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毓華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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綰青絲(1) 陳毓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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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795《綰青絲》

第一章
  不會吧!
  她跑得很快,去勢也快,一腳踩下去,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又往前跑了好幾個大步。
  好像踏到什麼怪怪的東西了。
  那聲悶哼清楚得很。
  這裡是鎮外僻靜的小路,平常荒煙蔓草,只有蛇鼠出沒,方圓幾里內都不見人煙,要不是今兒個她貪看城裡的熱鬧,誤了回家做飯的時辰,還不會從這邊經過呢。
  回頭一探,草叢中,一個看起來身量與她相差無幾的少年姿態詭異的仰天躺著。
  她看看自己的腳丫子,又瞧瞧那人身上的黑印子,嚥了口口水,慢慢靠近。
  踩了人,總要去說聲道歉。
  那少年雙眼緊閉,再看仔細,這才發現他很瘦很瘦,薄薄的身板近乎沒有厚度,難怪她忙著往回家路上趕的時候,一匆忙,壓根沒發現有個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身上的衣料很好,金絲玉縷,只是整個人像是經過長途跋涉,衣衫襤褸。
  「對不住喔,小后踩痛你了嗎?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緊吧?」她問得很輕,聲音軟軟的,讓人想到外酥內軟的炸麻糬。
  那人什麼回應也沒有,方才那模糊的哼聲好像只是一時的錯覺。
  小后蹲下去看個仔細,他的胸口不見一絲起伏,更令人驚恐的是他的額頭有個大窟窿,血色已經轉黑,身下淌著大片血跡,幾乎是個血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抑住心裡的驚駭,沒跑也沒尖叫,略微顫抖的伸出手指放到他鼻下—— 
  還有一息尚存。
  不過也就那麼淺淺的。
  只是這一息,可能隨時會消失。
  說可能,因為她不是大夫,憑的是直覺。
  「怎麼辦、怎麼辦呢?小后可沒銀子給你請大夫,又或者……小后可不可以裝作沒看到你?」這附近沒有人家,而且看他傷勢沉重的樣子,等她跑回鎮內找到大夫再回來……能活的機會好像很渺茫。
  好為難喔!
  不救,這人會死掉。
  救了他,雲端會生氣。
  雲端人很好,他通常很少生氣,一旦真有事把他惹毛了,可是頂頂頂頂可怕的。
  小后一臉苦惱,心裡頭掙扎了半晌。
  決定了!
  惹雲端那個好好先生發火比較可怕。
  「反正你也不認識我,小后就當作沒有看到你好了。」她自我安慰了一番,心一橫,起身就想走。
  也不知道該怪她的動作太慢,又或許是人的求生本能使然,她在移動的同時,冷不防腳踝被爪子般的東西一把搆住了。
  因為事出突然,那爪子又冷得像從冰窖裡拿出來似的,絲毫沒有心理準備的她被這麼一拉,差點跌了個五體投地。
  她打從心底抖了兩下,扭過小小的身子回頭看,地上的血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兩眼打開,眼中都是血的瞪著她看,那模樣看起來格外駭人。
  她驚得差點咬了舌頭。
  在她轉身的同時,那隻大概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住她的手因為後繼無力,鬆了開來,攤在地上。
  可她被那雙紅眼瞪得全身發涼。
  「小后知道、知道了,你別瞪我,小后膽子小。」
  她重新蹲下,摸索了一小陣子,從草叢裡尋到一顆表面非常不規則的石頭,撩高袖子,二話不說就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頓時,皮開肉綻。
  她忍著痛,丟了石塊,把傷口湊近他的嘴邊,再用右手捏開他緊咬的嘴,好讓鮮血可以順利的流入他口中。
  他無力的任她擺佈。
  片刻過去。
  這樣就可以了吧……她收回手,用袖子掩住自己慢慢止了血的傷口。
  那雙紅通通的眼瞅了她一眼,隨即沉重的闔上了。
  「這給你,醒來的時候可以墊墊肚子。」她能給的,只有半個時辰前從辦喜事人家那拿到的喜糕。
  抓來他的手壓住油紙包。「要顧好喔,要是被野狗什麼的叼走了,小后可是不負責任的喔。」
  對方依舊毫無動靜。
  又繼續蹲了一下。「小后會想辦法再回來看你的,你要好好的喔。」她真的得回去了,做飯來不及了啦。
  撩起裙子,朝著羊腸小道拔腿就跑,長辮子甩動的背影很快在路的盡頭剩下一個小黑點。
  半炷香後,她氣喘吁吁的跑進一間農家小院。
  房子是一吊錢租來的,院裡還有幾戶人家,半堆草垛,矮牆邊搭著晾衣竹竿,房門打開,簡陋的房間只有一方土炕和一張方桌。
  聽見開門聲,有人掀了簾子從另一道門探出頭,手裡拿著長勺。
  「小后嗎?」
  「雲端。」在外頭就看見屋子煙囪的炊煙,進門飯香撲鼻,她還是回來晚了。
  「洗洗手,可以開飯了。」男子穿著粗布褐衣,短打扮,卻有一張不似販夫走卒,溫潤如玉的五官。
  「小后本來想回來煮飯給雲端吃的。」女子絞著手指,很不好意思。
  「哦,今兒個在外頭做了什麼壞事?」他看也不看的問。
  「哪有,家是雲端在養,活也是雲端在做,小后總得做點什麼……」她也是有用處的好不好。
  「妳可以做的事情可多著了,不急著非要下廚,去洗洗手,準備開飯了。」
  「……馬上去。」她從男子的腋下鑽過,進了廚房,從水缸裡用水瓢舀了水到木盆,好好的洗了臉和雙手。
  待回到飯桌,飯菜已經上桌,一個湯碗,一碗鹹菜,幾塊餅子,雖然只是簡單的薄餅和湯菜,要和大雜院的其他人家一比,他們家的吃食其實是好得過分了。
  雲端寵她,簡直無法無天。
  這個小院裡,幾戶人家都是苦哈哈的,一年到頭,要等上年節也許才有那麼頓湯肉吃,只靠雲端給東家打零工的他們,卻幾乎時不時的飯桌上就有那麼一碗湯肉,這碗湯肉,饞得每戶人家都紅了眼睛。
  鄰家大娘看不下去,總會背著她挑她錯處,雲端卻從沒在意過,他總是笑笑的說:「日子是我們在過,又何必管旁人怎麼說。」
  「雲端今天不是有木工的活,怎麼早回來了?」她抓起薄餅,才想夾菜,雲端卻已經夾好一份,給她遞了過來。
  他總是這樣,只要上工的路程算不上遠,無論如何都要回來看她一眼,他這舉動常常惹來工人們訕笑,他卻從來不改。
  「進度超前,工頭讓我們早點回來,倒是妳野哪去了?不會我前腳出門,妳後腳就跟著溜了?」不是責備,只是話家常的口氣。
  「黃醫館的生意太好,小學徒們忙得不可開交,我答應坐檯掌櫃替他跑腿,送藥去給住在東村那個行動不方便的老奶奶,賺了三文錢,送藥回來路上看見人家辦喜事,就去湊了下熱鬧了。」
  「沒有人欺負妳吧?誰敢對妳不好,我去教訓他!」
  不分青紅皂白,誰敢動她一根寒毛,雲端就會去跟那人理論拚命,從她有記憶開始,他一直是這樣,簡直不講理的護著她。
  面對他的關心,她嬌憨的笑,用力的搖頭,嘴角像菱角彎彎的勾了起來,接著大口咬餅,露出了一節細白的手腕。
  「手腕怎麼傷了?」
  「哪、哪有……」餅咬不下去了,噎在嘴裡的也忘了要吞下,她低下頭,把餅放下,把袖子拉回來蓋住傷痕,藏到身後。
  她不會撒謊,尤其對著雲端,辯駁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真是欲蓋彌彰。
  可見她那模樣,讓雲端有再多責備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還太小,不懂得人心有時比野獸還要可怕的道理。
  「雲……端……我不是故意的……你別氣我……」她嚅囁道歉。
  「我也不是要說妳,不過,妳不會忘了我們為什麼會從邛村搬到潼縣,又從潼縣到這鎮上來吧?」他口氣不禁軟了幾分。
  我知道,是因為小后……她在心裡頭接了話。
  「流言蜚語會殺人的……那種殺傷力比洪水猛獸還要可怕,就算妳做的都是好事,但是誰會想那麼深?那些人看的只有表面,看見妳的與眾不同,就把妳對他們的好全都忘了,忘恩負義這些人!」面對保守無知的人們,她得到的從來不是英雄般的待遇,而是唾棄和屈辱的對待。
  他曾想過,搬到深山野地他們也能過活的,只是那麼喜歡人群的她,看到熱鬧就會兩眼閃閃發亮的她,他實在不忍心讓她離群索居。
  「小后知道雲端是為我好。」
  「唉﹗」雲端長嘆一聲,拍拍她放在桌面上擰得緊緊的小手,聲音裡盡是說不出的溫柔。「我知道妳心裡為難,真要那麼喜歡,想救人就去救吧,了不起,我們再搬一次家就是了。」
  她笑了,彎彎的眼,翹翹的唇,像花兒一樣的微笑。
  「小后就知道雲端最好了!」
  雲端趕緊別開眼,又忍不住再回頭多看兩眼。他知道只要她一直像花兒對著他微笑,他願意就這樣無悔的走下去……
 
 
  北大陸.平遙城
 
  一匹神駿的紅鬃烈馬,四蹄如飛越過南城門,直入平遙大街,在驚翻了市集上的小販攤商、路人甲乙,折進東大街唯一的一座府邸—— 翽王府。
  翽王府有著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圍牆,馬兒使勁奔騰,花了一刻鐘才來到王府大門。
  馬背上的人到了氣派凜然的朱紅門口並不下馬,也因為專職報訊的門僮早在半盞茶以前就傳回來王爺回府的消息,門房屏息以待,一聽見馬的嘶鳴聲,中門馬上敞開,移開門檻,讓那人長驅直入。
  來人性急,壓根不等中門全開便策馬驚險的鑽入。
  待馬匹遠去,幾個門房個個流了一身冷汗,慶幸小命依舊安在。
  男人如入無人之境的穿過一、二進的門,門內各自忙碌的丫鬟僕役運氣可沒門房那麼好,反應不及的,聽見馬蹄聲已經躲避不了,嚇得臉色發青,手上物品掉了一地,以為就要葬身馬蹄下了。
  即便命在旦夕,也沒有人敢從嘴裡發出一點尖叫聲,因為丟掉小命的方式有很多種,馬蹄下也許還能心存僥倖,留下半條小命,可惹惱主子,那下場就不知道會是什麼了。
  那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銀紅奔馳的姿態—— 
  不妙,很不妙,眾人的肩幾不可見的抖了抖,撿回一條小命的趕緊拾起掉落的什物,該回哪的趕快回去,被馬踢到的,該送醫的趕緊送醫,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因大家心知肚明,銀蘄殿又要生事了。
  遠去的人馬才不管那些下人的心思,來到殿外,也不等馬兒停下,人就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大步流星的穿過栽滿花香的迴廊,美景視而不見,花香嗅而不聞,他的眼裡什麼都沒有,此時一個端水的奴才低頭從另一處甬道的轉角處過來,就這樣冷不防的和扈桀驁撞個正著。
  盆裡的水濺溼了他。
  奴才睜大雙眼,嚇得魂飛魄散,立刻發顫的跪地不起,死死往地上磕頭。「王爺饒命,王爺饒命……饒了奴才一條小命!」
  他充耳不聞,手裡拎著的馬鞭揮了出去,把人往死裡打,那鞭笞將奴才的衣裳鞭成碎屑,皮開肉綻,哀號聲從淒厲到微弱,片刻,奴才已經是鮮血淋漓,昏厥倒地。
  「靜和?」他輕喚一聲。
  「小的在。」音色鏗鏘有力,一個高大剽悍的男人從隱蔽的地方走了出來,一身玄衣,眼神冷如堅石,對眼前的血腥事件無動於衷。
  「拖下去!」
  「是。」
  靜和一點頭稱是,馬上出現兩個小廝打扮的人把那個只剩下一口氣的奴才拖了下去,又有幾人把方才染了血的地板很快洗刷乾淨,就好像那個地方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
  怒了就鞭人致死,這在翽王府,稀鬆平常。
  奴才是什麼?不就是豬狗一樣的存在。
  「京裡頭有事惹您心煩了?」靜和大膽的問。
  王府裡,不,應該說整座平遙城,王爺的話如同聖旨,王爺沒有發話,他們這些屬下是絕對不可以說話的。
  扈桀驁一腳踹開殿前四扇折門,眼中的陰戾寒意教人不寒而慄。他頭也不回喝道:「滾遠點!」接著,砰地一聲,門由內關了起來。
  靜和沒有被他駭人的口氣嚇到,只是瞪著銀蘄殿的門。果然,不到喘口氣的時間,殿裡頭傳出了令人心驚膽顫,各式各樣物品墜地的瘋狂聲響。
  他招了招手,候在遠處的內院管事快步的低著頭小跑過來。
  「等一下派人來收拾收拾。」
  「王爺癲症又發作了?」內院管事肝膽俱裂的輕聲問。
  「別多嘴。」
  「小的曉得。」內院管事大氣不敢多吭一聲。是啊,這裡是王府,下人們多做事、少說話才是正理。
  他頷首,垂著頭下去了。
  至於靜和,他眼中的擔憂一閃而過,捧著隨身的劍,如同石雕的守著門,一動也不動。
  
 
  粗使丫頭每天要幹的活很多。
  提水,到廚房幫忙,跑腿,洗衣,澆花,燒茶爐子,從早到晚四處忙著,又因為她聽話好指使,習慣逢高踩低的婆子、丫鬟好像沒把身上的活兒全推給她,已經算客氣的了。
  是不是自己的活兒,她不計較,也不吭氣,寒意逼人的早晨,她已經洗好一大盆的衣服,露出半截手臂的細白小手在寒風裡已經凍成青白色,更別提身上只穿著薄薄交領的襖子,讓人看了就發冷。
  雲府的人都知道,在雲府,小后是個奇怪的存在。
  「喂,她真的是少爺帶回來的人?就算沒能在身邊好生伺候,也輪不到在後院幹這些粗活吧?」院子裡掃地的僕婦瞟了那瘦小的身子一眼。
  地廣人稀的北國國土寬闊,與其他三國國界間都是高山峻嶺的雪峰凍土,經年被冰天雪地覆蓋,可也因為生活嚴峻,女子一樣要擔負起男人的工作,無論男人或是女子多屬高剽悍,像小后這樣細柳條的女孩子極為少見。
  「妳不知道那位爺啊,多年前就跟家裡脫離了關係,這回大老爺重新納他入門,據說是那個丫頭在門外跪了一天一夜才點頭。」
  「就是獨居在嘉樂堂裡養傷的少爺嗎?」跪了一天一夜,可不是容易的事。
  「就是,妳來府裡上工的時日淺,不曉得少爺可是大老爺嫡親的兒子,雲府的獨苗,以前在家時可當成金珠寶玉的寵著呢。」
  「那為何會變成今日這等局面?」
  「這種事情不是我們下人能說嘴的,總之少爺回來是回來了,也不知怎地,大老爺和夫人都很不喜歡那丫頭,說是可以給一口飯吃,卻什麼事都袖手旁觀,那孩子為了掙口飯吃,也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不過怎麼說都是少爺的身邊人……」
  「她是個沒脾氣的人,她不說,大老爺也默許,那些存了心的不糟蹋她糟蹋誰?」唉,人善被人欺。
  說的也是,自己都不吭聲了,別人又何必替她出頭。
  「小后,少爺要見妳,放下手邊的工作跟我來吧。」雲端房裡伺候的丫鬟西畫從月洞門裡出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兩個僕婦說的話,站在那兒,像是連靠近都不願意,遠遠地叫著小后。
  她木然的放下待晾的衣裳,雙手垂放在裙兜裡。「那……我回房換件衣服。」
  她,不能穿這樣去見雲端。
  「都這副模樣了還講究什麼穿著,妳以為少爺還看得上妳嗎?這點心思妳最好留在肚裡爛掉,不然,有得妳苦頭吃的。」雲府裡的丫頭誰不希望有機會能在少爺面前露露臉的,可是少爺回來這麼久了,沒有誰上過他的心,也不曾多看過誰一眼,就連她這天天在他面前盡心服侍的人也討不到任何便宜。
  她雖不是絕色,可長相也不差啊!
  「小后要回去換衣服。」她堅持。
  「妳這個……」頗有幾分姿色的西畫好想上去摑她幾個巴掌。「給妳一刻鐘,要是敢讓我多等,看我饒不饒得了妳﹗」
  小后直接轉身走人。
  她這態度又惹得西畫差點把手裡的帕子給撕了。
  好個目中無人的臭丫頭!
  小后不敢耽擱,很快回到又小又窄的下人房,掏出放在床頭扁扁的包袱,從裡頭挑出一件她以前常穿,半新卻乾淨的常服。換好之後,又用五指梳攏了凌亂的頭髮,重新用紅頭繩繫妥,檢視過妥當了,這才撩起裙子,往雲端住的院子飛也似的走去。
  她不是第一次來嘉樂堂。
  這院子坐落在雲府最好的位置,亭臺樓閣無一不全,可以想見雲家夫婦對雲端疼愛的心。
  守在門口的小丫鬟是個有眼色的,見到她直接省了通傳手續,敞了門,讓小后直接進了熏著安神香,溫暖如春的內室。
  內室裡,雲端斜靠在紅木榻上,背後墊著迎枕,西畫捧著熱巾子,一旁的小丫鬟端著藥碗,正在伺候雲端吃藥。
  「雲端!」她拍拍自己的頰,露出嫣然的笑容,態度從容淡定。
  「少爺的名諱可是妳能叫的」西畫開口就是訓斥,她就是看她不順眼。
  「一直以來她就這麼叫的,妳有意見?」看見小后的身影,雲端拘不住嘴角的笑容,略帶虛弱的爾雅面容,因為這朵笑容就像雲破月般更顯得俊美無儔。
  「少爺,這不合規矩。」西畫幾乎看傻了眼。
  「妳下去吧,這裡不用伺候了。」這丫鬟逾越了。
  西畫一臉不甘願又不敢違逆,最後憤憤不平的帶著小丫鬟一起退下了。
  「過來這邊讓我看看。」雲端對著小后招手。
  小后笑得天真自然,彎彎的眼就好像他們之間從來沒發生過什麼,兩人依舊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他還是那個她可以隨意撒嬌倚賴的雲端,她自己仍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仗恃身邊有個大靠山的丫頭。
  「雲端看起來好多了,氣色也好,人也有精神。」她左右打量,滿意的點點頭。將養了這麼久,效果總算出來了。
  「每天補品藥汁輪流著吃,我現在僅是聞味道都怕,看看我,除了還不能下床,哪還有什麼問題。」他輕言微笑,如春風溫潤,如水泉綿軟。
  她看了眼雲端蓋著雙腿的被褥,細微的顫慄滑過身軀,但隨即低眉斂眸,把心裡的翻江倒海收入掐著掌心的十指裡,然後巧笑,「雲端會好的,只要你繼續好好的養著,很快,很快就能恢復像從前那樣了。」
  「像從前那樣?追著小后跑,從街頭追到街尾,鬧得人盡皆知我家有個野丫頭?」
  她的嘴張了又闔,眼眸隱忍,唇卻笑得好像雲端真的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情那樣勾起了弧度。
  「不過,我看著看著,怎麼妳好像又瘦了些?」他的臉飄過不易察覺的憐愛之色。
  是年歲增長,身子拉長的關係嗎?
  「我每天好菜好飯的吃著,哪來的腰身?再說了,外面的姑娘現下流行苗條,我還巴不得能跟上一點流行呢。」
  是嗎?
  「這樣的妳就很好了。」他由衷表示。
  在他眼中,只要是她,都好。
  她一副讓人戳了兩刀的表情,但很快隱去,又一副坦然如明月的樣子。
  「妳坐近一點,讓我瞧瞧。」是因為太多日子沒見著她嗎?總覺得每見她一回,一次比一次沉默,兩人的距離越拉越遠。
  她不依了,頭搖得波浪鼓似的。「才不要呢,雲端身上都是藥味,別熏著我了,你知道我最吃不消那個味道的。」
  他也不惱,振振袖子,果然身上除了藥味還是藥味。
  「妳不說我都沒察覺,果然人在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下回妳來我讓人先把屋子熏熏,妳就不覺得難受了,不過,怎麼還穿著舊衣裳,府裡給妳做的冬衣不合意嗎?」
  「怎麼會不合意?之前是秋衣,前幾日又是冬衣,就算輪著穿,天天也穿不完,反正都在府裡走動,也不出門,而且穿著舊衣服舒服嘛,哪天雲端可以出門走動了,小后再來好好打扮,給你驚喜好不好?」
  在回到雲府之前,她從來不曾對雲端說過一個字的謊言,回來之後,卻謊話連篇到說謊都不會咬到舌頭,而且,還會以為那些都是真的。
  他們已經回不去了,回不去過去的他和她了。
 
第二章
  「妳還生我的氣嗎?」從小養到大的孩子,她的眼裡有點什麼,他會看不明白嗎?
  是因為那件事,他們生分了嗎?
  「雲端指的是什麼?」張著黑白分明的杏眼,小后的眼裡一派清澈。
  她的眼黑的晶瑩,白的乾淨,看人的時候有種夜的寧靜,能令人心裡頭的紊亂都得到撫平。
  「沒什麼。」是他多疑了吧。
  女孩大了,心思、心眼就多,會不會慢慢的他也要看不透她了?
  「小后怎麼可能生雲端的氣?小后知道無論雲端做什麼,出發點都是為了我,雲端很好。」
  「妳能這樣想就好。」他伸長了手,想摸摸她,但是她沒有迎過來,只是一如往常的笑著,那笑容不知為什麼,他瞧著瞧著,竟替她難過了起來。
  「雲端累了吧?小后得走了,過兩日再來看雲端。」
  他有些錯愕,但還是點點頭,「兩日太久,明日我讓西畫去接妳過來。」以前是天天日日、時時刻刻都能看得到她,為何回到雲府之後,院落與院落之間也不是多遠的距離,她要嫌遠,不想走路,軟轎子抬一抬,也就一會兒工夫,怎麼自從他清醒後見她的機會反而少了?
  「嗯,好。」能不能見他,自主權已經不在她手上了,但是能多見一面、多看一眼他溫煦的面容也很好。
  跨出嘉樂堂,她怔怔的走在回後院的路上,欲訴不能,欲笑不能,欲淚也不能。
  雖然都不能,但是雲端在這裡,為了他,她必須過下去。
  「小后?」
  她看著來人,因為能照面的機會少之又少,一瞬間,她竟認不出對方是誰。
  「妳是小后對吧?」顯然這位福態的大叔也不敢貿然認人。
  說是一方水養一方人,怎麼這丫頭來到他們雲府,原來嫩白如水豆腐的小臉蛋如今剩得沒幾兩肉?內心一琢磨,馬上醒悟,老爺夫人不喜歡的人,能有什麼便宜可討?
  「是。」
  「老爺要見妳。」
  哦,她認出來了,這人是雲府的管家,她來求雲老爺的時候,是他領著她進門的。
  「趕緊跟我來吧。」他催促著。
  「就來了。」
  小后不知道自己這一去,就此遠遠離開雲府,再也沒回來過了。
  
 
  二十步一哨的侍衛,重兵如鐵桶緊箍的銀蘄殿。
  外出回來的靜和即使身為翽王爺的心腹,卻從來不敢造次,沒有傳喚稟報,誰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隔著吉祥螭紋漏雕門扇,他肅手朗聲稟報。
  「王爺?」
  片刻屋裡傳出了聲音,要他進去。
  銀蘄殿中,越過象牙雕就的折屏風,是一架以千年楠木橫切,上了重重桐漆的案桌,靠牆是兩排的書架,延伸至他處,藏書之豐富,令人讚嘆,殿堂左邊是取其福意的蝙蝠型百寶隔架,千金難買的中原汝窯白瓷花囊,定州絕品的青瓷陽春白雪都羅列在其中,右殿是一個紫漆的三圍羅漢床,至於藻井梁柱裝飾的精雅大氣就更不用說了。
  鋪著南錦綾的椅子上坐著正在批閱由朝堂、軍中還有地方府縣送來摺子的扈桀驁。
  「事情辦得如何?」束著金冠的頭也不抬,放下手中朱筆,蓋上一本摺子,啟齒道。
  待磨墨的侍童連忙退下,靜和才回覆。
  「人帶來了,在外面候著。」
  「帶進來。」
  靜和揮手,讓屬下把人抬了進來。
  「怎麼回事?不是叫你﹃客氣﹄的把人請來?」看似不在意的睨了眼地上的人,只見扈桀驁濃眉斜飛,眼神冷厲,嗓音低醇中帶著股說不出的威嚴,讓人心生懼意。
  「小的的確是以禮相待,只是她太聒噪,又不安分,屬下怕驚了馬,只能把她打昏。」這丫頭一知道要離開雲府就劇烈掙扎,為了安全起見,只好先讓她暫時安靜下來。
  要他說,那雲府有什麼好的,不識相的丫頭!
  「不願意走嗎?雲府那邊呢,又是什麼態度?」
  「一知道是王爺您要的人,銀票也不拿了,只要我們把人帶走,越遠越好就好,但是小的還是把銀票留下了。」本來以為要大費一番周章和口舌才能把人帶走,不料出乎意料的容易。
  「銀貨兩訖最好,本王可不做強搶民女的事。」
  「小的知曉,所以讓他寫了賣身契,留下銀子,這才帶走人。」
  「她不是雲大雅的獨生子從外面帶回來的人?雲大雅居然轉手就把她賣了,那個目光淺短的老頭一定不知道自己家裡待著的是什麼寶貝吧?」扈桀驁的嘴角抿起一抹惡意。
  「看情況的確如此,雲大雅對這丫頭一無所知。這是那丫頭的賣身契。」靜和拿出一張紙恭敬奉上。
  「還要本王吩咐嗎?拿水把她弄醒。」他語氣淡然,看也不看那契約,往桌上隨意一放。
  「是。」靜和躬身領命。
  很快的,一盆水取來,就直接從她臉上潑了下去。
  屋裡就算溫暖,被這一盆水澆了個溼透,猝然醒來的小后還是狠狠的打了個激靈。
  抹了抹臉,即便眼睫還殘留著水滴,陌生的擺設一入眼,就發現這裡不是她已經快要住習慣的雲府,而是生疏的地方,雖然只是電光石火,她已想起自己被強行帶走所發生的一切。
  觸眼所及,一大塊太白山頂銀白雪狐的皮毛,那長度,一直從案桌直到她跟前,一雙赤著的大腳,悖著禮節,就那樣站在毛茸茸的皮毛上。
  那雙腳,腳趾圓潤乾淨,給人好感,視線往上走,一件天青色冰絲涼錦長衫,斜繫的襟扣,腰間是綴玉長帶,髮上束了冠,後面流蘇垂飛。
  好個翩翩公子!
  但是……這人睫毛深濃如翼,鼻梁高挺,薄唇微翹,那是一張好看的臉,卻眉不慈,目不善,被他一眼看過,無端端心頭發冷,手指顫了幾下。
  此時屋裡頭安靜的就算掉根針都能聽見。
  「大膽!眼前是翽王爺,休得無禮直視!」靜和見她不懂規矩的把王爺從腳打量到頭,遂沉聲喝住。
  「王爺?王爺是這樣當的嗎?你就是這個惡霸的主子?你們沒有經過我的同意把我擄來,這種行為等同強盜,我不知道平遙城是個沒有王法的地方!」
  聽見她的言詞,扈桀驁輕扯嘴角。「王法?本王就是王法。」
  她突然睜大一雙靈動的眼睛。這就難怪了,身為主子的人敢說的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縱奴行凶又算得了什麼大事?
  這種人更需要教訓。
  她不驚也不懼,殺氣騰騰的橫眉豎目起來,「你這是目無法紀,罪大惡極!」
  扈桀驁感興趣的蹲下,掏掏耳朵與她平視。
  「這樣就叫罪大惡極?還真有趣。」
  小后倒吸一口氣,「莫非你還有更可惡的行徑是我不知道的?」
  「沒見識的丫頭,妳久居井底,連本王的底細都一無所知,怎麼好意思來評論本王的對錯?還有所謂對錯,本王說了算,妳不過是一隻螻蟻,想斷本王的功過,這世上還沒人有資格。」
  「我是剛搬來平遙城沒多久啦,也沒什麼機會出門,沒聽過王爺的種種事蹟不算我的錯,不過,我是就事論事,你這屬下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把我帶來,完全不顧我的意願,馭下不嚴,就是王爺的錯。」她板著小臉,正氣凜然道。
  一點都不怕他倒也有趣。
  「自身都難保了還大言不慚,本王要是把妳的舌頭割了,看妳還有沒有就事論事的本領?」他緩緩起身,冷硬的臉龐露出戾色。
  「嗄,割我的舌頭?」她嚇得往牆角縮了縮。
  從她醒過來至今,現在這表情就對了,驚恐,嗯,他喜歡。
  「這麼多話的舌頭,一點用也沒有,不如割了省事。」扈桀驁回到太師椅上,支著下巴,一條腿還跨在扶手上晃啊晃的,那玩世不恭、傲慢恣意的樣子教人目瞪口呆。
  這這……這是一個堂堂王爺該有的樣子嗎?怎麼看起來有那麼點孩子氣?
  她掐了下自己的手背,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這人簡直是豈有此理。
  她霍然起身。「這種草菅人命的事你也做的出來?我又沒犯錯,你就算要砍殺我也要一個理由讓我心服口服,要不然,我不肯!」
  「妳不肯?妳是什麼東西?」她說不肯,扈桀驁眼眸微瞇,這是誰給她的膽子?
  眼看兩人一來一往的,靜和有些飆汗了。
  王爺殺人從來不眨眼,這丫頭如此大不敬,不知冒犯了王爺多少次,就算死一百次都不夠贖罪了。
  「看來只割掉舌頭是便宜妳了,本王向來錙銖必較,要是妳的表現讓本王滿意,可以考慮給妳痛快一點的死法,譬如炮烙、抽腸、剝皮、鼎烹,還是妳想試試刷洗?」
  不求饒嗎?這樣還不求饒?
  他不悅了。
  「你……太殘忍了!我不過罵你兩句就要割我舌頭,你把人命視為草芥,你是暴君!」什麼炮烙抽腸剝皮刷洗……刷洗可是用滾燙的開水把人燙熟,再用鐵刷刷去皮肉……這些噁心的酷刑簡直教人聽了脊梁發冷。
  小后臉色慘白,全身繃緊,心裡卻是怒火沖天。
  此言一出,靜和心裡直喊著完了,當著面把王爺罵得體無完膚,這丫頭膽大妄為到令人為她捏把冷汗。
  「沒錯,眾生在本王眼裡都只是螻蟻,本王想怎麼踩就怎麼踩,妳並沒有比較特別。」他坦然承認。
  「你!」小后氣到說不出話來了。
  「廢話都說完了?不知死活的東西。」扈桀驁從椅子起身,慢慢踱著方步。
  敢這樣指著他鼻子罵的人,別說當朝沒有,以後也不可能會有﹗她不過一個女子,到底是誰家養出來這麼個孩子?
  有趣。
  「敢問王爺把民女抓來是為了什麼事?」她期期艾艾的問。
  剛剛劈哩啦罵了他一堆壞話,他不會真的要把那些酷刑都在她身上實施一遍吧?她雙手環住身子,一腦門子的寒慄。
  他輕哼。「妳是神族後裔?」
  北大陸的這塊土地,傳說最早住著神族的後裔雪族人,出生就自帶有神力,為神靈所庇佑,可是幾百年經過,人禍天災不斷考驗著這塊凍土,人們在暴風雪和艱困的生活裡掙扎著,在一代代更迭的朝代中被馴服,逐漸改變了宗教信仰,他們不再在佈滿祈福紅綢的高地壘石放上供品,祈求鳳毛鱗角的神諭,不再為神靈跳舞唱歌,他們開始崇尚武力,開始變得實際。
  隨著時間過去,所謂的神話就這樣消失了。
  時間又走到這兒來,神族血液就算有那麼一丁點殘留,多年稀釋,也不會剩下什麼了。
  「那是什麼?」小后神情茫然。
  「妳不知道?」他眼眸瞇了下,像藏鋒的劍,即使未出鞘仍能令人感受到那銳利。
  「聽都沒聽過。」
  扈桀驁的眼神回到靜和身上。
  忠心的侍衛一下子把心提到喉嚨口。
  「屬下經過多方調查,全部屬實。」這麼大的事情,能撒謊不?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麼就是妳在說謊了。」目光回到小后身上,扈桀驁的聲音漸漸冰冷。
  「什麼?」眼瞳縮了下,可她還是勇氣十足的發問:「能請王爺把話說清楚一點嗎?」
  「膽子一點都沒有變小啊……」他陰惻惻的道。
  她嘟嘟嘴,聽不出來究竟是貶她不知天高地厚,還是誇她不懼惡勢力,不過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她發現都有陷阱……往下跳還是不跳都不通,最後,她決定不要費力去研究那些。
  「妳的血,能治人頑疾,救人性命。」
  她心中一凜,雖然表面不動聲色,可兩隻小拳頭卻捏緊了。「王爺開玩笑嗎?當然不能。」
  「是不能還是不肯?」他故意湊近。
  小后被他龐大的男性氣息壓迫得臉色泛紅。
  冷漠中帶著睥睨天下的倨傲在他好看的臉上表露無遺,然而更多的是一種冷意,那話很冰,很冷,凍得她一瞬間顫了下。
  這樣冷熱交加的攻擊,她很快就會短命。
  「說,是不肯還是不能?」扈桀驁絲毫不給她思考的機會,步步逼近。
  她猶豫了。
  這幾個字學問很大,她要說不能,那個叫靜和的侍衛小命會因為欺騙主子不保;要說不肯,是她的小命會沒了。
  人命很可貴,隨便一條都不能不見。
  「不能……也不肯。」
  不能也不肯,她答應過雲端,就得信守承諾。
  「那這樣呢?」扈桀驁一手橫過來,五指貼住了她的頸子,好似撫摸情人般的撫摸了她的脖子一下。
  「你你你……你這是做……什麼?」
  他的手很大很冰,不是涼,是一種讓人打心底發顫的冰,就像冬雪直接熨在人的肌膚上那種寒冷。
  「妳說呢?」他的眼睛一瞇,聲音冷厲,猛然用力一捏——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殘暴,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屑。
  被人掐住咽喉的感覺很不妙。
  他手勁很大,直接把她掐離了地板,兩腳懸空,牙齒因為極度恐懼而發出咯咯聲響,胸腔的空氣被榨光,心肺痛得幾乎要破裂,眼前已經是一片黑霧了。
  扈桀驁見她咬著牙,滿頭冷汗,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但是她依然沒有半點向他求饒的意思。
  他還以為她會像其他人一樣哭著求他饒命。
  這樣也不求?
  他深邃的眼掠過一絲訝異。
  扈桀驁倏地鬆手,讓小后砰地摔回地上,逕自轉身掏出一條帕子,輕輕的揩著手,又緩步踱到桌案前端起白玉茶碗喝了口茶。
  他端著杯子怔忡了下,眼前還浮現著她那雙沒有憤恨、沒有恐懼,只是純粹黑到極致的眼眸。
  然後他丟下了茶碗,回到小后面前。
  她蜷縮在角落,髮絲被汗水浸溼,凌亂的垂下,素顏的臉頰近乎蒼白,脖子間一圈指痕,紅得怵目。
  很意外的,他居然覺得心頭一縮,有些刺痛。
  「給妳兩條路:一,治好本王的癲症;二,妳可以繼續否認,但是將來會有無數的折磨等著妳,妳好好想想,自己吃得消嗎?」他不知道自己在惱怒什麼,是惱她的不從,還是這種讓他無法掌握的感覺?
  「你根本是強人所難,我不是郎中大夫,也不懂治病,你為何一口咬定我有那種能耐?」她雙手護著脖頸,可一說話喉嚨就痛,他剛剛那粗暴的手段傷了她的嗓子,這混帳!
  「妳要證據?」
  「你拿得出來嗎?」
  「靜和,說給她聽。」他不想再和她糾纏,想不到一個丫頭比石頭還要頑固,小命隨時都不保了卻不怕。
  面對這樣的她,他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靜和揚聲,「淮南溫散侯攜老扶幼欲上自己莊園避暑,路經邛村外郊,卻遇盜匪,車上財物被洗劫一空,溫散侯也在反抗中深受重傷,命在旦夕,但後來被個小女子所救;吞陰商人月丹到潼縣山上採藥,因誤踩陷阱墜落懸崖,重傷之後被一女子所救;花毛縣朝陽鎮外……」他巴拉巴拉又說了一大堆。
  從邛村搬到潼縣,再從潼縣到朝陽鎮、浣溪,再到平遙……原來她住過那麼多地方。
  「這些人都是妳救的吧?」講完她的部分事蹟,靜和問。
  小后平靜淡然的把視線從靜和身上收回來。
  「我只是單純的救人,不知道他們誰是誰。」狡辯不了,謊也撒不了。
  現在的她才體會到,以前她在雲端的羽翼下,生活得多麼幸福。
  見她這般平靜從容,在陰暗的角落卻有種淨潔的感受。
  扈桀驁依舊冷著臉。
  「那……姑娘為什麼不願給我家王爺看診?」靜和覷了眼不作聲的王爺,輕聲的問,沒有用那種以上對下的態度,沒有咄咄逼人。
  小后看著靜和臉上的抓痕,小臉恢復了一點暖意。
  這人把她擄來,她不怪他,他也只是聽從上面的命令做事,而且,他的態度裡有種誠懇,她不厭惡那種誠懇。
  「因為我答應過人,不再用那種方法幫人了。」
  「這是為什麼?」
  「答應就是答應了,沒有為什麼。總之,我幫不上王爺的忙,非常抱歉。」
  「聽起來妳是很願意在我這王府住下去了。」扈桀驁打斷她的話,「妳不能也好,不肯也罷,妳的賣身契在本王手上,從此以後,妳就是本王的人,只要妳一天不點頭,本王多得是折磨妳的手段,妳自己看著辦吧!」
  他倒是要看看一個小女子的骨頭有多硬﹗
  他陰沉著臉,惱怒的話語令小后聽了只覺背脊升起一股涼意。
  「靜和,你帶她去犬舍。」扈桀驁揮手。
  「王爺﹗這……是!」只消一眼,靜和便把所有的話吞下肚,領命行事。
  
 
  犬舍,這是王府沒有人敢隨意進出的地方。
  除了王爺能安然無恙的出入之外,就算是負責餵食的侍衛,也常發生被惡犬撲殺的事件。
  小后跟著靜和來到這四面空曠的地方才發現,這裡養著的狗並非當寵物的那種小型犬,牠們隨便一隻都比她還要高壯粗大,齜著的牙白慘慘的,流著大量的唾涎,眼眸凶狠,爭食著帶血肉骨,那種大啖肉塊的樣子更顯恐怖。
  其中有隻最龐大、最凶惡的狗最慢從籠子裡出來,一靠近狗群,居然就惡狠狠朝著另外一隻大犬的頭顱咬下,那隻嘴叼著肉塊的狗頓時哀鳴不已,血流如注,哪知那巨犬並不放過牠,尖厲如鋼鐵的上下顎悶聲再咬下,只見哀號的狗頭離了身,滾落在泥地上。
  其他獵犬顯然早就司空見慣這種血腥場面,有些聞到生人的氣息,竟不加入搶食行列,反而直往他們奔了過來。
  隔著厚重的鐵柵欄,小后看得腹中一陣翻攪,手腳發軟,掩著嘴蹲在地上,噁心得想吐。
  「這位大哥,王爺……讓我……住……這兒?」這是要她送死吧?
  那些狗一隻比一隻凶狠,那牙能一口咬下一個狗頭,她一進去大概就會被撕成碎片了。
  「是。」
  她看了眼靜和臉上閃過的一絲不忍,心裡卻也明白,就算求他,這事他也作不了主。
  自從她進了王府,這半天,「小命休矣」就像一把刀懸在頸上,隨時都會落下般,那種感覺真的很不好。
  人家不管雞鴨豬羊不都養肥了才殺?她身上沒幾兩肉好不好。
  一方面擔憂,一方面也火大,很不爽,憑什麼她要莫名其妙的忍受這些凌辱?把人命耍著玩,那位王爺很威風是嗎?
  忍過了腹中不適,她把拳頭捏得死緊,告訴自己,那些狗她才不怕……
  就算她今天拚死不進犬舍,那位王爺還是能變出別的法子不讓她好過,反正她不從,他就是要她的命,那麼今天沒命或明天沒命不都一樣?
  那些富豪權貴向來認為窮人卑賤,連命也不值錢,但是雲端從來沒教過她要認命,他總是把她看得比自己還重要,不讓她受半點委屈,那麼,她也不能讓雲端沒臉。
  她重新站起來,哪知道只是瞬間,那些聞到生人氣味跑過來的狗兒早密密麻麻的佔滿整面鐵柵欄,有的甚至兩腳站立,朝著她狂吠。
  她冷不防又被嚇到,這下真的是手腳俱麻了。
  「送……我……進去吧。」她的牙都打顫了。
  靜和眼中難以置信。她明明怕得要死不是?
  她到底哪來的勇氣?
 
第三章
  「姑娘,不如去向王爺求饒吧?妳去求,也許就不用進這犬舍了。」他從來不替主子處置的人求情或想辦法,且是個認真聽話又忠心的貼身護衛,這次破天荒第一次對主子的舉動不大認同—— 欺負個姑娘家有什麼意思?
  「求他要有用,我會在這裡嗎?」嘆氣真的不符合她的個性。
  靜和嘆了口氣,「妳也未免太大膽,為什麼不能答應王爺?」
  「因為我答應過別人,所以要信守承諾。」就這麼簡單。
  寧可為了守諾而丟掉小命,這世間,竟有這種女子?
  眼看勸解無效,靜和終究無奈的吩咐犬舍的侍衛打開柵門。
  柵門一開,狗吠聲愈加狂妄。
  小后不給自己後悔的機會,直接走進豢養狗的空地。
  只是一走進去,胃部翻湧就吐了個亂七八糟,但是那些方才餵食過的大犬依舊睜大血紅的眼睛,凶猛的、虎視眈眈的朝她團團圍了過來。
  小后的腳被釘在泥地上,動也不能動,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因為恐懼快速跳動的聲音,以及牙關顫抖的磨合聲。
  她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兩眼看著腳尖的繡鞋,沒勇氣看向其他地方。
  飛奔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一隻惡犬率先撲倒了她。
  其他的見狀也全部撲了過去,利齒森森……
  她放聲尖叫,不安已經放大到她無法承受的地步……那是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恐懼,她徹底崩潰了……
  接著一種只有動物靈敏聽覺才能聽得到的笛聲響了起來,那些巨犬毫無例外全部豎起了耳朵,接著轉身離開,放棄了嘴下的食物。
  一道旋風般的影子從柵欄外席捲了進來。
  「爺。」靜和詫異的叫了聲。
  扈桀驁直接走到蜷縮在地上的小后跟前,那種氣到說不出話的表情是靜和跟隨扈桀驁多年從來沒見過的。
  他彎腰,一把抱起幾乎是碎娃娃的小后就走,只是那血跡,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著扈桀驁的去向,一直沒止歇。
  
 
  扈桀驁一腳踢開鳳翥樓的門,踩上纖塵不染的漫地金磚,轉進內殿,把人往黃花梨木大床一放。
  談不上什麼細心溫柔,小后被摔進床上的時候還折了手。
  他看了眼那從外一直延伸到屋裡,再到腳踏、床鋪上的鮮紅血跡,再來是她那隻姿勢怪異的胳臂,然後就這樣瞪著。
  聽見聲響,偏殿值夜的侍女探頭出來看,眼底掠過驚訝。
  王爺總待在銀蘄殿,幾乎難得回來自己的寢殿,今日這狀況……她們盈盈行禮後,快步的退了出去。
  床上的人兒一動也不動,彷彿連呼吸也沒了。
  他不喜歡她那怪異的姿勢。
  純粹出自不喜歡,於是扈桀驁伸手撈起她壓在身下的左臂,同時,眼角餘光卻看見她手腕上有道像星星的不規則傷痕。
  那疤痕看似年歲已久,只留下淺淺的瘢痕。
  瞪著那星痕半晌,他原本無所謂、無關痛癢的表情像被投入了石子,生現了漣漪,心情被拉成了一張滿弓。
  這是……
  「……是妳嗎?」
  他居然沒有把她認出來。
  少年時的他,在功力初成的緊要關頭,因遭仇家追殺,走火入魔,加上癲症發作,在殺紅了眼後失去意識的發狂奔走,等到理智清醒,人卻已經不知道身在何方,而且身負重創,只剩一口氣。
  是一個小女孩救了他,還給他吃的。
  後來,他的癲症有許多年都不曾再犯過。
  因為救命之情,又因太過奇蹟,所以,他一直記得。
  此刻床上奄奄一息躺著的是那個於他有救命恩情的小丫頭嗎?
  床上的人當然不會回答。
  他忽然站不住了,沉聲喊人,「去請太醫來。」
  那侍女頃刻掀開水晶簾子,出去找內院管事了。
  一炷香後,太醫院的洪太醫被一張小轎抬進了鳳翥樓。
  被轎子搖得頭暈腦脹、眼冒金星的洪太醫下了轎,壓根還沒定神,又被派出去請人的靜古給推著往裡走。
  「別推老夫,別推﹗老夫一把老骨頭了,你總得讓我整整衣服好去見王爺。」他要見的可是位高權重的翽王爺,要是衣冠不整,可難看了。
  「別整了,人命關天!」
  「欸欸欸……你這猴小子!」
  洪太醫進了殿,見著黑著臉的扈桀驁,心一抖,差點沒當場跪下。
  扈桀驁撩袍轉身進了內殿,洪太醫悄悄捏了把冷汗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來的跟著走進去。
  內殿裡,帳幔層層,大床中,依舊躺著了無生氣的小后。
  洪太醫見狀,又是掀眼皮又是把脈,又看看她那滿目瘡痍的傷。「嘖,怎麼一個好好的娃兒傷成這樣?」
  「怎樣?太醫在責怪本王?」扈桀驁眉毛很凶的豎了起來。
  老太醫連忙揮手。「微臣哪敢,只是這姑娘除了驚嚇過度,從腳到頭沒有一處不傷,這些都是野獸抓咬過的痕跡吧,女娃兒呢,要是留下疤痕、破了相,這以後要嫁人,可就麻煩了。」
  「她進了王府就是本王的人,哪裡麻煩了?」他拍桌喝斥。
  「是是是是。」這娃兒居然是王爺親口承認的屋裡人,這娃兒……也忒倒楣了。洪太醫決定只要出了翽王府大門,立刻去找人收驚,他一顆心在這裡只怕會越縮越小……往後就不管用了。
  「該怎麼上藥,怎麼醫治,你動作給我快一點,別拖拖拉拉的。」
  「微臣馬上去寫藥方子。」洪太醫抓起藥箱,三步併作兩步走。
  「靜和,叫你那個什麼弟弟的拿了藥方子立刻去抓藥,另外把庫房裡可以生肌癒骨的膏藥都拿來。」
  「是。」靜和不敢指正主子從來不記得屬下名字的毛病,不只屬下,府裡的大大小小,都上不了他的心,至於自己能被記住,已經是感激涕零。
  「還有,叫幾個奴婢進來,想辦法把她梳洗乾淨。」髒死了!
  他最不耐煩這些事,為什麼要為她處理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又或許他只是要她醒來,問問她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個人?
  於是靜和辦事去了,一干俐落的侍女們進了鳳翥樓的內殿。
  扈桀驁就杵在原地,負著手,一點都沒有迴避的意思。
  侍女一個推一個,沒有人敢﹁恭請」她們家王爺迴避一下。
  最後被推舉出來的小侍女想死的心都有了。
  「叫我走,嗯?」扈桀驁沉下臉。
  那小侍女居然因為這話就這樣昏倒了過去。
  扈桀驁面色更加陰沉晦暗,見狀幾個侍女全縮成了一團。
  這些沒用的東西!
  「等本王回來,妳們要是沒把她伺候好,就自己把皮繃緊了。」語畢,甩袖,大步流星的離開。
  
 
 
  「人醒了?」
  「回王爺話,是的。」
  小后的確醒了,身上多是皮肉傷和骨折,主要是氣急攻心,精氣神反覆受刺激,人醒了,卻變得不言不語了。
  她坐在床榻上,身上換了一件白錦小衣,侍女的手很巧,先是將她如雲的青絲攏起來堆成雲髻,又將兩束綁成辮子,環成雙鬟拉到腦後,以玉蝶固定,餘下的如流泉般的披散在後面,最後再用一枝香冷含翠玉簪簪在髮髻上。
  小后不只一掃之前的狼狽,燈光透過鏤空的雕鳥花琉璃燈罩,照得她整個人就像月夜下一朵含苞帶放的曇花。
  她這模樣惹眼的讓侍女們交相讚嘆,只是自從醒來後就只會張著大大的眼睛看人,無論別人問什麼、說了什麼,她都沒有回應,身上、髮上這些也是隨人擺弄,就像個木偶似的。
  就算這時扈桀驁慢悠悠的走了進來,在她眼前立定,她的眼神也沒有任何波瀾。
  他定定的看著她。
  眼前的女孩,有那麼點像他記憶裡的她,又有些不像。
  畢竟是多年前的一眼,那一眼又在他極度不清醒的情況下記住的,在記憶中經過多年反覆回憶,人早已模糊了,不確定了。
  因為不確定,初見時才認不出她來。
  今日仔細的瞧她,她有雙澄澈的眼睛,眼角微微向上,他記得她笑時那雙眼也會跟著煥發出宛如清泉般澄明的光彩,令人無法轉移視線,又泛著珠玉般的溫柔,乾淨坦然,塵埃不染。
  因為很乾淨,所以一直記得。
  但是這會兒的她,單薄的身子,頸項那圈紅印還隱隱約約的浮腫著,身上那麼多的瘀青紅腫,成年男子都不見得能忍住,臉上、胳膊到處是被利爪抓過的痕跡,本來清波蕩漾的眼眸如今黯沉無神得沒有一絲光亮。
  傷痕累累的她,顯而易見是被嚇破了膽。
  這是他造成的。
  「告訴我妳的名字。」他咳了聲,自覺輕柔的問,但因為不是自己熟悉的說話方式而顯得有點生硬。
  她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什麼反應都沒有。
  寢殿裡只有火盆裡嗶剝的聲音。
  「說!」因為被漠視,他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命令。
  那帶著強大脅迫力量的聲音,即使只有一字,也讓小后驚跳了下。
  潛意識裡,她認得那聲音,那聲音的主人總是壓迫欺負她,不讓她好過……人立刻往床角裡縮去,縮到不能再縮,手腳纏在一塊兒,把自己蜷成蛹。
  以為不看不聽,就能保護自己了。
  那是明明白白的怯意。
  他是達到了自己最初想要得到的結果,可現在卻很想打自己一巴掌。
  他繞著內殿踱了一圈,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他從來沒遇過這種窘境,要是男人,直接把他塞進水裡就好了,她不成,他加在她身上的威迫已經把她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如何讓她回到剛開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還要讓她開口,不是容易的事了。
  那麼就什麼都不要做吧。
  他的長指撫過長條桌,緩緩的從半敞的窗邊來到床前,沒有叫侍女,開始脫玉帶、衣服、靴子、襪子,最後剩下一件綢緞裡衣和白色褻褲,躺上了床。
  看著他上床,已經縮在床角的小后根本無處可去,看著他厚實的背,濃濃的懼意又爬滿了整個背脊。
  或許……她可以越過去?然後逃……對了,逃出去。
  但是這張床好大,他一上來就佔了外側半邊,那腿長、那隆起的高度……看起來逃不過去。
  要不,試試看好了。
  她伸出一條腿……
  「妳差不多一點,這可是本王的床,妳不會要我打地鋪吧?」叫一個王爺打地鋪像話嗎?
  咻地,她伸出的腿飛快地收了回去,整個人又結成團,一顆心吊在喉嚨,怕得快要瘋了。
  過了很久,她再也沒有動作,就這樣僵著。
  悠長的更漏聲敲過二更,扈桀驁即使不用眼睛看也知道此刻的她是什麼樣子。
  他不承認是為了安她的心,自己閉起冷如霜的眼眸,就彷彿睡著了般。
  
 
  是怎麼度過那一夜的,小后不知道。
  一剛開始的時候,極為疲累,她靠著床邊,不敢動彈,等醒過來的時候,床邊已經沒有人,自己卻安穩的躺在床上,身上還蓋著錦被,頭上還是那繡滿纏枝、繁花盛開的天青色帳頂。
  她倏地翻身坐起來,在寢殿中無聲忙碌的侍女一看見,馬上放下手邊事物,小跑步過來。
  「小姐,您醒了,先漱洗好嗎?」
  侍女看起來比小后小那麼一點。
  小后沒表情,也沒反應。
  「還是您想用膳?奴婢讓廚房傳飯?」
  侍女還是碰了一鼻子灰。
  「再不然……您是傷口疼,要讓人來換藥嗎?」
  ﹁……﹂
  「不是嗎?要不……是小姐不喜歡奴婢?」王府這麼大,卻沒幾個可以伺候的主子,好不容易她有了一個,卻不肯搭理她,這下苦惱了。
  小后依舊沉默。
  想著想著,侍女不知道怎麼辦,嗚咽了聲,居然哇哇地揉著眼睛,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小姐,奴婢雖然長得不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可肉包子臉也不算太差,奴婢做事勤快伶俐,出去一定不會給小姐丟臉,小姐請不要趕奴婢走,奴婢什麼都願意做,要是王爺知道小姐不待見奴婢,把奴婢換掉,奴婢爹娘還有弟弟可都指望奴婢一個人啊……」
  小后的心向來就軟,別說碰上動物要救治,見到人痛苦就想幫忙,更何況一個活生生的人跪在她眼前。
  那膝蓋應該很痛吧?
  「我要小解。」
  侍女抹抹小花貓臉,突地醒悟過來。主子可是在對她說話?「奴婢去拿,馬上就來,小姐忍一忍。」
  金鑲玉的恭桶很快拿來了,可是小后別說下床,就連蹲桶如廁的動作也做不來,這下想解手便成了大問題了。
  「奴婢的力氣大,小姐就扶著奴婢吧,奴婢不會讓小姐掉進恭桶的。」
  小侍女展示著自己的胳臂,只是那跟火柴棒有得比的胳臂,實在教人很難有信心,屆時,別一大一小都掉進去,那就精彩了,但是小后還是讓這個完全不可靠的小侍女扠著她去解手。
  很多事情能忍,可這尿意……沒辦法啊。
  「這是在做什麼?」
  是扈桀驁。
  「稟王爺,小姐想解手,可是奴婢的力氣小,正想叫其他的姊姊來幫忙。」
  這侍女還真誠實,有什麼說什麼,毫不隱瞞。
  其實這也沒什麼錯,她畢竟是扈桀驁的人,不對自己的主子詳實以報,難道還對她來著?
  「我來。」
  侍女像是被雷打到,怔怔地讓扈桀驁接了手,看著自己空了的手,一下子回不過神來。
  有誰見過他們高高在上、尊貴得宛如天邊皎月的王爺親自伺候過誰去解手的?誰見過,她把頭剁下來給他。
  小后一語不發,雖然無法拒絕他強勢霸道的攙扶,卻不肯再向前一步。
  她眼中燃起兩把怒火。
  這人、這人,是在糟蹋人嗎?府中那麼多侍女嬤嬤,只要他隨便一根指頭,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何必紆尊降貴的為她做這種事?
  扈桀驁看了一眼小后,深邃的目光掠過一抹微光。
  被他握住的手修長勻稱,指節手心卻帶著薄繭,是勞作的結果,這不是一雙閨閣裡的纖纖素手。
  看來她在那個雲府也不算過得好啊。
  小后見他傾身貼著她,氣悶的往後傾,想與他拉開距離,誰知道她越往後,扈桀驁也跟著向前傾,就這樣你來我往,她幾乎快要折斷腰了。
  扈桀驁如願的將她困在胸膛和胳臂之間。
  小后厭惡的蹙起了眉頭。
  扈桀驁恍若未覺,一雙碧潭似的眼眸浮起一抹笑意。
  靜寂,四周一片令人窒息的靜寂。
  「還撐得住嗎。」他的聲音帶笑的問。
  「你要多看一眼不該看的地方,相不相信以後會長針眼?」她憋氣,恨聲道。
  「嗯,知道了。」
  「你笑什麼?」他冷峭的五官因為那抹勾起的微笑,微側的臉部線條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她竟然覺得過分的好看。
  「因為妳終於肯對我說話了。」
  小后一臉納悶。
  那氣息噴在她耳畔,清雋的貴氣在她身邊裊繞,要不是吃過他那麼多苦頭,她可能就會毫無防備的覺得他是好人。
  可惜,他是一隻連羊皮都不屑披著的大野狼。
  兩人重歸沉默。
  最後小后還是讓扈桀驁扶著她進了屏風。
  「你把耳朵也給捂起來!」她叫。
  「哪來那麼多麻煩……來人,拿兩個棉球來。」
  一陣磕磕絆絆,終於解決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件大事,被折騰了半天的小后終於回到了床榻。
  一坐定,侍女便把一大塊迎枕往她腰後面塞,其他的端來銀盆,分別讓扈桀驁和她各自淨了手。
  在這期間,侍女們已經擺了一桌膳食,扈桀驁用錦帕擦了手,就往桌前坐了下去。
  「不過來一起用膳嗎?」
  「不」字還在她舌尖滾動,扁平的小腹卻完全不配合,叫得整屋子的人都聽見了。
  小后窘得差點想挖個洞鑽進去。
  揚起臉來,哪知道扈桀驁令人膽寒的目光正不經意的瞧向她。
  沒想到自己羞窘的表情被他抓了個正著,以為他又要臉露譏笑,她立刻繃著臉,硬是用凶狠的眼光瞪回去。
  她對與扈桀驁同桌吃飯半點興致也無,但是肚子已經一天一夜沒進半點米粒,早餓得頭昏眼花,看起來她要貫徹不吃嗟來食的宏願是不太可能了。
  糾結後,發怒的她撐起還疼痛不已的身子,直挺挺的,彷彿要赴死的表情移動到他的對面。
  她告訴自己,不要說是這種地方,在這種情況下,總之無論如何都不要跟自己的五臟廟過不去。
  扈桀驁的黑眸一凝,他還以為這個丫頭經過剛剛那件事,會理都不想理他,想不到她的心理癒合能力這麼強,馬上能重整旗鼓來面對他了。
  他覺得她越來越有意思了。
  「吃吧。」
  他似乎對桌上的美食意興闌珊,一隻手端著白玉酒盞,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一隻手托著下巴,長髮高束,與衣服同色的髮帶垂在肩頭,眼眸半瞇,閒散慵懶得像休憩中的雄獅。
  她也不客氣,撈起玉箸夾了一大筷的桃仁童子雞絲就往嘴裡放,酸酸甜甜又帶稍辣的口感非常開胃,接著又吃了幾口別緻的醬菜,就這樣喝光了兩碗燕窩粥,還覺得意猶未盡。
  見她吃飽了,扈桀驁這才端起碗,夾著她吃過的剩菜吃。
  小后才不管他,既然已經吃飽,就沒有必要留在飯桌上,她起身就想離開。
  「我叫扈桀驁,妳呢?」他忽然說。
  這是什麼意思?
  她沒回答,但是離開圓凳的屁股再三斟酌後又黏了回去。
  「本王自報姓名,把我的名諱告訴妳,禮貌上,妳是不是也該回報我一下?」他沉思了下,「又或許這三個字對妳來說太難認了。」放下筷子,拉過她的手,一筆一劃就在她的手心寫起字來。
  沒等他把三個字寫完,她連忙抽回自己的手,捏緊。「我知道那三個字怎麼寫。」
  「看起來妳是識字的。」
  她把頭撇一邊去。
  他也不逼她,像很有耐心的獵人。
  她的確沒那本事和扈桀驁耗下去,他的注視根本是兩把火,被這樣灼灼的燒著,渾身都不自在。
  「我叫小后。」
  「姓氏呢?」
  「我是撿來的棄嬰,沒有姓。」
  「識字?」
  「認得。」
  「上過私塾?」
  「我會的東西都是雲端教的。」無論紡織、縫紉、刺繡、閱讀、書法,甚至能燒上幾樣菜,不過,學到的都是皮毛,而且還都是紙上談兵的機會多過實地演練。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那個雲端,那個賢夫良父無論縫紉補衣、燒菜撿柴,把什麼都攬去自己做,任由她散漫做喜歡的事,從不加干涉—— 除了對她救人之事頗有微辭而已,把她寵得以為自己是天下絕無僅有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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