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曉叁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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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少裝委屈(3)曉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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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10《闊少裝委屈》曉叁

第七章
德國,柏林
到美國視察了將近一個月,詹姆士‧杭特才剛回到宅裡,僕人一見到他回來,立刻迎上前來。
「大少爺,歡迎回來!」
儘管才剛滿三十,身為家族長孫的詹姆士已充分展現出企業接班人的氣勢,成熟穩重中帶著霸氣,讓他在父親退休後短短兩年的時間,便迅速將杭特企業的資產增加了近三成。
「家裡沒什麼事吧?」
「沒有,都很順利。」
「我爸媽呢?」
「先生陪太太去了澳洲。」
「爺爺呢?」
「管家先生推老爺回房裡休息。」
詹姆士聽完點頭讓僕人下去。
房間門口,詹姆士正要進門跟爺爺打聲招呼,房裡的談話內容卻讓他暫時頓住腳步。
「看樣子,那孩子的心結還是沒解開來。」老人坐在輪椅上,年紀看上去大約七十多歲。
一旁的老管家則約莫六十上下,從年輕的時候就一直跟在老杭特身邊。
「二少爺會走這一趟,想來這也不叫人意外。」
門外的詹姆士挑了下眉,原以為霍華這會人應該在公司。
「從帶回他的那一天起,就沒再聽那孩子提起過海倫,雖然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不過從他任用華裔的湯姆來看,他應該是沒有忘記過自己的身世,只是嘴巴上不說。」
當年,對於霍華的母親,老杭特雖然不是很滿意,但在二兒子婚後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
以為一家人的日子會就此穩定下來,不料二兒子卻出車禍喪生,媳婦則在喪禮過後帶著孫子回到台灣。
為了帶回孫子,老杭特不遠千里親自去了趟台灣。
成功帶回孫子後,他雖然始終不反對媳婦回來探望,但將近二十年,她卻是音訊全無。
想到這裡,老杭特的心情不禁變得沉重,「或許當年我不應該將霍華帶回來。」
老管家開口安慰,「老爺,你這麼做並沒有錯,單看二少爺現在的成就就可以知道。」
「去年知道那孩子有意在台灣進行投資時,我就想應該是因為他母親的關係,只是在那之後一直沒看他有進一步的行動,才沒有再多想。」
哪知道幾個星期前霍華突然表示要去台灣視察,不單是老杭特,就是他大兒子夫婦也都感到意外。
「突然聽到二少爺要去台灣,我也是嚇了一跳。」
門外的詹姆士聽到這裡也為之詫異,根本沒有料到堂弟已經去了台灣。
當初霍華提出要發展台灣市場時,詹姆士也曾有過跟爺爺相同的想法,只是之後霍華不曾再表示過什麼,就連簽約時也是指派其他人前往,他於是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沒想到現在竟聽到他去了台灣的消息。
「這樣也好,不管那孩子再怎麼有成就,要是心裡的結不能解開,恐怕也不會真正快樂。」他不希望孫子一輩子活在遺憾裡。
老杭特話剛說完,就聽到房門被推了開來。
老管家一見到來人,立刻喊道:「大少爺!」
「回來啦!」老杭特見到長孫回來,心裡的愁緒才稍稍化開。
「爺爺、亨利。」
「美國那邊都還順利吧?」雖然已經不管事多年,老杭特還是關心的問了下。
「沒什麼問題。」接著話題一改,「剛才爺爺說霍華去了台灣?」
「你都聽到啦?」老杭特沒有否認。
「什麼時候的事?」
「只比你晚個幾天出發。」
聽到已經是三個星期前左右的事,詹姆士眉頭蹙了下。
「他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知道他應該需要點時間,我跟你爸媽都沒有問他。」他不想讓孫子感到壓力。
詹姆士聽了也沒再說什麼。
 
苡路自從察覺到霍華並不是真有什麼惡意,對他的防備明顯鬆懈不少,態度也變得較為大膽。
吃定他要開除自己的威脅不過是口頭說說,她開始放膽的摸起魚來,下午的德語課能拖就拖。
霍華眼見威脅失效,正愁拿她沒轍,卻意外發現她深恐引起旁人側目的心思。
因為苡路幾次刻意拖延上課時間,他在找不到人之餘,索性直接讓人傳話。
同事一聽高層來電要找苡路,立刻議論紛紛,要不是她連忙想了個藉口搪塞,早就被一群人圍著逼供。
擔心再引起旁人側目,她隨後就進董事長室要求霍華保持低調。
發現她這弱點之後,他便以此要脅讓她重新就範。
只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苡路雖然被迫乖乖上課,腦子裡卻沒有停止動過歪腦筋。
最近,她開始旁敲側擊,用盡各種辦法探聽到霍華的行程,在他出門洽公和在會議室開會的時間,正大光明的從課堂上蹺頭。
霍華當然也從老師那裡聽說了她的情況,為了杜絕她的陽奉陰違,索性將開會時間全改到上午,包括出門洽公也是。
只是偶爾還是會有配合不上的時候,所以對於近來的行程,他也變得保密,有時甚至故意誤導苡路。
像這會,以為霍華不在公司正想蹺課的她,電梯門一開立刻被走出來的霍華逮著。
出於本能的,她回頭就想跑,卻跟隔壁電梯裡出來的人撞個正著。
由於對方背對著她,她正好往他那頭倒去,兩人摔在一塊。
隨霍華從電梯裡走出的湯姆,見到被苡路壓在身下的男人,當場大驚失色。「總裁」
原來,一個多月過去,始終不見堂弟返國的詹姆士決定低調抵台。
只是他怎麼也沒有料到,才坐電梯到紀耀科技頂樓,就被人從身後撞倒。
頭一抬起,還未看清楚撞倒自己的人,詹姆士就先見到長年跟在堂弟身旁工作的湯姆。
至於壓在詹姆士身上的苡路,根本沒心思想自己撞倒什麼人,直喊著疼。
這時但見堂弟舉步上前,詹姆士直覺伸出手,以為他要拉自己起來,卻見他先扶起壓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當下,內斂如詹姆士也不免一陣錯愕。
湯姆在詹姆士起身時忙走過來查看,「總裁,你沒事吧?」
至於真正該關心詹姆士的霍華卻是對著苡路問:「妳沒事吧?」說時還查看著她是否有撞到哪裡。
從不曾見過堂弟如此關心一個外人,尤其還是個看似普通的女人,這立刻引起詹姆士的注意。
面對霍華的關心,苡路只感到心虛,「你怎麼會在這裡?」
「妳說呢?」
她頓時語塞,想著要找什麼藉口矇混過關,這才想到那個被自己撞倒的人,轉過頭,發現對方赫然是個外國男人。
她詫異的道歉,「對不起,你沒事吧?」
她只是上下打量著她,跟著蹙起眉頭,顯然對她不是很滿意。
苡路這才想起,眼前這個外國男人可能是聽不懂中文,同時注意到他的髮色跟霍華相近,只是略淺。
雖然不清楚對方的身分,不過看他跟霍華應該是有關係的,她於是想到可以利用他來絆住霍華。
她連忙回頭說道:「既然你有客人,我就先去上課了。」接著一溜煙從霍華眼前閃人。
看著苡路消失在會客室那道門後,詹姆士的眉心擰得更緊。
 
董事長室裡,堂兄弟倆暌違月餘不見,沒有親暱的擁抱也沒有熱情的招呼,只是淡漠的審視著對方。
這就是霍華,所以也才讓詹姆士蹙眉。
近二十年來,即便知道與外人相較,霍華對待家人的方式是不同的,但是不管家族裡的人再怎麼努力,在他們面前,他仍有所保留,就算爺爺跟父母對他再怎麼呵護備至都一樣。
小的時候,詹姆士甚至為此吃味過,隨著年齡漸長才逐漸有了做兄長的風範,加上除了霍華這個堂弟之外,他並無其他年齡相近的手足。
只是爺爺、父母甚至是自己,對他再怎麼挖心掏肺,依然無法讓他完全敞開心扉。
長輩們總因為他年幼喪父,又沒有母親陪伴照顧,對他格外包容跟體諒。
相形之下,霍華的保留看在詹姆士眼裡,不免讓他感到氣憤。
因此儘管心裡疼愛堂弟,兄弟倆見面的時候場面卻不怎麼熱絡。
「什麼時候回去?」詹姆士開口便點明重點。
霍華根本就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爺爺跟伯父伯母都還好吧?」
雖然封鎖了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但他對待家人依然存在著感情,這也讓詹姆士惱他卻又拿他沒轍。
「真要關心就早點回去。」
明白堂弟此行的目的,詹姆士卻仍不免擔心,畢竟時隔將近二十年,人事變遷非常人所能預期。
霍華沒有回應。
詹姆士想追問他母親的事,只是看他沉默的反應,終究還是改口,「剛才那個女孩是怎麼回事?」對堂弟居然在第一時間出手扶起她,甚至是關切她的情況,他難以釋懷。
聽到堂兄問起苡路,霍華不由得想起方才堂兄對她的態度。
「那是我的事。」他這麼說就表示不希望別人插手。
詹姆士聽了卻更加留心,為堂弟在意的態度。
心知他的個性,詹姆士沒有再說什麼,「讓人另外再準備間辦公室給我。」
「你要留下來?」是沒想過堂兄會立刻回德國,但是他準備停留時間顯然要比霍華預計的要長。
沒有直接回答,詹姆士只是說道:「德國那邊的業務,我會讓他們轉過來。」
明白不可能改變他的決定,也不清楚他留下來的確實用意,但霍華尊重他的意思,「我會交代下去。」
兄弟倆看了彼此一眼,心裡各自有想法。
 
中午時間,霍華沒有見到苡路上樓來,正想打電話下去找人,可旁邊準備離開的湯姆卻在這時出聲。
「副總裁……」
「什麼事?」
「樊小姐她……不在公司裡。」
留意到他為難的神情,霍華於是問道:「怎麼回事?」
「總裁約了樊小姐一塊吃飯。」
原來,詹姆士昨天雖然沒再繼續追問,但回頭便把湯姆找了過去,從他那裡瞭解了關於苡路的大概,並且要求安排今天中午的飯局。
深知兄長的作風,霍華並沒有責備湯姆,只是起身離開辦公室。
同一時間在一家餐廳裡,苡路因為接到湯姆的電話要她中午過來,一心認定約她的人是霍華,便也沒有多加追問。
但到了餐廳,見到約她的人是昨天那名外國人時,她心裡不免感到驚訝。
詹姆士從見到她便一直審視著她。昨天從湯姆那裡瞭解她的身分以及跟堂弟的認識經過,心裡對她更加不滿意了,成見已在,看她的眼光也就嚴苛起來。
一頭微捲短髮搭配簡單俐落的穿著,在一般人眼裡或許覺得率性,但在他看來只代表著她與堂弟間的懸殊差異。
見對方只是打量著自己也不說話,苡路猜想他是因為不懂中文的關係,不由得感到棘手,也不懂既然這樣,他到底找她幹麼?
奈何人都來了,她只得以破爛的德語試圖跟他溝通,「你好,請問你是……霍華的朋友嗎?」早知道有這一天就應該認真學德語。
豈料詹姆士一開口,就是字正腔圓的中文,當場把她給聽傻。
「我是霍華的堂哥。」
身為國際企業的領導者,多國的語言能力可說是必備的基本條件,而中文雖說當初是霍華主動提議要學的,不過父母也讓他陪著學。
聽到對方非但懂中文,而且一出口還標準得不得了,苡路忍不住要懷疑這一家德國人是怎麼回事,明明都懂得中文卻愛裝神弄鬼。
不過更讓她感到奇怪的是,這外國男人找自己出來的目的。
「是你要湯姆約我?」
「妳跟霍華不可能。」他語氣裡沒有轉圜的餘地,要她認清楚事實。
「什麼」這家子的人是怎樣?開口老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如果妳夠聰明,就應該知道放棄。」詹姆士認定她並不足以匹配堂弟。
「你到底在說什麼?」她覺得這對堂兄弟簡直是一個樣,說起話來自顧自的,也不先跟別人解釋清楚。
他看著她,不管她是裝傻還是遲鈍,應她的要求把話講得更白,「妳跟霍華不可能在一起。」
「在一起」她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
「不想失去工作,就跟霍華保持距離。」
「為什麼?」她這下慌了,想到不能再常見到霍華,她就覺得不能接受,質問脫口而出。
她的口氣讓他忍不住蹙眉,腳步聲在這時走來。
苡路正要繼續追問,放在桌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她回頭,訝異的看到霍華。
「你怎麼來了?」
但他並沒有看向她,只是瞪著對面的堂兄。
詹姆士同樣看著他,兄弟倆的眼神無聲地交流著。
他早該知道,從兄長見到苡路,又向自己問起她,以他的作風是不可能不插手此事。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說什麼,霍華跟著拉起苡路。
她儘管意外,還是跟著站起身,嘴上不忘追問,「做什麼?」
他只是牽著她,在堂兄的目視下離開餐廳。
苡路一出餐廳,又問:「你是要帶我去哪裡?」
「去吃飯。」他為她拉開車門。
「什麼」她看著他繞過車頭,不解才剛離開餐廳,怎麼又要去吃飯?
見他已經拉開另一邊的車門坐進去,她只得跟著上車。
看著霍華繫上安全帶,她心裡仍為剛才在餐廳裡詹姆士說的話感到疑惑。
「為什麼你堂哥要我們保持距離?」
他別過臉來,見她急著想知道的表情,於是問:「覺得擔心?」
「啊?」苡路冷不防被這麼一問,先是一愣,跟著急於撇清,「拜託!我只是好奇,對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她沒料到會聽到他回答,「如果是呢?」
她這下傻住,壓根就沒有想過這件事。
經過個把月的相處,她早已習慣霍華的存在,從沒有想過他會有回德國的一天。
而今聽到他這麼一說,她腦袋裡倏地一片空白。
因為看不到自己,她並不知道自己這會臉上的表情有多麼失落。
但是霍華看到了,心情因而變好,「不管詹姆士說什麼,沒有人能替我作決定。」
聽到他這麼說,她才稍感安撫,「那我們不用保持距離了?」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問什麼。
「那也得要我同意才行。」
換作平常,苡路肯定會為他的霸道不滿,這會聽來卻只覺得喜孜孜。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詹姆士並不意外看到堂弟來找他。
近二十年的歲月裡,家人對自己的關愛霍華並不是不瞭解,儘管內心深處存在個結,但對他們的愛卻沒有因此減少。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樂見家人插手自己的人生。
明白堂兄對自己的關愛,他一開口只是說道:「別再這麼做。」
身為領導者,詹姆士同樣有自己的堅持,「我只做對的事。」他深深以為苡路的身分不適合堂弟。
雖然在餐廳裡眼神交流的瞬間,霍華對於堂兄的堅持便已有所準備,然而這會聽到他親口說出來,仍是不禁蹙眉。
「那是你的想法。」他不希望堂兄再去為難苡路。
「她不適合你。」詹姆士依然認定。
見他根本沒聽進去,霍華直接要求,「別再接近她。」
詹姆士沒有做出回應。
深知兄長性情的霍華知道這意味著拒絕,臉上的線條轉為僵硬。
堂弟的情緒詹姆士不是看不出來,卻不打算改變決定。
兄弟倆迎視著彼此的目光,眼看就要槓上,預期霍華就要惱起,詹姆士竟聽到他冒出一句—
「她對我很重要。」
這回詹姆士是啞住,而不是不回應。
多年來,即使是在家人面前,詹姆士也能感覺到堂弟的保留。
而今,自己竟從他深邃的眼瞳裡,清楚的看到他內心深處最真摯的情感。
詹姆士怎麼也料想不到,多年來自己一直在等霍華敞開心扉,如今終於讓他盼到,竟是為了一個根本就不適合他的女人。
反觀霍華,在話說出口的同時,也認清楚他對苡路的心情。
跟她意外重逢,發現她就是當年那個小女孩,他理所當然的將她留在身邊,未曾認真思索過留她下來背後的深意。
如今堂兄的出現,意外讓他看清楚自己的心情,對苡路更是不可能放手。
兩人雖然都沒有再開口,不過霍華還是察覺到堂兄的眼神不再堅持了,知道堂兄已經承諾不再接近苡路,他這才放心,「我出去了。」
詹姆士心情複雜的目送他離去。
第八章
詹姆士雖然承諾霍華不再接近苡路,但並不表示他就此被說服。
當年嬸嬸便是因為適應不來上流社會的生活,在叔叔車禍喪生後才會毅然離開,造成霍華多年來的心結。
如今,他絕對不容許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在堂弟身上。
為了不讓霍華有時間見苡路,詹姆士幾乎將德國那邊大大小小的業務全數轉移過來,分量之重非常人所能想像。
因為這樣,霍華的時間被卡得死緊,根本就不可能再為了盯苡路上課任意調動行程。
甚至就連午餐時間的固定碰面,也因為他公事繁忙而取消。
按理,這樣一來最高興的人莫過於苡路,她再也不需要為了蹺課找盡各種理由。
只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跟詹姆士在餐廳見過那一面後,她除了對他的反對態度感到不安外,也為霍華可能回國的事心裡若有所失。
心情處於不安的她,如今午餐的固定碰面又遭取消,讓她不禁莫名的感到情緒低落。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自己居然渴望能跟霍華一塊吃飯。
本該正大光明開始蹺課的她為了能有機會見到霍華,意外乖乖上起課來,下午一到就到頂樓的會客室報到。
雖說會客室就在霍華辦公室的隔壁,但她卻沒有機會跟他見上一面,反而是渴望更瞭解他的那股心情支持著她認真學起德語。
今兒個,她上完課準備下班,竟看到霍華出現在會客室門口,「你怎麼來了?」語氣顯得有些無法相信。
她驚喜的語氣讓他露出笑容,「妳說呢?」
這幾天他雖然忙於公事,不過也從老師那邊知道苡路認真學起德語,沒想到堂兄此行意外造就這結果。
沒有費心去探究他的問題,她趕緊提議,「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以為會很難約,卻聽見他爽快答應,「走吧!」
當下苡路的心情就像是中獎一般,開心的走向他。
只不過她的喜悅還持續不到一分鐘,兩人才走出會客室,就看到詹姆士走過。
她下意識的拽住霍華的手臂,像是擔心會被人搶似的,察覺到她的動作,猜到原因的霍華嘴邊漾起笑意。
走近的詹姆士見到堂弟跟苡路在一塊,眉心明顯蹙了起來。
不等堂兄開口,霍華主動表示,「你交代的那些業務都處理好了。」心裡明白他意圖以工作來絆住自己。
儘管如此,對於堂兄交代下來的繁重工作量他依然照單全收,為的是要向堂兄證明任何事情也不可能改變他對苡路的決心。
所以他不但二話不說接下詹姆士指派的所有工作,並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要讓他無話可說。
聽出霍華的宣示,詹姆士眉頭皺得更緊。
苡路在一旁,像是擔心吃飯的事會有變化,故意拉扯霍華的手臂催他,「我肚子餓了。」
霍華於是向堂兄點點頭,「我們先下班了。」
苡路開心的聽到他這麼說,離去時還不忘刻意看了詹姆士一眼。
詹姆士看著兩人相偕離開,神情像是在思索什麼。
進了電梯,苡路拉著霍華的手臂仍沒放開,彷彿忘了這事,心裡還在為剛才詹姆士懊惱的神情得意。
因此當霍華問起,「想去哪裡吃飯?」
她只是隨口回了句,「隨便。」
直到聽到他堵她,「不是說肚子餓了?」
她才像想起什麼似的,心虛謅道:「現在又好像沒那麼餓了。」
明白她心思的霍華也不說破,只是臉上泛著笑容。
 
承諾不會接近苡路,又沒能成功阻絕堂弟跟她見面,不過詹姆士也並未就此放手。
身為領導者,他如果是會輕易放棄的人,也不可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
為了快刀斬亂麻,他在看過苡路的人事資料後,決定在湯姆的陪同下親自走趟花蓮。
「還沒到嗎?」
雖然是司機開著車,卻是湯姆代為回答,「應該快到了。」因為對附近開始感到眼熟。
他的回答引起詹姆士的注意,「霍華跟她一起來過?」
「這個我並不是很清楚。」
詹姆士不由得感到奇怪,「但是你知道這裡?」要不是曾陪霍華前來拜訪,湯姆又怎麼會知道?
雖然知道不應該說,但是這會聽到總裁問起,湯姆在為難之餘也沒敢隱瞞,「抵達台灣當天,曾跟副總裁來過這裡。」
詹姆士明顯挑了下眉,「你說抵台當天?」
「是的。」
「你不是說他們是在飯店門口碰上?」時間上推算根本就不合理。
「副總裁當時並不是來見樊小姐,事實上,車子停下來後,他一直沒有下車,只是留在車上觀看對街的動靜。」
詹姆士想了下,「你說車子在什麼地方停下來?」
「副總裁要求把車停在一家幼稚園對面,之後便一直看著那裡,所以我想應該是……」
「你還記得那家幼稚園在什麼地方?」
「大概記得。」當時也覺得奇怪,湯姆特意留心過地點。
隨後,司機將車開到幼稚園門口停下,湯姆陪同詹姆士一塊下車。
看著眼前這間不起眼的鄉下幼稚園,詹姆士皺起眉來十分困惑,「你說霍華一直留在車上?」
「是的。那時正好是幼稚園放學的時間,門口除了園方人員外,還有許多來接小朋友的家長……」
聽到這詹姆士不禁思索起來。
因為注意到門口有人到訪,身為園長的盧秀雲走了出來,原想開口問明來意的她在見到詹姆士時心下一陣突兀。
詹姆士乍見到她,腦海裡閃過一抹熟悉。
突兀過後盧秀雲不忘問起來意,「請問你們有什麼事嗎?」她對一旁的湯姆用中文詢問。
然而,不等他開口回答,詹姆士塵封多年的記憶突然打開,「海倫嬸嬸」
當下,他恍然明白,堂弟之所以在抵台當天要求來這裡的目的。
這幾天因為霍華和苡路的事,詹姆士幾乎忘記堂弟來台灣的真正用意,如今見到盧秀雲他才又記起。
將近有二十年,盧秀雲沒有再聽過這個稱呼,她先是遲疑了下,接著不是很能很確定的以著德語回應,「詹姆士?你是詹姆士!」
湯姆在一旁聽到她一個鄉下婦人突然開口說起德語,心裡多少感到意外。
詹姆士則是難掩驚喜,「海倫嬸嬸,真的是妳!」
沒等詹姆士話起家常,她隨即張望了下四周,「霍華也來了嗎?」可惜沒有看到其他人影。
「海倫嬸嬸沒見過他?」
按照詹姆士推論,堂弟既然在抵台當天就來過花蓮,這會又發現那女孩老家也在這裡,他應該會再過來才對。
卻聽到她語氣一急,「他來了嗎」
看在詹姆士眼裡,這等於是推翻了他的推論,尤其盧秀雲表情看來殷切,讓他不免心生不忍,「不是,公司來台灣進行投資,買下一家叫紀耀科技的公司,所以我過來視察。」
紀耀科技……那不是苡路工作的地方?
冷不防的,盧秀雲想起那個紅棕色頭髮,自稱湯姆的男人,想起苡路介紹他們是同事關係,想起他說過的話。
我是英國人……我叫湯姆……
她心頭一凜倏地追問詹姆士,「你確定霍華沒有來台灣?」
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問,詹姆士仍選擇隱瞞,「他在德國另外還有工作,所以沒辦法過來。」
儘管心頭激動,但聽他堅持這麼說,她語帶黯然道:「是啊,他怎麼會想來看我?」一個拋棄孩子的母親。
聽出她的神傷,他只能出言安慰,「不是這樣的。海倫嬸嬸,霍華是因為德國那邊的工作抽不開身。」
這話聽在他自己跟盧秀雲耳裡,心裡都明白只是一席託詞,只要有心,哪有抽不出的時間?
最叫人感到心痛的,是根本就沒有那份心。
盧秀雲的沉默,讓詹姆士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儘管詹姆士堅持霍華不在台灣,但一整天下來,盧秀雲的心情依然無法平復,晚上,她拿起了電話打給苡路。
苡路在電話那頭難掩驚喜,「阿姨,妳怎麼會突然打電話來?」
「阿姨有事情要問妳。」盧秀雲的語氣聽來有些猶豫。
「什麼事?」
「上回跟妳回來的那個車禍受傷的同事……」
聽到阿姨突然提起霍華,她不免納悶。
「我記得他叫湯姆,妳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嗎?」
意外她竟然問起霍華的住處,苡路感到十分奇怪,「阿姨要找霍華?」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話筒掉下去的聲音。
「阿姨?阿姨」
盧秀雲撿起話筒,急促的問:「霍華妳說他叫霍華?」
她的態度讓苡路更覺奇怪,「對,阿姨怎麼會突然要找他?」
盧秀雲先是頓下話來,這才轉移話題道:「沒什麼,只是想問妳什麼時候回來?」
苡路雖然覺得前後不對題,還是回答,「放假就回去。」
「好,那妳一個人在台北要多小心。」
直到結束跟盧秀雲的通話,苡路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隔天,苡路上班到一半,突然接到盧秀雲的電話,說她現在人在公司樓下。
當下,她匆匆忙忙下樓來。
才出公司門口見到盧秀雲,她急忙追問:「阿姨,妳怎麼會突然來台北找我?」
盧秀雲一開口就說:「妳知道霍華工作的地方嗎?」
這下她肯定事情不單純,「阿姨是要找他?」
「妳可以帶阿姨上去嗎?」
盧秀雲的語氣聽來殷切,讓苡路雖然不清楚是為什麼事,還是答應,「我帶妳上去。」
一路上,她看盧秀雲面色凝重,心裡不住猜想到底發生什麼事。
到了董事長室門外要敲門進去的時候,苡路還看到盧秀雲像在緊張什麼似的將手握得死緊。
辦公室裡,跟堂兄在商量公事的霍華聽到有人敲門,隨口出聲喊人進來。
見到苡路推門進來,他正要迎上前去,跟著見到隨後進來的盧秀雲,臉色丕變。
一旁的詹姆士也沒料到會見到盧秀雲,擔心的望向堂弟,只見他臉上線條變得僵硬。
倒是苡路看到霍華在忙公事,趕緊開口解釋,「對不起,因為阿姨說她想要見你……」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霍華,盧秀雲這回卻像再也無法壓抑似的,激動的走上前去。
苡路不明就裡地看著她的動作,聽到她嘴裡說著,「霍華……你是霍華……」
雖然說的是德語,不過因為不算太難,她輕易便聽懂了,只是阿姨語氣裡濃烈的情感讓她無法理解。
這時只聽到霍華突然爆出聲來,「妳沒資格叫我!」
盧秀雲的步伐倏地止住,看著兒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詹姆士試圖緩和氣氛,「霍華—」
「既然當年妳作了決定,現在就不應該再出現。」他根本不理會堂兄的勸阻。
儘管早料到兒子會有這樣的反應,盧秀雲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對不起,是媽對不起你……」
「妳沒有資格說對不起!我也不希罕。」
「是媽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錯……」
「妳現在來認錯已經太晚了。當年妳沒有來,這十八年來也從沒有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牢牢地刻印在霍華心裡。
「不是這樣的……媽想去,媽是因為怕狠不下—」
「妳不用再說了!現在不管妳說什麼,我都不會原諒妳。」
霍華絕然的眼神幾乎要將盧秀雲的心給射穿,她難以招架的軟下身。
苡路連忙過去扶她,「阿姨,妳沒事吧?」
由於盧秀雲跟霍華間的對話又快又急,她根本沒能聽個清楚明白,只隱約聽到什麼母親、認錯之類的,沒能理出事情的輪廓。
「我沒事……」可虛弱的語氣任誰聽了也無法相信。
擔心再這麼下去霍華會說出更多難聽的話,詹姆士趕緊對盧秀雲說道:「海倫嬸嬸,還是妳先回去吧,霍華這裡我會再跟他說—」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霍華衝口道:「你什麼也不需要替她說!」
盧秀雲這下就算想再怎麼自欺欺人,也知道兒子是絕對不可能原諒自己。
雖然想再多看兒子幾眼,但她卻沒有勇氣再待下去,只能心碎離開。
見到盧秀雲掉頭,苡路連忙喊她,「阿姨!」又回頭追問霍華,「你到底跟阿姨說了什麼?」
他鐵青著臉沒有回應。
苡路看他不開口,又望了詹姆士一眼,旋即回頭追著盧秀雲而去。
 
出了公司大門,盧秀雲像再也穩不住腳步似的晃了幾晃,要不是苡路連忙扶住她,她恐怕當場昏倒在地。
「阿姨,妳沒事吧?」
盧秀雲試著讓自己重新站穩,「沒事,妳不用擔心。」
看在她眼裡怎麼可能不擔心,「還是我先帶妳去看醫生?」
「不用了,阿姨沒事。」
盧秀雲嘴上這麼說,苡路卻注意到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明知道現在不是問話的好時機,但為了弄清楚剛才發生的事,她還是開口問起,「阿姨,到底發生什麼事?」
因為心情還沒能回復,盧秀雲沒有回答。
苡路看著盧秀雲,沒有催她。
須臾,她才聽到盧秀雲幽幽說道:「霍華他……是我的兒子。」
「什麼?」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雖然剛才隱約聽到阿姨對霍華自稱媽,但因實在太過離奇,她只當是自己德語不好聽錯了。
「阿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剛才看霍華的態度很反常,她從來沒有看他那麼激動過。
「是我的錯,他會恨我也是理所當然。」
聽到盧秀雲居然用了恨這麼強烈的字眼,她更是無法理解。
「那時,霍華的爸爸剛剛車禍過世不久,我因為長久以來適應不了上流社會的生活,所以決定帶他回台灣。」
苡路聽了這才想起,小的時候曾聽人家說過阿姨有個兒子,但因為始終沒聽她提起過,所以一直沒有當真。
「既然這樣,為什麼你們沒有住在一起?」從認識阿姨以來,始終就只見她一個人生活。
「回到台灣後,我帶著霍華搬到花蓮,不久霍華的爺爺也來到台灣。」
「是他硬把霍華搶回去的?」
盧秀雲搖了搖頭。
正要發出不平之鳴的苡路頓時無法理解。如果不是因為被搶,以阿姨的個性怎麼可能讓兒子離開身邊?
盧秀雲頓了頓,娓娓道出這段十八年前的往事……
「爸」
乍見老杭特出現在住處門口,盧秀雲一陣詫異。
老杭特看了看屋子裡,「看來妳都安頓好了。」
聽他並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她忍不住開口道歉,「對不起,爸。」為了私自將兒子帶回台灣的事。
沒見到孫子的蹤影,老杭特問:「霍華不在嗎?」
她神情頓時顯得防備,「他出去玩了。」
果然,他接下來的話也不拐彎抹角,「我這次來,是希望妳能讓霍華跟我回去,當然,要是妳願意一起走是再好不過。」
這些年媳婦的不適應,他一直看在眼裡,知道她是為了兒子才一直留在德國,如今兒子車禍過世,她會想回台灣定居也是可以理解。
因此,如果她不願意一塊回德國,他也不想勉強她。
「對不起,爸,我沒有辦法答應你。」
老杭特並沒有動怒,心裡早預期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我知道,提出這樣的要求,對妳來說是太過殘忍。」他語氣裡的體諒讓盧秀雲紅了眼眶。
「如果只是單純的為了把孫子留在身邊,就算是再怎麼捨不得,我也不會走這一趟。」
她看著他,不能明白他這話的意思。
「沒錯,霍華留在妳身邊絕對能受到很好的照顧,這點我並不懷疑,但是要說到他的將來—」
「我會努力教育他的,不管是他的品行還是讀書,我都一定會讓他成為優秀的人。」
「我知道妳會,但是妳應該也知道,他的成就絕對不只如此。」要是孫子在德國生活成長。
明白他說的是實話,她頓時無語,知道自己沒有權利剝奪兒子所可能擁有的一切。
然而,想把兒子留在身邊私心,還是讓她咬牙拒絕,「我會努力工作賺錢,不管他將來想要出國留學,或者長大後想回德國去。」
「環境是需要從小培養的。」
老杭特這話並沒有要刺傷媳婦的意思,盧秀雲自己也清楚。
就是因為缺乏那樣的成長環境,婚後的她儘管不斷的勉強自己,卻依然無法適應在德國的生活。
「這些年妳為了亞倫一直在忍耐,所以妳不想回德國我也能體諒,但是我希望妳能為霍華好好的想一想……」
她沉默了,母親的私心跟兒子的將來,讓她的內心陷入極度的掙扎。
「亞倫也會希望看到霍華在德國成長的。」
老杭特的這句話徹底瓦解盧秀雲的心防,讓她的淚水再也壓抑不住的流了下來。
最後,她只能忍著心痛將兒子送離台灣。
聽完事情的經過,不單是盧秀雲淚流滿面,苡路也是紅了眼眶。
她從來沒有想過,在自己享受著阿姨的疼愛時,遠在千里之外的霍華卻因為離開母親而痛苦煎熬著,更從來不曾想過,阿姨是抱著愧疚補償的心情在疼愛自己。
「一開始,是怕見了面會再也狠不下心,會不顧一切的硬把他帶回台灣,所以沒敢去看他……」她怕自己會成為一個自私的母親,斷送了孩子的前途,「漸漸的是再也沒有勇氣……」
看著一臉心碎的盧秀雲,苡路可以想像得到,她今天是抱著多大的勇氣才能來到這裡。
「妳那樣做,也是為了他好。」她安慰她道。
「但是我拋棄了他。」
「阿姨是為了他的將來著想。」
雖然不清楚盧秀雲在德國的生活,但是苡路相信,如果不是真的適應不下去,以她的個性是不可能忍痛跟兒子分隔兩地。
擔心盧秀雲的情況,苡路決定陪她一陣子,「阿姨,妳先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跟公司請個假,再帶妳回去我住的地方休息。」
「不用了,妳忙吧!阿姨要回花蓮去了。」
苡路一聽,連忙勸阻,「這怎麼可以!阿姨妳現在這樣,我怎麼可以讓妳回去。」
「沒關係的,我不要緊。」
剛才兒子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他根本就不想再見到自己,再留下來只是讓她更加心碎。
見她執意要回花蓮,苡路在說服不了她之餘,只得不放心的送她去車站。
臨上火車前,苡路不忘再三叮囑,要盧秀雲回到花蓮記得打通電話給她報平安。
第九章
晚上,苡路回到住處,腦海裡想的全是白天發生的事。
她作夢也沒有想到霍華居然會是阿姨的兒子?
所以他才會開車去花蓮,還在那裡發生車禍?
當時她還以為只是單純的巧合,如今真相大白。
難怪他堂堂國際企業的副總裁,居然不辭千里迢迢的跑來台灣,還意外被自己給解救,甚至因此見到盧秀雲……
如今回想起來,她也不禁要為命運的安排感到不可思議。
冷不防的,她想起上次霍華要求跟她回去花蓮的景況,當時他雖然是說要向父親道謝,但現在想來顯然不是這麼單純。
換言之,他是為了要見盧秀雲,又希望對她隱瞞身分,所以才要跟自己一塊回去。
難道說……不!不可能,應該不是這樣!
苡路雖然在心裡否認,然而剛成形的想法卻越來越清晰。
她忍不住要懷疑,霍華之所以讓自己重新回到公司的真正用意。
是因為發現她跟盧秀雲間的關係,所以他才有計畫的接近她?
縱使心裡再怎麼不願相信,這推論卻是越想越有可能,她開始回想起這陣子來跟霍華之間的種種。
就算自己救了他,但態度畢竟不是很好,既然他已經把工作還給自己當作是答謝,根本就沒必要再親自跑趟花蓮向父親道謝。
在那之後,如果不是為了利用她接近盧秀雲,他有什麼理由要頻頻跟她接觸?
尤其一開始,他對自己的印象並不是很好,甚至還為此辭退她。
種種的不合理都只說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之所以接近自己,完全是因為阿姨的關係。
結果,她卻遲鈍到現在才弄明白。
想到他對自己的好都是因為要跟她保持關係以便接近阿姨,她的心底不由得湧起一抹苦澀。
跟父親相依為命二十五個年頭,她生平頭一次遭嚐到這麼苦澀的滋味。
 
心情複雜讓苡路選擇逃避,所以她雖然繼續上班,下午卻不再到頂樓上課。
霍華自然也從老師那裡聽說了她的情況,卻同樣因心情複雜而沒有心思去處理。
直到今天,苡路因為昨夜接到父親的電話,詢問盧秀雲上台北究竟發生什麼事,回去後整個人一直鬱鬱寡歡,在瞭解了情況後,她即便再怎麼不想面對霍華,為了盧秀雲還是來了。
見到她的第一眼,霍華就猜到,她可能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經過。
不過,他還是故作無事的問:「怎麼來了?」
看著他,苡路心裡其實想問他,他之所以接近自己是為了盧秀雲嗎?
然而,話到嘴邊,她卻沒了勇氣,她害怕聽到他的回答。
她選擇直接說起盧秀雲的事,「阿姨她—」
「如果妳來是要說她的事,那可以不用說了。」
早在來之前她就知道可能碰壁,所以即使話被打斷,仍不打算放棄。
「你可以不想聽,但我一定要說。」她看著他,表情堅定,就算知道自己沒有立場。
「妳……」霍華首次被她惱得說不出話來。
「阿姨她從小就很疼我,可能是因為我沒有媽媽的關係。」
他要再發火,只是對上她執著的眼神,終究無法兇她,只能別開臉。
「爸爸一直喜歡阿姨,但是我知道阿姨在意的人是我。以前我一直以為她是心疼我沒有媽媽,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她是把無法對兒子付出的那一份愛放在我身上。」
她看不到他正面的表情,但從他側臉的線條,她知道他正在隱忍。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阿姨給的這份愛原來是有主人的。」
雖然猜到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但想到過去自己一直獨享著屬於他的那一份愛,苡路就沒有辦法怪他。
「如果說阿姨不喜歡小孩子,那麼我或許不敢保證,但是她那麼疼愛我,甚至因為喜歡小孩子而開設幼稚園,就不難想像她對自己的孩子—」
「會有多麼殘忍。」霍華倏地別過臉來,鐵青的臉色當場嚇到她。
「不是的,阿姨她—」
「把當時只有九歲的兒子當成是累贅,不管我怎麼苦苦哀求,她還是殘忍的把我推開,甚至要我別拖累她。」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阿姨是要逼你回德國才會那麼說的。」她試著替盧秀雲解釋。
「沒錯,她不想辛苦的照顧我,所以就把我丟回德國。」
聽到他曲解自己的意思,她連忙解釋,「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阿姨是不想耽誤你的將來,才會忍著心痛讓你爺爺把你帶回德國。」
「她當然是這麼對妳說的。」
霍華語氣裡的嘲弄讓苡路忍不住強調,「阿姨她說的都是真的,否則她也不會把對你的那一份愛用在我身上。」
「那是因為她拋棄了親生兒子感到良心不安。」
「阿姨不是這種人,她真的很愛你,想給你最好的一切,所以才會把你送回德國。」
她一再地替盧秀雲解釋,終於讓霍華發火,「如果她真像妳說的這麼偉大,這十八年來就不會一點消息也沒有。」
多少個清晨醒來,他總盼著母親會突然回到德國,結果他等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那是因為她害怕,害怕只要一看到你就再也沒有辦法放手,會不顧一切的把你帶回台灣。」
「那只是她的藉口!」
「不是藉口,是事實。她無時無刻不想著要去見你,只是到後來她害怕你會恨她,像那天她來見你的時候那樣恨她,所以她更沒有勇氣回去面對你。」
「就算是恨也是她應得的。」
「但是你不知道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來見你,結果你卻把一個做母親的心狠狠的撕裂。」
可以理解霍華的心情,然而苡路也無法不為盧秀雲感到心疼。
只要一想到這十多年來阿姨有多麼疼愛自己,她就可以想像,在每個午夜夢迴裡,她有多麼思念兒子。
「我爸說阿姨回花蓮後一直很不好過,每天都在傷心難過。」看霍華不作聲,她嘆了口氣,又道:「如果她不是因為愛你,根本就沒有必要那麼傷心難過,你知道—」
「夠了!別再說了。」
她不理他的把話說完,「阿姨她是真的很愛你,為什麼你不願意相信呢?」
「出去!現在就給我出去!」
霍華從來沒有這樣失控的吼過自己,苡路知道他的情緒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儘管心裡憎恨著母親,內心深處卻又剪不斷對母親的孺慕之思,所以即便不願意跟盧秀雲相認,還是不遠千里的來到台灣。
她也不再逼他了,「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讓自己後悔。」
霍華沒有留她,只是背過身去。
看到他的態度,她無奈轉身離開。
就在她開門要離去時,意外看到站在門外的詹姆士,心情低落的她無心多加理會,低頭便要離開。
當詹姆士進到辦公室,看到的就是堂弟背對門口,情緒顯然尚未從剛才的對話裡抽離。
聽到腳步聲的霍華回過身來,看到是堂兄時,表情明顯黯淡下來。
從堂兄了然的神情,霍華猜想他是聽到自己和苡路的對話了,「如果你來,是要說同樣的話—」
「重要的是,她說得沒有錯。」詹姆士截斷他的話,語氣冷硬的強調,「這麼多年來,沒有人對不起你,是你一直在跟自己過不去。」
霍華倏地無語,臉上線條僵硬。
「雖然那時我才十二歲,但是我始終記得海倫嬸嬸有多麼疼愛你。」他看了堂弟一眼,「你應該也都記得。」他不容霍華閃躲。
殊不知霍華正是因為清楚記得,才讓他在那之後怎麼也無法忘懷母親的背叛。
「我怎麼可能忘記。」他的話聽來雖表贊同,卻跟詹姆士的意思相背離。
「你明知道我說的並不是那個意思。」
「那都不重要了!」霍華一口打斷他,擺明不想再討論下去。
「如果不重要,你就不會一直耿耿於懷。」
心思被一針見血的戳穿,霍華惱羞成怒,「夠了!」
「就像剛才她說的,你或許恨了十八年,但是要一個做母親的忍著十八年都不見兒子,海倫嬸嬸受的苦又少到哪去?」
「我說不要再說了!」
霍華鐵青著臉,瀕臨爆發邊緣,詹姆士看著神情痛苦的堂弟,語重心長的表示,「別人可以不說,你心裡卻很清楚。」
霍華的神情一凜。
沒有再多說什麼,詹姆士留他一個人轉身離開。
 
如果說在這一波事件裡,有誰因此意外得利的話,那人無疑是霍華的堂兄詹姆士。
因為盧秀雲與霍華之間的關係曝光後,終於讓苡路選擇辭職離開。
對霍華說完那席話下樓後,她隨即遞出辭呈。
同事們聽到她要離職,無不感到意外,尤其是葉玲珊反應更為激烈。
「妳說什麼妳跟公司辭職了?」
「對,想說過來跟妳說一聲,省得妳之後找不到人。」
相較於她的平靜,葉玲珊激動的頻頻追問,「妳到底在開什麼玩笑?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說要離職?」
「沒什麼,只是覺得工作不適合。」心情紛亂的她暫時無意多談。
葉玲珊卻不接受這樣的說詞,「妳說這什麼鬼話?當初是誰突然被炒魷魚還氣得差點要找人理論?」
聽到好友重提往事,苡路心裡不免後悔。要是當時沒有答應回來工作,現在心情也許還不至於這麼苦澀。
她佯裝輕快道:「所謂的人性不就是這樣,寧可是自己不要也不希望是被別人搶走。」
葉玲珊可沒蠢得相信好友的鬼話,「那妳倒是說說看,好不容易搶回來為什麼又不要?」
當然是因為要不起……
不便明說,她只好替自己找了個藉口,「只是覺得我爸的年紀也大了,跟阿姨兩個住在花蓮,我也不是很放心。」
「是妳爸或是妳阿姨怎麼了嗎?」葉玲珊直覺的想到。
見好友替自己擔起心,苡路連忙否認,「不是,他們沒事。」
「那妳怎麼會突然這麼想?」
「其實也不是突然,上回被炒魷魚後就在想,是不是要回去花蓮找工作,不過一直到這幾天才想清楚。」
「都這麼久了,妳居然也沒想過要跟我商量?」
面對好友的抗議,苡路故意鬧道:「怕妳捨不得我嘛!」
「妳也知道我會捨不得!這樣以後妳在花蓮、我在台北很遠耶!」
「其實也還好啊,反正有高鐵,台北到高雄也只要一個半小時。」
苡路的話聽來合理,葉玲珊卻也不是這麼好唬弄,「妳當我好騙啊?高鐵又沒建東部幹線。」
被戳破的苡路也沒有再狡辯,「就說妳精明嘛!難怪可以在台北混得下去。」
「妳少來!」不接受她的奉承,葉玲珊沒好氣的嗔罵。
只是被苡路這麼一鬧,葉玲珊倒也接受了要離職的說法。
 
人在陷入掙扎時總是不容易察覺到時間的飛逝,一如霍華。
在苡路離職將近一個星期後,他才得知這項消息。
他隨即讓人驅車前往花蓮,只不過到了當地,他的心卻猶豫了,幾經考慮後,他才對司機下了指示。
車子終於停了下來,看著窗外的幼稚園,霍華並沒有馬上下車。
直到名貴的轎車引來了幼稚園一位女老師注意,她過來敲了敲車窗。
前座的司機回過頭來請示霍華,「副總裁—」
他揚手制止了司機,「我下去。」
女老師訝異的發現下車的居然是個高大帥氣的混血帥哥。
她忍不住心跳加速,這才想起也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聽不聽得懂中文。
躊躇半晌,她硬著頭皮問出口,「請問先生有什麼事嗎?」
霍華看了幼稚園裡一眼,沉寂幾秒才開口,「園長……她在嗎?」
比起霍華會說中文,女老師更訝異的是他居然是來找盧秀雲的。
「在,園長在裡面,我帶你進去。」或許是太過興奮,她甚至沒有追問霍華的身分或是來意。
園長室裡,盧秀雲坐在椅子上,臉上神情像是在想些什麼。
最近她時常這樣,園裡的老師雖然一直關心的追問,卻始終沒有聽她表示過什麼。
敲門聲響起,打斷了盧秀雲的思緒。
「園長,有位先生說要找妳。」
她一回過頭,臉上的表情瞬間像是被冰凍住。
女老師見她沒有回應,關心的問:「園長,妳沒事吧?」
盧秀雲只是緩緩的站起身,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視著門口的霍華。
當下女老師就是再怎麼遲鈍也意識到氣氛不對勁,尤其客人的臉色也有些怪異。
雖然好奇園長跟外國帥哥之間的關係,女老師還是識趣的退出,「園長,那我先出去了。」
一直到她離開,母子倆依然注視著彼此。
半晌,盧秀雲才想起要開口招呼,「你……要不要進來坐?」語氣聽來仍不免有些不安。
霍華進門幾步,可並沒有到她招呼的位子坐下。
見兒子只是停在那,她想靠近卻又沒有勇氣。
遲疑幾秒,她才問道:「要不要喝茶?」語氣很輕,像是怕一個沒說好,他就會甩頭離去。
他沒有開口,只是將母親的小心翼翼看在眼裡。
等不到兒子回答的盧秀雲儘管失望,但能看到他出現在她面前,心裡已經很滿足了。
終於,霍華開了口,「除了這些,妳就沒有其他話要說?」語氣聽不出是惱是恨。
她當然有滿腹的話想說,可怕一開口又惹惱他,千言萬語最後只化出一句—
「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霍華的眼神閃過什麼,臉上的線條卻是僵硬,「但妳卻一次也沒有回來。」
這話就像釘子般重重的釘在盧秀雲的心坎上,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自顧自的喃語,「她不是故意的,她一定已經後悔了,她馬上就要回來找我了……」
字裡行間那股濃濃的失望痛擊著她的心。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會是生病了?還是受傷了?」
過去這近二十年來,霍華再怎麼憤怒,也無法將心底的憂心徹底的連根拔除。
心底某個角落總忍不住替母親尋找著藉口,一個能令自己心靈平靜下來的藉口。
直到拿到那份調查報告,確認她安穩地生活在世界的彼岸,滿腔憎恨終於再也壓抑不住。
然這其中最令他感到氣憤的,並不是知道她平安無事,而是自己居然還為她的平安感到鬆了口氣。
明明對母親該只剩下濃濃的憎恨,他卻依然覺得慶幸,為她安穩的活著。
聽著兒子多年來的心情轉折與煎熬,盧秀雲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感到後悔。
她應該要回去看他的,哪怕兒子再怎麼恨她,她也應該要回去!
這麼多年來,她總是告訴自己,這麼做都是為了兒子好,是為了他的將來著想。
所以她忍受著對兒子的思念,及漫漫長夜裡內心無止境的煎熬。
到如今她才為時已晚的發現,同樣受著煎熬的兒子怎麼可能過得好?
她軟下身,崩潰的坐倒在地上,「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對自己的兒子做了什麼……」
看著母親的自責,霍華儘管沒有動作,眼神裡卻像有什麼東西在剝落。
盧秀雲流著淚水再也說不出話來,她沒有臉面對兒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被一雙堅定的手臂給圈住。
她詫異的抬起頭來,見到環住自己的人竟然是兒子時,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想說什麼,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
霍華抱著母親沒有說什麼,但緊緊圈住她的手臂仍是洩漏他內心的激動。
第十章
如果說恍神是會傳染的,那麼苡路顯然是那個被傳染的人,直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將她拉回神—
「為什麼突然離職?」
蹲在地上擦腳踏車的她抬起頭,詫異的見到霍華出現在自己面前。
望著她,霍華還記得上午聽到她離職的消息時,心裡閃過的那抹慌亂。她蹲在這裡看著腳踏車在想什麼?
苡路站起來,「你怎麼會來?」
他看她手裡還拿著抹布,不由得問道:「妳辭職回來,就為了擦腳踏車?」
她當然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但無法說出心裡的話,所以她轉移了話題,「阿姨她一直在等你,雖然她嘴巴上不說……」
他直直看著她,「只有她在等我?」
她下意識的別開視線,「她從台北回來後,一直沒有開心過。」
「照妳這麼說,是我看錯了?」
以為他不相信,她急忙要再解釋,「是真的!阿姨她—」倏地會意過來,「你去見過阿姨了?」
「我剛從那裡過來。」希望這麼說有助於盡早導回正題。
「你說阿姨開心……那你願意原諒阿姨了?」
見她沒完沒了的往下問,霍華直接截斷她,「我媽的事晚點再說。」
聽到他對盧秀雲的稱呼,苡路這下不用他證實,也能確定他們母子間的誤會冰釋了。
只不過她還來不及感到開心,一對上他探究的眼神,情緒頓時又低落下來。
「妳這麼做,等於是替詹姆士省了麻煩。」
她卻不以為然,省掉麻煩的又何只是詹姆士一個人。
「如果是因為我媽的事才辭職,明天就跟我一塊回台北。」
見眼前的男人又開始替自己作決定,她卻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
既然事情遲早得有個結果,那麼就是現在吧!
「是因為阿姨嗎?所以你才來接近我。」
冷不防聽到她這麼問起,霍華不由得一愣,「什麼?」
「因為發現我跟阿姨的關係,所以讓我回公司、固定一塊吃中飯、藉口要我學德語……為的就是要把我綁在身邊。」
雖說霍華一開始的動機不單純,但是聽著她細數,怎麼也沒有料到她會連帶誤解自己對她的心意。
只是她說的也是事實,他並未否認,「是這樣沒錯。」
期盼著他能夠否認的苡路一聽,心頭像是狠狠挨了一記重擊。
就在她說不出話時,又聽到他說道:「只要能把妳綁在身邊,就算是要利用我媽的關係也無所謂。」
「什麼?」乍聽他本末倒置的說法,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理她詫異的表情,他突然說起過往,「被強迫帶離開台灣的那一天,對我來說是這輩子最陰暗、也最殘酷的日子……」
不明白他既然已經原諒了母親,為什麼又突然提起往事,她急忙要再幫盧秀雲說好話,「阿姨的心肯定也不會比你好過。」
卻聽到他回答,「我知道。」
苡路頓時啞住。
「我說這些並不是要怪她,只是想說明在我心情跌落到谷底的時候,妳的出現帶給我希望。」
「我」她為之錯愕,懷疑他現在說的是哪一國話。
「雖然妳聽不懂我說的話,我對妳的態度又很兇,妳卻為了拉我上去而掉進水裡。」
她明明仍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腦海裡卻像是有什麼印象。
「因為太生氣了,氣得一直罵妳,直到妳突然哭出來才把我嚇住。」
一瞬間,苡路的腦海裡突然閃過小男孩幫自己擦眼淚的畫面—
「是你」那個很兇又被抓走的哥哥。
明白她想起了,他終於露出笑容。
儘管跟霍華已經對看個把月,她這會忍不住又將他看個仔細,尤其是他那一頭紅棕色頭髮。
「難怪我就覺得對你的頭髮有印象。」那回在餐廳一塊吃飯時問起,他卻什麼也沒有說,「所以你早就認出我了?」
「從來沒想過能再遇到,妳說我哪可能放手?」
以為他是因為盧秀雲才刻意接近自己,這會真相大白,苡路在開心之餘也不免尷尬的轉移話題,「既然如此,你幹此麼不早說?」
的確,霍華是可以說出來。
只是想到被自己放在心上近二十年的小女孩,居然輕易的就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他便忍不住想小小的懲罰她。
「因為我一直在等那個小女孩想起來。」
她頓時覺得理虧,只得不好意思的又問:「那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畢竟當年他們分別才九歲跟七歲大,又互相聽不懂對方說的話,結果相隔近二十年,他卻能認出自己未免太過神奇。
「過來!」他突然叫她。
「什麼?」
他直接一把拉過她,一手突然親暱地撫上她的頸項。
她因為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兩頰忍不住泛起潮紅。「你幹什麼?」
知道她誤會的霍華取笑道:「妳該不是想歪了?」
一句話讓她意識到事情顯然跟自己想的不一樣,只是嘴巴上仍逞強著,「我哪有想歪什麼?我只是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拉我,還有我問你的問題—」
「是因為妳這顆痣。」他的手撫在她耳後的那顆痣上。
她頓感意外,「你怎麼知道我這裡有痣?」
「是那時從水裡把妳拉起來時看到的,上回在妳家,妳幫我解開繃帶的時候我有看到,所以有了懷疑。」
經他這麼一提,苡路才恍然明白當時的誤會。
「那你那時候幹麼不說清楚?害我還以為—」話到一半,她突然打住,為差點脫口說出的誤會。
霍華明知故問,「以為什麼?」
「沒、沒什麼。」她心虛的否認。
他也不拆穿她。
她想了想,又問:「那你後來又是怎麼確定的?」她心裡多少也覺得好奇。
「有人在火車上睡得不省人事。」
「你偷看我?」她脫口而出,驚訝不已。
他看著她,沒有否認。
反倒是她被看得不自在起來,正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撫在她後頸上的手微微往前施力,低頭下去吻她。
回到花蓮一個星期,苡路曾問過自己不下上百遍,他對自己到底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
如今,她就是不開口問,心裡也再無存疑。
直到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才將兩人分開。
兩人回頭,就見樊父怔在當場,原本提在手上的那袋橘子全掉在地上。
 
客廳裡,苡路面對著父親,心裡拿捏著要從何說起。
就在她決定攤開來講時,突然聽到父親冒出一句,「你們的事我不反對。」
「什麼」她意外父親居然連問都沒問,直接認同兩人。
一旁的霍華眉開眼笑,好像早料到會如此,「謝謝伯父。」
還在意外的她頓時一驚,為他居然開口對樊父說中文。
然而真正讓她傻眼的,卻是父親接下來的回答—
「雖說你不是台灣人,不過除了這點外,我也沒有什麼好不滿意的。」兒孫自有兒孫福,即使女兒將來要遠嫁國外,他也只能給予祝福。
從女兒回來,他就注意到她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剛才看到兩人在一塊,女兒那幸福的模樣,他終於想開,只要女兒能開心,他也沒什麼好反對的。
更何況,他已經聽說了,霍華還是心上人的兒子。想到這點,樊父忍不住感到竊喜。
就這樣?苡路難以置信的看著父親平靜的反應。什麼也沒問就答應了?
樊父接著還為霍華說起話來,「他會說中文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妳也別怪他。」
前一秒還在為父親的反應詫異,怎麼也沒有料到他接下來要說會是這個。他非但沒有怪自己,還反過來要她原諒霍華?
「好、好……」她除了應聲,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樊父的話卻還沒完,開始叨唸起女兒,「霍華是因為愛妳才處處讓著妳,妳得要多體諒他,別老是要他委屈自己。」
聽得苡路簡直要懷疑,父親難道是未卜先知不成?她也才剛剛確認霍華的心情,父親怎麼像早八百年前就清楚似的?
而且,她什麼時候讓霍華受委屈了?明明就是他一直找她麻煩。
「我哪有—」她才想說什麼,就被霍華插嘴打斷。
「伯父別這麼說,謝謝你答應我們的事。」
「說這什麼話!你可是秀雲的兒子,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我還擔心這丫頭以後會讓你受委屈。」
「只要她高興,我不會在意的。」
這話聽在樊父耳裡,對霍華的態度更加讚賞。
反而是苡路在一旁越聽越覺得可疑,才開口想要追問,父親卻已經說起盧秀雲的事。
「關於你媽的事我都聽說了,不管怎麼說,她總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來之前.我已經先去看過我媽了。」
樊父一聽關心的問:「真的嗎?那你媽現在應該沒事了吧?」這幾天盧秀雲的情況讓他看了很是擔心。
「晚上我會住我媽那裡。」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樊父的語氣彷彿跟親生兒子相認的人是他。
留意到苡路一臉有話要問的表情,霍華故意對樊父提議,「還是伯父現在要先跟我回去看一看?」
「也好,我就跟你去一趟。」親眼確認盧秀雲已經沒事,他才能放心。
兩個男人一起走出家門,留下苡路一個人滿腹的疑問。
 
「什麼」
夜已深,好不容易逮著空檔的苡路終於將霍華給拖出家門,為的是要弄清楚父親下午說的那些話。
只是聽完來龍去脈,她怎地也無法相信,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人無恥到這種地步?
明明是他死皮賴臉硬黏著她回來,卻在背地裡把所有的責任全推到她頭上,還把自己塑造成為愛忍讓的苦情男。
看著眼前的男人,她簡直冤枉到說不出話來,卻還聽到霍華得意的說道—
「幸好有上回的陰錯陽差,下午才能輕鬆過關。」
苡路聽了差點沒岔氣,「怎麼會有你這種人?」自己上輩子要不是打破他的骨灰罈,肯定也是造了什麼孽。
他好心的提醒,「小聲點,待會讓妳爸聽到又有得解釋。」
「聽到最好。」她嘴裡雖然這麼說,但音量明顯壓低下來。
「那好吧!」他作勢拉起她的手。
「你做什麼?」她不明就裡。
「我去跟伯父把事情解釋清楚。」
她聞言一急就要抽回手,他卻緊握著不放。
「你瘋了嗎?」現在去跟父親把話說清楚,豈不是又得重頭解釋一遍?何況阿姨也在。
霍華只是反問,「妳不想嗎?」
「我……」她頓時語塞。
「那好吧,我就不勉強了。」
她一聽瞪大了眼。怎麼會有人厚臉皮到這種地步?她不讓他去跟父親解釋又是為了誰?結果他一副為了她勉強為難的語氣。
要不是右手被他握住,她這會也許要嘔到搥心肝。
霍華也不再逗她,順手將她帶向自己。
儘管不樂意,但她根本擺脫不了他的箝制,「放手啦!」
他握著她的手,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
苡路被他灼灼的視線看得渾身不自在,才聽到他道出一句—
「永遠也不可能。」
也不等她接口說什麼,他已低頭吻住了她。
尾聲
因為苡路的關係,霍華終於解開長久以來的心結。
有鑑於當年要是能多點包容,幫助盧秀雲適應德國的生活,他們母子倆也不至於分別多年,因此,對於霍華跟苡路間的感情,老杭特跟詹姆士的父母也都以包容的心來接受。
至於樊父跟盧秀雲就更別提了,兒女能走在一塊,他們當然是樂觀其成。
這其中唯一仍有微詞的,恐怕就只剩下詹姆士了。
不管雙方長輩如何贊成,他對苡路仍然缺乏信心,雖說心裡對她幫助堂弟解開心結也是感激在心。
只是無所謂,霍華跟苡路間的感情並未因此受到影響,甚至苡路還偶爾以故意氣詹姆士為樂呢。
幸福將和笑聲繼續每一個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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