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佟芯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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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靠狗運》佟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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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系列LE908十二生肖玩穿越之成親靠狗運》佟芯

什麼結拜化蝶,梁山伯和祝英台早就退流行了,
就讓她好狗運大顯忠誠,還不讓那馬文才自個兒把心給捧上來!

為了找尋能助她贏得馬拉松的神隊友,她穿進著名的梁祝故事裡,
怎料一醒來,她竟成了女主角祝英台……身邊的丫鬟銀心 = ="
且梁山伯還是個小孬孬,就只有小姐蛤蜊糊眼才會看上他,
不過身為十二生肖的狗兒,她就不信憑她的好狗運找不到其他人選,
瞧,眼前不就出現了一個?說起這馬文才,英挺俊俏、文采翩翩,
不但有義氣的三番兩次幫助她和小姐,還大方的和她共享美食,
更答應要和她當朋友,只是可惜了,他喜歡的人是小姐,
甚至上門提親了,她本無奈的想著,隊友又要重新再找,
卻沒想到小姐居然和梁山伯私奔,而她莫名其妙成了代嫁新娘?!
幸好他沒因為這荒唐的發展而生氣,反倒對她百般呵護,
公婆不喜她,冷言冷語以對,他總是護在她身前;
婆婆的遠房姪女為了嫁他,打算毀她清白,也是他搶先阻止,
這麼好的夫君她當然得把握,可誰知防得了情敵,卻防不了陰謀,
有人為了權力,竟栽贓他賣毒,讓他下獄……

 
緣    起
很久很久很……很久以前,天上仙人舉辦了一場馬拉松障礙賽,自此人間有了十二生肖,人們也因動物之名有了年歲之別,只是馬拉松賽之後,這十二生肖長了靈性,主辦仙人便讓這十二生肖照順序負責每十二年輪值人間一年並給予安置。
為了安置十二生肖,主辦仙人建了一座仙境動物園,不過這裡雖然叫動物園,可那是為了請款編預算才這麼說的,哪能真讓人來看笑話,畢竟有幾個生肖的脾氣可不好,基本這裡的每個主子都得好吃好喝供著。
因為生肖們十二年才值班一次,是以不值班的時候就喜歡四處生事、找樂子,有的生肖在仙境當金光黨、有的生肖拿天兵當沙包,更有學那潑猴偷蟠桃、鬧天宮、對玉帝指手畫腳的,害玉帝多生白髮。
玉帝找來幾個仙人商量,結論就是這些個生肖太、無、聊,十二年才值班一回太清閒,是該給他們找事做,眾仙人各提意見要給生肖們安職位,唯有月老道:「成家方能立業」。
月老以經驗談告知各位老同事,給生肖們找個伴來陪就不會鬧騰了,眾仙一聽想起那句人間流行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便紛紛認同,只是他們也知生肖們的性格,要是直言必被駁回,是以換了個說法——睽違多年,這次仙境要再辦一次馬拉松接力賽。
主辦仙人告訴眾生肖們,為了這次的接力賽,他們要去找一個隊友來幫忙,不過人間是不能去了,會亂了天道(應該說月老太常幹那種亂天道的事,這次被嚴正警告要少生事),倒是仙境圖書館裡的眾藏書都是有靈性的、藏書裡的人事物也都是有靈的,主辦仙人讓生肖們進藏書世界去選人。
當然,選了人可不是就能直接把人給拉到仙境,而是要培養好感情、建立好緣分,等那人的陽壽盡了(書裡也是有陽壽的),且心甘情願當隊友,才能把人帶回仙境。
聽了主辦仙人的話,那些不管是不滿目前順位的、還是想保住目前順位的生肖們,都決定卯足全力讓「未來隊友」對自己滿意又言聽計從,屆時才能把人拉來仙境,不至於做白工。
為了公平起見,眾生肖們決定以同一類型的藏書決勝負,他們東挑西選看中了「古代傳奇故事」區,那還是因為古靈精怪的老鼠說:「近來人間流行穿越,那些穿越者都能在古代大開金手指獲得古人的推崇,所以我們就去古代騙一個隊友回來吧!」
眾生肖們無比認同,是以一個個都鑽進了傳奇故事裡,殊不知計畫趕不上變化——
變化一:穿越都是不能選角的,辛苦的歷程才要開始!
變化二:他們走錯區了,他們鑽進去的不是真的傳奇故事,而是前些時候眾仙人們舉辦徵文比賽時所蒐集整理的作品——「偽傳奇故事」!
於是,一段段趣味與浪漫、荒謬與情深並存的非典型穿越故事展開……

第1章
她頭暈得睜不開眼,耳邊傳來好幾道拔高的叫嚷聲,像在叫喚著她醒來,待不適稍微舒緩後,她緩緩睜開眼睛想看清楚四周,然而刺眼的光線卻只讓她看到一個個模糊的身影和臉孔,過了一會兒她才看清楚,她是被一群穿著古裝的女人包圍著。
她心一喜,太好了,她已經進入故事裡了。
女人們看到她醒來後都鬆了口氣,紛紛開口——
「太好了,銀心,妳醒了,真是佛祖保佑!」
「銀心,妳因為中暑身子不適跌了一跤,撞到了頭,暈了過去。」
「怎麼喊妳都喊不醒,真把我們都嚇壞了……」
她難掩困惑,問道:「妳們叫我什麼?」是她聽錯了嗎?
此話一出,眾人皆莫名其妙的盯著她。
「妳叫銀心啊,難不成妳撞到頭,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忘了?」
她緊緊蹙眉,低喃道:「我不該是銀心,銀心是丫鬟啊……」
「銀心,妳這是怎麼了,妳跟我們都是府裡的丫鬟呀!」
「看來撞得很嚴重,腦袋都不清楚了,得快去找大夫來幫妳看看。」
她伸手摸向依舊泛疼的後腦杓,腫了一個大包,接著,她撐起上身想站起來,一旁的丫鬟連忙將她攙扶起來。
她看了看四周,想再確定一件事。「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戶部尚書府,妳也忘了?」
丫鬟們皆吃驚的面面相覷。
「是姓祝嗎?」
「祝尚書當然是姓祝。」
轉過頭,她看到院子裡有個池塘,便匆匆往那兒走去,她蹲下身,望著清澈的湖水,湖面倒映出一張白皙秀氣的臉蛋,頰上有兩個小酒窩,竟和她在仙境化為人身時的面容一模一樣,頭上還綁著兩個髻,可愛討喜得很,而她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是極為普通的粗布,和那群自稱是丫鬟的姑娘們穿的沒什麼不同,一點兒都不像個貴氣的千金小姐。
她捏了捏臉,會痛,她後腦的腫包也會痛,這身體真的是她的!
「銀心呢?」
「小姐,她在池塘前……」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她轉身往後看去,就見一個貌美女子朝她跑來,後頭還跟著兩個丫鬟。
好美的女人,她是……
美姑娘來到她面前,將她拉起來,仔仔細細將她打量一番,見她安好,露出欣慰的笑容。「銀心,太好了,妳醒了,我聽到妳昏倒的消息就馬上趕了過來,早知道就不差妳在大熱天幫我到東院拿東西了。」
她看著美姑娘一身上好的綢緞衣裙,再想起有丫鬟喚了她一聲小姐,不禁有些怔住了,腦袋一時間根本轉不過來。
「銀心,妳怎麼了?」美姑娘見她沒反應,在她面前揮動著手。
「小姐,銀心醒來後變得很古怪,連自己都不認得了。」有個丫鬟搖頭道。
「天啊,不會吧!」美姑娘吃驚的捂住唇。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艱澀的問:「難不成……妳就是祝英台?」
所有人聽到她這麼說,臉色又是一變。
「銀心,妳怎會這麼問,是小姐沒錯呀!」
「那妳認得我們嗎?」幾個丫鬟都指著自己問道。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只希望能快點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會陷入如此窘境?
她是十二生肖裡的狗兒,動物友人們都稱她為好狗運,原本她在仙境動物園裡過著舒適的日子,突然有個仙人說要在仙境辦第二次的馬拉松接力賽,下令十二生肖要到仙境圖書館的藏書裡尋找隊友,得找個自己滿意的人,先在人間培養好感情和默契,待對方陽壽盡,再在對方心甘情願下把人帶回仙境比賽。
在上一次的馬拉松賽中,她是倒數的,排行十一,這次無論如何她都要拿一,不能輸給其他動物們,她可是很有衝勁的。
大夥兒一致選了古代傳奇故事類,她看中梁山伯對祝英台的深情款款,加上兩人陽壽短,於是選擇穿到這個故事裡,她本是這樣打算的,她穿成祝英台,讓梁山伯成為她的最佳隊友,可是為什麼醒來後,她居然成了祝英台的丫鬟銀心,而且人物的身分背景跟她知道的不一樣,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祝英台望著她,擔心的道:「銀心,妳現在身子還很虛弱,還是先到房裡休息吧,我馬上請王大夫幫妳診脈……」
祝英台話都還沒說完,她就甩開祝英台的手往前衝去,腳程快得一下子就不見人影,跑了一會兒,她的腳步猛然一頓,抬頭朝著天際喊道:「主辦仙人,祢搞錯了吧,我要重來!再來一次!玉帝,眾神們,都沒人聽見我的聲音嗎?」
然而她喊了老半天,天上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而且她也很快地發現她沒有法力,根本沒有辦法開金手指,這跟她所想的不一樣呀!完全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過了好半晌,祝英台和一群丫鬟這才氣喘吁吁的追了過來,也因為她們跑得沒有她快,並沒有聽到她方才對著眾神喊話。
「銀心,妳怎麼跑得那麼快……快、快回去吧,免得又暈了……」祝英台來到她面前,喘著氣道,頭上的釵子都歪了一邊。
見祝英台如此關心自己,她有些愧疚的道:「我很抱歉……」
有個丫鬟慢吞吞的跑在最後頭,想說她中暑醒來需要喝點水,便帶來了茶壼和茶盞,馬上倒了杯茶給她。「快喝一口吧。」
她剛好喊得喉嚨痛,連忙接過茶盞,一口氣將茶水咕嚕咕嚕的喝下,頓時感到清涼沁心,原本慌亂如麻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
對,她有什麼好慌的,等明天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了,她也會變成祝英台。
冒出這個念頭,她掄起雙拳,樂觀等待著明天。


然而,不管過了幾個明天,她依然是銀心。
起初她感到不知所措,但身為十二生肖之一的狗的她,性子本就樂觀開朗,既然知道無法成為祝英台,也無法重穿一次,她決定順其自然,找找看除了梁山伯以外,還有誰適合當她接力賽的隊友,反正也沒人規定一定非要梁山伯不可。
她做事情向來全力以赴,如今她成為祝英台的丫鬟,當然得盡好本分,況且在這個故事裡,她也要吃、要喝才能過日子,哪容得她過在仙境時的舒適生活,而且當丫鬟對她來說也稱不上苦,就當是活絡筋骨,更何況每天有事情做,還有人陪她聊天,她倒覺得過得挺快樂的。
此時,銀心正要送茶點到小姐房裡,半路遇上一個丫鬟,她有禮的道:「春枝姊姊好。」打完招呼她繼續要往前走,卻被叫住了。
「銀心,等等。」
「春枝姊姊,有什麼事嗎?」銀心帶著笑容回過頭,臉頰漾起兩朵可愛的酒窩,一雙清澄的大眼黑白分明,十足討人喜歡。
「嘴巴張開。」春枝朝她笑咪咪的道。
「為什麼要張……」銀心雖然感到納悶,但還是乖乖的張開了嘴,接著就看到春枝往她嘴裡塞了個東西,她嘴巴一抿,精巧的五官瞬間皺了起來,是酸梅,唔……好酸啊!
「很好吃吧,我偷溜出去買的,不能說喔。」春枝朝她眨眨眼,「快去忙吧。」
銀心吃著酸梅,不時蹙眉,又不時微笑,真的好酸又好吃,她繼續往前走,正巧見到福嬸在澆花,一個不小心居然滑了一跤,她飛快跑過去,扶了她一把,厲害的是,她的另一手仍穩穩的托著托盤。
「福嬸,妳沒事吧?」她關心的問道。
福嬸拍著胸脯,瞟了眼她手上的托盤。「沒事、沒事,給小姐送茶點嗎?幸好沒砸了,快去吧。」
「福嬸,灑了水,要小心腳下喔。」銀心提醒完,這才發現她耽擱太久了,不禁加快步伐,然而走沒幾步,就見旺伯肩上扛著一大綑樹枝走了過來。「旺伯,不會太重嗎?我來幫你。」
「不會不會,我老當益壯。」旺伯說得得意,就見一根細小的樹枝沒綑好,掉了出來,飛落在她腳下,眼見她就要踩上了,他焦急的道:「銀心,腳下……」
她輕輕一跳,接著轉過身蹲了下來,撿起那根小樹枝,遞給旺伯,手上的托盤仍是托得穩穩當當的,粲笑道:「那麼我給小姐送茶點去了。」
「手腳真俐落啊!」旺伯笑著點頭,臉上充滿著疼愛之情。
也難怪銀心在祝府能過得如魚得水,她性子直率,笑口常開,見了人都會問好,也會主動幫忙,可說是人見人愛。
原來的銀心去哪兒了?或許在故事裡的原主已經死了,或是消失在書裡了,她並不知道,況且也沒有人懷疑她怎麼變得不太一樣,反正不記得的事,她都推說撞到頭失去記憶就好了。
銀心來到小姐的廂房,踏了進去。「小姐,吃茶點了,有桂花蓮子湯,還有杏花糕。」
「銀心,妳快來看看,我這樣打扮好看嗎?」
祝英台一身銀白色男裝,頭戴帽子,拿著扇子,看起來就像個貨真價實的美男子。
「小姐這麼一打扮真像個翩翩美男子。」銀心老實回道。
祝英台聽得可開心了,順手拈了塊杏花糕送進嘴裡。「真希望能在書院裡遇上不錯的人。」她一臉期待,還帶了點女兒家的嬌羞。
她上頭有五個哥哥,她是祝家唯一的閨女,琴棋書畫皆通,爹娘從小就相當溺愛她,所以她的性子被養得天真爛漫,不解世事,不知外頭油鹽米價,一心只想找個可以和她琴瑟和鳴、談論風月的對象結為連理,於是便向爹娘開口說想去書院讀書,她相信以她的聰明才智不會輸給男人,想去見識一下,而那也有更多俊材能認識。
這可讓祝府像炸了鍋似的鬧翻天了,這世上哪有女人上書院的,縱然祝英台是個飽讀詩書的才女,也是聘夫子在家裡唸書,哪能拋頭露面,可爹娘畢竟溺愛她,見她關在房裡絕食一天後,只好依了她,運用人脈幫她安排入書院當短期學生,還打點好書院裡的職工特別照顧她。
銀心知道小姐是經過辛苦絕食才得以上書院的,看到她滿臉期盼,真心為她感到開心。
祝英台對她很好,她自然也對祝英台忠心耿耿,她想,這大概是身為狗兒的忠誠心吧。
「對了,銀心,妳也穿穿看吧。」祝英台興匆匆的拿了一套青衣男袍給她。
「我也要穿?」銀心詫異的接過。
「妳是我的書僮,當然要陪我去唸書了。」
她這才想起,是啊,在故事裡,銀心得隨祝英台去唸書的。
她看了看青色衣袍,還有帽子,輕笑道:「看起來挺不錯的。」
「明天要上學,今晚怕是睡不著了。」祝英台興奮的道。
去書院之後,妳就會遇上妳的真命天子梁山伯了,銀心在心裡偷偷搭腔,隨即一個念頭閃過,這陣子待在祝家,她不是沒想過要從中找出最合適的隊友,但說來需要緣分兩字,她始終沒有強烈感覺到誰才是她的隊友,或許去書院後可以認識更多人,找到她的新隊友。
天啊,她也好期待上書院喔!
銀心眼睛閃亮亮的,雙手握拳,朝著祝英台道:「小姐,我們一起加油吧!」
「加油?」
銀心心一驚,這才赫然想到加油可不是這個時代的用法,馬上改口,「不,小姐,我們一起努力吧!」


隔天,溺愛女兒的祝家爹娘為女兒備妥了馬車,還有十來個護院要護送她到書院。
祝英台覺得她不過是要上學而已,這樣的排場實在太誇張了,她只願意帶一個護院,一輛馬車加上銀心和馬夫,總共四個人。
一行人要前往的是京城最有名的雲海書院,培育出許多國家棟梁,許多達官子弟、貴公子哥都會被送去那兒就讀,好在日後順利考取功名,踏上仕途之路。
當然,令人擠破頭的書院,除了得通過嚴格的考試才能入學外,束脩自是相當昂貴,許多望子成龍的普通人家會硬咬著牙,將兒子送去。
學生的本分就是唸書,尤其是揹著書袋靠兩條腿走去,更能顯示讀書人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一面,但會這麼做的也只有家境較普通、家裡沒馬車的人,有錢公子哥可仍是舒舒服服的坐著自家馬車上書院去。
書院位在城郊,沿路上,不乏有馬車行駛,還有書生步行,貧富階級一清二楚。
祝家的馬車很快超過許多行走的書生,出了城門,銀心在車裡伺候著小姐,手上拿著一包酸梅。「小姐,妳還好吧,吃點酸梅吧。」
「我……我這又不是暈車。」祝英台連吸口氣都覺得難受。「為什麼女子上書院那麼難,還得用什麼布束著胸?」
「小姐,慢慢呼吸,慢慢的,習慣了就不會覺得難受了。」銀心原本還覺得自己這副身子太扁平了,但現在卻慶幸就是沒幾斤肉才好用布束胸,不像小姐,波濤洶湧,用布綑起來當然不舒服。
慢慢呼吸後,祝英台終於好受一點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臉問道:「昨晚我幾乎沒什麼睡,臉色會不會很糟?」
「小姐,我幫妳塗了粉,完全看不出來臉色不好。」銀心笑答。
「那就好……」祝英台真想拉鬆胸口纏著的布,但又不行,只好慢慢呼吸。「先幫我搧搧風吧。」
「是。」銀心拿起扇子,為她搧風。
突然間,馬車急停,在車廂裡的祝英台和銀心反應不及,身子先是向前傾,接著又往後一倒。
祝英台摔得痛極了,帽子也歪了。「外頭是發生了什麼事?」
銀心則是帽子都蓋住臉了,她連忙拉好,掀起前面的簾子探頭看,就見馬夫和護院都下了車,疑似撞到了什麼。
「小姐,好像撞到人了。」銀心大感不妙的說道。
「快下車看看。」祝英台拉著銀心一起下了馬車。
馬夫看到小姐下了車,一臉無辜的連忙解釋道:「少爺,是這人突然跑出來的,不是我去撞他的呀!」
「你明明撞傷了我,還敢說!」有個穿著鐵灰色破衫的老人躺在地上,大聲嚷嚷道:「哎唷哎唷,我全身好疼,骨頭都快斷了,真是害死人呀!有錢大爺駕馬車就可以不用看路嗎?哎唷……」
祝英台心性善良,不會懷疑人,見老人喊疼,愧疚的道:「老伯,我們載你去看大夫吧。」
銀心也因那一聲聲唉叫憐憫心泛濫,她最見不得老人受苦了,附和道:「老伯,我知道一家厲害的醫館,敷了藥就會馬上好的。」
聽到要看大夫,老人嗤哼一聲,無賴的伸出手來,掌心向上。「看大夫就不必了,哪裡知道你們會帶我去看什麼蒙古大夫,給我醫藥費,我會自己去看大夫。」
祝英台雖覺得有點不妥,但也不跟受傷的人爭執。「銀心,給他醫藥費吧。」
銀心幫小姐保管荷包,馬上從懷裡取出荷包打開來,想取點銀兩給老人,卻忽然停下動作,又多看了老人一眼,接著她的口氣變得有些警戒,「少爺,這人不對勁,妳看他身上沒一點傷口,更別說流血了,他真的受傷了嗎?而且,他真有那麼老嗎?」
仔細看,那皮膚不像老人皺巴巴的,身形看起來也挺強壯的,只是在臉上貼滿白鬍子、把頭髮染白裝老而已。
祝英台這下子也看出來了。「難不成我們遇到騙子詐財?」
馬夫和護院都用力點了下頭,馬夫急道:「我們都看到他突然闖上來撞車,他肯定是來詐財的沒錯!」
老人見他們起了疑心,立刻從地上跳起來,兇狠的道:「怎麼,你們撞傷人不想賠錢嗎?」
這時,草叢裡跟著跳出六、七個兇神惡煞的男人。
「撞傷了人,你們不想付醫藥費就想逃走嗎?」
「你們想做什麼?」護院護主心切,馬上擋在小姐面前。
可護院一個人敵不過對方人多,幾招就被打倒在地了。
馬夫見狀,也衝上前跟他們拚了,只是他更弱,啪的一拳就倒地。
祝英台何曾遇過這般險惡的情況,嚇得渾身直發抖,此時她真是後悔莫及,沒聽爹娘的話多帶幾個護院。
「少爺,別怕,還有我!」銀心也不過是口頭上逞強,她深知憑自己這副瘦弱的身板,是不可能打得過這些大漢的。
「算了,給他們銀子就是了。」錢乃身外之物,祝英台只求平安,便拿過銀心手上的荷包,扔給他們。
這群惡棍數著錢,居然有三十兩,更貪婪了。
「只有這麼一點嗎?公子,你的馬車真不錯,也送我們吧。」
話音方落,便有兩個大漢爬上馬車,將馬車佔為己有,實在囂張。
「公子,你的衣服看起來也很貴,連你這小廝的衣料也不錯,把衣服脫了讓我們拿去當吧!」
祝英台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躲在銀心身後。「你、你們真是欺人太甚!你們知道我爹是誰嗎?他可是戶部尚書,他絕不會饒過你們的!」
帶頭的強盜張狂大笑。「你爹是戶部尚書,我就是天皇老子了!去,幫他們倆脫!」
銀心擋在小姐身前,心裡也是怕得厲害,要是被這些人知道她們是女人,後果可就不堪設想。
可惡,為什麼她在故事裡是沒有法術的?
就在此時,一聲喝斥響起——
「住手!光天化日竟敢恐嚇行搶,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緊跟著斥喝聲而來的,是一個斯文儒雅的男人。
「少爺,你何必這麼雞婆啊?」男子的小廝欲哭無淚,只能跟著主子一起跑了過來,但看其秀麗的臉蛋,儼然和銀心、祝英台一樣是女扮男裝。
強盜打量著男子,穿的是普通的料子,身上揹著書袋,而且還是用走的來,不屑的呸了聲,「你這個窮書生,少多管閒事,快滾!」
「不許你打他們的主意,我梁山伯不允許這種不公不義的事!」他義正辭嚴的道。
銀心一聽,心一喜,原來他是梁山伯,這下子有救了!
一看到梁山伯,祝英台便覺得他文質彬彬,還那麼有正義感的為她們解圍,她一雙眼睛閃閃發亮,目光完全定在他身上離不開了。
「真不識相,打!」帶頭強盜睨他一眼,沉聲一喝。
原本佔著馬車的兩名強盜跳了下來,和其他夥伴朝梁山伯步步進逼。
梁山伯從來沒打過架,一直往後退。「別過來、別過來……別再過來了!」
銀心本來還很期待他一個大男人會有所作為,沒想到居然是個小孬孬,呿!
「你們這幾個都長得不錯嘛,連小廝都像個娘們漂亮,不如都賣去小倌館換錢。」強盜的野心變大了,起初是騙人詐財,現在是想擄人賣錢了。
銀心的心頭一緊,被賣去小倌館並沒有比被發現是女兒身來得好。
「別過來!」梁山伯聲線顫抖的又喊。
銀心翻了個大白眼,這句話都聽膩了,他就沒有別句話好說了嗎?她轉頭看向小姐,發現她依然雙眼發亮的緊盯著他,她不懂了,這種沒用的男人,有什麼好令人著迷的?
算了,既然以為的幫手是個沒用的,她只好自己想辦法了,她的腦袋快速一轉,突然伸手指向天空,大喊道:「看,天上有一隻牛在飛!」
強盜們一聽,很自然的一同抬頭看去。
趁著這個機會,銀心立即拉著發呆的小姐跑。「快跑啊!」
梁山伯也和他的小廝侍玖也跟著一塊跑。
強盜們見狀,這才意識到自個兒被耍了,氣憤的道﹔「追!」
無奈祝英台這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跑沒幾步就說她跑不動了,梁山伯也跑不快,眼看著強盜就要追上來了。
「少爺,妳先躲著,我去找人來救妳!」
銀心讓祝英台躲到樹叢間,自己繼續往前跑,她真希望有人出現在她面前,來救他們所有人。
沒想到心裡一有這樣的祈望,前方馬上出現一輛馬車,她雙眼閃亮亮的,卯足勁兒的往前衝,一邊大喊道:「來人呀!救命呀!」
那是輛豪華的大紅馬車,上頭繡著馬字標記,周遭還有五、六個騎馬護衛,可想而之馬車裡坐的一定是個大人物。
車廂內,有個男人正在閉目養神,劍眉斜長入鬢,鼻梁高挺,薄唇弧形優美,襯著白皙的膚色,活脫脫就是個俊雅的美男子。
他聽見了喊聲,察覺到馬車停下,緩緩睜開雙眼,那是一雙如深潭般沉靜又如寶石般炯炯燦亮的眼眸,美得懾人,讓他看起來更添氣勢。
小廝長春從前座拉起簾子,稟報道:「少爺,有個小夥子擋住我們的去路,說要請少爺救人。」
「大爺,請救救我家公子!」
他聽見了,這人的喊聲很大,而且比一般男子的聲音要來得細一些。
「我家公子被強盜捉住了,拜託幫個忙……」
他依舊文風不動。
「大爺,拜託你,那群人好可惡,他們先是假裝撞車要賠償,現在更過分的捉我家少爺……」
這話似乎勾起了他的興趣,他黑眸一亮,淡淡的道:「讓他進來。」
銀心在外頭聽到了,很高興對方願意幫忙,連忙上了馬車。「謝謝大……」她本想好好答謝一番,怎料那個爺字卻含在嘴裡說不出來。
只因馬車裡竟然有四、五個人被牢牢綁在一起,嘴裡塞了布巾,只能發出嗚嗚聲,像一團人肉球子。
而這位大爺坐在另一邊的位子,自在悠閒得像是車內沒人似的,整個人像是會閃閃發亮般貴氣逼人。
銀心穿越到這故事裡還當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俊美如謫仙,看得她嘴巴都闔不起來了,但他和這些人肉球子在同一個車廂內的畫面實在很詭異。
他……不會是什麼殺人不眨眼的壞人吧?
馬文才看得出她是在擔心他是不是壞人,她那滿心的擔憂都寫在臉上了,這丫頭倒是有幾分趣味。
沒錯,他一眼就看出來她是個丫頭,雖然穿著男裝,但那白淨的肌膚,秀氣的五官,纖細的骨架,分明是個女人。他對她銜起親切的微笑。「妳說的壞人我剛剛也有遇到,就是這些人,原來還有同夥,那可要全都捉起來,免得再去害人。」
原來這些人都是他捉的……銀心的嘴巴仍是張得大大的,對他好生佩服。
見她還傻乎乎的盯著自己,他忍住笑意,朝她問道:「妳要我救人,妳家公子在哪兒呢?」
銀心這才匆匆回過神來,急道:「就在前面!」
回到祝英台躲著的地方,銀心見到強盜們正要把祝英台拖走,護院和馬夫雖然被打倒,仍是忠心護主,追上來阻止,梁山伯和丫鬟侍玖也是全力抵抗。
馬文才的馬車一來,護衛們立即將這群歹人團團包圍住,沒一絲縫隙。
帶頭的強盜大罵道:「你們是哪來的,居然敢……」
碰!一團人肉球子從馬車上被丟了出來,強盜們一認出是自己人,立刻噤了聲,梁山伯與祝英台也受到不小驚嚇。
馬文才緩緩下了馬車,銀心跟在他身後。
「渾小子,你敢去討救兵!」強盜們憤怒地瞪向銀心。
馬文才也不浪費唇舌,直接朝屬下命令道:「全都捉起來!」
「想捉我們,沒那麼簡單!」
強盜說得囂張,但沒花上半刻時間,馬文才的護衛就將這幫強盜打倒在地,祝英台獲救後,嚇壞了的她緊緊抱住銀心啜泣,梁山伯也安撫著嚇哭了的侍玖。
這時,有個強盜爬了起來,趁護衛不注意時拿起小刀攻向馬文才。
銀心看到這一幕,驚呼出聲,「公子小心!」
馬文才俐落閃過,揮以拳頭,長腿一踢,那名強盜再次摔跌在地,他大步上前,將對方的手一扭,強盜發出殺豬般淒厲的慘叫聲,接著他大腳一踏,狠狠踩著強盜的背。
「就這麼愛錢嗎?賞給你也行,但要讓我砍掉一隻手。」
幾乎沒有人敢相信這句話是從馬文才口中說出來的,他明明面容俊美,唇邊還勾著淺淺優雅的笑呢。
「不,大爺饒命……」
「砍完手後就砍腳吧,這樣付的錢更多,確定不要嗎?」馬文才笑意加深。
「饒命啊!嗚嗚……」強盜再也忍不住,哭了。
馬文才極為不屑的挪開腳,朝護衛囑咐道:「用馬車將這幫人送到官府,就說是我的請求,務必要嚴厲拷問,把他們的老巢挖出來,才不會再殘害他人。」他的眸底閃著冷戾的光芒,又道:「敢在我面前上演假撞車真斂財的戲碼,還向本公子討錢,真是令人不痛快,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惹錯人了!」
他發現銀心一行人都直直盯著他,表情立刻變得和氣,朝他們微笑道:「沒事了,把這夥人捉去官府後,以後就不會再作亂了,諸位,後會有期。」說完,他騎上護衛牽來的馬揚長而去,那姿態可真是瀟灑迷人。
馬文才的護衛們將一群強盜拖上馬車後,分成了兩路,一路載強盜們去官府,一路則騎著馬跟著少爺而去。
「終於走了,那個人好殘忍、好可怕……」祝英台顫抖的道,可是當她望向梁山伯,眼裡馬上染上羞意,這位文質彬彬的公子才是她的英雄。
梁山伯注意到她的視線,面色微赧的問道:「兄台,你可有受傷?」
「不,我沒事,那你呢?」
「我也沒事,敢問兄台如何稱呼?」
「我叫祝英台,多謝梁兄幫忙。」
梁山伯輕輕一笑,突地意識到一件事,低喃道:「糟了,都遲到了,得去書院了……」
「你該不會也是要去雲海書院吧,坐我的馬車去吧。」
轉眼之間,兩人眼神間都像多了什麼情愫。
銀心並沒有注意他們之間的進展,從頭到尾都提著心望著那個男人,現在也專注的看向馬兒消失的方向。
那人姓馬……該不會是馬文才吧?
她真覺得他英姿煥發又有魄力,是個真英雄,讓她崇拜極了!

第2章
經過這番折騰,一行人來到書院時,都遲了一堂課。
祝家早替祝英台打點好,一到書院就有人特地出來迎接,聽聞他們遇上強盜,都關心的安慰一番,梁山伯的家境並沒有祝英台這般富裕,平日可沒被這麼好生對待,順道沾了祝英台的光,一起被恭敬的迎了進去。
書院很大,由好幾棟屋宇組成,前庭、院子裡都種滿了松竹梅,象徵讀書人的堅忍不拔、高風亮節;屋內分了好幾間小講堂,經過時,可以聽到從裡頭傳出來的背誦聲,書香滿堂。
銀心好奇的往每間講堂內張望,內心不禁感嘆,真不愧是有錢人讀的書院,每個座位都好大,每個公子哥都帶著一個書僮當伴讀,屋外也有這些公子哥們的護衛,排場好大。
接著,他們被帶進其中一間講堂內,梁山伯剛好也是這間講堂的學生,祝英台好不歡喜。
「這位是新同窗祝英台,今早遇上了一點事所以遲了一堂課,大夥兒多照應她,妳嘛,就坐在……」夫子大傷腦筋,不知該讓她坐哪兒才好,上頭也不知在想什麼,竟收了錢讓女人上書院,害他也得幫忙掩飾,真是麻煩極了。
銀心站在祝英台的右後方,當她看到坐在正中央第一位的正是那位英雄公子,驚喜無比的張開嘴,差點叫出聲來。
馬文才一見是她們,也有些吃驚,本來看到她們女扮男裝,他並沒有想太多,這世間本就有女人為方便行事扮男裝,但他沒料到她們扮男裝是要來書院讀書的,這實在太大膽了,哪有女人上書院的,家人怎會允許?
再仔細一看那個張著嘴巴、一臉喜悅,傻傻看著自己的丫鬟,他不禁莞爾,怎麼,看到他她很開心嗎?
而馬文才明明是看著銀心,但因為祝英台和銀心離得近,便以為他是在看她,對她感興趣,心裡只有一個糟字。
她想到自己受他所救,都還沒向他道謝,真怕他來討這份情,當然,她也不是不想向他道謝,而是她對他狠戾的手段不敢恭維,實在不想靠近他,跟他說上一句話。
終於,夫子指著右後方,梁山伯身邊的空位,開口道:「妳就坐右後方的位子好了。」那個位子偏遠,不必和那些達官子弟坐在一起,少了麻煩。
祝英台一見可以坐在梁山伯旁邊,心情立刻轉好,連忙往他的方向步去。
一切安排妥當後,夫子繼續上課。
祝英台雖是新入學,但她平時在家裡就有在讀書,基本上夫子所教的她都會,也追得上進度。
銀心服侍在旁,幫她翻書頁,也認真聽課。
下課歇息,銀心倒來茶水給小姐。「小……」她硬把姐字吞下,改口道:「少爺,隔壁的茶水間不只有茶水,連各式糕點都有呢,我也幫妳拿了一點來。」她清了清桌面,將糕點放好。
「少爺,我也拿了,吃吃看吧。」侍玖也端了一盤給梁山伯。
「你們也一起吃吧。」祝英台沒什麼架子,要銀心、侍玖一塊吃。
這期間,只有少數幾個人來向祝英台這個新來的打招呼,接下來便沉靜下來了,學生們全都齊聚在馬文才四周。
銀心看得出來馬文才極受同儕歡迎,又想起他方才在課堂上舉一反三和辯論時的表現,相當精采。
馬文才從座位上站起,想走出講堂,前方迎來幾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
銀心記得為首的那人是坐在左邊第一位,就是和馬文才辯論的那個人,叫什麼……對,王志堯。
「我們馬大公子這是要上哪兒呢,該不會是想打道回府了?你倒好,這書院你愛來便來,不愛就不來,今天還遲到了,真把這裡當成你家了。」王志堯冷嘲熱諷,方才在課堂上他輸給了馬文才,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王兄言重了,我只是想出去走走罷了。」馬文才懶得理會他,老神在在的回道。
如王志堯所說,他確實並沒有天天上書院來唸書,他在家裡老早學透了,來書院不過是想在踏入官場前擴展人脈,多結交一些達官子弟。
「下次的考試我一定會贏你。」王志堯瞇著眼,咬牙道。
「是嗎?」馬文才言笑晏晏。「王兄,每次你都考輸我幾分淪為第二,真的很可惜,我希望你下次真能贏過我。」
「你說什麼?!」王志堯氣得臉紅脖子粗。
馬文才自信從容的越過他踏了出去,壓根兒不當他是一回事,好幾名同儕都跟隨著他的腳步一同離去,走路有風,反觀王志堯身邊雖然也有跟隨他的人,但很明顯的氣勢就是落了馬文才一截。
梁山伯看了這一幕,低聲向祝英台道:「馬文才在書院裡的成績都是拿第一的,王志堯位居第二,馬文才的父親是當朝首輔,王志堯的父親是兵部尚書,以前唸書時,王志堯的父親就總是輸給馬文才的父親,踏入官場後,升了幾次官也都矮了馬文才的父親一截,在競爭首輔一位時更輸了,因此王家和馬家不太合,王志堯也一直看馬文才不滿。」
「那梁公子是哪邊人呢?」祝英台問道。
梁山伯摸摸鼻子,沒有回答。
反倒是侍玖笑道:「我家公子是不附和任何人的,獨善其身呢。」
這話說得好聽,其實是梁山伯家裡家道中落,自從父親和大哥過世後,家裡就沒人當官了,同學們都是勢利眼的,不與他來往,而他也不是會迎合人的料,所以獨來獨往,夫子才將祝英台安排坐在他身邊,以免引人側目。
「原來他是首輔大人的兒子,連我爹都對他誇讚不已,但我只覺得我更討厭他了。」祝英台蹙眉低喃,突然像想到什麼,急忙將銀心拉到一旁小聲道:「完了,馬文才救了我一回,要是要我以身相許怎麼辦?」
「蛤?」銀心在心裡偷偷翻了個白眼,小姐忘了她現在是女扮男裝嗎?人家怎可能叫個男人以身相許。
祝英台似乎發現這麼說有些唐突了,連忙改口道:「不,我是說,早上他救了我們,我都還沒有好好謝謝他呢。」沒道謝就有個疙瘩,好像欠了他什麼,只要向他道完謝,她就跟他沒有關係了,但又不能在課堂上謝他,她不想讓同學知道他救她的事,讓人誤會他們關係好,她更不想私下和他見面,就怕他對她起了什麼心思……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行。
「是啊,馬公子救了我們,是該好好答謝他才對。」銀心不知小姐當自己是人人爭搶的香餑馞,把馬文才想得有多邪惡,心思單純的回道。
看著她那清澈的雙眼,祝英台想到好法子了,將她當成救星般的緊緊握住她的手道:「那妳去幫我道謝吧。」
「我去?」
「我會準備一份回禮,妳幫我私下帶給馬公子,說我很謝謝他的救命之恩,總之,妳務必要讓他滿意……」祝英台愈說愈是心虛,不知怎地,她有種將銀心推入狼口的愧疚。
銀心卻將這事當成很重要的任務,用力點了點頭。「是,小姐,我一定會讓馬公子滿意的!」


午時,豔陽高照,學生們都躲在屋子裡用膳休息,除了一人。
書院裡東側的草坪上,有棵百年的大松樹,樹葉濃密,恰好遮住日曬,還能感受到涼風的吹拂,是個乘涼的好地方,馬文才正倚著樹幹而坐,愜意的翻閱著書冊,身邊除了小廝和護衛,沒有那些成天巴結著他、追隨他的同儕們。
他們都有共識,這兒是馬文才的地盤,在午休時間是不能來打擾他休息的。
銀心是從梁山伯那兒得知馬文才中午都待在這裡,她懷裡揣著一個包袱,那是前幾天小姐為他準備的禮物,她身負重任要交給他,但下課時間總有許多人包圍著他,也只有午休時間她才有機會找上他。
她一看到馬文才坐在距離她十幾尺的大樹下乘涼,拔腿就想衝過去,但護衛攔下了他。
「我們公子在歇息。」別說他是個小廝,就算是哪家的公子哥,他也不能隨便放人。
「我有事想找你們公子。」銀心急著想越過去。
「你不知道我們公子午休是不容吵鬧的嗎?」
「拜託行行好,我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他……」
「公子有吩咐,讓她過去吧。」長春走了過來,朝護衛說道。
護衛不知少爺為何對這名小廝破了例,但也不敢多問,馬上放行。
銀心開心的小跑步過去,在馬文才面前站定,有禮的招呼道:「馬公子你好,哇,這裡好涼爽,難怪你喜歡在這裡乘涼。」
馬文才抬起頭,淡淡的問道:「有什麼事嗎?」
她笑咪咪的道:「馬公子,我叫銀心,你還記得我吧,前兩天你救了我跟我家小……少爺,當時我就應該要好好謝謝你的,但因為馬公子你太厲害了,捉了那些壞人,讓我看傻了眼,一時說不出話來,加上你頭也不回的騎著馬走了,我追不上你,只好將這份感謝銘記在心,沒想到接下來我和我家少爺竟會在書院遇上你,真是太有緣了!只不過你身邊總有好多人,直到現在我才總算有機會和你單獨說話。」
他抿著唇,像在憋著笑。第一次有女人對他自顧自的說了那麼多話,還將他當成好人看,真有趣,他不過是不爽那些騙子敢當他是傻瓜的騙他,才順便救下她們主僕的。
「啊,這個。」銀心這才想起懷裡抱著的包袱,她蹲了下來,將包袱放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打開來,裡頭有一個盒子,裝著一塊價值不菲的玉珮。「這是我家小……少爺要送公子的碧血石,以答謝公子的救命之恩。」
馬文才想起她的主子祝英台,一進講堂看到他,眼裡便帶有懼意,許是被他對付強盜的手段嚇到了,才會派出這個小丫鬟來答謝他吧。
看著這小丫鬟滿臉的祟拜和傻氣,頰上漾起的小酒窩令她更顯稚氣,他竟突升想要捉弄她的念頭,大概是日子過得太無趣吧。
「這碧血石……」他微蹙著眉,遲疑的道:「其實我家裡已經有好幾塊了,但還是很謝謝妳家少爺。」
「什麼,你府上已經有了?」銀心看他的臉色,總覺得這份禮他收得很勉強。
「沒關係,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馬文才笑笑的說。
她感覺得出來他的笑帶有敷衍,並非打從心裡感到歡喜,她不免有些擔心,怎麼辦,小姐可是吩咐過務必要讓他滿意的……她思索了下,又道:「馬公子,不能這樣,送禮就是要送到你滿意,要不你希望收到什麼回禮,我再回去跟我家少爺說說。」
見她一臉認真,他浮起更惡劣的念頭,要玩就要玩大一點才有趣,不是嗎?「要說的話,我最想買到一幅畫。」
「哪一幅畫?」她馬上追問。
「是李仙勇大師的畫,我爹生辰快到了,我想送給我爹當賀禮,但那位大師性情古怪又頑固,我親自拜訪好說歹說,他不賣就是不賣,或許李大師不喜歡我這個人吧。」說完,馬文才故意嘆了口氣。
「怎麼會!」銀心在心裡暗忖,他一表人才又好相與,李大師不把畫賣給他,真是太沒有眼光了。
「我也想過要用別的賀禮取代,可是都比不上買到李大師的畫能讓我爹高興。」他故作苦惱的又道。
見他這般煩惱,她衝動的道:「公子,我去幫你去買畫吧。」
馬文才眸底閃過一抹狡猾的精光,魚兒上鉤了,但他又不在意的笑道:「我說說而已,妳別當真,真的不行送別的也行……」
「不,就讓我去試試吧。」銀心堅持道。
「妳說真的?」他冀盼的瞅著她。
她豈能辜負這樣期待的眼神?她更是下定決心道:「請讓我試試吧,或許李大師會答應賣給我。」
「好吧。」馬文才從衣襟裡取出幾張銀票給她。
銀心嚇了一跳,遲疑了一下才接過。那幅畫有那麼貴?
「那就麻煩妳了。」他朝她誠懇的道。
她看著這麼多銀票,更覺身懷重任,她吸了口氣道:「好,我一定竭力完成,馬公子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她站起身,跑離了幾步,才突然想到她根本不知道李仙勇大師是誰,唉呀,不管了,再問問小姐好了。
看著她嬌小的身影離開,馬文才黑眸閃爍,唇邊噙著笑。
長春知道自家少爺的惡習,不禁同情的道:「少爺,這樣好嗎?李大師連少爺你都不買帳,那小子會吃很多苦頭的。」
「你認為是我在為難她嗎?這可是她自個兒送上門讓我消遣的。」馬文才笑意加深,說得好不理直氣壯。


銀心從祝英台口中得知李仙勇是現今極受推祟的畫師,能畫出令人感到身歷其境的奇觀美景,連當今聖上也很欣賞他的畫作,封他為畫聖。
但他性格古怪,雖開了畫坊卻不賣畫,有意買畫的人只能親自到他府上親談,而他完全是看個人喜惡賣畫,有人十文錢就能買到他的畫,反之上百兩也買不到,尤其傳聞他最討厭當官之人,更不畏懼高官施壓,也難怪馬文才這個首輔之子會碰釘子,不過這一點銀心並不清楚,祝英台也不知道,才沒有告知她。
今天,銀心沒陪同小姐去書院,而是一個人來到李仙勇的宅邸,朝門房說想見李大師一面,想買李大師的畫。
「是你要買畫?」門房睇著她一身小廝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會買畫的人,也不像懂畫的人。
「我是幫人來買畫的,請讓我跟李大師見上一面。」銀心誠懇的道。
「我們大師的畫不一定買得到。」門房提醒道,就怕她回去無法交差挨罵。
她誤以為他是指畫很貴,便拿出揣在懷裡的銀票道:「這位大哥你放心,我有帶很多錢來。」
門房看到她帶了那麼多銀票來,嫌惡的瞪著她道:「你以為有錢就可以買到畫嗎?告訴那個人,我們主子最討厭財大氣粗的人了!回去吧,我們主子不會見你的。」
銀心一臉無辜的將銀票收回兜裡,她是說錯了什麼話嗎?然而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再加上要替小姐還恩情,她說什麼都要達成任務,於是她又道:「那我總可以在這裡等吧,等大師出來,我求他就成了。」
「你……」
「聽小哥方才說,李大師不會樂意見我,這代表李大師在府裡吧。」銀心捉到他的語病,衝著他笑道。
門房見趕人不成,還反倒被將了一軍,沒啥好氣的揮揮手。「隨便你了。」
銀心雖說要等,但心裡也沒把握,這任務好像很困難呢……她在門前來回踱了幾步,肚子突然咕嚕咕嚕叫了幾聲,她低下頭盯著肚子,不管了,先去吃東西吧,吃飽了才有幹勁。
李府前方有一條大街,街邊擺了很多攤子,人聲鼎沸,很是熱鬧,她聞到香噴噴的肉包味,便尋了過去。
銀心買了好幾顆包子,她先吃了一顆。「好吃!」其他的她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打算等一下一邊等人一邊慢慢吃。
在走回李府的路上,她看到李府門前有人在乞討,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妻,帶著三個不出十歲的年幼小孩乞食,衣著破破爛爛的,可見流浪許久。
「大爺,請給我們一點吃的……」
門房雖然趕銀心走,倒不是個沒有惻隱心的人,馬上拿來一些餅、饅頭和水給他們充飢。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
銀心看到他們夫妻不忍吃,先將食物給小孩吃,用著慈愛的目光看著孩子,心疼的摸摸孩子的頭,她於心不忍,便將手上還沒吃的幾顆肉包子都給了他們。
「這家的包子很好吃,趁熱吃最好吃了,你們也吃吧。」
夫妻倆先是一臉詫異,而後含淚接過包子。「謝謝公子……」他們也真的餓了,餵著孩子們吃,自個兒也捨得吃了。
銀心瞧他們吃相斯文,雖然衣裳破爛,但儀容都有整理,不像是尋常乞丐,且說話的腔調也跟這裡的人不一樣,便問道:「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吧,是銀子被搶了才會乞討嗎?」
聽到她這麼問,妻子哽咽的道:「我們是南方人,家裡本來是過得不錯的,因為出了點意外,我們才會帶著家當來京城投靠親戚,想在這裡開間鋪子做個小本生意,誰知道……」
丈夫本想阻止妻子說下去,但看到銀心和善的眼神,便由著她說下去。
銀心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是被親戚所騙,捲走了錢,鋪子開不成,孩子又病了,向錢莊借錢救命,哪知錢莊利滾利,借個十兩銀子要還上五十兩,還說要將他們的孩子賣掉還債,他們夫妻才會帶著孩子連夜逃跑,卻找不到活計,只能在街上乞討。
他們悲慘的遭遇讓她極為同情,想也不想便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給他們。「這銀票給你們,你們先把債還清了,之後租間房子住,把自己和孩子打理乾淨,之後看是要去找份活計或是做點小生意都行。」
「公子,這怎麼成呢,我們不能平白無故接受你的銀子……」夫妻兩人都很震驚,急著推拒。
「就拿著吧。」銀心硬是將銀票塞進那名丈夫的手中。
「這要我們怎麼還呢?」
助人是好事,銀心並沒有想到回報,微笑的說:「你們以後有能力,多做點好事就行了。」
「謝謝公子大恩大德……」
銀心心滿意足的看著他們離開。
「不怕被騙嗎?也許那對夫妻是騙子,如今這世道,招搖撞騙的人可不少。」門房將銀心和那對夫妻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覷了她一眼,冷冷的道。
「不會的,他們看起來不像騙子。」銀心笑著回答。
門房只覺得她是個蠢蛋,懶得理她。
事實上她向來有著神準的直覺和好運勢,像上回的假撞車真斂財,她察覺有異,果真是詐騙,在強盜要捉她和小姐時,她跑去搬救兵,祈求能有人相救,馬文才的馬車就在下一刻出現,所以靠著直覺做事,是不會吃虧的,遇上壞事,也能化險為夷。
不過,她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她後知後覺的想到,她把馬公子給她的銀票拿來助人了,這樣買畫還夠錢嗎?她數了數,還有四張,應該不要緊的。
就在這時,一名年約六旬的老人踏出了門。
銀心看到門房對他畢恭畢敬的,馬上猜出他的身分,趕緊衝上前去。「李大師,我想向你買一幅畫。」
「買畫?」李仙勇瞟了他一眼,再聽門房說他是幫人買的,問道:「幫誰買的,那人怎麼不自己來?」
「我是替一位馬公子買的,他想送畫給他爹祝賀生辰,所以……」她老實回答,完全忘了馬文才說過李仙勇不願將畫賣給他,不該提起他的名字。
「你是說馬首輔的大公子?」李仙勇的老臉馬上浮現惱怒。「不賣!」他越過他往前走,欲搭上馬車。
銀心看著李大師上了馬車,還想追過去,卻被門房攔了下來。
「原來你是幫馬公子買畫,你不知道大師最不愛將畫賣給當官的嗎?馬公子還頻頻出高價,認為有錢能使鬼推磨,咱們大師志氣比天高,最不喜歡別人拿錢權來壓人,更不會賣畫了。」
她頓時恍然大悟,也知道自己這是弄巧成拙了,可是……「我已經答應馬公子要幫他買畫的,我等大師回來再求他。」
「你真是不死心!」門房搖頭道。
銀心耐著性子站在門外繼續等,正巧看見有個姑娘跑了過來,後頭還有一郡人追著要捉她。
「爹,我不想去花樓……」
「死丫頭!妳去當花魁就能吃香喝辣,有什麼不好?!妳是想要妳老子我被討債的逼死是不是?!」
銀心這才曉得,原來是那姑娘的父親欠了債,要把女兒賣到花樓,她沒想到世上竟然有這種父親,她義憤填膺,挺身而出道:「我替你們還錢好了。」說完,她又掏出了銀票。
待眼前鬧烘烘的一群人離開後,她才猛然回過神來,糟了,她又花了馬文才的錢……等等,剩下多少了?
「沒半張了!」她尖叫道。
門房睨了她一眼,好似在笑她果真是個傻瓜,但眸光中像是又多了些讚許欣賞的意思。
正當銀心捉頭煩惱她沒錢買畫時,李仙勇回來了。
見她仍在,他鼻哼一聲,就要進屋,但門房走向他說了什麼,他頓時停下踏入門檻的腳步,一臉詫異的看向她。「聽說你把身上的銀兩都給人了,那你打算怎麼買我的畫?」
銀心表情侷促,想了想,吶吶的道:「我、我……李大師,請讓我來做苦工抵畫吧。」
「混帳!你以為你值多少銀兩!」
銀心肩膀一縮,果然挨罵了。
「進來吧。」
咦?銀心錯愕的眨眨眼,還沒反應過來,只見李大師頭也不回的走了進去。
「大師要你進去就進去。」門房在一旁催促道。
難不成真要她做苦工?不過也沒辦法了,她豁出去的捲起袖子,跟了上去。
門房見狀,搖頭笑道:「沒見過這種傻瓜,難怪會被李大師另眼相看。」


銀心一進李府就是一個下午,離開時,已是傍晚時分。
她臉上帶著傻笑,懷裡揣著一個長方形的包袱,一踏出門檻,便被攔了下來。
「我們少爺有請。」
銀心認出這是馬文才的小廝長春,頓了一下,才驚訝的想,馬文才來接她?
她看到馬家馬車停在巷口,興匆匆的奔過去上了車,就見馬文才坐在車上,因天色暗下,車內只點了光線微弱的油燈,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不過她知道自己可是歡喜得很,馬上獻寶似的把包袱交給他。「馬公子,我幫你拿到李大師的畫了。」
從馬文才的角度,倒將她歡喜的模樣清晰的印入眼眸,他接過包袱,打開一看,內心激昂,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妳是怎麼辦到的?」
銀心調整了下呼吸,搔了搔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說起來我也搞不清楚,本來李大師堅持不賣畫給我,可是後來不知為什麼,又請我進去……」
「進去做了什麼?」他語調揚長,似是在審問。
她沒察覺他的語氣有什麼不對,笑道:「李大師請我吃午膳,然後要我陪他喝茶、下棋,還要我幫他評畫,我也不懂,只會說一句好看而已……總之,李大師挺好客的,我陪了他一下午,他便把畫送我了,我運氣真好。」她原以為要當苦工才能得到畫呢!
馬文才難以置信,他登門造訪幾次,都吃了閉門羹,沒想到他故意為難她,讓她上門幫他買畫,等著看她挫敗而歸,竟讓她受到款待,還得到畫?
這怎麼回事?他派來監視她的屬下明明告訴他,她將他的銀票大方的亂送人,沒錢買畫,說要當苦工買畫惹得李大師大怒,叫她進去,然後一待就是一下午,讓他以為她真的是進去當苦工……
「對不起,馬公子,那個你的錢……我看到有可憐的人便給他們了……很抱歉,我亂花了公子的錢,還全都花光了,幸好李大師願意送我畫……」銀心滿心愧疚的道。
聽她這麼說,他望著她的眸光變得有些複雜,接著他朝她勾起微笑。「不要緊,妳這是做善事。」
「真的嗎?」她眨著晶亮的大眼睛,有些受寵若驚。
「就當妳幫我做善事吧。」馬文才笑得溫柔。
「太好了!我真怕我擅自作主惹你生氣呢。」銀心鬆了口氣,拍了拍胸脯。
「怎麼會,妳是好心幫助素昧平生的人。」他依然溫柔的道。
聞言,她感動的道:「馬公子,要說的話,你才真是個好人,聽到我把你的錢花掉一點都不生氣,也相信我不是被騙了。」
好人?馬文才實在是對這樣的評價感到嗤之以鼻,可當她這般誠心的對著他說時,有一股奇異的滋味在他胸臆間彌漫開來,不知為何,他覺得有點開心。
銀心像想到什麼,又綻放笑容道:「馬公子,有了李大師的畫,你就可以在你爹的壽辰將畫送給他,你爹一定會很開心的。」
他的心,又因為她這般燦爛美好的笑容而狠狠一震,明明他是故意為難她,她反倒誠心誠意幫他拿到畫,還真心為他感到開心,天底下怎麼有這種傻瓜?
其實馬文才很明白,不只因為他是高官之子,更因為李大師一眼就看穿他的深沉和狡獪,真性情的李大師才不賣畫給他,而她,有著一份他所沒有的善心和為人著想的真心,救了那些可憐人,李大師才會將她請進屋裡款待,一文不收的送畫給她。
該說她傻人有傻福嗎?能誤打誤撞遇上需要她幫助的人,進而做了善事,合了李大師的眼緣,得到了畫,她真是個奇葩。
李大師的畫,他原本放棄了,現在就像天外飛來的福,他真該謝謝她。
馬文才看她的眼神變得柔軟,看她額上沾了晶瑩的汗水,想起她是跑過來的,便拿出帕子為她擦汗。
「馬公子……」銀心一愣。
「不擦乾容易著涼,拿著。」他將帕子塞進她手裡,這還是他第一次關心家人以外的女人。
她心頭一悸,說不上這是什麼滋味,只覺得雙頰微微發熱,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問道:「馬公子,你是特地來接我的嗎?」
馬文才望進她那雙帶有竊喜的雙眸,他確實是特地來接她的,但真正的理由是他想看她做完苦工後,哭著出來跟他說任務失敗了,他覺得這麼欺負她、逗弄她很好玩,可是他壓根沒想到情況會完全不同。
他沒有回答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看到前頭停了另一輛馬車,有個人頻頻探出頭來看,他輕輕勾起笑,轉向她道:「妳家少爺來接妳了,我看我再不放妳下去,她會闖進來搶人了。」
「原來小……少爺來了!」銀心開心的道,心想要是小姐知道她順利得到李大師的畫,這份禮讓馬文才收得十分滿意,肯定會很高興。「那馬公子,我先走了,書院再見。」
馬文才看她開心的跳下了車,唇角上揚的弧度更明顯了,甚至還笑出聲來,他已經許久沒有這般真誠的笑過了。
在她待過的馬車裡,似乎殘存著她一絲純真坦率的氣息,軟軟的、甜甜的,沁在他鼻息前,久久不散。

第3章
銀心每天陪著小姐上書院,很快的,大半個多月過去了。
她成天跟在小姐身邊,自然知道小姐變得不一樣了,她總是春風滿面,眉眼彎彎,不消說,是和梁山伯兩情相悅了。
梁山伯也知道她們主僕倆是女兒身,這段日子他和祝英台會眉目傳情,沒人看見時也會牽牽小手。
而那個叫侍玖的,私下對銀心說她是梁母塞給梁山伯的通房,說是祝英台性子好,以後服侍她這個主母會比其他驕矜的大小姐輕鬆,所以她要努力撮合兩人成親。
銀心在理解通房是什麼意思之後,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告訴小姐好了。
這一節下課,梁山伯說是有事想請教夫子,帶著侍玖離開了講堂。
祝英台百無聊賴,手裡無意識的翻著書冊,目光卻緊緊盯著門口,就盼著情郎快些回來。
銀心則看往前方馬文才的位子,那裡正不斷傳來笑聲,有許多人聚集,她不禁一笑,他的人緣真好呀!
她後來發現,因為他很聰明,學問都學透的關係,並沒有天天來書院,但只要他一來,就會成為眾人的焦點,他學識好,為人又客氣,同儕們都爭先想和他打好關係,但也因為他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人,從她幫他拿到李大師的畫後,她就沒再和他單獨說上話了。
「馬文才喜歡我。」
「蛤?」聽到小姐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銀心滿臉錯愕,在心裡默默的想,小姐,莫非妳忘了妳現在還是男人?
「每次我經過他的座位,他總會刻意和我對上眼,對著我笑。」祝英台說得煞有其事。
銀心疑惑的想著,難道會錯意的是自己嗎?
小姐時常睡過頭,到書院時夫子都開始上課了,也只有那時馬文才才沒被眾人包圍住,要走到她們的位子都會經過他身側,她都會朝他點頭問好,他也會有禮朝她一笑,難不成他不是在跟她打招呼,而是在看小姐?
「怪了,梁兄怎會去那麼久?」
祝英台雖不知侍玖的通房身分,但侍玖年輕貌美,女人的直覺讓她不敢掉以輕心,不放心梁山伯和侍玖一起出去太久,她坐不住了,從位子上站起,想去找梁山伯,怎料走得太急,一個踉蹌,眼見就要跌得四腳朝天。
「啊——」
銀心聽見小姐的尖叫聲,看到她快摔跤了,驚得差點喊出小姐兩個字,連忙衝上前,想拉她一把,然而有人的動作比她更快——
她看到馬文才紮紮實實的摟住小姐的腰,抱著小姐旋轉了一圈站穩,那畫面好美,只差沒有繽紛的落花當背景,讓她都看呆了。
祝英台還以為自己會摔個狗吃屎,不料卻穩穩的落入某個人的懷抱裡,她羞赧的想好好答謝對方,卻在看清楚馬文才的俊容時,嚇得怔住了。
「祝公子,沒事吧?」馬文才客氣的問道。
「沒事,多謝馬公子……」祝英台臉色刷白,聲音微微顫抖。
他輕點了下頭,鬆開摟著她的腰的手,轉身離去。
方才還有幾個人圍著等著看好戲,見馬文才一走,都覺得沒趣的跟了上去。
祝英台原本還想出去找梁山伯,這會兒什麼力氣都沒有了,她跌坐回位子上,嘴裡唸唸有詞,「完了,我想的果然沒有錯,馬文才真的喜歡我……」
「什麼?」銀心沒好氣的想,小姐的記性還真不好,怎麼老是忘了她現在可是個男子,馬公子怎麼會喜歡她?
「不然妳說,他怎麼會在我快摔倒時,剛好抱住我?想必是他一直關注著我,跟在我身後,妳不知道,他的眼神好熱,讓我很害怕,他還把我的腰摟得很緊……會不會是我送他的回禮他太滿意了才對我……或許他早看出我是女兒身了……」祝英台很認真的煩惱著。
聞言,銀心也很認真的想著方才的情景,他們之間看起來似乎有點曖昧,而且也如金童玉女般匹配,說不定……
「真討厭,我不喜歡那個人,要是他對我糾纏不清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銀心飄遠的心思被這番話給拉了回來。「糾纏不清?」怎麼扯那麼遠了?
祝英台握住她的肩。「銀心,妳得幫幫我,千萬不要再讓他有機會靠近我。」
銀心完全說不出話來,因為祝英台眼裡熊熊燃燒的認真,吞沒了她。


午休時間,馬文才領著小廝、護衛一干人正想往東側走去,就見前方有兩個人,其中一人朝他奔來,正確來說,是被另一個人推過來的,腳步因此一陣踉蹌,快走了十來步後,差點在他面前滑倒,身子扭了扭才站穩,顯得有些滑稽。
「妳在做什麼?」
銀心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時感到狠狽極了。「馬公子,你、你好。」
他不解的看向她身後,她馬上心虛的想擋住他的視線,卻沒意識到他比她高了許多,他依舊把祝英台那像逃跑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她們這對主僕究竟在搞什麼鬼?
她尷尬萬分,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瞥見自個兒手中拎著的食盒,她突地靈光一閃,鼓起勇氣道:「馬公子,可以和我一起用膳嗎?」
馬文才挑高眉瞅著她,很意外她會這麼說。
「不行嗎?」銀心乾笑一聲,也是,午休時間他不喜被打擾,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又怎會答應呢?
「不,我很榮幸。」他饒富興味的道。
「少爺……」長春和護衛們都錯愕的看向他,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兒啊!
「無妨。」馬文才笑著一擺手。
雖然他不知道她懷著什麼心思,但這丫頭很好玩,好幾天沒跟她說話了,他需要她替他解解悶。
沒多久,銀心和馬文才已坐在草地上。
老實說,她當真沒想過情況會演變成現在這樣,前一刻小姐說要和梁山伯一起用午膳,卻剛好看到馬公子走來,小姐大驚的要她去擋住馬公子,別讓他靠近她,竟將她一把推向他,所以她只好硬著頭皮邀他吃飯了,幸好他答應了。
「這地方真涼快,吃飯最好了。」銀心打開食盒,有兩層,一層是白飯,一層是青菜和肉,祝英台對她很好,兩人的吃食是一樣的。
其實書院有提供午膳,但只有一些家境普通的學生會吃,畢竟都包含在束脩裡了,不吃白不吃,至於養尊處優的貴公子吃不慣這種一般的膳食,便會差家裡的廚子準備好帶來,祝英台也是其一。
梁山伯吃的本是書院提供的膳食,但祝英台為了和他單獨吃飯,便讓府裡的廚子也為他備了食盒。
「馬公子,你的食盒……」銀心轉過去看,頓時傻眼。
長春在地上鋪了薄毯,然後將一個個食盒放上去,擺得滿滿的。
天啊,好豪華!
「這是醉蝦、鮑魚、八寶鴨……」馬文才看她都快流口水了,輕笑出聲,雖然她的菜色也不差,但色香味比起他的差多了。
銀心還是第一次看他笑得這般爽朗、第一次聽到他的笑聲,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又有幻聽,不免有些怔愣的望著他。
他斂起笑意道:「我說過不需要做那麼多菜的,但每次廚子都做那麼多,妳想吃就吃吧。」
她圓眸一亮。「我真的可以吃嗎?」
「當然。」他點點頭。
「太好了!」銀心趕緊拿起筷子嚐鮮。「這是什麼做的?好脆、好爽口……這個肉好嫩,肉汁都跑出來了,天啊,都在我嘴裡跳舞了!」她一邊吃,一邊天啊天啊好吃好吃稱讚個不停,再吃祝家的食盒,高下立見。「馬公子,你家廚子的廚藝真好。」
「多謝誇獎。」馬文才也夾起菜吃,這些菜他常吃,縱是山珍海味也無滋味,早就吃膩了,但他也不曾尋找新廚子,他對食物並沒有很講究,可以飽腹就好了,但看她吃得那麼開心,表情那麼豐富,露出可愛的兩個酒窩,不知怎地,他突然覺得菜好像變好吃了。
答應和她一同用膳,果然是對的。
「對了,馬公子,你父親收到畫高興嗎?」銀心突然想到。
「是,父親很喜歡,謝謝妳。」馬文才笑著回道,他這這句感謝可是真心的,前幾日他在父親的生辰宴上將李大師的畫送給父親,父親高興極了,連賓客們看了都是一臉羨慕。
「我一直很想問你這件事,可總是很難跟你搭上話,你身邊總有一群人圍著,要擠進去我會被擠扁吧。」她時常遠遠的看著被簇擁著的他,總覺得他高高在上的,有點距離。
他被她的話給逗笑了,而後認真的道:「只要妳叫我一聲,我便會走過去和妳說話。」
「真的嗎?我不會被圍著你那些人瞪?」銀心故意這麼說。
「誰敢瞪妳?」
看著他那雙深邃絕美的瞳眸,聽著他的保證話語,她莫名一陣感動,覺得臉頰微微發熱了。
「啊,那、那塊你借我的絲綢帕子……」她又想起這件事。
「送妳,就當是妳替我買畫的謝禮。」馬文才銜起笑道。
那很貴耶!銀心受寵若驚,喜悅都寫在臉上。
「要喝點果酒嗎?」他問道。
「酒?」銀心搖頭。「不行,我不會喝酒。」
「其實只是果子釀,不會醉的,喝一點吧。」要是會喝醉,家人也不會備了,而且準確點來說,應該是他不會讓她喝醉的。
他的嗓音如同和煦的春風,勾得她有些恍神。「好吧。」
馬文才親自替她倒了一小杯,遞給她。
銀心先是淺嚐了一點點,接著一口飲盡,讚嘆道:「好好喝喔!」
他凝視著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靈動慧黠的轉啊轉,還有那兩個小酒窩,真是可愛……不知道有什麼在他心頭泛開來,讓他好不愉悅,好想就這麼一直看著她。
「馬公子,你也吃我的飯菜吧,不然我吃了你的菜,又喝了你的酒,太不好意思了。」她馬上將她的食盒遞給他。
隨侍在一旁的長春瞪著銀心,想制止,都吃一半了還敢叫他少爺吃。
馬文才卻不在意,使了個眼色要他別多話,接著夾起菜送進嘴裡。「這道炒牛柳不錯。」
「能被馬公子這麼說,那祝家的廚子也不算糟了。」銀心開心的道,換她為他倒酒,把酒杯斟滿。「馬公子,我們來乾杯吧。」
他一愣,她一個小姑娘竟然會說乾杯?不過那又何妨,喝酒圖的本就是種暢快,於是他舉起杯子,輕笑道:「好,乾杯。」
「乾杯!」她用自己的杯子輕碰了下他的杯子,清脆的鏘了一聲,然後她一口將酒飲盡。
馬文才笑看著她,也跟著仰頭暢飲。
突地,她像是聽到什麼,往樹幹後方看去。「那是什麼聲音?」
「聲音?」他不解的反問。
銀心一有疑問就要弄清楚,她放下杯子和筷子,繞到樹幹的另一邊,就見草地上躺了一隻出生沒多久的幼鳥。「這兒怎麼會有鳥呢?」
馬文才跟在她後頭,也看到了幼鳥,說道:「記得樹上有鳥巢。」
「那不就是從樹上掉下來的?真可憐……」她蹲下身,仔細檢查幼鳥的翅膀,鬆了口氣道:「大概是先摔在草叢上再掉下來的,所以沒受什麼傷,運氣真好。」
他一雙黑眸直直的瞅著純真善良的她,連隻鳥兒她都那麼憐憫了,何況是遇上可憐人,也難怪她會把他的銀票拿去救人。
「可得把鳥兒送回巢內才行。」銀心抬頭看向大樹,扠著腰道:「我來爬樹吧。」
「妳要爬樹?」馬文才被她這句話給嚇到了,她可是個姑娘家。「不好,我叫護衛……」
「放心,爬樹我在行。」她是個行動派,馬上將鳥兒放在前襟的暗袋裡,活動了一下手腳,頗有架勢的道:「我上去了。」
「我看我還是叫人……」他還想阻止她,怕她從樹上掉下來,就見她已經爬上去了,可是這一瞧他卻傻了,她這是什麼怪姿勢?
「馬公子,這叫狗爬式。」銀心兩手兩腳併在樹幹上,並不覺得奇怪,她本來就是狗兒了。
馬文才緊捂著嘴,像在拚命忍耐,但終究還是忍不住大笑出聲,「哈、哈!」
長春難得見到主子失了禮數的大笑,感到很不可思議,不自覺跟著笑了,受氣氛感染,護衛也都一個個笑了出來。
馬文才聽到笑聲,往後一瞪,所有人又馬上噤聲。
他有種奇妙的心態,他不喜歡其他人笑她,只有他可以笑她。
銀心在這時用著她引以為傲的狗爬式爬到樹上,朝底下的馬文才揮手道:「馬公子,這裡真的有一個鳥巢呢!」
說完,她將懷裡的幼鳥放進巢裡,裡頭還有另外三隻雛鳥,都張著嘴等待餵食呢。「乖,你們的娘很快就回家了,忍著點。」
「銀心,小心!」
銀心正打算爬下樹,聽到馬文才的叫喊聲,動作一頓,隨即察覺到一道黑影襲來,是母鳥飛回來了,但以為她是敵人,想攻擊她。
「我、我只是幫妳把小孩送回來而已啊……」她無辜的說,為了閃躲鳥嘴的攻擊,身子一個不穩,從樹上摔了下來,她嚇得放聲尖叫,「哇啊!」她現在沒有法術,會摔死的!
馬文才見她摔下來也嚇壞了,一時忘了他可以命令護衛去救她,本能的朝她伸長雙手,想接住她……
砰!
銀心結結實實的落入他懷裡,他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兩人一起摔在草地上。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腦袋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頭,這才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馬公子又救了她!
此時,她和他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楚他漂亮的五官,和他氣息相融,連身體……也密密實實的貼在一起。
銀心倏地臉紅了,對於男人,她是極為陌生的,兩人此時這般親密,她直覺掙扎著想起身,然而他的雙臂卻緊緊箝住她的腰,她動彈不得,她不自覺屏住呼吸,迎向他那雙勾人的眼眸,羞澀全寫在臉上。
馬文才蹙著眉。還真痛,他不知道自己怎會成為她的軟墊,他原本是想接住她的,豈知她摔下來的衝力讓他承受不住,跟著栽倒,不過幸好,他還是接住她了。
在摔落在地時,他基於本能的抱緊她,想保護她,也隨著這份衝力閉上雙眼,當他睜開眼之際,他才察覺到自己仍將她抱得緊緊的,懷裡的人兒和他的身體貼得好緊,她那張秀氣的臉蛋也離他不到一寸。
這麼近的看她,他才知她肌膚有多麼白皙粉嫩,那細緻的脖子有多麼誘人,少女馨香滿鼻,她確確實實是個小姑娘。
這一刻,銀心忘了起身,馬文才也忘了鬆開還箝在她腰上的手臂,兩人相互對看,眸底都生起了曖昧。
「少爺!」
對他們而言漫長的一刻,其實不過是一眨眼,一看到長春和護衛們都圍過來了,他馬上鬆開手。
銀心回過神來,尷尬又害羞的趕緊起身。
「少爺,你有沒有哪兒受傷?」長春和一個護衛旋即扶起主子,關切詢問。
馬文才簡扼的回了聲,「沒事。」
銀心想到她剛剛吃了那麼多,真怕太重壓痛他,又怕他摔倒撞傷了,緊張的撫摸他的頭問道:「馬公子,你有沒有撞到頭還是撞到哪?」
手一撫上他的前額,她的腦海裡立即浮現方才兩人相擁的情景,她記得他有著結實的胸膛,還挺硬的……嚇!她在胡思亂想什麼啊!她隨即用力抽回手。
「我沒事……」馬文才回道,差點伸手捉住她的手,她的撫摸讓他感覺飄飄然的,想起她身上有著甜甜的香味,身子抱起來也軟軟的很舒服,不過,她胸前也太平坦了,肯定是用了布纏胸的關係。
他這是在想什麼呢?
「馬公子,你確定你真的沒受傷嗎?」銀心還是很擔心。
他目光幽暗不明的望著她,她被他看得心裡古怪起來。
「銀心。」他輕喚了一聲。
他是第一次這麼喚她,讓她一時慌張,不自覺揚高聲調,「是!」
馬文才淺淺一笑,突兀的道:「其實我每天的飯菜都吃不完,以後妳可以幫我吃嗎?有妳陪我吃飯,好像變好吃了。」
銀心一聽,自是點頭如搗蒜。「真的可以讓我吃那麼好吃的飯菜嗎?當然沒問題!」說完,她才感到懊悔,她怎麼這麼輕易就被他的食盒收買了?不過,她很快就在心裡安慰自己,如此一來,她就可以在午休時間擋住他,不讓他有靠近小姐的機會,小姐就能和安心和梁山伯幽會了。


接連幾天,銀心一到中午都和馬文才一起吃飯。
她可以輕鬆完成小姐的託付,又可以吃到美味的飯菜,一舉兩得,她心裡完全沒有罪惡感。
「今天有炸蝦、炸魚,好好吃喔!這又是炸什麼呢,吃起來脆脆香香的。」銀心猜不出來。
馬文才淺淺一笑。「這是炸花瓣。」
她瞠大眼看著吃到一半的炸花瓣,驚訝的道:「連花都能炸來吃,馬家的廚子真厲害!」她看他沒什麼吃,幫他夾了菜,笑咪咪的道:「馬公子,你也多吃一點,不然光是我吃多不好意思。」
他看著堆在碗裡成小山的菜,只好拿起筷子夾來吃,平常他沒吃那麼多的,但和她一起,不知為何總是不知不覺吃了許多。
吃到一半,馬文才忽然盯著她,朝她靠近,並伸出手。
銀心見他突然靠了過來,還想摸她的臉,呼吸一下變快了,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拈起她唇邊的米粒,微笑道:「吃飯都吃到臉上去了。」
原來不是想摸她……她尷尬的捂住臉,不好意思面對他。
「怎麼了?」馬文才困惑的問道,覺得她變得有點奇怪。
「不,只是吃太飽,起來走走好了。」銀心實在沒臉跟他解釋,為了掩飾困窘,她連忙站起身動一動,怎料一站起來,她差點驚叫出聲——她看到小姐和梁山伯在對面樹叢邊幽會吃飯,侍玖還在一旁把風。
真是的,怎麼哪裡不去,偏來這兒呢?
他看出她神色有異,問道:「妳看到了什麼?」
銀心立即擋住他的視線,笑笑地說:「我是在看天上,馬公子,今天天氣真好。」
馬文才也跟著抬頭望著天,天氣是很好,但她突然講這種話也太過突兀。
「我們應該換個位子。」她突然又道。
「換位子?」他一怔。
「面向那邊好了,可以看到梅樹,風景甚好。」銀心趕緊搬起食盒,又拉起毯子,還支使長春幫忙。
長春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但還是照著做了。
「那裡有什麼嗎?」
銀心一個回頭,就見馬文才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朝她背後看去,她連忙竄到他面前。「不,什麼都沒有!」
小姐說過他喜歡她,若是被他看到她和梁山伯在一起,他會難過的。
只是她又忘了她足足矮了馬文才一個頭,不管她怎麼遮掩,他還是看到祝英台正和梁山伯在樹叢旁吃飯,只是他不明白,她為何這般緊張?
不過很快的他就想通了,他想起祝英台總是迴避他的眼神,比起懼怕,更像是將他當成麻煩,還將銀心推出來擋住他……該不會是祝英台以為他對她有意,會妨礙她和梁山伯吧?
馬文才覺得好笑極了,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銀心要邀他一起吃飯了,而這小傻瓜不想讓他看到祝英台和梁山伯獨處,該不會是怕他難過?
「不要動!」
忽然間,他感覺到領子被往下一拉,他被迫傾下身,接著,他被一雙小手捧住臉,對上一張湊近的秀氣臉蛋,他怔愣住了,這是……
發現他還是往那方向看去,銀心別無他法,只能扣住他的臉不讓他亂看,現在她回過神來,只想放聲尖叫,天呀,她這是在做什麼啊!
和他這麼近的互相凝視,她的心怦怦怦的亂跳個不停,胸口還逐漸漫上一種奇異的感覺,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努力的擠出話來,「馬公子,你是不是很疲勞啊?我來幫你按摩吧。」她原本只是隨便說說,哪知道仔細一瞧,居然被她蒙中了,於是她認真的道:「馬公子,你臉色暗黃,氣不足,眼裡帶有血絲,最近肯定熬夜了,你熬夜看書了吧?」
馬文才也不否認,反倒好奇的問:「為什麼妳會認為我熬夜看書了?」
「讀書人會熬夜看書也是自然的,不是嗎?」
「妳認為我需要熬夜看書嗎?」他詫異地反問。
「當然了,你學問那麼好,平常在家肯定很認真學習,花的心力比別人多,才會拿到好成績。」銀心理所當然地道。
馬文才不可思議地望著她。
所有人都當他天資聰穎,不需要花太多功夫就能有好成績,他也自認為他很聰明,學什麼很快便學透了,然而他並不是天生的神童,從四歲起他就開始識字背書,打下良好的基礎,在課堂間他除了認真聽先生教導,平時還會大量閱讀書籍,充實知識,成績自然領先同儕許多,他或許自負才智高人一等,但能勝過別人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從不懈怠。
他沒想到從沒有人看出來的事,竟被她看穿了,而且會用這麼平凡的眼光看待他的,她是第一人。
馬文才低笑一聲,她果然是個奇葩。
銀心納悶的看著他,真不知道她是說了什麼話惹他笑了。
「妳真的會按摩嗎?」他好笑的問道。
她捧著他的臉的雙手都發熱了,她嚥了嚥口水,才道:「當然,人的臉上有幾處穴道,可以消除疲勞,像這裡是睛明穴……你太高了,坐下來我幫你按吧。」
他依言坐了下來,讓她幫他按臉上的穴道。
沒多久,她就覺得哪裡怪怪的。「馬公子……請你閉上眼。」和他對看著,她無法下手啊!
馬文才覺得可惜,他還想好好看著她的表情呢,不過他也看出她有些侷促,也不為難她,閉上了眼。
銀心終於可以放心的幫他按摩穴道,她細看著他的五官,暗嘆著他長得真漂亮,一不小心還會失神,她連忙搖搖頭,讓自己專心一點。
這一刻很靜、很靜,彷彿世上只剩他們兩人,周圍的人都消失了,只能感覺到風的流動、草的氣息,還有兩人的呼吸聲。
她替他按了睛明穴,又沿著眉宇按壓攢竹穴、魚腰穴,還有太陽穴,大功告成了。「馬公子,覺得如何呢?」
他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就是她的笑臉,他也不自覺勾起嘴角。「在妳按下去時會有痠痛感,但按完之後很舒服。以後午休時妳就順便幫我按摩吧。」
「沒問題!」銀心爽快的道,接著像是想起什麼,欲言又止。
「怎麼了?」馬文才看出她似是有疑慮,問道。
她想了想,還是問了出口,「馬公子,你一直都一個人吃飯嗎?你和同窗們不是很要好嗎,怎麼不跟他們一起吃飯呢?和朋友一起說說笑笑的,也能消除疲憊。」
「得了吧,平常被這樣一群人圍著,實在吵鬧,休息時間我不想被打擾。」他哼了一聲。
銀心一臉怪異。「我以為他們是你的朋友。」
「朋友?」馬文才有些啼笑皆非。
「不是嗎?」
「當然不是,那些人不過是來巴結我的,想得好處。」他不屑的道。
他是首輔之子,又當過太子的伴讀,和太子交好,皇上也很看重他,同儕們不是像王志堯那樣嫉妒他,處處與他作對,就是羨慕他,想巴結他,日後好在官場上受到他的提攜,他怎會將那種人當成他的朋友?
銀心聽他這麼說,蹙起秀眉。「這樣不是很寂寞嗎?」
她真沒想到,外表光鮮亮麗、前程似錦的馬文才,居然是這麼的……寂寞。
馬文才的心猛地一震。
身為官宦之家嫡長子的他,從小爹娘就對他教導嚴格,對他有著很高的期望,也因他聰明又優秀,他成為家族裡最備受期待的人,被捧得很高,一舉一動都備受注目,怎麼會寂寞?
但,他確實是寂寞的,父親是現任首輔,娘親也出身於權貴之家,他們把家族的顏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只在乎他這個嫡長子是不是優秀出眾,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也只是想巴結籠絡他,並非真心相待,每當夜深人靜,當他的思緒從書海回歸現實時,總會有自己是孤身一人的錯覺,內心空盪盪一片。
他以為他可以忽略這種苦澀,畢竟都這麼過了許多年,可是如今被她挑明,他不免有些悵然。
「我寂不寂寞又如何?」馬文才故意這麼問,想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
銀心著急的道:「這怎麼行,人不能沒有朋友,這樣內心會乾枯而死的,不如這樣,馬公子,我來當你的朋友,我可以陪你吃飯、陪你聊天,在你疲憊時為你打氣,在你難過時安慰你,如此可好?」
凝視著她那雙澄淨的大眼,他難掩感動,她不像其他人,接近他都是有所目的,她只是很單純的想為他做些什麼,真心的想陪伴他。
「只要是妳的朋友,妳就會對他好嗎?」馬文才忍不住問道。
「當然了,我會對我的朋友很好,只要是我認定的人,我就會對他好。」就像小姐,還有祝府裡的下人們,他們對她好,她就會對他們更好。
她說這話時,眸底映著真誠,他看得出來她是個死心眼的人,一旦認定了,就會信任到底、追隨到底,真傻……不過,他就喜歡這樣的她。
馬文才露齒一笑,突然身子一歪,躺上她的大腿。
銀心狠狠嚇了一跳,不知所措的道:「馬公子,你怎麼……」
「我不是妳的朋友嗎,借我躺一下又何妨?」他將她倉皇又羞澀的模樣盡收眼底,心裡壞壞一笑,嘴裡卻說得理直氣壯。
他當她是朋友了!她難掩欣喜,但隨即又陷入煩惱,這麼躺著真的無妨嗎?他是男人,她也是「男人」,男人跟男人……是不是太親密了?他明明是喜歡小姐的,怎麼會做出這種讓人誤會有斷袖之癖的舉措?
馬文才看著她的臉色變來變去的,卻很壞心的假裝視而不見,甚至乾脆閉上眼休息。
好涼爽的風,好溫暖的滋味,他向來繃緊的心放鬆下來,不需要防備,也不需要武裝,那麼的坦然自在,都是因為她。
從小,他這個嫡長子就被當成馬家接掌者栽培,弟妹們在院子裡玩雪的時候,他得待在書房唸書,為了當好弟妹們的榜樣,他不能有一絲過錯,他看似眾星拱月,卻過得比誰都辛苦,但他從不埋怨,因為這是他自願走的路,他明白,若想走到和父親一樣的地位,甚至超越,就必須有所犧牲。
等到入朝堂為官後,圍繞在他四周的可不只巴結籠絡他的人,還會有想加害他的人,從此他會過著爾虞我詐的日子,或許會比現在更寂寞,可今日他從她身上感受到從未有的安心和放鬆,這讓他逐漸有了一個念頭——
如果往後,他身邊有單純忠誠如白紙的她陪伴著,該有多好?如果可以得到她……馬文才猛地睜開黑眸,眸底閃爍著一股渴望的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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