是我,這段是我央求小姐加上去的!」
嗄?!看來他得加把勁讓佳人改觀了!某病男在心裡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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