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晴天娃娃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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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氣嬌娘(3)晴天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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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12《福氣嬌娘》晴天娃娃

第七章
翌日。
在陽光照耀下,遠方的層巒疊翠像似沾了層金蔥粉,閃閃發光,深藍色的天空中靜靜躺著幾朵白雲,涼風徐徐吹舞,彷彿要將一鍋剛炒出來的、熱騰騰的麵吹涼似的,頓時令人感覺清快無比。
距渤海王府一里路之外,有間小小的竹屋,不若大宅院的雕樑畫棟、瓊樓玉宇,有的只是輕輕淡淡、簡雅大方的佈置。
「福伯,我回來了。」
一身沉香水色衣裳的穆詠慈如蝴蝶般飛舞著進了屋子,掀開屋內竹簾,沒人,再跑到後院,也不見人影。
奇怪!福伯去哪兒了?
她一臉憂色。生病的人怎麼可以亂跑?難道他擔心她一夜未歸,抱著病弱身軀跑去渤海王府找她?
不行,她飛快地跑了出去,卻撞上一堵肉牆。
「才剛剛分離,就這麼急著想回到我身邊啊。」語氣中有著明顯的戲謔味道。
穆詠慈小臉乍紅,不知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他的調侃,但無論如何,好在有面紗掩飾她的困窘。
她解釋道:「福伯不在,你認為他會不會到渤海王府找我?」
韓首琛牽住她的小手,柔細如綿的春蔥玉指讓他心口泛出暖意,「若是這樣,我們更該在這裡等他,免得跑來跑去,反而容易錯過彼此。」
以逸代勞才是上上之策。
「可是福伯生病……」
「相信福伯吧!活了那麼大歲數,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他會有分寸的。更何況他會跑出去,一定是身體無大礙,才能出門,妳現在急也沒用,倒不如幫妳未來的相公搥搥背還實在一點。」
說完就拿起她鼻上那副怪異的眼鏡,攬抱她的身軀,汲取她特有的馨香。
「你好壞喔,說話老是不認真,又愛欺負人。」小拳頭如落雨般打在他的肩頭,像小女兒撒嬌似的。
「不對,搥在後面,不是前面,啊唷,輕一點,傷了妳的手我會心疼的。」輕佻語氣顯示他現在心情非常樂。
這小人兒就是能夠輕易挑動他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一面,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麼輕鬆與自在。
他挖到了寶,跟他契合的寶,他這輩子說什麼也不放她走。即便她要回到未來,他也會跟她一起去;即便因此毀了他百年大業根基,也不後悔。
穆詠慈嘖了一聲,「不正經。」
韓首琛在她的耳畔輕呼著氣,「慈兒,妳還要我等多久?我要妳,我們明天回堡裡就成親好了,等一個月對我來講實在是折磨。」
他要她拓上他的印記,讓天地鬼神都知道她是屬於他的,屬於他的。
「你答應過的,婚禮到下個月才舉行。」這是她的最後一步,不能妥協。
可是……他撩人的氣息在她身上帶來陣陣酥麻,差一點令她喪失理智,答應他的索求。
該死。
「能不能後悔?」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若你毀了約定,以後我不再信你任何一句話。」已經讓步這麼多,還得寸進尺。
韓首琛一張臉彷彿吃了癟,五官全蹙在一起。
他不死心的提議道:「那不然先行周公之禮,消消慾火。」犯了饞般地嚥了一口口水。能看不能吃,折煞他了。
「色鬼,你們男人都用下半身思考,停、別親了。」左躲右閃,她如逃命似地躲開他的攻擊,「你說要尊重我的,我不要在婚前有親密行為,停停……」她低聲請求,卻又害怕他容不得別人拒絕。
可是,她猜錯了。他住了手,環抱著她,含糊不清的說道:「真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接著輕嘆了一聲,喟然低語,「我該拿妳怎麼辦?」
「咳咳!」陣陣咳嗽聲從屋外傳了過來。
穆詠慈彈跳開來,「福伯。」急如星火的想跑到屋外。
韓首琛蒲扇大掌當頭一壓,「不要急,別忘了妳沒帶眼鏡,路都看不清,如何跑到外面去?」順手整整她的衣裳,並把面紗調整好。
她信任的握住他的手,「你帶我去。」
他喟嘆一聲,「這是妳第一次主動握我的手,但卻是叫我帶妳去找別的男人,我的心受傷了、淌血了。」話雖如此,他還是溫柔地扶她到屋外。
「貧嘴。」她失笑道。
才一會兒時間,屋外熱騰騰的一輪白日已高高掛在天空,曬得地皮都快捲了起來,焦熱滾燙,熱得人心發緊。
「福伯,你去哪了?生病的人還往外跑,小心二度感冒就不好醫治了。」
韓首琛看到眼前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中年人,彎著腰、微拖著緩步走了過來,斷斷續續的咳嗽。
他的黑瞳裡閃過奇異的光芒。
他記得他,今天早上在劉鴻的書房裡,那個站在劉鴻身旁、拿出鏡子來請他鑑賞的老人。
那時他非常驚訝,因為劉鴻只花了一天工夫就找到能幫他兒子拱上皇位的珍品。
那面鏡子手工之細膩,比起那三十三座觀音略勝一籌,簡直超乎他的想像,彷彿不是人間製造的,他這才毫不考慮的答應劉鴻的第二個請求。
而那個老人竟然是福伯。
福伯聽見聲音,抬起頭來,瞧見一身沉香水色並頭戴面紗的女子,眼裡瞬間鑽進了困惑。
「妳是……」
「我是詠慈,福伯,才一日不見,你就認不出我來了?」
福伯恍然大悟,「詠慈,是妳?!妳穿成這樣,福伯當然認不出來,妳旁邊這位是……」看到她旁邊站著的那位高大頎長的男子,他頓時喉嚨像是梗住似地,說不出完整句子來。
他在害怕?!韓首琛冷酷的看著他,內心頓時閃過一個念頭。
「這位是我的……朋友,叫韓首琛。」穆詠慈沒有發覺他們些微的異樣,一個勁兒的說道:「他陪我來這邊看看福伯,順便拿些東西。」
福伯臉色變得異常僵硬與不自在,「咳咳……什麼東西?進來說,人老了,在太陽底下不可以站太久。」
韓首琛冷笑,看來,他的猜測八九不離十了。
「對不起,福伯,是我疏忽了。」她伸手要去攙扶,卻被韓首琛阻止。
「眼睛看不清還敢去攙扶人,不怕人被妳弄跌倒?」
「首琛,請你——」她求助於他,但話才一出口就被他截斷。
「不,我不會幫忙與我無關的人。」他斷然拒絕。
「你……」她為之氣結,「眼鏡還我,我自己來。」
「不用還了,福伯已經到屋裡去了。」韓首琛意味深長的說:「慈兒,人不能單看外表,有些人看似脆弱,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來得堅強與……貪心。」
 
 
奇怪,怎麼不見了?
穆詠慈將醫藥箱、手提包、櫃子、床底下……前前後後都找了一遍,還是沒見到鏡子的蹤影。
「妳在找什麼?我幫妳找。」
韓首琛拿起床上的一樣東西——一條黑色管子,節末分兩個叉,連接不知啥東西做的圓形物體,管子咬一咬,有點硬,但又柔軟得可以彎成各種角度。既硬又軟,呵呵……他顯得十分感興趣。
「不要碰聽診器,壞了的話,全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副。」她將聽診器奪了下來,輕輕放回她的醫藥箱裡。
聽診器?「那東西做什麼用的?」他不恥下問。
「它可以聽肺臟、心音以及腸音……不要動,那些都是急救藥品,很容易摔壞的,請你輕輕的放下去。」
他兩手一攤,無奈的控訴著,「妳不告訴我妳要找什麼,我只好自作聰明地隨便亂碰了。」
「一面很特別的鏡子,算了,你不要幫我找了,我自個兒來就行。」
她好害怕他東翻西找的,東西還沒找到就將她醫療儀器或藥品弄壞了。
韓首琛眼神由戲謔轉為冷峻,精芒的眸光乍現,「為什麼要找那個?對妳來說很重要嗎?」他要問個清楚。
她不疑有他的回答道:「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我直覺它或許可以將我送回去。」
回去。他眉頭微蹙,心頭更緊,不得不問個仔細。
「若東西不見會怎樣?」她就能永遠留下嗎?「還有沒有其他鏡子?」
瞧她稀奇古怪的東西那麼多,難保沒有其他的替代品。
穆詠慈解釋道:「東西不見當然不會怎麼樣,頂多傷心一陣子而已。送我鏡子的人說我會有一段漫長的旅行,除非找到……呃,才可以回去。」說到這裡,她不由得想起那次奇異的經驗,令人非常難忘。
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的話語急煞了韓首琛。
「除非找到什麼?」語氣不自覺的加重,將她飄遠的思緒抓了回來。
「找到……」她眨眨大眼,突然精明起來,「你為什麼問那麼多?是不是你知道鏡子在哪裡?我很喜歡那面鏡子,能否告訴我——」可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的動作硬生生截斷。
「先回答我的問題。」他的大掌瞬間握住她的皓腕,語帶急迫的低喝著。
「你又弄痛我了。」她急欲抽回手腕,反而被他箍住更緊。
「說!」神色一變,天地也跟著變色。
他不能有一絲一毫失去她的危險,連一個機會都不允許。
穆詠慈明淨的水瞳浮起了霧氣,「就是找到愛的真諦。」
韓首琛臉色更加凝重,那是什麼東西?聽起來好似一道謎題,他還以為會是一件物品。
他想審視她的臉龐,看她是否誆他,卻沒想到看見她眼裡的淚花,他神智大醒,輕輕的揉捏著她的手腕,痛苦的閉上眼睛,「對不起,我失去理智了,不該這麼逼妳,對不起。」只要碰上她的問題,尤其是想到她將從他身邊消失,他就控制不了自己。
「第三次了。」她不是愛哭的人,但每次遇到他排山倒海的怒氣時,總會嚇得眼淚直掉。
「絕不會了。」韓首琛朝天喟嘆,「答應我,若妳找到了愛的真諦,一定要讓我知道,這是我對妳唯一的請求。答應我。」
穆詠慈點點頭應允,「我答應你。」
「去跟福伯告別吧!這裡有些銀兩,就算是妳在這裡叨擾這些日子的食宿費用。」
「讓福伯一個人在這,我不放心。」
他卻不以為然,「福伯未來的日子保證衣食無缺,他擁有足夠的金錢去揮霍。」
穆詠慈瞇起眼睛,疑惑的看著他,「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絕對沒妳的多,我們的命運妳早已瞭若指掌,比起妳來,我還略遜一籌。」
「可是怎麼我老覺得被你牽著鼻子走?」
「是嗎?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他嘴角緩緩浮出一抹縱容的微笑。
「對了,你是不是知道那面鏡子的下落?」
「我不知道它在哪裡,但我相信若東西跟妳有緣的話,必會再出現的。」韓首琛壞壞的暗忖著,福伯賣了它,鏡子輾轉到他手上,要想有緣,下輩子吧。
這鏡子注定跟妳無緣,永生永世不會再相見。
 
 
黑雲密佈,雷電交加,一場暴風雨如巨浪般襲來,遠方的樹林難以招架地拚命晃動,宛如鬼哭神嚎。
一輛馬車在滂沱大雨中快速奔過,毅然地頂著狂風,任雨水拍打在它身上,激濺起的泥水有如散彈般向四方噴射。
兩天前,劉纘一臉愁容的來向穆詠慈辭行,說是隔日便要上洛陽去做皇帝了。她有些訝異,雖然早知會有這一天,卻沒想到它來得如此之快。
「我師傅替我卜了一卦,說我此行極為凶險,有性命之憂,必須要有命中貴人同行,方可化解。」他眼中發亮的看著她,「慈姊,妳救過我一次,是我的貴人,妳陪我上京去,好不好?」
她雖不懂命相卜算之學,卻相信他的這位師傅必是高人,否則不可能算得如此神準。只是她要如何隨他上京?光是韓首琛那一關她就過不了……
見她面有難色,劉纘苦著臉道:「妳不願意?」
她正想著要如何向他解釋,一個男人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門口。
「很遺憾的,即使姑娘不願意,還是得走這一趟了。」那男人年紀約莫四十,身穿藍色長衫,一臉儒雅之士的模樣。
「你是……」她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個人。
「他是我師傅。」劉纘接口道。
「在下方正宇。」他有禮的一揖,「下人已經為姑娘打點好一切,請姑娘明日跟少爺一塊起程。」
「方師傅。」穆詠慈微微一欠身,「很抱歉,去不去不是我能決定的。」
方正宇冷聲道:「我派人在妳的飲水中加了我的『煉心散』,每隔十五日必須服一次解藥,否則將受萬蟻鑽心之苦,這麼一來妳不去也不行。只要妳的命在我們手中,魁爺重視姑娘,自然不敢罔顧少爺的安危。」
她不敢置信的望向劉纘,只見他露出了同樣震驚的表情。
「這事並不是少爺的主意,全都是在下一人所為。」唯有取得韓首琛的保護,少爺這皇位才能坐得久,因此他不得不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
突然間銀光一閃,一把劍已經抵在方正宇喉間,劍鋒發出森冷的光芒。
「如果真讓你得逞,我豈不枉稱殺手之名了。」韓首琛此刻的笑容,看起來比他手中的劍鋒還要危險。「這煉心散果真無色無味,連製造者自己都嚐不出來。」
「你是什麼意思?」方正宇臉色一白。
「我手下碰巧有人埋伏在王府,而這人又碰巧是你的親信,要動手腳並不是什麼難事。」
韓首琛說得雲淡風輕,聽在旁人耳裡卻不禁驚駭,恐怕這並非碰巧,王府中不知還埋伏了多少他的手下。
「我不但讓人把藥粉掉包,還替你多加了幾味藥,算來不出幾日藥效就會發作了,效果我可不敢保證。」他眼神由輕慢轉為狠戾,「敢動我的人,就得付出代價。」
方正宇臉色灰敗,「我是為了少爺,為了國家社稷,才出此下策……」
穆詠慈不忍見他如此,便柔聲道:「即使你不用這種方法,我也會隨他去的。」
韓首琛眼裡怒火狂燒,「不行,妳只能在我身邊。」
「那你隨我一道不就得了?」她眼神透露著堅持。
他頓時啞口無言。她這是吃定了他嗎?
行,既然如此,她也得為她的請求付出代價!他心中萌生了另一個想法。
「好,我答應陪妳和這小子一塊上京。」
聽到這些話,方正宇一陣爽朗大笑,「有你一句話,老夫於願足矣。」說完便從懷中取出預藏的毒藥送入口中。
「師傅!」一直呆立在旁的劉纘此時奔到他跟前,但已來不及阻止。
「別了,纘兒,師傅給穆姑娘下了藥,原就有必死的準備,與其領受魁爺的手段,不如我先自我了斷還痛快些……你聽師傅的話,日後……定要做個好君王……才不辜負……師傅的犧牲……」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終於在劉纘淒厲的哭聲中斷了氣。
隔日,還來不及等到方正宇入殮,他們便匆匆起程了。
馬車內彌漫著凝重沉悶的氣氛,沒有人想打破這個僵局。
穆詠慈一直看著劉纘,只見他面無表情的看著窗外,她有點擔心,覺得才一夕之間,這孩子便長大了,再也不像以往那般聒噪、活潑,成了個內向、沉默、面無表情的孩子,方師傅的死對他的影響似乎很大,彷彿一隻美麗的彩蝶被人硬生生的折下羽翼,死氣沉沉的,她真不知該如何打開他的心結,讓他找回原本的笑容。
「看著我。」韓首琛扳過她的臉,強迫她看著他。他不喜歡她看別人,即使是個七八歲娃兒也不行。
「纘兒不開心。」穆詠慈擔憂的說道。
「人生不開心的事情很多,他要自己走出來。」韓首琛瞟了他一眼,若有深意的說道:「想要報仇,就要把自己變強,否則就會像你師傅那樣,衝動、魯莽,沒有腦子,這樣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將你解決掉,實在太好了。」
劉纘原本面無表情的臉馬上凝聚著惱怒,最後火冒三丈、咬牙切齒道:「待我當上皇帝,第一個就是殺你。」韓首琛他雖不殺伯仁,伯仁卻為他而死,這份仇他劉纘會記下去,永遠、永遠。
韓首琛攤開雙手,「不要讓我等太久喔!否則我會很無聊的。」
「你別像小孩子似的跟他鬥嘴。」
穆詠慈拉回他的手,不讓他做無謂的挑釁。
這個男人,一上車來就對劉纘冷眼相向,一開口又讓人氣個半死,真後悔讓他們兩個人同坐一車。
「娘子,相公都聽妳的。」
他趁機在她的手上一吻,哼!要不是他的娘子願意成親,並將婚期提前並改在京城舉行,這小子即便抬了八人大轎,也無法將她帶走。
劉纘撇開頭,「噁心。」腦中飛快的盤算,這個男人武功深不可測,加上又有高手如雲環伺在側,即使自己當上皇帝,想必他也不會將他看在眼裡,這樣一來他這個做皇帝的八成會成為眾人的笑柄。
不行不行,但師傅的仇又不能不報,怎麼辦?看著穆詠慈,劉纘突然心中生出一計。
「慈姊,妳答應我師傅要保護我對不對?」
「嗯。」穆詠慈點點頭。
韓首琛瞇起眼睛,他要看這臭小子在玩什麼把戲。
「即使我是小孩子,但一個姑娘家在皇帝身邊恐有閒言閒語發生,若讓妳當個宮女又太委屈妳了,我想想啊……」
劉纘用食指叩叩自己下頷。
「這樣好了,我登基那一天,順便向全國百姓宣告妳是我的皇后,這樣妳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在身邊保護我……喂,你幹什麼,君子動口、小人動手,你答應我爹說要保護我的,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韓首琛像拎小雞般將他提了上來,「若嫌你項上人頭待得太久,我很樂意幫你服務。」一巴掌就揮了過去,「有沒有想清楚啊?」
五爪紅印辣辣的貼在劉纘的細皮嫩肉上,耳朵嗡嗡作響,他眼眶馬上紅了起來,眨眨眼,硬是不准自己哭出來,免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還打不打歪主意?」韓首琛話還沒說完,突然一柱口水往他臉上噴去,將他面巾濡濕了一大片。
「呸!」要他求饒,門都沒有,他劉纘不認識求饒這兩個字。
劉家的子孫在他臉上噴口水。這個念頭一閃過,韓首琛血氣立刻往上湧,青筋在太陽穴上鼓動著,黑瞳中迸射出可怕的殺意。
他要殺了他。黑眸裡泛起紅霧,釋放著地獄的血腥氣息。
「你們兩個住手。」眼看韓首琛的拳就要往劉纘臉上揮去,穆詠慈想也不想地衝了過去,拳頭在她眼前不到一公分處驚險的停了下來。
時間彷彿靜止了半個世紀。
「忿如火不遏,則燎原。」她眼睛眨也不眨,筆直地看著他,心臟彷彿要從喉嚨跳了出來。
她知道他為何生氣,但她希望自己能阻止他那股怒火。
她暗中祈禱著。
韓首琛看到那抹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微笑——單純、由衷,相信世間人性是最美的微笑,本抽動著的下巴漸漸停了下來,黑瞳變得更深更黑,他深深吸一口氣,化拳為掌,狠狠的將那臭小子摔了出去。
好痛喔!他是未來的皇帝,怎麼可以讓人如此糟蹋?老男人,給我記住,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劉纘摸摸屁股,眼角往上拋去。
韓首琛深深看她一眼,馬上把她抱個滿懷,「以後在我盛怒之下,不准妳跑到跟前來。」想到剛才的情形,他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將她抱得更緊。
萬一方才他沒有停下手,傷了她,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只要你不生氣,我就沒這機會。」
「妳是我的弱點,最要命的弱點。」連那臭小子都看得出來,她可以讓他失去理智,在你爭我奪的宮廷中,必定有人會利用她來要脅他。
不行,她不能到宮裡去,否則恐怕會成為臭小子的替死鬼,或者成為梁冀的點心。
他可得好好想一想要如何將她騙回去。
「喂!你們要不要分開?也該考慮還有小孩子在這邊吧。」噁心噁心真噁心,兩個大人黏在一起令人作嘔。
「纘兒,別逞口舌之快。」穆詠慈心想,根據歷史上記載,就是因為纘兒心直口快的個性,才讓心胸狹窄的梁冀痛下殺手,如何糾正他這種個性,將是她的當務之急。
「不說就不說。」反正等我當上皇帝就有機會整治你。劉纘壞壞的想著。
三人各懷心思,馬車依然快速的奔馳著。
第八章
洛陽
 
「怎麼搞的,親自壓陣還拖到這時候才來?」梁冀身穿狐尾衣,手裡拿著詠身扇,一邊搧風一邊劈頭質問。
也不想想看這些日子他有多難熬,若再拖下去,李固等人就要擁清河王入朝,這忐忑不安的心情讓他難受極了,現在人到了,怎能不臭罵一頓,以消滿肚子的烏煙瘴氣。
扇子猛搧,火氣還是未消。
韓首琛好整以暇的輕啜茶盅,對他的責罵完全不在意,「梁將軍的本事,在下怎會不知曉?李固等人再怎麼玩把戲,對梁將軍來說就好是小丑跳樑,無濟於事,您說是不是呀,梁將軍?」尾音拖得長長的,仔細一聽才會發覺其中有著嘲弄與戲謔成分。
梁冀肚子的墨水只有幾分,哪能聽得懂這絃外之音,還以為對方將他捧得高高的,心裡的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下巴抬高,狂傲的說道:「明天新君就任,你會到場觀禮嗎?」
「良辰吉日,何需一名殺手來殺風景?」
「你到,我才安心。」牡丹雖好,也要綠葉扶持。就怕李固等人不依,來個造反,屆時就需要他來挫挫那幫人的銳氣。
「宮內高手如雲,不需多一介武夫在場幫襯。」韓首琛覷了梁冀一眼,看到他又要張嘴說話,就繼續說道:「我會多派人手到場保護,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你明天有什麼事?」梁冀隨口問道。
世人以為梁冀是靠祖上庇陰,才能從小小的黃門侍郎變成現在的大將軍,實際上打擊異己、樹立私黨、殘害忠良這些大事,都是由他眼前的這個人幫忙處理,若不是韓首琛將他官場上阻礙的釘子拔掉,他哪能平步青雲坐上大將軍的位子?呵呵……他們倆的關係可比親兄弟還要密切。
只是,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
「成親!」他回答道。
成親?
這下子梁冀跳了起來,韓首琛向來視女人為玩物,要他成親比登天還難,只因他愛的是那不存在人間的陶瓷美人,現在從他口中聽到成親這兩個字,比聽到自己的死訊還詭異。
「信不信由你,我還有事,你請回吧!免得被人看到,栽個罪名,你們梁家三代經營就全毀了。」韓首琛不客氣的打開門,大剌剌的送客。
見他這樣,梁冀反而打定主意賴在這裡不走了,「我說韓兄,小弟還沒見到嫂子,怎麼可以一走了之?」他可要見見這美人兒,想必定是長著傾城傾國之貌,才會讓眼高於頂的韓魁爺一見傾心。
韓首琛黑眸迸射出一道駭人精光,微微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走。」
他動氣了。
梁冀的臉皮比誰都厚,一雙賊眼中發出淫穢之光。
「跟你認識這麼久,討一杯喜酒喝也不為過吧?虧我們合作這麼多年。喔!你是擔心外面的閒言閒語?別怕!現在京城不比當年,誰敢在我背後說壞話,全都死無葬身之地。」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教條在洛陽城已無人不曉。
「別忘了,明天是新皇登基大日。」合作?這梁冀未免想得太天真,他只是想利用他這貪婪的小人來動搖漢朝的根基。
「你為什麼選在新皇登基日成親,你故意的?」虧他還當他是兄弟。梁冀原就狹小的眼睛氣得瞇了起來,細得連縫都看不到。連婚禮都不讓他參加,實在太不給面子了。
「要怎麼想隨便你。」韓首琛不承認也不否認,「若不想走,我保證明天登基的皇帝會是一具屍體。」
他的真人觀音怎麼可以輕易示人?性好漁色的梁冀若看到慈兒,絕對會伸出魔掌來,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即使拋棄生命也要將她守護住。
「你……」
「我既然能拱你和渤海王之子坐上朝中大位,跟李固合作當然也沒有問題。」冰炭不同爐,該散還是要散。
可惡!虧他還對他推心置腹的,他竟然不顧多年合作之情,對他撂下狠話,看來不將他除掉,未來自己極有可能受他威脅。
梁冀目中邪光大起,大腳一跨,疾憤的離去。
 
 
煙火爆竹炸得滿城通曉。
雖說洛陽人民住在天子腳下,但親眼見到聖顏的機會卻很少,此番正逢新皇登基,城內裡裡外外全都是人,大家紛紛起了個大早,想佔個好位置來目睹盛況,城內每個通道全擠得人山人海,好不熱鬧。
直到辰時一到,便聽見東西鼓樓鐘鼓齊鳴,樂聲大作,百姓都睜著眼睛張望,只見黃傘旌旗遮天蔽日,朱輪蘭蓋小馬車迤邐過來,梁冀手持象徵國家權力的漢節,把新帝劉纘迎入皇宮裡。
李固等人到這時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木已成舟,只好伏地稱臣,高呼萬歲。
人們只看到外面的熱鬧,完全沒注意到洛陽城的另一邊,正悄悄地進行一場儀式。
穆詠慈手心沁出了汗,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得答應這件事——要陪劉纘進京,就要在新皇登基當日跟他成親。
原本一個月的時間,就這麼輕易的被韓首琛技巧性挪前,這奸詐的男人,看來誰也無法脫離他的手掌心。
手心傳來他的力道,她知道自己想逃也逃不了。
「為什麼要選在今天?」穆詠慈用細如蚊蚋的聲調喃喃自語。
「擇日不如撞日,今天皇上登基,不會有閒雜人等來打擾。」
沒想到耳畔會傳來他的聲音,她驚訝得心臟漏掉一拍,紅霞遍佈整個臉頰。
「尤其劉纘那小子更不會來惹事。」
他最討厭重要的日子有不相干的人來湊熱鬧,比起招呼那些人,還不如陪著她要省事得多。
要不是尊重她的感覺,他連這種繁文縟節的形式都想省略,直接進洞房比較乾脆些。
「姑爺,不能說話。」媒婆不滿的開口。不合禮數,成何體統?
韓首琛雖被人制止,但握著她的手勁卻越來越重,似在說明他志在必得。
外面傳來鞭炮聲,良辰吉時到了。
「一拜天地。」
穆詠慈耳畔傳來吆喝聲,頭被人按了下。
「二拜高堂。」
她的高堂哪可能在這裡?她很想笑出來,停止這場鬧劇,可是天不從人願,話還沒說出口,頭就被人強迫按了下去。
「夫妻交拜。」
身子被轉了半圈,這次她學乖了,自己揖身就拜。
「送入洞房——」
被喜娘攙扶著的穆詠慈覺得自己像是連續劇主角,從頭到尾有如傀儡般被人擺佈著,沒有真實感。
到了新房,才剛被喜娘攙扶著坐定下來,紅蓋頭就被掀了起來,她眼前躍入韓首琛放大好幾倍的臉龐,真實感立刻湧現,她舌頭彷彿打結似的,差一點說不出話來。
「你……外面……有客人……怎麼不陪客人?」
思緒彷彿一團漿糊,倒得她滿身黏稠。
韓首琛笑得好深、好濃,「那種小事由別人代勞就成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已經等了好久,哪有閒情逸致去看那些不該看的人?」幾次到手鴨子飛了的經驗,讓他記取教訓,暗下決心今日一定要她成為自己的人,快速地伸手把她身上重重的鳳冠霞帔卸了下來。
看著她透著紅潤的柔唇,彎彎的、嫩嫩的,彷彿邀人去採擷,他眼底流露出迷戀,「我好餓,現在該是餵飽我的時候了。」
不等她回答,逕自猿臂一伸,纖腰一握,兩人灼熱的肌膚碰觸在一起,隱蔽的慾望快速甦醒,灑下漫天漫地的春光。
窗外煙火爆竹炸得滿城通曉,告知全天下百姓,新皇登基大典正式開始。
而窗內春光無限好,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慈姊,聽說妳成親了?」劉纘蹦蹦跳跳走進房內,一開口就質問道,語氣含著責備與不滿。
不來觀禮也就算了,還背著他偷偷摸摸成親,而且成親的對象是他的仇人,這等怨氣不找人來出出怎麼行?
「嗯。」穆詠慈背對著他,含糊的應聲。
他突然跑到她面前,仔仔細細盯著她瞧。「妳是誰?」
眼前的人沒蒙面紗,但塌塌的鼻子、暗沉的皮膚,讓人絕不想再多看一眼,尤其那血盆大口更令人作嘔,雖然他沒有看過穆詠慈的廬山真面目,但是她這等模樣,一看就知道不是慈姊。
他撇撇嘴,不悅的表情全寫在臉上。「妳再不說,我就叫人來抓妳。」
「纘兒,我是慈姊。」溫柔的嗓音逸出,猶如春風讓人心曠神怡。
這聲音很熟,叫纘兒不叫皇上……沒錯,就是她。
劉纘大聲嚷嚷,「慈姊,妳幹麼將臉弄成這樣?喔喔……我知道,又是那傢伙的把戲。」臭男人,佔有慾那麼強,連臉都不准人家看。
她但笑不語。
「做得還真像耶,沒想到他的易容術還不差,可是他心腸最壞,將自己的妻子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等會叫人把妳的臉弄好,還妳原來真面目。」他故意挑撥離間,破壞他們感情。
易容術!在皇宮裡隨手一抓就有一大把人就可以破解,這等小小伎倆要是能難倒他,就不夠資格做九五之尊的皇帝爺了。
「不必了,他是故意將我的臉弄成這樣的。」
「為什麼?」劉纘故做不解的眨眨眼,純真的眼眸底下有著七八歲孩童不該有的心機。
「因為……」穆詠慈臉一紅,好在有那張假臉孔做屏障,讓人無法窺見。「他說我的臉只有他能看而已。」
「醋罈子這麼大。」他哇哇大叫,「那他自己有沒有易容?」不會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
「有。」
韓首琛從小為了躲避官兵的追殺,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當今世上看過他的人,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早已向閻羅王報到。
不過這些話她可不能向這小皇帝說。
「真愛搞神祕。」他嘟嚷著說道,心中兀自想著,那個臭男人一定是長得奇醜無比,才不敢見人的。
管他的,他們之間的帳又不是只有一筆,改日再一併算。他現在只想找人一塊偷溜出去玩玩,待在宮裡什麼事情都不能做,還有一大堆的宮女、太監盯著他看,彷彿他是犯人似的,才第一天他就快要悶死了,不禁開始懷念在渤海王府自由自在的生活。
「慈姊,聽說洛陽城西有一處花園很大、很漂亮,我們去玩玩好不好?」
穆詠慈不假辭色,嚴正的說道:「國家富強衰亡、百姓的安居樂業、豐衣足食都必須仰賴皇帝,不能只貪玩不做事,這樣是不對的。」
劉纘跺跺小腳,悶聲道:「不是朕不做,而是皇太后說朕還小,事情不能交給朕處理,所以朕什麼事都沒辦法做,一大早就在書房閒得發慌,和太監們乾瞪眼,難受死了。」
她知道現在政權操在太后手上,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這需要一點時間,目下不急,只能先將纘兒浮躁的心安頓下來,再慢慢的開導他。
「好吧!先說好,只能玩兩個時辰。」
他樂得拍手,手舞足蹈的,十足小孩子心性。「好好,只要能出去玩,什麼條件朕都答應。」
「你的性子要改一改,不要老是那麼急躁,有損皇帝形象。」她不禁搖頭,「出去玩要帶著宮裡的侍衛才行。」
「能不能不要?」他想微服出巡,才不想帶一大堆人當跟屁蟲,徒讓自己不自由。
「不行,安全第一。」雖然歷史記載他是被梁冀毒殺,可是凡事還是得小心至上。
「好吧!一切都依妳。」劉纘心不甘、情不願的應允。
反正他到時候就耍賴,將這些跟屁蟲甩掉。他沒想到這個想法,竟會差一點害他送命……
 
 
東漢的國運雖已是風雨飄搖、搖搖欲墜,但洛陽城卻尚未感受到這股衰敗氣息。
城西的花園大到不可思議的地步,西越崤山,到達與陝西交界的弘農郡,北邊以滎陽為界,到汲縣為止;向南延伸至伏牛山北麓,方圓將近千里,囊括中原風光之秀,各處散落樓台亭館,清流環帶,更顯得氣派非凡。
但仔細一問,這些產業全部都歸梁冀所有,他搜刮民脂民膏來填塞他的私囊,才得以擁有這一切,劉纘一得知這消息,氣得猛跺腳。
現在他深深覺得梁冀比那臭男人更令他討厭。
難怪以前聽人家說他賄賂公行、中飽私囊,本以為是以訛傳訛,誇張事實,沒想到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樣的孽臣最好殺一儆百,以正視聽。
看著這番繁華似錦的景色,穆詠慈不禁搖搖頭,功名權力猶如曇花一現,萬般帶不去,只有業隨身,真想不懂為何人們汲汲營營於將自己的財富無限擴充,不惜死後留下萬年臭名?
繁華夢盡風流去,高堂衰草幾時春?
這世間,能看破的有幾人?
「回到宮裡,朕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這裡全部歸於國庫。」劉纘氣得將放眼可見的花花草草用劍搗爛,綠葉紅花的殘骸到處亂噴,沒有一處完好,觸目所及盡是滿目瘡痍。
「小子,你在幹什麼?」兩個士兵打扮的男人,用長長的劍指著他們。
穆詠慈馬上站在劉纘前面護著他,「我們來這裡賞花。」
躲在她背後的劉纘十分後悔剛才輕易的打發宮裡的侍衛,要他們先回宮去,現在可好,沒了侍衛的保護,如何應付眼前這些看似兇神惡煞的士兵?
「賞花?」兩位士兵看地上花朵片片,火大起來,「你們知不知道這裡是梁大將軍私人宅第,不是隨便人可以進來的?你們非但擅闖,還將梁將軍心愛的花木弄成這樣,納命來。」
「站住。」她大喝一聲,「他是當今皇上,不准無禮。」
「當今皇上?」兩位士兵鄙夷的笑著。「想騙誰呀!說謊也不打草稿。城西是屬於我們梁將軍的產業,任何人擅闖就等於犯了王法,就算是皇上也一樣要受罰。」在他們眼裡,梁冀比皇上還大,而那乳臭未乾的臭小子跟螞蟻一樣,不值錢。
眼看士兵的長劍已經向他們招呼去了,突然間,兩個黑影如大鵬展翅般從天而降,擋在他們面前。
兩方一交手,孰強孰弱便知分曉,其中一名士兵不死心的繼續攻擊,另一名卻暗中點燃了信號彈,試圖搬救兵來救援。
咻!信號彈射向了天空。
在這當兒,穆詠慈立刻緊抓劉纘的手逃離現場,並躲在草叢中,打算了解情況後再作決定。
兩名黑衣人仍與士兵纏鬥著,這時突然一道震天價響的聲音傳了過來,彷彿有一大票軍隊殺了過來。
不到半刻時間,許多士兵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黑壓壓的一片,十分驚人。
兩位黑衣人發現苗頭不對,從懷袖射出暗器,成功的令兩名士兵倒地。
「走。」黑衣人疾飛入草叢處,一人拎著穆詠慈,另一人拎著劉纘,灑下煙霧彈後便準備開溜。
看到煙霧,眾人訓練有素,紛紛左膝著地,搭起弓往煙霧處射去,這麼一來,幸運的話或許還可能擒獲犯人。
咻咻——
箭矢如雨般落個不停,待煙霧消失時,現場不見一個人影,但仔細一瞧,地上有明顯的血漬,證明有人受傷。
眾人歡聲雷動的鼓譟著,慶幸大家不辱使命,成功的使對方負傷了。
 
 
快快!一群宮女拿著熱水進進出出,臉上顯得慌亂無比。太醫汗流浹背,眉頭皺得可以擰出汗來,穆詠慈面色凝重的側立在旁。
歷史不是這樣的,劉纘登基一年之後才被梁冀毒殺身亡,怎麼現在卻被一箭穿心?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出現,改變了整個命數?不行,即使如此,也不該是這樣的結果,她不能接受,她要救他。
她的心思全放在劉纘身上,完全沒注意到走進來的人,突然她整個身體被一股力道往後拉,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妳沒事吧?」
看見她身上沾滿血跡站在床沿,那畫面顯得怵目驚心,韓首琛第一次感到恐懼,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勒住了脖子,讓他無法呼吸,心跳急促亂了拍,指尖顫抖,他要親自確定她平安無事。
跟在他身後走進來的梁冀目睹了這一切,驚詫不已。
第一次看見韓首琛那麼激動,真沒想到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的煞星也會有這柔情似水的一面。
但仔細一瞧,這女子長得其貌不揚,怎麼能擄獲這男人的心?
除非……
他腦海中閃過「易容術」這三個字。
將女子的臉弄成這樣,想必她在他心中的重要性遠比自己所想的還要高,他終於發現了他的弱點!呵呵……看來天下即將是他梁冀的囊中之物。
只要能夠好好利用她,他不信韓首琛以後敢不聽從他的話。
梁冀別有深意的看了穆詠慈一眼,心裡快速打著主意,一個可以永遠駕馭這男人的主意。
計劃片刻成形。
「我沒事。」穆詠慈在韓首琛懷裡聞到熟悉的味道,感覺自己對他的依戀一次比一次增加,心裡知道,卻不能說,唯恐說出來,她就背叛了她的世界,跟原本的生活一刀分離。
「能不能請你幫我一件事?」
韓首琛確定她沒事之後,顫抖的指尖漸漸恢復,但另一股火氣也慢慢生起,鐵青的臉罩上一層寒霜,「以後不准妳亂跑,隨時都得跟在我身邊,聽到沒有?」
簡直牛頭不對馬嘴,跟他講的話他連聽都不聽,但她不想為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跟他吵,畢竟人命關天。
她立刻道:「好!」再繼續重複,「我想請你幫我一件事。」
他得到了她的承諾,一顆懸掛的心頓時安定了下來,才將她的請求聽了進去,悶聲道:「什麼事?」
穆詠慈踮起腳尖,在他耳旁傾訴著,有些話不能讓旁人聽到。
「能否將屋裡的人全部遣散開來?」
他疑竇頓生,「為什麼?」
「我要動手術。」
「手術?」
「嗯!再不動手術,他就會流血過多而死。」
雖然他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麼,但是他相信她——他的真人觀音,現在迫切的想拯救眼前這條小生命,用她自己的方法。
他朝屋內環視一眼,目光正好對上了梁冀那不懷好意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緊,即使他事先已經替她易容,此刻卻仍感到些許不安。
當著眾多宮女太監的面,他上前對梁冀一揖,「梁大人,皇上的傷勢不輕、命在旦夕,眼下等不及太醫前來,所幸賤內略懂醫術,可否由她來替皇上治傷?」
他語氣雖然謙卑,眼中卻透露著不容他拒絕的神色。
梁冀眼中滿是輕蔑。一個女人懂什麼醫術?不過轉念一想,倘若她動手醫死了小皇上,他正好可以趁機諉過,將治下不嚴的罪名推個一乾二淨。
「好吧,就交給尊夫人了。」他虛偽的一笑,「此事梁某難辭其咎,請嫂子務必救皇上一命,否則梁某於心難安啊。」
穆詠慈聽見他對自己說話,便點了點頭。
「治傷過程血腥,還請梁大人迴避。」韓首琛不悅的擋在梁冀的視線前。
「那麼就有勞妳費心,梁某先走一步。」梁冀冷笑著跨步離去。
見梁冀離開,韓首琛隨後又遣散了宮女太監們,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和生命垂危的劉纘。
「你不出去?」穆詠慈驚訝地發現他還站在原處,一副不願走開的模樣。
「我想看妳怎麼做。」他想跟她一起承擔風險,畢竟皇上的命掌握在她手上,萬一有個意外,他還可將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一切罪名由他承擔,只要她平安無事。
「隨便你。」她現在沒有心思想那麼多,穿上手術衣後,打開他遞過來的醫藥箱,抽出所需的器材和藥瓶,打入麻醉劑,再帶著無菌手套,準備開始手術。
時間緊迫,多拖延一分,生命就多流逝一分。
穆詠慈非常緊張,雖然不是第一次動手術,但這裡沒有助手,沒有好的環境,對象又是在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漢質帝,這一切讓她彷彿第一次上刀般,緊張得不得了,唯恐出了差錯。
她的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謹慎的劃開第一刀,撐開側胸肋,看到箭只差一吋就要刺入心臟,直呼好險,將胸肋的血以紗布吸乾,再把箭拔除,直接在傷口上加壓止血。若此時有燒灼儀器設備該有多好,她不禁這麼想著,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手術大致完成,終於進入修補皆段,才幾個時辰的時間,卻彷彿過了一世紀這麼久,她脫下手套,拿出點滴瓶。現在進入觀察期,她沒有很大的把握能夠救得了他,但不盡人事,就不能聽天命,是她身為醫生的戒律。
她累壞了,直接倒在椅子上,這一坐才發覺自己已經快要虛脫,而整件手術衣彷彿可以扭出水來,可見這場手術有多麼艱難。
不,還不能休息,接下來要監測血壓的變化,這場戰爭才剛開始而已。
她立刻又站了起來,火速的拿出醫藥箱中的血壓計,開始做護理工作。
韓首琛靜靜的站在一旁,不發一語,這場別開生面的手術令他大開眼界,沒想到未來的世界如此不可思議,這小子說不定真的會被她這開膛剖胸的技術給救回來。
只是他不曉得要如何幫她的忙,只能在一旁觀看,這讓他覺得自己跟她的距離很遠很遠,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非常不喜歡。
他抬袖幫她擦拭額上的汗珠。
「怎麼樣?情形還好嗎?」
「不知道,一切就看他求生的意志了。」
在醫院裡看過許許多多的情況,有時會感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醫生只不過是輔助,能不能度過難關,還是得看對方的命。
韓首琛看她一眼,別有深意的說道:「不論成功失敗,後果由我來擔。」
穆詠慈在他的黑瞳中看到深情,平靜無波的心湖像是掉進一瓣花蕊,起了陣陣的漣漪。輕輕的說道:「不,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
這下子她清楚的知道,她背負的不只是一條人命而已。
第九章
三天之後。
穆詠慈幾乎整天都在皇上房裡忙進忙出,不許其他人進去幫忙,擦身、換衣、餵食的事宜全部一人包辦。
「嗯……好痛。」劉纘覺得全身都好重,彷彿有千萬斤石頭壓在身上,他努力睜開眼皮,一道光線直射而來,刺眼極了,趕緊又閉上眼睛,待適應後,再緩緩睜開雙眼。
「你醒了。」穆詠慈伸手摸他額頭,見他傷勢已經穩定,心中欣喜萬分。
「朕怎麼了?」他抿了抿嘴唇,嘴唇乾裂苦澀,彷彿病了好久似的。
她趕緊拿手帕沾些水來潤濕他的唇,「你受傷,我來這邊照顧你的。」
劉纘才想起前幾天發生的事情,他記得有箭直飛射中他的左胸,這麼重的傷,他應該死了才對。
「朕不知道我朝的醫術如此進步,可以將朕救活。」
她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口風一轉,「別想那麼多,病人要多休息,少說話,才能痊癒得比較快。」為他將錦被蓋好,免得身體虛,著了涼。
「謝謝妳,慈姊。」
「別客氣。」她微笑著說。
「慈姊,若朕掌權,必將觀世音菩薩像廣設民間,讓家家戶戶都知道觀世音菩薩名。」話越說越小聲,「在我心中,妳跟觀世音菩薩是一樣的。」
她聽不清他最後喃喃自語說些什麼話,才知他已經又睡了過去。
穆詠慈在房間又多待一會兒,直到外面侍衛喊道:「梁將軍、太醫求見。」才頓時回神。
她屈身行禮,看著梁冀浩浩蕩蕩的帶著太醫來看皇上的傷勢。
梁冀看了床上劉纘一眼,心思轉個不停,倘若診斷結果是皇上傷重難癒,他便可治她的罪,而韓首琛這麼重視她,想必一定會求他高抬貴手,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對他予取予求。
眼下他最需要武林黑道實力將他拱上最高層,他不想再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臣子,他現在想成為唯我獨尊的皇帝。
他心中打著如意算盤,看著太醫診脈,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過了半盞茶時間,太醫臉上出現了喜悅的表情,梁冀頓時臉色一陣蒼白。
太醫拱手道喜,嘖嘖稱奇。若可以的話,他甚至想向這女子討教一兩招,以增進自己的醫術。
「恭喜皇上福德綿綿,屬下從沒看過傷勢如此重的病人,恢復得如此快速。」
「太醫,你確定?」梁冀不死心的問道。
太醫睨了他一眼。他知道現在梁將軍在想什麼,畢竟宮廷裡梁冀屬下誤傷皇上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他想不知道也難。
「將軍,請放心,皇上現在身體只是虛了一點,受的傷已無大礙,待老臣開幾帖藥方,假以時日就能生龍活虎。」
「有你保證,我放心多了。」梁冀虛情假意的口頭稱許,心裡卻想著,看來似乎要重新佈局一番了。
 
 
皇宮內院刀光閃閃,兩排軍隊對峙著,針尖對麥芒。空氣中流露一股肅殺之氣,戰事一觸即發。
「穆詠慈接旨。」張煇奉梁冀之命帶兵前來,手捧黃帛詔書,不可一世的睥睨眾人。
「皇上在淨心園修養,哪來的聖旨?」司隸校衛張彪挺身,神色嚴峻的駁斥,「假傳聖旨,罪誅九族,還不下跪請罪。」
張煇哪將他的話放在眼裡,打開詔書,逕自宣讀,「民女穆詠慈身受國恩,卻劫迫帝王,召鉅之殘,罪大惡極,當伏其罪。而韓首琛身為罪人韓信遺族,卻拉幫結派、撼動朝綱,罪不可赦,兩人拉入天牢,聽命候審,欽此。」
「放屁!來人。」張彪手一揮,眾人聽候命令往前,「將這些逆賊全部給我拿下。」
戰火已經點燃,兩方短兵相接,大打出手。
混亂之際,穆詠慈四下張望,卻遍尋不著韓首琛的身影。莫非他已經被抓了?想到這裡,她再也顧不得危險,邁步就想衝上前問個清楚。
張彪擊退了一個逆賊,回身擋住她的去路。「韓夫人,妳要去哪裡?魁爺交代過,要我們在這裡好好保護妳!」
「那他人呢?他現在在哪裡?」她拉著他,擔憂的問。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回答,身後的一扇大門轟然倒塌,發出巨響,只見兩條人影站在塵煙當中。
在場所有的人全都訝異不已,瞬間停止了動作。
韓首琛手裡提著梁冀的衣領,尖刀對準他的脖子,唇畔掛著冷笑。
「大、大人……」張煇結結巴巴的喊道。
「你最愚蠢的一點就是顧首不顧尾,派出了這麼多人,竟沒想到要留幾個在身邊保護自己。」韓首琛將梁冀拖到穆詠慈面前,聲音冷得像冰,「但是你最大的錯誤,卻是妄想動我的女人。」
穆詠慈望著他,這才稍稍鎮定下來。原來他早看出梁冀的企圖,先一步佈好了局,等他下手。
梁冀恨恨的瞪著他,半晌,臉上卻忽然有了笑意。
穆詠慈心中生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眼前的這個人並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倘若如此,他也不會在朝中翻雲覆雨數十載,將漢代帝王的命操弄在自己手中。
果然,另一隊人馬挾持著虛弱的劉纘出現了。
「慈姊……」劉纘見到她,立刻掙扎起來,無奈雙手被綁住,無法動彈,身上的傷口還滲著血。
「你竟敢挾持皇上?」她又驚又怒。
「哈哈哈,韓首琛,你以為自己料事如神,沒想到我還有這一著吧?」梁冀得意的獰笑,「還不快放了我!」
韓首琛正想告訴他,劉家人的生死他壓根不在乎,但是當他觸及穆詠慈那哀求的眼神,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交換人質。」她向挾持劉纘的人開口,「不要傷害他!」
兩方人馬緩緩接近,各自將手中的人質向前一推,劉纘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倒下,幸而韓首琛伸手接住了他。
穆詠慈立刻上前欲察看他的傷勢,然而不知為何,心臟突然狂跳了起來,她不安的抬頭一看,驚覺梁冀正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眼露殺機。
她直覺的挺身擋在韓首琛身前,因為她知道梁冀的目標是他!
餵了毒的飛刀破空而出,直直射進了她心口,一切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不!」眼看著心愛的人兒在眼前倒下,韓首琛從未感到如此慌亂過。
他心跳加速,怦怦怦怦的狂敲著他的胸口,黑眸裡閃過戾氣,他最擔心害怕的事情竟然發生了……
梁冀的理智回復了過來,他本不想殺她,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夫婦倆都一起去死好了。
他抽出在旁侍衛的劍,劍頭對準他的脖子直刺進去。
眾人齊聲驚呼,只見劍尖嵌入韓首琛腰帶夾縫,而梁冀的正眉心卻不知何時鑲入一枚梅花鏢,沁出腥紅血跡來。
眾人不解,仔細一看,原來韓首琛的右手往後揚,暗器想必是從這邊打出,能以背後射鏢卻如此神準,堪稱無人能出其右。
「你……殺……了我,就……永遠……拿不……到解藥。」
梁冀從懷裡拿出藥丸,急速往嘴裡一吞。
哼!要死也要抓一個墊背的,陪他上黃泉。
咚!人倒了下去,含笑而逝。
「施無畏,你救得了她嗎?」韓首琛覷著上前為穆詠慈把脈的男子,著急的問道。看她蒼白著臉,全無氣息,他心臟彷彿被插了一刀。
這個施無畏就是他堡裡的卜算子,這兩天突然前來京城,沒想到看似無所不能的他會在今日派上用場。
「有救,但要不要救她,全憑你的決定。」說完後施無畏雙足在地下一蹬,飛身而起,雙手攬著她的身子,快速向前。
韓首琛也緊追在後,留下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好難受喔。
穆詠慈感覺自己時而像是跳入火坑,熱得滿頭是汗,時而全身冷得如掉入冰庫,牙齒頻頻顫抖。
「你不是說她有救,怎麼還是這樣!」韓首琛怒火中燒,憤怒的大步跨前。
「我只能暫時壓住她的毒性,要救她,就必須送她回去。」
「送她回去?」他聞言臉色大變,「去哪?」顫抖的聲調洩漏出他的恐懼。
「她的世界。」施無畏平靜的臉龐有著洞悉世間的睿智,慈藹安詳的說道。
韓首琛吞了吞口水,「你知道?」
「天下之事全在我掐指間,你別忘了你進城時我給你卜的卦。」
他不死心的追問,「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皇宮裡的太醫或者江湖奇士……」
「只有她的世界才能救她。」施無畏打斷他的話,「這是上天對你的考驗,你必須——」
不想聽他說教,韓首琛倏然站起,「我這就到梁冀府裡去找其他的藥。」
「老謀深算、奸詐狡猾的梁冀,你想他會將解藥放在你找得到的地方嗎?」施無畏搖搖頭,「你平時自傲運籌帷幄、冷靜分析的理智全不見了,印證了關心則亂這句話。」
「……」
一想到她的世界離他好遠,恐懼不斷爬上他的心頭,韓首琛以沉默對抗施無畏的嘲弄。
施無畏看他一眼,若有深意的說道:「記不記得你此行要南下時我對你說過的話?」
韓首琛困難的點了下頭。
「現在梁冀已死,想必梁太后此時也得到消息,你數十年經營的大業必將毀於一旦,你後悔嗎?」
「若時光倒流,我還是希望能遇到她。」他深情的望著穆詠慈蒼白的臉,「不後悔,永不。」
若失去她,世間的一切都失去意義。他要她活下去,陪他白頭偕老,此情不渝。
「浮生如夢,逆順苦樂。榮枯得失,乃夢中事,情深潭水,不知潭水多深。」施無畏綻放笑容,「把鏡子拿出來吧。」
韓首琛黑眸中閃過驚訝,這祕密只有他知道而已,他果然不簡單。
「我說過,世間任何事都逃不過我五指掐捏間,毋需驚訝,若想救她,唯有那面鏡子,與……你的愛。」
施無畏拿起韓首琛遞過來的鏡子,「對了,我忘了一件事,待會作法送她回到她的世界後,她會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全都忘記,包括你。」
韓首琛臉色刷白,白得如十二月冬雪,他最擔憂恐懼的事情竟然發生了。
施無畏了解似的笑道:「你要後悔還來得及,只是這麼一來……」他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你只是獲得她的一具屍體。」
「她會不會回來?」顫抖的唇洩漏出他的情緒。
「若她對你的愛,有如你對她的愛一般,自然會回來,屆時你跟她的姻緣將不只一生一世。」而是七世夫妻。
「若沒有呢?」
「姻緣到此為止。」
韓首琛心中天人交戰。放走了她,也許畢生受盡相思苦;不放,她必死無疑。他內心煎熬,痛苦不堪。
施無畏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急催、不逼迫,半斂眼眸,有如老僧入定。
「你作法吧。」韓首琛咬著牙,作出痛苦的抉擇。
留下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生命流逝,痛心疾首卻無計可施,他寧可她健健康康活下去,即便不能看到她,甚至她忘了他也不要緊,相思的痛苦就由他一人承受。
施無畏點一下頭,「就差你這一句,沒有這藥方,想送她回去難如登天。」手一揚,一支針往他食指插了下去,鮮血滴在菩薩的眉心,頓時白霧沖天,香煙裊裊,異香逼人。
「沒有你『無所求』的愛,穿越時空必然灼傷,這是護體,亦是愛的真諦。」白霧大起,伸手幾乎不見五指,矇矓中傳來施無畏幽幽清清的嗓音。
須臾,白霧消失得無影無蹤,屋裡現在只剩下他一人。
韓首琛踱步至窗前,這輩子他會等下去,他相信她會回來找他。
一定的。
第十章
宛如白雲般純潔的色澤,檀香的氣味令人浮躁的心靜了下來,雖然在雲霧中伸手不見五指,但穆詠慈的心沒有一絲恐慌,身體的不適亦全部消失了,彷彿到了仙境,舒暢不已。
這是夢,好舒服的夢,真不想醒來。
只見白霧中一個人影若隱若現,從遠至近,影像漸漸清晰。
「是你!」她睜大了眼,既驚訝又歡喜。
「穆姑娘,恭喜妳體驗到愛之真諦。」施無畏慈祥說道。
「愛之真諦?」她露出不解與懷疑的表情。
看她一臉茫然,他不禁笑了,「不知該笑他傻,還是妳笨。妳跟他的姻緣掌握在妳的手上,緣淺易渡過,緣深礙也深。」
緣深緣淺?他在說什麼?穆詠慈眨眨眼,眼神中有著更多迷惑。她這個夢,禪機太深,聽得越多,反而越不懂。
「妳有劫難,必須回到妳的世界。」
「好。」她點點頭,「睡太久了,對身體不太好。」她突然有想見他一面的慾望。好想。
施無畏搖搖頭,「看妳好像還不懂,妳不是在作夢,我要將妳送回二十一世紀。」
什麼?
想到她要離開他,她突然慌了,「我不回去可不可以?」一想到以後不能見到他,胸口彷彿被東西卡住,吐也吐不出來,嚥也嚥不下去,沉重得要命。
他嘆口氣,「韓首琛為了讓妳活下去,寧可承受沒有妳的痛苦。」看她怔怔的落下淚水,「不跟妳多說了,妳的肉身已經承受不了這麼多折騰,我把妳送回妳的世界去醫治。」說完後拿出鏡子。
「鏡子怎麼會在你那裡?」
「福伯將妳的鏡子賣掉,後來讓韓首琛給取得。」
福伯偷了她的鏡子。穆詠慈不禁臉色一白,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為了不讓妳傷心,他刻意不說明此事。聰明如妳,應該了解我要講的是什麼。」
她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夾雜欣喜與感動,她早就愛上他,卻束縛自己的固執與自尊,她這麼一走,會有遺憾的。
她不要走,她不要離開他。
偷偷捏自己的臉頰,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逼醒。
「妳這樣做無濟無事。『三界輪迴淫為本,六道往返愛為基』,能不能回來就看妳的心了,若妳跟他有緣,必會再相見。」
「怎麼相見?教我。」打從第一次見面她就知道對方不是平常人,她懇求他幫她一個忙。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唉!我不是跟妳說了,只要妳不忘記他,你們的緣分就會繼續下去。時間不多了,趕快進行儀式,不然妳身體會受不了的。」將鏡子直射她的雙眼,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吸去。
不,她不會忘記的。
韓首琛,她的摯愛。
穆詠慈在內心一直提醒著自己,不能忘。
 
 
「找到了,這裡有一名生還者。」
「快拿擔架過來。」
穆詠慈昏昏沉沉的感覺有人在搬動她的身體,隨即口鼻被罩上氧氣,耳邊隱約傳來人聲,但音量太小,無法聽到全部,好像是在說:「真是奇蹟,竟然連一點外傷都沒有……」
她驀然發覺自己成了病人,正在被送往醫院的途中,這是怎麼回事?她只記得自己跟妹妹們坐上飛機,之後,一道閃光過來,轟隆一聲……「空難」這個字眼瞬間躍進腦中,那妹妹們有沒有怎樣?
在一連串的精密檢查後,她被送進病房等待結果,然而她掙扎著爬起身,打開了電視。
螢光幕上連續報導著空難事件,穆詠慈操控遙控器不停的轉台,死亡名單上都沒出現妹妹們的名字,雖稍微寬心,但生還名單上也未見她們,她心頭上的大石還不敢放下。
「姊姊,妳怎麼了?」隔壁床一個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女,見她拖著虛弱身體猛看電視,而且還一直轉台,弄得她眼花撩亂的。
「吵醒妳了?對不起,我只是很擔心我的親人。」
「喔!原來妳是昨晚那場空難的幸運兒,妳的親人也在同一班飛機上嗎?」少女了解的點點頭,關心的問道。
看到少女一臉疲憊,知道她是病人需要休息,她識相的趕緊關上電視,「嗯,不過我相信她們也沒事的。」直覺告訴她,她們跟她一樣沒有出事,也許不久之後就可以找到她們了。
「我會幫妳一起祈禱的。」少女說完又睡下了。
或許是因為身體太疲累,也或許是心情太緊繃,穆詠慈一沾到枕頭就馬上睡著了,直到護士來量血壓時才醒了過來。
「護士小姐請問,這次空難有沒有其他的生還者?」她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聽說各大院傳來消息,長庚、台大、榮總尋獲了幾名生還者,至於有沒有像妳這般毫髮無傷的好運,就不得而知了。」
「謝謝。」她決定待會請醫院的同事幫忙查詢,相信很快就能知道結果。
「對了,這個鏡子是不是妳的?我們護士長昨天在檢測室旁撿到的。」這麼精緻典雅的鏡子,真讓人愛不釋手,任誰看了都想佔為己有,要不是護士長眼尖先看到,這面鏡子早就不翼而飛,掉入別人的口袋裡了。
看到這面鏡子,穆詠慈的心像是突然被捶了一下,彷彿她經歷過很重要的事情,現在卻忘記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是誰在叫她?耳邊突然輕輕悠悠的傳來呼喚她的聲音——
她眼底變得深幽縹緲,她心好痛、好痛,是誰站在那裡看著她、叫她?那聲音幽幽戚戚,卻又不失溫柔。
「穆小姐,妳怎麼了?」護士關心的問道。
被這一叫,穆詠慈才發覺自己眼眶裡凝滿了淚水,她抬手抹去淚,「我在想我的家人,她們也跟我一起搭上那架飛機。」
護士勸慰幾句,「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她們也會逢凶化吉的。抱歉,不跟妳多聊,我要到別的病房做事了。」
「謝謝妳了。」
待護士走出去,穆詠慈環視病房一周,隔壁床的少女已不見人影,想必是在她睡著時去做檢查了,病房中只剩下她一人而已。
奇怪,她並不是自怨自嘆的個性,為什麼看到這面鏡子,卻浮現許多感傷的情緒?把玩這鏡子,她有許多不解,但更多的是想一探謎底的心情。
不知她沉吟了多久,忽然病房前有人推著輪椅進來,仔細一看,是隔壁床的少女。
她開心的說道:「姊姊,剛才看妳睡得這麼熟,想說等我做檢查回來時候再告訴妳,電視上有說,找到五名生還者,其中有三名是女生,只是身分尚未確定,說不定等會兒就能知道是不是姊姊的親人。」她相信以台灣媒體的速度,名單一定很快就會出爐。
「謝謝妳,早上打擾妳的睡眠,真不好意思。」
少女揮揮手,「別在意,若是我也會跟妳一樣的。」
病房外面傳來一些細細碎碎的人聲,穆詠慈感覺到自己一顆心已經失落,但失落的心到底在哪裡?她不禁看了手中的鏡子一眼,彷彿一切祕密都在裡面。
「漢質帝誅弒梁冀,其妻服毒自殺,梁冀一家被滿門抄斬。梁冀和兒子、姪子先後被扔到洛陽各交通要道暴屍三日,百姓空巷而出,大家都要看為非作歹、目中無人的跋扈將軍的下場。」
少女搖頭晃腦的讀起書來,唯恐住院耽誤她的功課。
穆詠慈聽到她一句句的讀書聲,好心提醒,「小妹妹,妳唸錯了,不是漢質帝誅弒梁冀,而是漢恒帝。」一字差,步步錯。大考將近,更要步步為營,失一分,恐怕就與第一志願失之交臂。
是嗎?少女再往課本看一次,確定無誤後才說道:「我沒唸錯,是姊姊記錯了。」
怎麼可能?歷史是她的拿手科目之一,她印象中記得是漢恒帝才對。她懷疑地走到隔壁床,拿起小妹妹的課本一看,沒想到上頭真的寫著漢質帝,怎麼會這樣?她明明記得漢質帝髫齡而亡,但腦中另一個聲音猛然響起,有人說漢質帝活了下來,是誰?到底是誰說的?
她頭好痛,彷彿有人拿了一把刀,在她腦中剖開、絞碎、攪動,腦中似乎有東西要破繭而出。
耳邊傳來小妹妹喃喃自語的聲音。
「某年梁冀意圖刺殺漢質帝,被韓首琛救出,但他卻因此遭到梁太后誅殺,所創的事業版圖全部被梁太后搗毀,此戰血流成河,死亡人數近十萬人。」
韓首琛、韓首琛……
聽到這三個字,她的腦袋彷彿被轟然炸開了,她怎麼可以忘記他?她的丈夫,她的最愛。
她記起來了,全部記起來了。
她再也支撐不住,昏倒在地,頭撞上了床旁的桌角,額頭劃出血來,流到一直緊握在她手中的、鏡子上菩薩的眉心。
屋內乍放光明,光亮到病房內無一處陰暗,這光亮非但不刺眼,還非常祥和、柔美,沾到此光,百病俱滅。
少女覺得自己的病痛一剎那間好了,正想跟隔壁床的姊姊說說話,抬頭一看,腦袋彷彿被人一敲。
咦!她記得剛剛病房裡有一個人,還說她讀的書不對,但是瞧瞧隔壁床,床單弄得整齊清潔,彷彿沒有人睡過。
真是奇怪。
敲敲自己的腦袋,恐怕是自己讀書讀得太累了,心神都恍惚起來了。不管,還是讀書要緊,少女振作精神,繼續讀了下去。
時間悄悄過去,天色已經漸漸暗了。
世間本是無常,每時每刻都在生生滅滅、窮極變化,無論過去、未來、現在皆然。
人們已經完全忘記這張病床上曾經有一個叫穆詠慈的病人。
已經忘記——
 
 
穆詠慈被鏡子吸了進去,有一道白光直撲而來,從頭頂慢慢擴展到全身,使她的每根肌肉、每條神經都逐一放鬆,回到最安詳的狀態。
「時間太短了,出乎我們意料之外,但是現在若將妳放回去,妳的肉體會承受不住連續兩次的時光穿梭,因此妳暫時先待在非想天,過些時日再送妳回去。」
有如天籟的聲音從空中響起,帶有深深的慈愛,令人感覺既溫柔又真實,有非常幸福的感覺。
一團黑霧突然從她左邊升起,慢慢散開來,而那團黑霧像是跟她有緣似的,盤繞在她上空久久不散,她想摸一下那黑霧的感覺,是不是有別於剛才的白光。
念頭才這麼一動,她整個人就被黑霧吸了過去,她頓時感覺到寒冷、憤怒與深深的悲傷,是誰的悲痛如此觸動她的心?她眼眶不禁濕潤。
她透過那片黑霧往下看,地面上有兩方人馬正在進行廝殺。
其中一方是穿著精甲的大批士兵,他們奉了梁太后之命,前來圍剿韓首琛的巢穴;而另一方則是身著黑衣的殺手們,在韓首琛的帶領下奮力抵抗,雖然明顯寡不敵眾,但人人臉上都帶著泰然的笑意。
他們並非勝券在握,而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從他們追隨韓首琛成為殺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那笑容帶點灑脫,彷彿看透了世間的一切紛擾。
士兵們被他們狂妄的笑容激怒了,全都殺紅了眼,刀劍在空中揮舞,箭矢如雨般疾射,誓要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見到這一幕,穆詠慈心中一緊,立刻向前奔去。
這下子不只韓首琛看到她,在場的士兵和殺手們全都親眼目睹一個女人從天空中走了下來。
皎潔月光輕灑在她身上,身影清清淡淡的,彷彿披上了薄紗,眉、眼、唇的神韻是不論中原或大漠塞外的女子都無法比擬的,獨特的風采、慈眉善目的神情,讓殺氣騰騰的將士們自慚形穢,紛紛丟下刀劍,不自覺的跪下膜拜。
俗話說得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現場的情形用這句話來形容是再貼切也不過了。
「菩薩!是菩薩。」
士兵們面面相覷,害怕得很。
他們平常拿刀、拿劍的殺生無數,難道是他們的行為觸犯了神威,所以菩薩特地下凡來懲罰他們?
看到她快速走下來,士兵們的腿軟得像剛出爐的包子,不知哪一個人先跪了下來,一人跪,眾人跪,大家紛紛頂禮膜拜,口中喊著饒命。韓首琛終於見識到盲從的力量,但對這樣的結果,他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只追隨著一個人的影子——
她。
他手心沁出汗來,黑眸中有著異常灼熱的焦急。
「妳回來了。」
他伸手要環抱她,沒想到才觸摸到影子旁邊的光圈,穆詠慈便快速往後飄去。
他臉色丕變,悚然而驚,「站住,別走。」
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他雙足一蹬,身形拔高,澎湃激揚的大叫著,「為什麼?為什麼?」
沒有人對韓首琛怪異的行為感到詫異,所有人都相信對方一定是菩薩、是神,膜拜得更加虔誠,他們相信他們的懺悔已經得到菩薩的寬恕,菩薩才願意駕返天界,沒有立地裁決。
 
 
現在城裡家家戶戶都供奉著觀世音,就連朝廷也不例外,皇上下令各地方府都興建佛寺,提倡初一、十五吃齋沐浴,以消罪孽。而梁皇太后更奇,梁冀被斬,她連吭一聲都沒有,還躲在後宮鎮日唸佛修禪心,甚至比皇帝還入迷,宮廷裡外、全國人民齊心一致。
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韓首琛沒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竟然看到這些景象,一生致力要毀掉劉家的基業,讓全國人民陷入水深火熱的志向,竟然被一個女子輕而易舉的毀了。
他後悔嗎?不,不後悔,只要她能回到他的身邊,功名、權力、財富他都可以棄如敝屣。
然而對他而言最痛苦的,莫過於走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菩薩像,每個菩薩彷彿都是她的倩影,頻頻對他微笑,那樣熟悉,那樣慈悲。
撫著手中冰冰涼涼的陶瓷,那是他唯一的慰藉,卻也是他最大的夢魘和折磨。
月光輕灑,寂靜的夜裡,空氣中緩慢流動著靜靜的暖意。每晚他都獨自在這片林子裡舞劍,今夜也不例外。
收拾好滿心的浮躁,將劍抽出。
空中舞動出閃耀不定的劍光,劍勢似風,帶起滿地的落葉。
忽地,他眼角一掃,恰巧看到不遠處一個人影從空中落下,他的眼皮突然跳動起來,心中一緊,立刻身形一晃,直飛過去。
月光下,他看見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熟悉臉龐,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定睛一看,卻發現她呼吸微弱,臉色蒼白,趕緊盤膝而坐,拍掌而出,運氣在她周身大穴行了一圈。
只見穆詠慈原本蒼白且冰冷的肌膚漸漸紅潤起來。韓首琛心中大喜,再運氣一周身,才行功完畢,斂掌。
她悠悠醒轉,「是你……」
「我就知道妳會回來,我就知道。」他將她緊摟在懷中,「我再也不放妳走,一輩子都不放妳走了。」
他的身軀散發出過高的熱氣將她緊緊包圍,她想要開口,但包覆住她全身的狂野氣息令她心頭滾燙,霎時失去言語的能力。
鼻內嗅到魂牽夢縈的熟悉清香,懷抱已經不能滿足他對她的渴求,他像是久旱逢甘霖似的貪戀的摩挲著她的肌膚,薄唇啃嚙著她的頸項,最後擷取她的唇,恣意索求她一切的甜蜜。
慾火排山倒海的淹沒了他們,灼熱的肌膚交纏在一起,他僅剩的理智終於潰堤,幾乎要將滿腔的愛戀與思念一傾而出。
月娘也羞紅了臉,悄悄躲進雲層裡,靦炋地偷窺底下的人兒,流動的空氣中沁放著淡淡的花香,散發醉人的甜蜜。
「……你的髮。」
狂熾的纏綿之後,她的指尖纏住他的髮絲,鬆開,再滑了下去,突然間眼一瞇,她抖著筍尖般的指,心疼的觸摸他的雲鬢……一抹銀白色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那是印記,相思的印記。」
變淡的髮色訴說著他的思念。「弄痛妳了嗎?」黑眸筆直望進了她眼底。
他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引以為傲的理智在見到她後全然潰決,狂濤巨浪般席捲她的身子,狠狠的、毫不留情的在她身上烙下他的印記。
屬於他的烙印。
「不,沒有。」再怎麼痛,也不若相思那般疼痛。她的眼眸純真,毫無造作。
「太好了。」手心裡再也不是冰冷的陶瓷,韓首琛漸漸有了真實感,包覆在他大手中的那雙小手確切傳遞著柔嫩的暖意,他狂喜得無法找到其他的詞句來形容此刻的心情。
「走,我們回家。」穆詠慈溫柔的說著,他的臂彎就是她的家,天涯海角她都要跟他在一起。
「嗯!回家。」
 
 
「已經痛了六個時辰,為什麼還沒生出來?」
韓首琛冷峻的臉上凝聚著一股沉潛怒氣,任何人走過去都會燒成二級灼傷。
「頭一胎都會痛這麼久。」產婆的女兒畏縮著肩膀解釋道,冷汗直流,牙齒直打顫。
「啊……」
尖叫聲從房間傳出,韓首琛眼中迸出可怕的殺意。「還要多久?」話語雖然溫柔,卻冰冷得讓人膽戰心驚。
「這……我不……知道……」小姑娘嚇得血氣往上衝,心臟差一點停擺。
站在一旁的屬下屏氣凝神,他們此時非常同情她的處境,可是誰都不願意在這節骨眼出言相救,他們知道這一出去準讓自己燒得屍骨無存。
生命可是很寶貴的。
「跟妳娘講一聲,再給她一個時辰,若沒生出來,我會殺進去。」韓首琛走到她眼前,踏踩過的地方彷彿鐵塊遇見烈火,熔出一步步的腳印子來。
看他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走了過來,小姑娘雙肩抖得厲害,牙齒響得更厲害。
娘,拜託妳多加把勁,無論如何趕緊將孩子催生下來,要不然妳女兒死定了。
下一刻,房間傳來尖銳的嬰兒哭聲——
「哇哇……」
「生了生了。」她高興得跳了起來,終於可以脫離這恐怖的地方。
產婆抱起小娃娃走出房外,眉開眼笑,「恭喜老爺,是個小壯丁。」
韓首琛卻連看一眼都不看,直奔房裡。產婆傻了眼,怎麼會這樣?當爹的人竟然不先看看兒子,她接生這麼多年,從未看過這種人。
站在一旁的部屬竊笑不已,並互相望了一眼,很有默契將銀兩拿了出來。
「我做莊,一賠三。」
「我賭魁爺禁慾半年。」
「三個月。」
「一個月。」
「他不會禁慾。」
「鍾厚,這回你輸定了。」
「是嗎?」一隻手臂壓了下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前廳吆喝下注聲此起彼落,展開生死博戰,連宮裡派來的公公也湊熱鬧的插了一腳,完全忘記自己是奉皇命要來下詔封穆詠慈為慈心娘娘、韓首琛為慈心王這檔事。
不過,韓首琛若知道皇上賜了這頭銜給他,肯定會殺到皇宮,讓劉纘血濺五步。
「下一次不准妳生,再也不准。」六個時辰如同六十年般漫長,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失去了她,多一個孩子又能怎樣?「太危險了。」
可是想想,這禍根畢竟是他種下的。
「以後我不碰妳。」黑瞳裡有著無比的認真。「我不會讓妳再承受那種痛苦了。」一次就夠了,不能再多。
穆詠慈水靈眼兒睜得圓圓的,「你說真的?」
「……」
她無視自己產後虛弱的身體,主動攀上他的肩頭,在他唇上輾轉廝磨,「我跟你賭,你無法遵守的。」
「別誘惑我,我會輸的。」她的舉動令他好生折磨。
「夫君,我喜歡你輸。」滾燙的呼吸伴隨著低語,最後封緘他的唇瓣,大膽且熱情。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動,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次,在他的身畔,她相信未來的日子肯定多采多姿。
她已找到她的幸福。
 
 
 
漢代,相傳某個村落住著隱世高人,一旦聽聞何處有受貪官污吏欺壓的百姓,便會暗中為民除害,讓不肖官吏輕則丟官,重則人頭落地。
又傳說那村莊裡不論男女皆文武雙全,不論大小一律要讀書識字,並且還要學會至少一項獨特的技能。而村莊裡裡外外井然有序、整齊清潔,彷彿世外桃源般悠遊自在,神清氣爽。
最特別的是,此村莊的村長都由選舉產生,不由子嗣繼承,更不需要什麼考試或者銀兩買官。皇帝特別下詔,此地毋需徵收賦稅,自供自取,還特別落名為「謫仙之地」。
客倌,您說什麼?
什麼是選舉?客倌,您問倒我了,若我知曉,哪還會在這邊說書,直接搬過去住就成了。好的地方人人嚮往,只有福厚的人才能窺探其境。客倌別傷心,這故事您聽聽就好,不要當真,免得心碎了一地。
傳說不脛而走,有冤屈的、打抱不平的、踢館的、報仇的,都想進這村落一探究竟,只是大都不得其門而入。
可是,越多人失敗,反而越多人前仆後繼的想探尋到底,賭賭自己是不是福薄之人……
故事聽聽就好,不要當真。
終曲
竹屋簡潔肅穆,屋外有個小小的蓮花池,只見一朵朵蓮花綻放在水面上,大的如碗盆一般,小的如一截小指,等待含苞待放的時機。
天空很藍,藍得令人屏息,成群結隊的蜜蜂在花間採蜜,情人般雙雙飛舞的蝴蝶也來湊熱鬧,使這大地繁盛如錦。
屋子舉目可見的全是陶瓷菩薩像,大大小小、或站或坐,至少有數百尊之多。
「你怎麼會有那麼多菩薩像?」
穆詠慈驚奇的問道,這些菩薩眉彎如月,長袍飄垂,滿月祥光圍繞著頭部,不論何種身姿都是莊嚴百福齊生,帶著一抹清清淡淡的微笑,彷彿可以洗滌人世間的愛恨糾葛。
「我從八歲就開始收集,這只是部分而已,塞外有一座更大的石窟,我在那兒收藏得更多。」韓首琛牽著她的手,心中溢滿莫大的幸福喜悅。
「觀世音,南無佛,佛法僧緣,常樂我淨,朝唸觀世音,暮唸觀世音,念念從心起,念念不離心,你跟祂有緣,你知道嗎?」
穆詠慈抬頭望進他的眼,在黑瞳裡看見的卻是自己的身影,與背後的觀音形象交錯,變成一體。
她頓時明白他第一眼見到她便不放她走的原因。
「不可否認的,祂是我們倆的媒人。」細長的指尖滑過她的唇,漆黑的眼眸中綻放一抹不尋常的光芒,「七世姻緣不夠,我會每天向菩薩請求,生生世世妳都要做我的妻。」
「你太貪心,菩薩會不高興的。」心頭湧上一股再熟悉不過的酥麻,在血液裡到處流竄。
「相信我,祂不會的。」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裡,流動著溫柔的波動,「妳愛我嗎?」雖然成親許久,但她從不曾對他許下任何承諾,連他最想聽到的三個字也從沒說過。
「傻瓜,竟問傻問題。」輕輕傾吐出她的愛戀,「我愛你。」
雖然他早就知道,但聽見這句話從她那花瓣般的唇畔逸出,內心還是起了陣陣騷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個謎底就由你來找尋。」往事歷歷在目,幸福的滋味泉湧而起,激起朵朵浪花。
「妳在欺負相公。」大拇指輕輕撫過她嫩嫩的唇。
「不喜歡嗎?」
「只要妳高興,我永生永世都讓妳欺負。」汲取她甜蜜的氣息,在菩薩見證下,他再次許下誓言。
永生永世,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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