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錦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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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養生活甜如蜜(5)初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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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00-1~3《嬌養生活甜如蜜》全3冊  初錦

第十三章 大房接連出醜
徐瑛從外院送了醒酒湯回來,幾位來做客的姑娘說要去花園走走,徐瑛自然作陪,幾位姑娘賞玩了一會兒園中菊花,正打算回去,就見遠遠地過來一人,身穿淡黃色錦袍,手中捏著一把摺扇,朝著這邊過來。
徐瑛背對著那邊,沒有看見,幾位姑娘卻都有意無意地留在了原地,她們都是有可能與徐府大少爺徐璟結親的人選,見有男子堂而皇之地進了內院花園,想當然耳地以為是徐璟,還以為是大太太王氏故意安排,讓她們相上一眼。
姑娘們裝作在賞菊談天,暗中觀察著來人,見他越走越近,只覺他面貌還算端正,就是臉上有幾顆痘痘,為了遮蓋這痘痘,似乎還敷了粉,手中的摺扇唰地一聲打開,搖了兩下,頓時一股嗆人的香風襲來,有嬌弱的姑娘被嗆得打了個噴嚏。
姑娘們都面色微變,悄悄退開幾步,暗道,不管徐大少爺學問人品如何,光看這臉上敷的粉和身上熏的香,這門親事就不能成。
徐瑛這才發現有人來了,眉毛輕皺,「表哥,你怎麼過來了?父親他們都在外院,你快去吧。」
王繼業的摺扇搖了幾下,笑道:「不急,相逢即是有緣,表妹,這幾位姑娘都是什麼人,怎麼不給表哥介紹一下?」他嘴裏說著話,目光不停地在幾位姑娘頭上臉上身上掃來掃去,看姑娘們的首飾衣著和樣貌,心裏點評著哪個有錢哪個好看。
聽徐瑛對來人稱呼表哥,姑娘們才知道不是徐府的大少爺,又見來人目光毫不避諱地在她們身上來回地轉圈,心中都有些不悅。
來的這幾位姑娘都是家中嫡女,父親又是大老爺同僚,三四品的京官,家中都是有規矩的,從沒見過這樣厚臉皮的男子,大剌剌地闖到內院來,見了女眷不避讓還特地湊到跟前來讓人介紹認識,姑娘們都不約而同地轉過身,避開了王繼業的視線。
徐瑛臉上掛不住,急聲催促道:「表哥,這裏是內院,你不該來的,快出去吧!」
王繼業只顧著打量評估眼前的姑娘們,不以為然地答道:「怎麼來不得,我又不是外人,往日裏不也是想來就來的嗎?二門的婆子從不攔我的。」
這徐府的規矩可真是鬆散!幾位姑娘暗暗咋舌,彼此交換了眼神,看向徐瑛的目光都不自覺帶著些鄙夷,這徐府連男女大防都毫不在意,誰知道這表哥表妹的有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徐瑛自然看出了幾位姑娘目光中的鄙夷,又氣又急,給丫鬟紅玉使了個眼色,「紅玉,表哥定是迷路了,妳送表哥出去。幾位姊姊,咱們出來了一會兒了,還是回去吧。」
幾位姑娘早就心生厭惡了,巴不得快點離開,聞言立即朝著女眷看戲的地方而去,王繼業想要跟上,被紅玉和兩個婆子拚命攔住了。
幾位姑娘一回到看戲的地方,各自回到母親身邊,有嘴快的,當即就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雖然是低語,周圍的人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大家的表情可謂是精彩紛呈,看向王氏和徐瑛的眼神都帶著審視,王氏的臉漲得發紫,老太太也氣得要死,又不得不維護徐府的面子,笑道:「那孩子經常來,和我很是親近,我也喜歡他,專門囑咐了下人們,就把他當我們徐府的少爺,不當外男看的。」
眾位太太都呵呵笑著,心中不以為然,口中還是附和道:「老壽星就是慈愛,小輩們都和您親近。」
本來她們都為著要相看徐璟而來,彼此之間還有些較勁,此時卻都覺得這門親事還是謹慎考慮,這樣沒規矩的人家,女兒嫁進來也是頭疼。
太太們都暫時歇了相看的心思,姑娘們也不太高興,王氏和老太太更是丟了臉,主人和客人都不自在,壽宴早早就結束了。


周肅之回了青竹院,輕輕揉了揉額角,覺得和這幫人推杯換盞真是無聊透了,還沒有自己一人看會兒書舒服,當然了,若是有表妹來陪自己就更好了。
「少爺,有人給您送了醒酒湯來。」長平將食盒拎了過來,取出醒酒湯放到桌上。
周肅之黑眸一亮,這樣周到定然是表妹了,他修長的手指握住了白瓷碗,送到嘴邊。
「是徐三姑娘送來的。」長平笑嘻嘻地補充了一句。
周肅之的手一頓,緩緩吸了一口氣,才控制著自己沒有把這碗醒酒湯潑到長平的笑臉上,他把白瓷碗放到桌上,抬眸看了長平一眼,平靜無波的眼神,卻讓長平心驚。
「以後,徐三姑娘無論送了什麼來,都不許收。」
長平立刻就曉得自己錯了,吶吶道:「那,這湯……」
「倒掉。」
長平手腳麻利地將湯碗收拾了,把食盒和碗都放到廂房,盤算著今天徐府的下人都很忙亂,還是等明日再托人把這食盒給徐三姑娘還回去。
他從廂房出來,就看見徐幼珈拎著個小食盒進了院,忙稟報了一聲,「四姑娘來了。」
徐幼珈笑道:「我來給肅表哥送醒酒湯。」
見她進了書房,長平抹了抹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好險,差一點點,來送醒酒湯的四姑娘就會撞上自家少爺正在喝三姑娘送來的醒酒湯,四姑娘醋意大發,惱怒之下,將兩份醒酒湯都摔到地上,甩袖而去,哭泣著跑出院子,自家少爺一路喊著「表妹」一路追了出去,四姑娘跑進了二門,少爺無功而返,盛怒之下將自己狠狠地修理了一頓……長平打了個冷顫,及時制止了自己天馬行空的話本子式想像。
「肅表哥,你喝了酒,難受了沒有?」徐幼珈把食盒放到桌上。
周肅之自己取出醒酒湯,抿了幾口,笑道:「有嬌嬌送的醒酒湯,就不會難受了。」
徐幼珈隨手捏了個桌上擺著的蓮蓉酥,午宴是陪著女客用的,她用的不多,此時已經有些餓了,她咬了一口,皺眉道:「這蓮蓉酥是大廚房送來的吧,沒有小廚房做的好。以後,我讓小廚房給肅表哥送點心,好不好?」
周肅之搖搖頭,「我從來不用點心的,這都是擺在這裏做個樣子罷了。點心就不用送了,每日的宵夜已經很好了。」他除了晚上讀書餓了用宵夜之外,從不加餐的,這點心也從來沒有用過。
他看著徐幼珈咬了蓮蓉酥,臉頰微微鼓起一動一動咀嚼著,設想著若是將來他和表妹自己的家,定要尋到手藝精湛的廚娘,做上最美味的點心,讓表妹隨時享用,這麼說起來,那兩個相連的宅子雖然已經買好了,但是僕從還沒有齊全,廚娘更是沒有……
周肅之替她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邊,「嬌嬌慢些吃,別噎著。午膳可是沒有用好?」
她點點頭,「宴席大都是好看不好吃,又是陪著客人,根本就吃不飽。」她光顧著說話,沒察覺到自己嘴角沾了一小點蓮蓉酥白色的酥皮。
周肅之的黑眸盯著她紅潤的菱唇上那點酥皮,眸光略深,喉嚨有些發緊,手指蠢蠢欲動,忍了又忍,終於還是伸出手去,食指在她的唇上輕輕一擦,感覺到柔軟,濕潤,花瓣一般的觸感。
「肅……肅表哥……」徐幼珈呆住了,白玉般的小臉慢慢染上了緋紅,他剛才做了什麼?
周肅之伸出自己的食指,指尖上有一點不起眼的酥皮,「嬌嬌的嘴上沾到東西了。」
「啊。」徐幼珈大窘,慌忙抽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看了眼周肅之指尖上沾著的酥皮,又將帕子胡亂裹到他的食指上,毫無章法地一番揉擦。
她瑩白如玉的面頰上一抹緋紅,櫻花般的唇緊緊抿著,水潤的眼睛羞窘地不敢看自己,纖長的睫毛不安地輕輕顫動,像是蝴蝶美麗的翅膀……周肅之看得口乾舌燥,舌尖不自覺地舔了一下牙齒,體內升起一股莫名的熱火。
他的右手被徐幼珈按住胡亂擦拭,左手垂在身側緊緊握成拳,他垂眸,緩緩吐納幾次,抬頭笑道:「嬌嬌莫羞,我又不是外人,不會笑話妳的。」
徐幼珈收回自己的帕子,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磚縫。
周肅之道:「今日老太太做壽,女客都來了些什麼人,有嬌嬌要好的小姊妹嗎?」
「女客都是大伯父同僚家的太太和姑娘,來的幾個姑娘年紀都相仿,對了,我懷疑她們都是有意和大哥徐璟結親的呢,後來,她們和二姊姊去了花園,遇到了那討厭的王繼業……」
徐幼珈說著說著,忘了剛才的羞窘,周肅之含笑聽著,很是認真的樣子。
而徐幼珈知道,今天壽宴出醜的事情不會這樣輕易過去,另一頭的王氏心裏也是惴惴不安。
等王氏指揮著下人們將東西都收拾好,就到了晚膳後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她也沒顧上用飯,急匆匆去了壽安院。
她還沒開口請罪,老太太就面沉如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放在桌上,「妳那個侄兒是怎麼回事?擅自闖入內院騷擾女客,還說什麼向來如此。妳讓那些太太們都怎麼看咱們徐府,當面不說,回去後還不定怎麼議論呢,咱們徐府的臉都被你們姓王的姑侄丟盡了!」
王氏早知會有這麼一遭,早就想好了說辭,老太太一說,她就跪了下來,「老太太息怒,都是兒媳的錯,我那侄兒他喝了酒,有些糊塗了……」
「哼。」徐大老爺冷哼一聲,「他哪裏是糊塗,我看他清醒得很,也不知抱著什麼齷齪的想法闖到內院來呢。」今日王繼業遇到的幾位姑娘都是他同僚家的女兒,回去後定會議論徐府行事沒有半分規矩,這下他可在同僚之間抬不起頭來了。
王氏急忙辯道:「老爺,繼業他……」
「娘。」徐瑛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氣,幾位姑娘看她的眼神十分鄙夷,分明是在質疑她的人品,「表哥他確實不該任意出入咱們徐府內院,二門上的婆子還是仔細叮囑一下吧,以後,外男進來,必須要人帶著才行。」
老太太一錘定音,「就是,以後妳那侄兒進來,也得按規矩來,二門上的婆子要是敢再犯,打了板子攆出府去。」
「是,兒媳知道了,一定不會有下次的。」沒有被罵被罰,只是以後侄兒來了嚴格按規矩,王氏已經很慶幸了,連忙應下。
今日是老太太的壽辰,眾人也不想讓老太太繼續生氣,紛紛說了些好話安撫,過了一會兒,老太太才注意到嫡長孫徐璟不在,問道:「璟哥兒呢,怎麼沒來?」
「祖母,我在這兒呢!」徐璟說著話,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低著頭的春杏,她一進來,就順著牆邊溜到了徐幼珈的身後,大家都以為兩人是湊巧一前一後,只有徐幼珈意味深長地看了徐璟一眼。
徐璟上前跪在當中,「祖母,今日是您的壽辰,孫兒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呢。」他雖然想好了怎麼做,卻還是有些忐忑,不敢去看王氏。
「好了,快起來,什麼好消息你說就是了,怎麼還跪下了。」老太太朝他招手,想把他叫到身邊去。
徐璟沒動,暗暗吸口氣,鼓起勇氣道:「祖母,您、您有了重孫了。」
「重孫,什麼重孫?」
老太太尚有些茫然,王氏已經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雙眸冒火地瞪著徐璟,「你說什麼?是誰?」她為了讓長子安心讀書,院裏近身服侍他的丫鬟都相貌平平,究竟是誰這麼大膽,敢勾引他?
徐璟掐著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鎮定,「是春杏,她腹中有了我的骨肉了。」
堂屋中齊齊安靜了一瞬,王氏氣得發抖,沒想到是二房嫡女身邊的一等大丫鬟,哥哥和自己妹妹的貼身丫鬟有了苟且,說出去誰的名聲也不好聽。
顧氏也很震驚,扭身去看站在徐幼珈身後的春杏,春杏只管低著頭,雙手緊緊地絞著帕子,誰也不看。
老太太平時不喜歡徐幼珈,自然也不知道春杏是她的大丫鬟,問道:「誰是春杏?可是你貼身的婢女?若是如此,就收用也沒什麼,只是你該跟你的母親說一聲的,免得那些服侍的人都生了心思,想著越過主母,先勾著主子做下苟且的事情來。」
徐璟滿臉通紅,低著頭說道:「她是四妹妹身邊的丫鬟。」
老太太沒聽清楚,剛想再問,徐幼珈就撲到顧氏身上哭道:「娘,我身邊的丫鬟怎麼會和大哥……說出去,連我都沒臉見人了!」
顧氏本來就生氣,嬌女兒一哭,更是心疼得不得了,恨聲道:「這樣不知所謂的東西,打上幾十板子發賣出去就是了,快別哭,沒事。」
徐璟嚇了一跳,他最怕就是顧氏所說的這樣,忙走到顧氏身邊,撲通一聲跪在她的面前,春杏也嚇得面色雪白,從徐幼珈身後繞出來,跪到徐璟的身側。
「求二嬸成全,饒了春杏吧!」
「求太太饒奴婢一命!」
「二嬸,此事不怪春杏,是我那日飲了酒,有些糊塗,剛好春杏來送點心,我就……二嬸,您要罰就罰我吧,是我強迫了她,求二嬸成全我們兩個!」
王氏聞言氣了個倒仰,這個府裏她最不喜歡的就是顧氏,此刻,她寄予厚望的嫡長子卻跪在顧氏身前哀求。顧氏一副狐媚樣,勾得自己的夫君偷看她,連丫鬟也如此無恥,勾了自己的兒子,分明是那春杏不守規矩,卻哄得自己兒子說是他酒後失德……
王氏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恨不得撓花顧氏的臉,恨不得把那爬床的丫鬟亂棍打死。
老太太這才明白過來,在她看來,嫡長孫收用個丫鬟就不算什麼事,雖然是妹妹的貼身丫鬟,說出去不大好聽,但是能讓二房母女不開心,她也很是愉悅,於是說:「好了好了,璟哥兒快起來,老二家的,不過是個丫鬟罷了,既然已經被璟哥兒收用了,妳就不要再說什麼發賣的話了,把那春杏的身契拿出來,連人帶身契一起送到璟哥兒那裏去。」
顧氏急忙道:「老太太,春杏是珈姐兒的一等大丫鬟,怎麼能……」
「好了!」老太太喝斥,「今日是我的壽辰,妳還要因為個丫鬟跟我頂嘴不成?」
她想了想,今日已經晚了,要是明日再送,那春杏在二房的院中再過上一晚,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又吩咐道:「妳也不要推托,現在就回去把那身契找出來送過去,至於春杏,就不用回二房了,直接跟著璟哥兒走就是了。」
徐璟和春杏大喜,給老太太磕頭,「多謝老太太成全!」
顧氏氣得臉色發白,王氏也好不到哪去,提醒道:「老太太,璟哥兒還沒有議親,要是先有了妾室,恐怕於婚事不利啊。」
老太太頓了一下,「那就先不納妾,就算通房丫頭吧。至於她腹中的孩子……」
王氏勉強笑道:「璟哥兒和春杏才多大,如何就知道有沒有孩子了,說不定只是脾胃失調也未可知,兒媳明日請個大夫來,診上一脈就知道了。」
老太太點點頭,「妳考慮的甚是。好了,今日就到此,老二家的回去把身契找出來,送到璟哥兒的院子裏去。春杏還有些什麼東西在二房,明日讓人陪著妳回去收拾,你們都散了吧。」
眾人都往外走,春杏歡天喜地的跟在徐璟身邊,徐瑛在後面冷聲道:「四妹妹,妳瞧瞧妳這丫鬟的張狂勁,連辭別舊主人都不知道,眼睛朝天,就跟沒看見妳似的。」
春杏身子一僵,又聽徐幼珈道:「二姊姊,快別這麼說,她如今是大哥房裏的人了,可不是我的丫鬟。」
春杏想要說些什麼,徐璟卻心中有愧,對著兩個妹妹,羞臊得面子掛不住,拉著春杏快步離去了。
顧氏回到院中,找了春杏的身契出來,猶自生氣,「這樣的丫鬟,就該發賣了才是,老太太偏要送到璟哥兒那裏,這是存心要讓咱們丟臉。」
徐幼珈笑著從她手中抽出身契,遞給旁邊的蘭香,「辛苦蘭香姊姊跑一趟,把這送到大哥的院子裏去。」
蘭香接過身契離開,芸香給母女兩個倒了茶,徐幼珈送到顧氏手邊,勸道:「娘,這樣心大的丫鬟,早一日離去更好,要是一直留在身邊,到將來,還不知惹出什麼禍端呢。」
顧氏接過茶,抿了一口,放到桌上,將徐幼珈攬在懷裏,歎道:「嬌嬌說的有道理,娘只是擔心傳出去,對嬌嬌的名聲有礙。」
徐幼珈在顧氏的懷裏扭了兩下,「大哥都說了是他酒後失德,與我的名聲有什麼關係。娘,春杏成了大房的人了,以後,她如何和大哥、大伯母相處,那是她的事,要是她再有事求到咱們的頭上,咱們是不能插手的。」
「嬌嬌說的對。妳大伯母,那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嬌嬌,妳房裏現在只有春葉一個大丫鬟了,娘再給妳添一個吧,蘭香或者芸香,嬌嬌喜歡哪個?」
徐幼珈看了看旁邊侍候著的芸香,笑道:「娘,蘭香姊姊和芸香姊姊都服侍妳這麼多年了,貼身又貼心,我就不奪人所愛了,我院子裏的小苗,幫我照看小梨花這麼久,我看她是個細心穩妥的,就把她提上來吧,頂了春杏的缺,改個名字為春苗就是了,小梨花我換成枝兒照看。」小苗是她早就看好的人選,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完全可以用。
見寶貝女兒沒有受到春杏離去的影響,對自己手下的小丫鬟們也心中有數,顧氏很是欣慰,「好,那就春苗好了。嬌嬌要是以後不滿意了,隨時換就是了。」
第十四章 春杏嘗苦果
次日,春杏果然回來收拾東西,身後跟著徐璟院中的一個粗使丫頭。
徐幼珈手下的小丫鬟們都知道她爬了大少爺徐璟的床,給了自家姑娘沒臉,沒人和她打招呼,只有春葉尚念著姊妹的情分,默默地陪著她收拾東西。
春杏一直覺得春葉樣貌性情都比不上自己,這麼多年同為徐幼珈身邊的一等大丫鬟,肯定暗暗地嫉妒自己,此刻見她默默地陪在身邊,非但不領情,還冷笑了一聲,抬起下巴道:「怎麼,妳是故意在這裏監視我,怕我偷拿了妳的東西嗎?放心,妳那些東西,我也不看在眼裏,大少爺說了,缺什麼,儘管跟他說,他自然會給我置辦好的。」
春葉氣得面色漲紅,眼睛瞪得圓圓的,抬手指著春杏,「妳——」
春杏誇張地後退一步,捂住肚子道:「妳做什麼?我這腹中可是徐府的大重孫,要是不小心碰到了,妳擔待得起嗎?」
春葉的手指垂下,喘了幾口氣,歎道:「春杏,我們也算有些姊妹情意,不管妳愛不愛聽,有句話我還是想要叮囑妳,大太太對此事定然不滿意,妳,好自為之吧。」她說完,轉身離去了。
「呸,姊妹情意,好笑!」
春杏不以為然,指揮著粗使小丫頭將她的東西隨便收了收,她只把平時心愛的收了幾樣便走出屋子,身後跟著的小丫頭拎著個小小的包袱,看院子裏的小丫鬟都假裝沒有看見她,她冷哼一聲,仰著下巴往外走,到了院門口,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回身望了望這個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小院,卻見西次間的窗戶開著,徐幼珈從窗內看過來,目光停在她的臉上,眸光幽深,嘴角微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
不知怎的,一絲莫名的寒意從春杏的心底升起,她打了個冷顫,腳步匆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未時,王氏果然請了大夫,由王氏身邊的大丫鬟帶著踏進春杏的院子,那大夫手指輕輕搭在春杏的手腕上,垂眸診脈,過了片刻,捋了捋鬍鬚道:「前兩天應該吃了什麼不合宜的東西,脾胃失調,我開上藥方,吃上兩服就好了。」
春杏大驚,「大夫,你可是診清楚了,我難道不是有了身孕嗎?」
大夫很不高興,「老夫行醫這麼多年,有沒有身孕還能不知道?」他提筆唰唰寫了個方子,留在桌上,轉身就走。
出了院門,那大丫鬟看看左右無人,悄悄塞給他一個荷包,「此事,還望大夫不要宣揚。」
大夫捏了捏荷包,笑著點點頭,「放心,老夫省的。」
大丫鬟回身看了眼春杏的小院,目光憐憫又嘲諷,真是個癡心妄想的丫頭,主意都打到大少爺頭上來了,惹了太太生這麼大的氣,她還能有活路嗎?
太太對大少爺寄予厚望,一心盼著他能高中,像大老爺那樣做個二品、三品的大官,大少爺的婚事也不容有差,豈能還沒訂親,就把庶長子生出來?
那藥方自然是調理脾胃的,任誰也看不出毛病來,可是,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誰知道是用什麼藥煎成的?就算她不喝那藥,難道她還能不吃飯?
大夫和王氏的大丫鬟走了之後,不久就有小丫鬟去煎藥回來。
春杏看著小丫鬟端來的湯藥,心中十分不安,搖頭道:「不,我不喝,我要等大少爺回來。」徐璟是因為老太太生日而請假回家,壽辰一過自然去了書院,要等旬末才回來。
小丫鬟把藥放在桌上,橫眉豎目地說:「妳不舒服,太太好心給妳請了大夫,開了藥方煎了藥,妳卻不肯用,這是在懷疑大夫還是在懷疑太太?」
春杏只是搖頭,堅決不肯喝那藥。她癸水已經晚了幾天,加上噁心乾嘔的症狀,十有八九是有了身孕,春葉那個傻丫頭都知道提醒她防範大太太,她又怎麼肯拿自己的肚子冒險呢?她一定要等到大少爺回來,讓他給自己另外請個大夫來。
小丫鬟也不勉強她,把藥放在桌上就離開了。
用過晚膳,春杏無事可做,王氏也不用她去服侍,她裏外轉了幾圈,就早早歇下了,可是睡到半夜,肚子卻一陣抽痛,她起身一看,尖叫一聲。
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她披頭散髮,指著床褥上的一點紅,連聲道:「快去!快去請大夫,我、我見紅了!」
「什麼見紅,妳這是癸水來了。」小丫鬟沒好氣地說道:「白天剛請了大夫,煎了藥妳不喝,現在可是大半夜,妳又鬧著要請大夫,就算太太是個好脾氣的,妳也不能這麼鬧啊。」說完,她翻了個白眼,自顧自地走了。
春杏呆愣在床上,肚子又是一陣抽痛,更多的熱流湧出,她的手僵硬地撫在小腹上,現在,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身孕了,就算是本來有孕,現在也沒有了。
春杏撲倒在枕頭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哭了半晚,快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她茫然地在屋中轉了幾圈,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辦。
她懷疑自己著了王氏的道,可是卻沒有證據。她也想找個大夫看一看,至少應該知道自己到底是小產了沒有,可是昨天剛剛請過大夫了,現在該找個什麼理由呢?再說,就算請來了大夫,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萬一是被大太太買通的,那還不是大太太讓他說什麼他就會說什麼。
偏偏她是大少爺的通房了,不能隨便出府去,不然還可以去街上的醫館,請坐堂的大夫給自己把脈……
春杏焦急地扯著手中的帕子,突然,她眼睛一亮,迅速地梳洗了一番,忍著隱隱的腹痛,疾步去了徐幼珈的院子。
院裏的小丫鬟見她又來了,都低著頭當作沒看見,春苗正好從廂房中出來,春杏見她是從以前自己住的屋子出來的,知道她是頂了自己的缺,心中頓時有些酸意,道:「小苗這是做什麼去?是去照看小梨花嗎?」
春苗笑道:「姑娘給賜了新的名字,我現在喚春苗了,小梨花現在是枝兒照看。春杏姑娘來做什麼?」
自己昨天才走,這小苗就升了一等大丫鬟,頂了自己的位置,春杏心中不舒服,剛想刺她幾句,又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笑道:「離了這院子,我還怪想的,一日不見姑娘,就像缺了點什麼似的,我回來看看姑娘。」
春苗道:「還請春杏姑娘稍等。」
春杏立在階下,等著春苗進去通報,舉目四望,她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往日她是這個院裏的一等大丫鬟,小丫鬟個個都看她的眼色,錢嬤嬤走了之後,她更是成了一人之下,眾人之上,在這個院中可以說是說一不二,結果,現在想見姑娘還得站在這裏等著通傳。
好在,春苗很快就出來了,「我們姑娘請春杏姑娘進去呢。」
徐幼珈倚在羅漢床上,手裏握著本書,見春杏進來,並不起身。別說是大少爺的通房,就是大老爺的通房,那也是下人而已,只比一般的丫鬟強些,見了徐幼珈也得行禮。
春杏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姑娘……」
「春杏姑娘是大房的人,以後還是叫我四姑娘比較合適。」徐幼珈翻了一頁書,沒有看她。
「四……姑娘。」春杏喚出這個稱呼,才深切意識到,徐幼珈已經不是她的主子了,她站了片刻,見徐幼珈根本就不搭理自己,咬了咬牙說道:「奴婢是有事想求四姑娘幫忙。」
徐幼珈笑道:「大伯母掌著中饋,又是春杏姑娘正經的主子,春杏姑娘有事,該去求大伯母才是,怎麼會求到我這個閒散的四姑娘頭上來?」
「求四姑娘救奴婢!」春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奴婢昨晚見了紅,求四姑娘給請個大夫來,幫奴婢診上一脈,看看究竟是小產了,還是,還是癸水來了。」
「昨日,大伯母給春杏姑娘請了大夫不是嗎?」徐幼珈早就發現她的臉色不對勁,果然是出了事。
「那大夫說奴婢只是脾胃失調,沒有身孕,開了藥方,不過,奴婢並沒有用他的藥。」
徐幼珈把手中的書放下,歎了一口氣,「春杏姑娘,大伯母為妳請了大夫,妳不肯信,卻到我這裏來,讓我替妳另請大夫,妳這是在挑撥我們二房和大房的關係啊,恐怕大伯母知道了,也會生氣的。」
春杏抬頭,乞求地看著徐幼珈。
徐幼珈緩緩搖頭,「抱歉,這件事,我不能幫妳。」
春杏跪在地上,絕望縈繞上心頭,眼淚慢慢地流了出來。
徐幼珈歎了口氣,「地上涼,春苗,扶她起來吧,春杏姑娘臉色不太好,等會兒,妳親自送她回去吧。」
春苗應了一聲,上前去扶春杏,春杏茫然地順著她的手,站起身,出了院子,朝著大房而去。


過了兩天,王繼業又來了徐府,赫然發現二門上的婆子竟然不讓他進內院了,說什麼要通稟了,讓人帶他進去才行。
王繼業和婆子爭吵了一通,最後還是王氏得了消息,派人來帶他進去。
「姑母,二門上的婆子也太囂張了,竟然攔著我不讓我進,您快點把她打發了,換個聽話的吧。」王繼業氣呼呼地搖了幾下摺扇。
王氏被他身上的香氣嗆得打了個噴嚏,瞪了他一眼,「那是老太太親自下的命令,誰讓你壽宴那天大剌剌地闖入內院,驚擾了女客,還說什麼一貫如此,害得我和老太太在客人面前丟盡了臉面,晚上我還被老太太好一通責備,更是難堪。」
王繼業很是不以為然,「什麼嬌貴的女客,我又沒做什麼,不過是過去說了幾句話,就驚擾了她們?再說了,我看她們的衣服首飾,還沒有四姑娘身上的值錢,樣貌也沒有四姑娘好看,有什麼了不起的?」
「你懂個……什麼!」王氏差點罵出一句粗話來,「那幾個姑娘都是你姑父同僚家的嫡女,父親都是三四品的京官,家世不知道比珈姐兒強了多少,以後若是遇到這樣的情況,你不許湊上去丟臉。」那幾個姑娘本來都是有意和徐璟議親的,讓王繼業這一攪和,都歇了心思,王氏恨不得把這個惹禍的侄兒打一頓。
「好好好,只要姑母您把四姑娘嫁到咱們家,我也不稀罕湊到她們跟前去。」王繼業涎著臉,拿起一邊的美人錘給王氏捶腿,「姑母,您就想個辦法成全了侄兒吧,侄兒整天就惦記著這件事,都吃不好睡不好了。」
王氏一想到前兩天自己引以為傲的嫡長子跪在顧氏的身前哀求的情景就生氣,她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後說道:「我就再幫你一次,不過這可是最後一次了,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的了。」大老爺對珈姐兒是另有安排的,她也不敢一再地幫王繼業,萬一讓大老爺察覺到,肯定會和她爭吵一頓。
王繼業大喜,「多謝姑母!若是事情真成了,侄兒一定好好答謝姑母。」
到時候徐幼珈帶著大筆的嫁妝進了他的門,他也可以大大方方花錢了。


沒兩天,徐琇就接到了王氏的指示,讓她約徐幼珈出門,至於其他的,就不用她管了。徐琇不知道嫡母是如何安排的,但是卻得到了嫡母的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只要辦完這一件事,她的婚事就好商量。
徐琇滿腹疑惑,不過約徐幼珈出門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一是徐幼珈本身就不愛出府,二是她上次想引徐幼珈去王繼業藏身的竹屋,被徐幼珈識破,兩人的關係已經差到極點了。不過,為了自己的將來,再難,她也要做到。
至於徐幼珈上回警告她的「最後一次」,徐琇完全不放在心上,就算姊妹反目成仇又怎麼樣,自己能得個好姻緣,而徐幼珈卻要嫁給王繼業,到時候,徐幼珈就算再生氣再恨,也什麼都做不了。
她一邊走一邊想,進了徐幼珈的院子,春葉笑著迎了上來,「三姑娘來了,我們姑娘不在呢。」
「四妹妹去哪了?可是二嬸那裏?」她張望了一下,窗戶都開著,確實沒在屋裏見到徐幼珈的身影。
春葉搖搖頭,「沒去太太那裏,許是在花園吧,奴婢不是很清楚。」
徐琇又回身朝花園走,走了一半突然回過神來,徐幼珈根本就不愛去花園,更不會一個人去,而春葉是她的一等大丫鬟,怎麼會不知道她去了哪裏,肯定是不方便告訴自己的地方……沒有出府去,又不方便告訴自己,那就是外院了,難道是……青竹院?
徐幼珈確實去了青竹院找周肅之下棋,反正肅表哥說了,她來不僅不會打擾他,還能讓他放鬆心情,讀書更有成效,那她自然樂得經常來,和肅表哥培養好親戚情分了。
徐幼珈盯著棋盤,苦惱地皺著眉頭,周肅之瞧著她冥思苦想的樣子,黑眸在她白皙瑩潤的小臉上停留片刻,起身去給她倒茶。
徐幼珈眼角餘光瞥見表哥離開,又看了一眼自己註定無法挽救的局面,眼睛一轉,朝著乖巧臥在一旁的小梨花招招手,小梨花正是無聊,見主人要和牠玩耍,一躍而起,撲到了棋盤上,黑白子頓時亂成一團,有幾顆劈劈啪啪地掉到了地上。
周肅之聽到聲音,回身就見一黑一藍,兩雙同樣清澈純淨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肅表哥,小梨花……牠突然就跳上來了。」徐幼珈心虛地解釋著。
小梨花這些日子被教得乖巧,哪裏會突然胡鬧,肯定是她主動招惹的,卻還讓無辜的小貓替她背黑鍋,周肅之輕笑一聲,「既然如此,那我來教訓牠吧,打幾下,牠就記住了。」
徐幼珈連忙捂住小梨花的耳朵,生怕牠聽到了,「啊?不、不用了,小梨花不是有意的,肅表哥,你不要打牠。」
周肅之暗暗好笑,卻故意板起臉來,「那怎麼行,不教訓的話,小貓兒永遠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那牠下次還會再犯的。」他一邊說著,放下手中的茶壺,朝著這邊走過來。
徐幼珈嚇了一跳,以為他真的要動手,一把將小梨花攬在懷裏,「肅表哥,不要啦,牠還小,過些天再教牠,好不好?」
周肅之看她緊張的樣子,紅潤的菱唇緊緊地抿著,水汪汪的眼睛滿是懇求地盯著自己,他心中一片柔軟,不忍心再逗她,說道:「好,那就不打牠,不過,還是要罰的。」
「那,要怎麼……罰?」徐幼珈不安地問道。
「正好我手癢了,想作畫,就罰牠乖乖待著,讓我給牠畫上一幅好了。」
徐幼珈鬆了口氣,這應該很容易做到的。
周肅之又補充道:「要是牠中間跑掉了,害得我的畫沒做好,那還是要教訓的。」
徐幼珈連忙道:「我抱著牠,牠不會亂跑的。」
周肅之轉身去大書桌前收拾,黑眸中滿是笑意。他真正想畫的,並不是那隻小貓兒,在他眼裏,小梨花再可愛,也比不上抱著牠的那個小姑娘。
徐幼珈把小梨花放到一邊,低聲囑咐道:「乖乖的,別亂動。」她起身去幫忙,將筆墨紙硯都收到一邊,把畫具都擺好,再走回去抱著小梨花,站在屋子正中,「肅表哥,我站在這裏嗎?」
「不用,我作畫慢,嬌嬌站久了會累的。」周肅之把窗下羅漢床上的大迎枕擺好,「來,嬌嬌倚在這裏,小梨花窩在妳身邊就好了。」先前看到她懶懶地窩在羅漢床上,他就想,要是有一隻小貓兒,一大一小窩在一起,該是多麼可愛,才送了她小梨花。
徐幼珈沒有異議,倚著大迎枕,小梨花窩在她手邊,和羅漢床相對的大書桌後面,周肅之慢條斯理地作畫。
徐幼珈身體很僵硬,因為周肅之身姿筆直地站在書案後,而她卻在他面前這樣歪歪斜斜地靠著,讓她很不自在,更何況他因為作畫,時不時就抬頭看她,黑眸專注而認真。
沒多久,徐幼珈就受不了了,她的胳膊有些發麻,小梨花還乖巧地臥著,她倒是想亂動了,還沒等她想好如何亂動又不會連累小梨花被教訓,周肅之已經開口,「嬌嬌隨便動,只要不離開就好。」
徐幼珈立刻甩了甩胳膊,摸了摸小梨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
周肅之的筆下,小梨花早就畫好了,他精心描繪的,是小梨花旁邊的那個小姑娘。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畫她,至少,她的臉不能出現在他的筆下,他只能畫一個簡單至極的側臉,就算被人看到了,也認不出來是她,可就是這模糊的側臉,他也畫得極認真。
除了臉,其他地方他可以放心大膽地描畫,小巧可愛的耳朵,耳垂上碧綠的耳璫,白皙瑩潤的手指,指甲像是半透明的芙蓉玉,一縷陽光落在上面,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上次在蘇州見她,她還有些嬰兒肥,臉圓圓的,這幾個月,臉頰卻瘦了,身體也明顯抽高了,胸前有了一點少女的曲線,周肅之修長的手指握著畫筆,慢慢描畫著那件櫻粉色的褙子,神情依舊端方沉穩,耳朵卻漸漸紅了。
他畫得太慢,徐幼珈換了幾個姿勢之後,終於……睡著了。
周肅之放下筆,看著睡在他面前的小姑娘。第一次,他可以這樣放肆而無所顧忌地打量她。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紙,照在她的身上,她雙眸緊閉,安靜地睡在那光暈中,乖巧又純真。周肅之的心一片安寧,一直以來害怕再次失去的不安、勢在必得的焦慮,此刻都遠去了,只覺得此時此刻,陽光溫暖,歲月靜好。
若是可以,他希望時光就停留在這一刻,不過,徐幼珈顯然睡得不太舒服,羅漢床有些硬,她眉頭微皺,身子開始動來動去,想要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周肅之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大掌捂住小梨花的嘴,將牠抱到一邊,然後俯下身子,將徐幼珈輕輕地抱了起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見徐幼珈溫順地靠在他的懷中,沒有醒來的跡象,這才抱著她,去了臥房。
周肅之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將被子扯了過來,給她蓋好。小梨花悄悄地跟了過來,跳到床上,臥在徐幼珈的身邊。
周肅之側身坐在床沿,他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甜美的睡顏。
在這個秋日的午後,靜謐的臥房裏,兩人一貓,度過了一段安寧美好的時光。
突然,院裏傳來長平的聲音,「徐三姑娘來了,我們少爺不在。」
周肅之盯著徐幼珈,長平的聲音不大,她沒有被吵醒的跡象。
緊接著,是徐琇特意提高的聲音,「周解元去哪裏了?」
周肅之眉頭一皺,飛快地去捂徐幼珈的耳朵,還是晚了一步,徐幼珈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看四周,茫然地喚道:「肅表哥……」她剛剛醒來,聲音又低又軟,甜糯無比。
周肅之的食指豎在唇邊,示意她噤聲。臥房這邊,她睡在他的床上,而書房那邊桌案上還擺著他做的畫,兩邊的場景都不適合讓人看到。
徐幼珈靜靜地躺著,沒有做聲,就聽見長平道:「少爺去了哪裏沒有跟奴才說呢,徐三姑娘找我們少爺可是有什麼事?」
徐幼珈不在,周肅之也不在,他的兩個小廝為何都在院中站著?徐琇很懷疑兩人就在屋裏,而這個笑嘻嘻的小廝卻故意攔著自己。
「我找周解元借本書看,既然他不在,那我自己去拿好了。」她說著,就想要進屋。
長安身形極快,唰的一下就擋在了門口,他也不說話,只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徐琇不得不停了下來,長平笑道:「少爺的書都是會試要用的,平時都不讓人亂動,徐三姑娘要是想借書,還是當面跟我們少爺借的好。」
徐琇眼看自己沒辦法進去,勉強笑道:「是我考慮不周,那我下次來借好了。」她轉身出了院門,恨恨地回身望了一眼,手中的帕子都差點扯爛了。
徐幼珈聽院子裏終於安靜下來,緩緩吐了一口氣,看著周肅之,說道:「肅表哥,我怎麼有一種咱們被捉姦在床的感覺呢?」
周肅之輕笑一聲,在她白淨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斥道:「胡說八道!」
第十五章 英雄救美出差錯
晚膳後,徐幼珈帶著春苗去壽安院請安,走到半路,就見徐琇嫋嫋娜娜站在路邊,好像特地在等她。
「四妹妹,午後我去找妳了,妳沒在院子,去哪裏了?」徐琇緊盯著她的神情,想看看她會不會慌亂。
「今日天氣不錯,我去小花園走了走。三姊姊找我有什麼事?」她的表情冷淡,自從上次竹屋事件之後,她和徐琇說話一直是這樣。
徐琇沒有看出什麼破綻,想了想,不管她和周肅之有沒有什麼,等她成了王繼業的盤中餐,周肅之也只能放棄她了,所以,還是趕緊完成嫡母交給自己的任務要緊。
她調整好自己的表情,一副懊悔無比的樣子,「四妹妹,對不起,上次我引妳去竹屋那裏,其實……我當時知道王表哥在的。」
徐幼珈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她當時還死不承認,如今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怎麼反倒認起錯來了?
徐琇偷偷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硬是擠了幾滴眼淚出來,「四妹妹,咱們姊妹這麼多年,妳是知道我的,從來不與人為惡,我不像二姊姊,是太太寶貝的嫡女,自然有驕傲跋扈的資格……不,不,我不是說二姊姊跋扈,我是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妳的。」她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繼續道:「四妹妹,我也是沒有辦法啊,母親她、她一心想要將妳嫁到王家去,以前是逼著我在妳面前說王表哥的好話,後來見沒有用,就逼我帶妳去竹屋那裏。四妹妹,妳不知道一個庶女在嫡母手下討生活的難處,我不得不聽從母親的指示啊。」
「那三姊姊現在怎麼不聽從大伯母的安排,把這些都告訴我了呢?」徐幼珈緩緩地拂了拂自己衣袖,不以為然。
「四妹妹,我也是女子,自然知道嫁人對女子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事。我雖然聽了母親的指示,心中卻一直煎熬,深覺得對不起四妹妹,又生恐四妹妹不知道母親的心思,早晚落入陷阱,我日思夜想還是決定將這些話告訴四妹妹,希望四妹妹看在咱們姊妹多年的情分上,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她殷切地看著徐幼珈,徐幼珈的嘴角微微一翹,「若是從今往後,三姊姊真的和我姊妹情深,我也可以既往不咎。」若是還想再害人,那她自然也不會顧念什麼姊妹情意。
徐琇大喜,上前拉著徐幼珈的手,「四妹妹,那妳就是肯原諒我了。我在天香樓訂了一個雅間,給妳賠禮道歉,四妹妹若真的不生我的氣了,就和我共飲一杯。」
徐幼珈盯著她的眼睛,「三姊姊,那雅間裏,不會有別人吧?」
「不會不會。」徐琇連連搖頭,「只有咱們姊妹兩人,我是誠心要賠禮的,四妹妹切莫推辭。」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她要看看徐琇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次日,徐琇來徐幼珈的院子,姊妹兩人一起出府。
徐幼珈見自己的車夫不是常用的那個車把式,問了一句,那車夫說她常用的那人病了,徐幼珈沒說什麼,卻站在車外,讓跟來的春葉仔細檢查了一遍馬車,車轅、車軸、車輪等關鍵地方都好好的,這才和春葉坐了上去,徐琇另乘一車,兩人一前一後,到了天香樓。
徐幼珈站在徐琇訂好的雅間門口,把門開著,讓春葉進去仔細看過,沒有任何異樣,這才肯進去。
徐琇見她如此謹慎,臉色有些尷尬,不過,誰叫她害過人呢,只好勉強陪著笑,只在心裏恨恨地道,也不知道嫡母到底要怎樣下手,姑且再忍耐一會兒,等王繼業得了手,看徐幼珈還怎麼張狂。
徐琇一副誠意十足的樣子,點了不少菜,與一壺百花釀,是天香樓的招牌美酒,用百花釀成,聞起來有百花香氣,喝起來清甜不辣,最適合女子飲用。
徐幼珈暗自留意,酒杯是從一個托盤中取出來的,酒壺也沒有玄機,兩人的酒是一模一樣的,春葉又盡職盡責地守著,吃喝的東西一概沒碰,徐幼珈安心不少,和徐琇對飲了一杯。
片刻之後,雅間的門被猛地推開了,徐幼珈心頭一緊,抬頭看去,卻見徐瑛怒氣衝衝地進來,目光在她們兩個身上轉了一圈,叫道:「好啊,妳們兩個來這裏卻不叫我,怎麼,妳們是姊妹,我是外人不成?」
徐琇驚疑不定,徐瑛怎麼會來?她是來幫忙的還是來壞事的……論親疏,徐瑛也該幫著自己的母親和表哥吧?想到這裏,她心中稍定,猜測徐瑛是嫡母派來的,笑道:「二姊姊,快來坐,我們也才剛剛開始呢。是妹妹的不是,妹妹給妳斟酒賠罪。」說著,倒了一杯百花釀,雙手捧著遞到徐瑛的面前。
徐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把酒杯拿了起來,一口飲了。
她知道母親和徐琇在密謀要撮合四妹妹和王繼業,在她看來,王繼業根本就配不上四妹妹,她雖然不喜歡四妹妹,卻不願意看她被人算計了,所以,一聽說徐琇請四妹妹來了天香樓,她就立刻追來了,她倒是不信,有她看著,徐琇還能使出什麼花招。
徐琇讓小二取了乾淨的碗筷來,擺在桌上,徐瑛坐了下來,姊妹三人各懷心思,菜用的不多,一壺百花釀倒是喝光了。
直到結帳離開雅間,也沒有什麼變故發生,徐琇暗暗疑惑,偷偷瞄了徐瑛多次,也沒看出什麼端倪來。
而徐幼珈跟著兩個姊姊走出雅間,就見長平從走廊上快步走來,她很是納悶,「咦,你怎麼在這裏?」難道肅表哥也來了?
長平行了個禮,「我們少爺剛巧也來了,請姑娘過去坐坐。徐二姑娘和徐三姑娘請先回吧,等會兒我們少爺會和姑娘一起回去的。」
徐瑛冷哼一聲,「四妹妹和我們一起走,你們少爺自己坐吧。」
徐幼珈不知道周肅之是何意,不過,她是很相信他的,忙說道:「二姊姊,三姊姊,我去看看表哥,妳們先回吧,不用等我了。」
徐琇不知如何是好,徐瑛沉默片刻,瞪了徐幼珈一眼,「隨便妳!」
徐瑛轉身就走,徐琇遲疑一下,忙跟了上去,到了馬車停放的地方,徐瑛眼睛一轉,看見了徐幼珈的馬車。
那馬車是二嬸嬸專門為徐幼珈準備的,和府裏公用的馬車不同,很是舒適,她以前經常借用,但自從四妹妹落水之後,好像變得小氣了,這馬車她再也沒坐過,現在倒是有機會。
徐瑛揚眉笑了笑,徑直上了徐幼珈的馬車。
徐琇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說她,見三個車夫遠遠地都過來了,便指著徐瑛從府裏追過來時乘的馬車,吩咐道:「那輛馬車留下,這兩輛先回府。」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朝著徐府駛去,經過一條安靜的小巷,地上有一條淺溝,只聽得「喀嚓」一聲,徐幼珈那舒適馬車的車軸竟然斷了,飛快行駛中的馬車頓時失去了平衡,整個車身朝著右側倒了過去,那車夫倒是反應很快,及時從車上跳了下來,可徐瑛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她發出一聲尖叫,身子重重地倒在側壁上,隨後額頭好像撞到了什麼,她立刻痛得暈了過去。
另外一輛馬車也趕緊停了下來,徐琇從車中跳了下來,她的心頭狂跳不止,難道這馬車出事是嫡母安排的?可是,這馬車卻被徐瑛坐了,最後出事的不是徐幼珈,而是徐瑛,要是她沒事還好,萬一受了傷,嫡母定然饒不了自己。
馬車側倒在地上,車廂內沒有任何動靜,兩個車夫試了一下,根本無法把沉重的馬車正過來。
徐琇把車廂尾部的門打開,見徐瑛閉著眼睛,額頭一片血紅,她嚇了個半死,喊道:「二姊姊!」
徐瑛沒有任何反應,徐琇大著膽子進到車裏,想把徐瑛扶出來,可是她哪有那麼大的力氣,努力半天也沒有成功,兩個車夫乾著急,卻不敢去碰徐瑛的身體。
正在無計可施,猛聽見有人喊道:「怎麼了?表妹怎麼了?」
徐琇抬頭看去,只見王繼業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一頭鑽進倒地的馬車內,伸手就要去抱徐瑛,徐琇此時才明白過來,嫡母定然是趁她們在酒樓之時,在徐幼珈的馬車上做了手腳,馬車出事,王繼業來英雄救美……
想到這裏,徐琇大驚失色,忙喊道:「不要碰她。」她伸手去攔王繼業,卻被他一把推開,後腰上也不知撞上什麼,疼得她險些暈了過去。
王繼業一把抱起徐瑛,跳出馬車,將她放到地上,徐瑛正好醒來,迷茫地抬起頭來,王繼業看了一眼,怪叫一聲,「怎麼是妳?不是四姑娘嗎?」
徐瑛只覺得自己額頭痛得要死,伸手去摸,濕黏一片,一看自己的手指,紅紅的全是血,她頓時緊張起來,「表哥,快看看我的頭,是不是碰破了?」
王繼業這才注意到她額頭上全是血,仔細看了看,大叫道:「天啊,好大的口子,表妹,完了,完了,妳破相了!」
徐瑛倒吸了一口涼氣,險些暈了過去,勉強爬出馬車的徐琇眼前一黑,癱倒在地上,完了,徐瑛完了,她也完了。

徐幼珈和周肅之在天香樓耽擱了半個時辰,一起回到了徐府,發現府中下人全都神色緊張,她疑惑地回了院子,正想問院中的小丫鬟府裏發生了什麼事,顧氏就從屋裏衝了出來,拉著她的手,將她從頭到腳審視了幾遍,總算鬆了口氣,把她一把攬進懷裏,「嬌嬌,妳可嚇死娘了。」
「娘。」徐幼珈一頭霧水,「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顧氏拉著她進屋,坐下後才說道:「妳們三姊妹不是去天香樓了嗎,瑛姐兒回來的時候,馬車的車軸斷裂,車身側翻,瑛姐兒的額頭上撞了個口子,流了好多血不說,更嚴重的是破相了!娘見妳沒有回來,還以為妳也出了事,幾乎要嚇死了,後來才從瑛姐兒的丫鬟那聽說妳是遇到了肅之,所以耽擱了?」
徐幼珈心底慢慢滲出一絲寒意,難道這就是大伯母的意圖,在自己的馬車上動了手腳,想要害得自己破相?
顧氏見女兒臉色不對,只當她是嚇壞了,忙道:「嬌嬌,別怕,好在娘給妳準備的馬車是很結實的,以後斷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徐幼珈揮揮手,讓丫鬟們都退下去,親自起身將房門關好,事到如今,她要將大房做過的事情都告訴母親,大伯母如此惡毒,母女兩人都要嚴加防範才是。
顧氏見她滿臉嚴肅,疑惑地看著她。
徐幼珈坐在母親身邊,挽著她的胳膊,「娘,我是坐府裏的馬車回來的,二姊姊坐的……是我的馬車。」
「什麼?」顧氏大驚,「那馬車製作得很是堅固,車夫是老把式,每次出門前都要檢查車身和馬匹,車軸怎麼會斷呢?」隨即,她又不安起來,「這麼說,瑛姐兒是替嬌嬌擋了災,害得她破了相?」
「娘,您別急,聽我慢慢說。」徐幼珈靠著母親的肩膀,把徐琇引她去王繼業藏身的竹屋和這次約她去天香樓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那馬車去之前,我讓春葉仔細看過的,車軸根本就沒有問題,分明是我們三個在雅間時,有人故意弄壞的,要不是肅表哥攔下了我,那撞傷破相的人就是我了,大伯母和徐琇本來是要害我的,沒想到卻害了二姊姊。」
顧氏手足冰涼,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聽說,那馬車側翻後,瑛姐兒暈了過去,是王繼業跑了過去,將她抱出來的。」
徐幼珈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我有沒有受傷不是大伯母設計馬車翻覆的用意,她是想給王繼業壞了我清白的機會,那王繼業怎麼就那麼巧出現在附近?定然是一早安排好的,眾目睽睽之下,來個英雄救美,哼,打的好算盤!」
顧氏恨聲道:「王氏竟然如此惡毒,她那次來想替王繼業說合,我已經婉拒了,沒想到她不死心,竟三番兩次用這些下流的手段來算計嬌嬌,那琇姐兒也不是好的,為虎作倀!幸虧嬌嬌機警,也幸虧這次肅之把嬌嬌留下,只是害了瑛姐兒……好在她已經定了親,不然恐怕親事都艱難了。」
「娘,還不光是我的婚事,我懷疑大房還想讓二弟過繼到咱們二房來,到我出嫁的時候,讓娘給我少辦些嫁妝,這樣咱們二房的財產可就歸了二弟了。」
「璋哥兒?」顧氏凝眉仔細想了想,「不會吧,沒聽人提起這事啊?璋哥兒都八歲了,還怎麼過繼?就算過繼來了,也跟咱們母女不親。」
徐幼珈摩挲著母親的胳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道:「上次我落水,其實就是二弟把我推下去的,我掉到水裏,親眼看見二弟從我站的地方跑開了。」
「什麼?」顧氏猛地站起身來,雙目圓睜,「他們、他們竟然想要害妳的性命?」
徐幼珈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是二弟推的沒錯,大伯母後來肯定也知道了,就是不曉得是不是大伯母教唆的,後來,二弟親口說過二房休想搶他做兒子,顯然是他聽到有人這樣議論。」
顧氏坐了良久,才冷笑一聲,「他們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娘,」徐幼珈低聲道:「咱們要早做打算。」
顧氏握住她的手,「嬌嬌別怕,娘的嫁妝,他們一個銅錢都拿不走。」以前逢年過節的,她經常會拿出些銀子來貼補公中,想著要得大房的庇護,沒想到,這庇護者反倒虎視眈眈一心想要謀害她們母女,以後,她再也不當這個冤大頭了。
「娘,老太太一向不喜歡咱們母女,到時候大房二房起了爭執,她定然也是偏心大房的,在這個府裏,咱們其實沒有可依靠的人。不過,娘也別擔心,肅表哥是蘇州解元,這次會試肯定也能高中,將來必有大造化,有肅表哥給咱們母女撐腰,根本就不用懼怕大房。」
顧氏點點頭,「這次,也多虧了肅之,要不是他把嬌嬌留下,受傷的可就不是瑛姐兒了。」雖然她也心疼瑛姐兒,可是比起自己的寶貝女兒來,還是要靠後一些。
徐幼珈想到徐瑛之前對自己的警告,還有她這次莫名其妙追到天香樓來,突然有了其他的猜測。二姊姊並不是會在乎一頓飯的人,會不會是她知道大伯母和徐琇密謀,趕到天香樓來是為了幫自己,卻陰錯陽差坐上了大伯母讓人動了手腳的馬車?還有那無比巧合出現的肅表哥,真的是……巧合嗎?
另一邊,周肅之聽長安彙報了當時馬車側翻的情況,清雋的眉眼泛起肅殺之意,周身籠罩著冰寒氣息。
長安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嚥了下口水,試探著道:「要不,我去一刀把他宰了?」
周肅之卻突然冷冷一笑,「不,他會娶到徐家姑娘的,之後,再處置他。」


徐瑛受傷,徐府上下亂成一團,大太太王氏守在徐瑛的床邊,一邊掉眼淚,一邊吩咐人去請大夫,再把大老爺叫回來。
徐琇自從回到府裏,就鑽進了杜姨娘的院子,再也不敢出來。
顧氏和徐幼珈前來探望的時候,徐瑛的傷已經上了藥,額頭上包紮了一圈白布,看不出傷口大小,而她面色雖然蒼白,神情倒還算鎮定。
王氏惡狠狠地瞪了徐幼珈一眼,在她看來,女兒之所以會受傷,都是徐幼珈連累的。
徐璋也是這麼想的,見到徐幼珈就喊道:「二姊姊受傷都是妳害的,妳走!」
他衝到徐幼珈身前推她,被顧氏一把攔住。
「二弟!」徐瑛虛弱地開口,「不許對你四姊姊無禮!我受傷和你四姊姊沒有關係。」
二姊姊是坐徐幼珈的馬車才出事的,怎麼會和她沒關係?
徐璋委屈地看了眼徐瑛,想到二姊姊受了傷,他不能惹她生氣,只好乖乖地坐回到椅子上,憤恨地瞪著徐幼珈。
顧氏對大房已經寒透了心,對徐瑛卻還是有些歉疚,「我那裏還有些上好的血燕,等會兒讓人送過來,給瑛姐兒補補身子。」
徐瑛道:「多謝二嬸。」她倒不是貪圖二房的血燕,只是這個時候要是堅辭不受,反倒像是在怨怪二房似的。
「二姊姊,妳,疼不疼?」徐幼珈輕聲問道,徐瑛雖平時確實有些驕傲,對自己說話也總是陰陽怪氣的,但是卻從來沒有害過人,還警示過她要小心,這次,說不定也是為了她才追到天香樓的,於情於理,她都該關心一下。
「無妨,四妹妹不用擔心。」徐瑛心情有些複雜,她是不想自家的姊妹被算計清白,卻沒想到最後受傷的反倒是自己。她並不怪徐幼珈,這整個過程,徐幼珈沒有害她,只是,本來就沒有兩個妹妹好看,這下還破了相,也不知道這傷疤最後有多大,心情難免鬱鬱……
「好了。」王氏開口道:「瑛姐兒受了傷,需要休息,妳們就先回去吧,讓她睡一會兒。」
顧氏和徐幼珈識相地起身告辭了,等徐璋也被侍候的嬤嬤帶走後,王氏看著徐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妳做什麼對她們那麼客氣,這次妳會受傷,還不是珈姐兒害的,要不是妳坐了她的馬車,受傷的就該是她才是,妳是替她擋了災!」
徐瑛垂眸盯著紅色刻絲錦被,半晌才道:「是誰害我受傷,我心裏有數。」她翻身躺下,面朝裏側。
王氏盯著她的後腦勺,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妳,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徐瑛輕聲道:「娘,以後,莫要再做什麼虧心事了,免得報應到自家人身上。」
「妳……妳知道什麼?」王氏驚疑不定地問道。
徐瑛沒有再說話,雙眸緊閉,眼角掛了一滴晶瑩的淚。
第十六章 退親才識誰真心
黃侍郎家聽說徐瑛受了傷,也派人來探望,來的人是黃有榮母親身邊的管事嬤嬤,王氏親自陪著她去了徐瑛的院子,嬤嬤進了臥房去看徐瑛,跟來的小丫鬟在院中和人磕牙。
嬤嬤回到黃府後,向黃侍郎夫人和黃有榮稟報,「徐二姑娘額頭受了傷,裹著幾圈白布,看不出來傷得有多重,她院子裏的人口風都緊,八成都被叮囑過,什麼都問不出來。」
黃夫人揮揮手讓她下去了,對黃有榮道:「你也別著急,咱們悄悄打聽一下徐府請的是哪個大夫,徐二姑娘傷勢到底如何,咱們總會弄清楚的。」
黃有榮問道:「母親,若是徐二姑娘真的破相了,咱們怎麼辦?」
「若真的破相了……」黃夫人沉吟片刻,「咱們這樣的人家,娶個媳婦可不是養在後院不見人的,你將來在朝堂上行走,媳婦也得與其他夫人交際才是,若是徐二姑娘真的破相了,將來還怎麼出去見人,就算她厚著臉皮出去了,也不過是被人嘲笑。這樣的媳婦娶來,於你是沒有一點裨益的,還是趁早退親比較好。」
黃有榮猶豫一下,終究問了,「母親,若是退親,定會與徐侍郎交惡,能不能不要退親,只是換個人?」
「換人?」黃夫人一愣,接著搖頭,「徐府還有一個嫡女,行四,卻是二房的,若換成她,徐侍郎一樣不會樂意的。」
「不是她,徐侍郎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徐三姑娘,上次在善覺寺和徐二姑娘一起來的。」
「不行!」黃夫人的臉一沉,「她是庶女,和你不相配。」
「母親。」黃有榮湊到她身邊,「徐三姑娘雖然是庶女,我看氣度教養也是不差的,將來和其他夫人交際也能吃得開。咱們結這門親事,主要看的是徐侍郎的臉面,徐三姑娘也是徐侍郎的親生女兒。徐二姑娘破了相,咱們是絕對不會娶的,若是退親的話,定會惹人非議,說咱們沒有道義,還會與徐侍郎結仇。不如,就換成徐三姑娘,反正別人也只知道是徐府的姑娘,行二還是行三根本就不清楚,這樣,也不會與徐侍郎交惡。」
黃夫人低頭想了想,沒有馬上拒絕,「別急,讓我考慮一下,再說,也要確認那徐二姑娘到底破相了沒有。」
過了兩天,黃夫人親自到了徐府,王氏笑容滿面地迎了出去,兩人攜手進了堂屋。
黃夫人道:「聽說二姑娘受了傷,我可是心疼壞了,上次派來的嬤嬤回去說得不清不楚,我實在放心不下,還是親自來看看才能安心,二姑娘的傷可養好了?」
王氏笑道:「勞夫人掛念,瑛姐兒的傷大致好了,只是大夫囑咐了,這些天不宜見風,所以我拘著不讓她出門。」
黃夫人抿了幾口茶,「不是還有個三姑娘,上次在善覺寺見過的,怎麼沒看見?」
王氏心裏打了個突,不知她是何意,一時之間沒想好藉口,只好派人去叫了徐琇過來。
徐琇這幾天怕得要死,嫡母因為徐瑛受傷,一直沒顧上搭理她,可是,早晚有一天,嫡母會想起她來的,就是不知道嫡母會怎麼處置她,她的婚姻大事可是握在嫡母手中的。
徐琇正窩在杜姨娘的院子,乍聽得丫鬟報說大太太請她過去,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拉著杜姨娘的袖子,一個勁地說:「怎麼辦,姨娘,怎麼辦?」
杜姨娘也有些慌亂,問傳話的小丫鬟,「太太那裏還有誰在?」
小丫鬟稟道:「還有黃侍郎家的夫人。」
杜姨娘拍了拍徐琇的手,「好了,別怕,太太若真是要找妳的麻煩,也不會專門挑有外人在的時候,黃夫人是親家,她怎麼也要維持自己的面子的。」
杜姨娘親自幫徐琇梳頭換衣,裝扮整齊,徐琇忐忑地去了王氏的院子。
黃夫人見進屋的徐琇身姿婀娜,柳眉杏眼,皮膚白皙,暗想難怪兒子更喜歡這個,確實比徐二姑娘生得好。又見徐琇規規矩矩地給王氏行禮,動作很是標準,覺得這庶女教養得倒也不錯,再說,庶女也有庶女的好,會察言觀色,知道討好別人,不像嫡女那麼高傲,到時候嫁進來也好掌控。
王氏道:「這是黃夫人,上次妳在善覺寺見過的。」
徐琇見黃夫人在場,心中安定不少,聞言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禮,黃夫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從自己腕上褪下來一個通透碧綠的鐲子,順勢套到了她的手上,徐琇嚇了一跳,忙去看王氏的臉色。
王氏也被此舉愣住了,頓了下才道:「長者賜,不可辭,妳就收下吧。」
徐琇向黃夫人道謝,黃夫人卻依舊拉著她的手不放,笑著對王氏道:「還是妳有福氣,養的女兒個個都這麼惹人疼,這三姑娘我一見就喜愛得很,恨不得搶到我們家去,給我做女兒。」
王氏的臉色很不好,她已經隱隱猜到了黃夫人的用意,只是不敢相信,勉強笑道:「夫人說笑了,別看她們在妳面前乖巧可愛,淘氣起來也是氣得人頭疼的。」
黃夫人鬆開了徐琇的手,王氏趕緊讓她下去了。
徐琇疾步出了院子,摸了摸腕上那水頭極好的玉鐲,心頭怦怦直跳,會是她想的那樣嗎,黃夫人看中她了?徐瑛已經破相,要是她能取而代之,嫁給黃侍郎的嫡子,那豈不是太完美了?周肅之再好,哪裏比得過黃有榮,身分上嫡庶有別,家世上也差之甚遠,周家不過是商戶,黃侍郎卻是三品京官,要是真能嫁入黃府,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徐琇按了按胸口,飛快地找杜姨娘商議去了。
而堂屋這邊,黃夫人慢慢地將茶杯放下,笑道:「徐二姑娘破了相,再嫁到我們黃府來已經不合適了,但是,我和夫人投契捨不得壞了這門親事,夫人,妳看這事……」
王氏臉色大變,手指緊緊扯著帕子,聲音有些變調,「夫人這是何意?我們瑛姐兒只是受了傷,養上些時日自然就好了,怎麼就成了破相了?夫人莫要聽信別人的胡言亂語。」
黃夫人斂了笑容,「徐夫人,我是拿妳當親家,有什麼話自然要跟妳說個明白,有什麼事咱們也商量著來,可是妳卻不能遮遮掩掩,若是徐二姑娘真的沒有破相,那請出來一見如何?徐二姑娘不能見風,我親自過去看看亦可。」
王氏本打算瞞著徐瑛破相之事,到時候大紅蓋頭一遮,天地拜過,難道黃府還能把人退回來不成,沒想到黃夫人這樣不依不饒,王氏被堵得面紅耳赤,卻無話反駁。
黃夫人又放軟語氣,「妳也是有兒子的人,想必能明白我這做娘的心情,咱們都是一心想給兒子娶個賢慧的妻子,徐二姑娘若是嫁進我黃家,可不能藏在後院,她出去赴宴,被人嘲笑了,難道妳這做娘的不心疼?」
王氏聽她說自己的女兒不能見人,又生氣又難過,抿著嘴不說話好半晌才壓下情緒,澀聲問道:「那夫人的意思是……」
黃夫人笑道:「都是妳的女兒,我看徐三姑娘也很好。外人只知道咱們兩家訂親,具體是行二還是行三並不清楚,咱們只要把名字悄悄換了就行。」
「這怎麼行!」王氏一聽她果然打的是徐琇的主意,頓時急了,「外人雖然不知道,但是一些親朋好友卻是了然於心的,驟然換人,讓我們瑛姐兒以後如何見人。姑娘家被人退了親事,不說惹人閒言碎語,就是將來再議親事,恐怕也不能順利。」
黃夫人說了這麼久,也有些沒耐性了,冷著臉道:「反正徐二姑娘破了相,是不能進我們黃府的門的!」
「妳!」王氏氣得要死,「妳怎麼能——」
「娘!不要再糾纏了。」
聽說黃夫人到來,又特地請了徐琇過來見面,徐瑛心知有異,匆匆過來就聽到這麼一番話,忍不住走了進來,她的額頭依然纏著厚厚的幾圈白布,面色慘白,眼角似有淚痕,下巴卻抬得高高的,似乎還是那個驕傲的嫡女。
「黃家要不要和三妹妹訂親我不管,但是,我是絕對不會進黃府的門的。退親也好,換人也罷,我和黃家少爺再無干係。」
「瑛姐兒!」王氏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娘,我只是受了傷而已,又不是犯了什麼大錯,犯不著死乞白賴地求著別人娶我,我可是徐侍郎的嫡女,做不來這麼沒骨氣的事。」徐瑛聲音雖然虛弱,態度卻是斬釘截鐵。
「好。」王氏終於點頭,「我們瑛姐兒說的對,咱們又沒犯錯,沒必要卑躬屈膝。黃夫人,咱們兩家註定做不成親家,還是退婚好了。夫人請回吧,不管是我們家的二姑娘還是三姑娘,都不會進黃府大門的。」
這門親事終於退了,兒子不用娶一個破相的女子,黃夫人暗暗鬆了口氣,心底又有些隱隱的遺憾,這徐二姑娘如此果決,一身傲骨在女子之中實屬罕見,要是沒破相該有多好?至於徐三姑娘,倒是不用著急,兒子若是鐵了心要娶,也可以透過徐侍郎,來達成心願。


黃夫人當場將聘書要了回去,過了兩天,大老爺卻點頭同意了黃有榮要娶徐琇的事,商定好不請媒人大張旗鼓地上門了,只把給徐琇的聘書悄悄送過來,對外人就說一開始定的是三姑娘,不過,因為王氏對換人十分不滿,聘書暫時還沒有送來。
徐琇聽說黃家把徐瑛的聘書要走了,又和父親商定了過些天再送來自己的聘書,親事已定,頓時喜不自勝,這可真是作夢都沒想到的好事,她一直巴結著嫡母,就是希望她不要故意刁難自己的婚事,只要能嫁給個庶子做個正妻,她就很滿足了,萬萬沒想到,陰錯陽差,她竟然能嫁給侍郎家的嫡子。
父親既然點了頭,她就不再害怕了,恨不得向全府的人都炫耀一番,不過,她可不敢去王氏那裏,至於徐幼珈,經過徐瑛受傷肯定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兩人就算是撕破臉了,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徐瑛那裏轉轉。
「二姊姊受了傷,我心裏難過得要死,只恨不得以身代之,要是當時受傷的是我,該有多好。」徐琇的目光盯著徐瑛額頭的白布,可惜纏得太厚,根本看不出來到底有多嚴重。
「三妹妹坐吧。」徐瑛指了指椅子,「只是小傷,過些天就好了,不礙事的。」
「這怎麼是小傷,一個女子的容貌多麼重要,二姊姊都破相了!」她叫了起來,「啊,我不是說二姊姊妳……唉,我是替二姊姊難過,本來受傷了就已經很可憐了,黃家還退了親,二姊姊,要是我能做主,我是定然不會和黃家少爺訂親的,這不是往二姊姊心上插刀嗎?可是這事做主的是父親,我也只能聽從父親的安排,二姊姊,妳一定不會怪我的吧?」
徐瑛垂眸,淡淡地說:「無妨。」
徐琇特地打量了她幾眼,覺得她肯定是故作淡然而已,心中暗暗有揚眉吐氣的感覺,達成炫耀的目的,徐琇沒有久待就告辭離去。
而徐琇走沒多久,徐幼珈就來了。
徐幼珈聽說徐瑛被退親一事,十分震驚,這和她已知的將來完全不一樣。
前世,黃有榮和二姊姊成親後,夫妻和睦,雖然因為二姊姊的性格比較強硬,兩人偶爾有些口角,可是還是一對恩愛夫妻,今世怎麼就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呢?
黃有榮退親的理由是二姊姊破相,二姊姊破相極有可能是因為來天香樓幫她,她去天香樓是因為大伯母和徐琇的算計,前世,大伯母沒有一心要把她嫁給王繼業,因為她在八月初蔡閣老的生辰宴上認識了程翊,大伯父對於和會寧侯府結親無比熱衷,幾個月後她就和程翊定了親,也一直都沒有遇到過王繼業。
今世她避開了程翊,肅表哥不知為何提前來京,她和肅表哥在瑞記遇到王繼業,大伯母才動了撮合她和王繼業的念頭……難道因為她的一點改變,影響了周圍的人?這麼說起來,二姊姊破相又被退親,還是算被她連累了?
徐幼珈不安地在屋裏轉了幾圈,決定來探望徐瑛。
她進房的時候徐瑛坐在羅漢床上,手裏握著一個小繡繃,正垂著頭繡一朵蘭花,見徐幼珈來了,頷首道:「坐吧。」
徐幼珈悄悄打量徐瑛,見她面色雖然蒼白,神色卻平靜,好像完全沒有受到破相退親的影響似的,然而她走到徐瑛身邊,側身坐在羅漢床上,一眼看見徐瑛繡的蘭花,葉子歪歪扭扭不說,竟然繡成了紫色的,顯然她的心情沒有表現出來的平靜……
徐瑛順著徐幼珈的目光,也發現了這不成樣子的蘭花,自嘲地一笑,隨手將繡繃扔到一邊,「我不擅長這些,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聽紅玉說繡花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我繡起來卻沒這感覺,只覺得繁瑣,沒完沒了。」
「二姊姊就不是個溫婉柔順低頭繡花的人,還是不要做這個樣子了。」她說完,就見徐瑛抬頭瞪她,笑道:「我知二姊姊心中煩悶,只是我卻暗暗為二姊姊高興呢。」
徐瑛終於裝不下去了,抬手在她的胳膊上掐了一下,惡狠狠地說道:「好啊,看我倒楣,妳高興了是吧,幸災樂禍的小人!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去……」
她掐得並不疼,徐幼珈卻「哎喲哎喲」地叫著,躲著她的手,「不該去什麼?不該去天香樓幫我嗎?」
徐瑛的手垂下來,低著頭沒有說話,趕去幫四妹妹的是她,害四妹妹的卻是她的母親,她不敢說對四妹妹有什麼恩情,而且那馬車也是她貪心要坐的,怨不得人。
徐幼珈也不叫了,靜靜地看著她,柔聲道:「二姊姊的心意,我已盡知。我並非看二姊姊倒楣而幸災樂禍,實在是那黃有榮並非良人,結成夫妻就是要相伴過一輩子,誰敢保證自己永遠順順當當什麼事都不會遇到?若是稍有波折坎坷,對方就棄自己而去,這樣的人,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遇上。二姊姊現在正是大好年華,離了這無情無義之人,還有更好的呢。試想,若是二姊姊到了人老珠黃的時候,遇到個什麼事被此人嫌棄拋棄,那才叫慘呢……」
「呸,妳才人老珠黃!」徐瑛啐了她一口,被她氣笑了,「妳說的,卻也有些道理。」
徐幼珈看她笑了,往前湊了湊,「二姊姊只是額頭傷了,到時候把劉海放下來,根本就看不出來,黃有榮為著這點傷退親,委實是有眼無珠。」
徐瑛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肯定是會留下傷疤的,不過等疤痕褪了紅色,變得和皮膚顏色相近,用劉海一遮,也許真的看不出來。
徐幼珈和徐瑛說笑一會兒,看她情緒好了許多,才從她的院子出來,徑直去了青竹院。
「肅表哥。」徐幼珈進了書房,周肅之正在大書案後面寫字,她乖乖地立在書案一側,把袖子挽起來一些,替他磨墨。
周肅之看了她一眼,見她表情平靜,知道她沒有急事,便繼續寫字,眼角餘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那露出來的一截雪腕。
骨纖肉豐,瑩白柔膩,他心中冒出這兩句形容,筆下的字險些又走形了,忙斂氣凝神,目不斜視地盯著筆尖。
等他把一張紙寫完,擱下筆,徐幼珈誇讚道:「肅表哥這字寫得真好,我就沒見過比這更好的了,就憑這手字,肅表哥就能成狀元。」
周肅之笑著睨了她一眼,她平時對自己雖也有讚美,卻沒有這樣直白地溜鬚拍馬,今日怕是另有所圖。
徐幼珈又去替他倒茶,雙手捧著放到周肅之手邊,笑道:「肅表哥,上次我的手傷了,你給我用的藥真好,抹上去就不疼了。」
周肅之「嗯」了一聲,大概猜到她的來意了,不管她是為誰,只要是她的心願,他都願意幫她。
徐幼珈討好地一笑,「肅表哥,你的師傅精通醫術,那他老人家有沒有能去疤痕的藥啊?」
周肅之搖搖頭,「師傅這麼多年忙於兩件事,一是教導我,二是幫師兄調理身體,這去疤痕的藥物並非什麼必須之物,師傅沒有做過。」她果然是為了徐二姑娘來的,他本來想著等兩房分家之後,從徐大老爺的仕途下手,讓大房徹底覆滅,但表妹關心她二堂姊,那他倒不好做得這麼絕了。而且,徐二姑娘雖然沒起到什麼實質性的作用,其本意卻是想要幫助表妹的,這也算是一點情分。
「哦,這樣啊。」徐幼珈滿臉失落,她還想著能幫二姊姊去掉傷疤呢,雖說劉海能遮住,可是哪個姑娘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呢,更何況被說成破相。
他抿了一口茶,修長的食指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不過呢……」
徐幼珈眼睛一亮,緊緊盯著他的嘴,期待他說出什麼轉折的話來。
她的目光太過熱切,周肅之被她盯得喉嚨發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幾下,他掩飾地輕咳一聲,「師兄那裏有一種極好的藥膏,不僅能徹底去除傷疤,還能令肌膚瑩潤如玉,叫做玉雪膏。以前師兄給我塞了一瓶,也不知被我扔在哪個箱籠裏。」
他來京都後,和師兄私下見了幾面,師兄笑他都十九歲了還不知肉味,給他塞這玉雪膏是讓他拿去討姑娘的歡心,他當時頗不以為然,結果,還真是讓他用來討小姑娘歡心了。
徐幼珈大喜,殷切地盯著周肅之,「肅表哥,那玉雪膏你要是沒用的話,給我好不好?我可以用什麼東西和你換的。」
「和我換嗎?」周肅之本來想直接給她的,聽她一說交換,倒是有些動心。
徐幼珈點點頭,「肅表哥想要什麼,只要我有的都可以,要是我沒有,市面上有賣的,我也可以買回來。」
「嗯……」周肅之故意沉吟了一下,見她的表情越來越緊張,笑道:「我也不缺什麼,不過聽說臨平湖畔有個菊花園,裏面種了很多珍品菊花,一直想去遊覽一番,奈何孤身一人,若是去了,別人都三五成群,反倒顯得我淒涼,故此,雖嚮往之……」
「我啊!肅表哥,我可以陪你去啊,那個菊花園我也聽說了,一直想去,既然肅表哥也有此意,那咱們一起去吧。」可以遊園賞花,又可以換來玉雪膏,還能和肅表哥培養情分,真是一舉三得。
周肅之的黑眸閃過一絲笑意,起身道:「如此甚好,嬌嬌稍坐,我去找找那玉雪膏。」
他出門向來簡單,箱籠並不多,很快就拿了個白色的小瓷瓶過來,叮囑道:「等傷口結疤之後再用,早晚各一次,塗抹均勻即可。」
徐幼珈接到手裏,歡喜地一笑,「多謝肅表哥。」
周肅之看她笑得眉眼彎彎,心中一片柔軟。
第十七章 同遊菊園聽閒話
徐幼珈得了玉雪膏,又回到了徐瑛的住處。
徐瑛見她去而復返,還以為她落了什麼東西,問道:「怎麼了?」
「二姊姊。」徐幼珈得意的一笑,「我有個好東西,正好給二姊姊用。」
顧氏的嫁妝豐厚,二房的好東西向來多,徐瑛以為是什麼補品,搖頭道:「不用了,二嬸不是送了血燕過來嗎,那些都夠我用很久了,四妹妹的好東西先留著吧。」
「這個不一樣,」徐幼珈湊到她跟前,把小瓷瓶拿了出來,「這個是玉雪膏,是一種極好的藥膏,聽說不僅能徹底去除傷疤,還能令肌膚瑩潤如玉,對二姊姊最有用了。」
徐瑛有些懷疑,「哪裏有這樣好的藥膏?四妹妹,妳別是被人騙了……」
「玉雪膏?」簾子嘩啦啦一陣亂響,王氏很快走了進來,盯著徐幼珈手中的瓷瓶,「妳說,妳這藥膏是能去除傷疤的玉雪膏?」
徐幼珈點點頭。
王氏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小瓷瓶,打開聞了一下,驚喜地說道:「瑛姐兒,妳的額頭有救了!」她雖然只聽說過,但這藥膏味道極好,想來是真的。
徐瑛驚訝地問道:「真有這麼好的藥膏?」
王氏點點頭,「有的有的,我本來也想給妳尋一瓶來,奈何這玉雪膏極少,聽說只在皇宮中才有,我托了好多人都沒辦法弄到。」
皇宮?徐幼珈心頭一跳,想起周肅之說他的師兄身分特殊,又想到他說起他三歲那年,師兄十五歲,正好比他大了一輪,那師兄今年應該三十一歲了,她心中隱隱有些猜測。
徐幼珈又叮囑了玉雪膏的用法,起身告辭。
剛出了院門,又聽見王氏的喊聲,「珈姐兒稍等!」
徐幼珈停下腳步,就見王氏追了出來,停在她面前問道:「珈姐兒,妳這玉雪膏是從何而來的?」
這個丫頭該不會和皇室的人扯上了關係吧,王氏狐疑地打量著徐幼珈。
徐幼珈回答,「我這也是別人送的,具體怎麼來的我也不清楚呢。」
王氏聽她這樣說,以為定是她去蘇州外祖家的時候得來的,也不再追問。
徐幼珈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二姊姊只是受了點傷,那黃侍郎家就要退親,真是太沒道義了。聽說,他們家還想改成定三姊姊?」
王氏的臉沉了下來,退了瑛姐兒,改定琇姐兒,這不是在女兒傷口上灑鹽?她是一萬個不願意,按照她的想法,黃家這門親就不結了,奈何大老爺很是看重黃家,覺得自家用個庶女就和黃家的嫡子定了親事,委實是占了大便宜,所以,徐琇和黃有榮的親事雖然沒有完全定下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變數了。
彷彿是太過訝異,徐幼珈低聲嘀咕道:「居然是真的,三姊姊也真是的,就算黃家少爺再怎麼好,那也是二姊姊的未婚夫,未來的姊夫,她怎麼能不顧姊妹情誼就下手去搶呢,趁著黃家少爺醉酒就……」
「妳、妳說什麼?什麼醉酒?」王氏大驚,她本以為黃家是捨不得這門親事,見瑛姐兒破相只好退而求其次,可聽珈姐兒的話,難道徐琇早就和黃有榮勾搭上了?
「啊,不,我什麼都沒說。」徐幼珈做出一副慌張的樣子,轉身欲走。
王氏一把拉住她,「珈姐兒,看著我的面子上,不不,看著瑛姐兒的面子上,妳跟伯母說句實話,那醉酒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幼珈為難地咬著唇,遲疑片刻才道:「二姊姊是坐了我的馬車才出事的,又因此被黃家找了藉口退親,我心中也很內疚,那我告訴伯母,伯母千萬別告訴別人,反正事已至此,就算說出去也沒什麼用了。」
王氏連連點頭,「妳說,我肯定不會告訴別人的。」若是徐琇真的那麼可惡,她不需要告訴誰,自己就可以動手。
徐幼珈低聲道:「就是祖母壽辰那天,三姊姊去了外院,有人看到,她和黃家少爺在客院外面的小路上……他們、他們抱在一起。」
那條偏僻的小路在青竹院旁邊,長平收了徐琇給周肅之送的醒酒湯之後,就一直盯著她出了院門後的動靜,沒想到正巧看到這一幕,長平告訴了周肅之,周肅之又告訴了徐幼珈。
其實,那天外院那麼多的人,除了黃有榮,客院隨時有人去歇息,附近肯定有不少小廝的,看到那一幕的定然不止長平一個。
「什麼!」王氏的腦子嗡嗡直響,徐琇那時就和黃有榮勾搭上了,那黃家退親換人根本就是早有預謀,那女兒受傷會不會也是他們害的?徐琇是知道自己那天要對珈姐兒動手的,她是不是借刀殺人,故意害了瑛姐兒,好取而代之?
徐幼珈見王氏呆立當場,便轉身自己離去了。
走出幾步,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徐琇,我早說過,竹屋那次是最後一次,既然妳不仁,就休怪我不義!


用過早膳,徐幼珈去壽安院請過安後,回到自己的院子稍稍打扮了一下,換了杏黃繡折枝牡丹的褙子,頭上戴了黃色玉石的髮簪,帶著春葉去了青竹院。
周肅之早就穿戴好了,穿著一身玉白繡雲紋的錦袍,邊看書邊等徐幼珈,見她來了,起身迎了出去。
徐幼珈坐著重新修好加固的馬車,周肅之騎馬,去了菊花園。
正是深秋時節,天氣極好,天空碧藍如洗,菊花園果然名不虛傳,種滿了各種菊花,雍容潔白的瑤台玉鳳、葉細纖長的飛鳥美人、深紅的墨牡丹、鮮黃的金皇后……
「肅表哥,這菊花園果然不錯,我以前沒來過,要不是肅表哥提議,今年又錯過了。」徐幼珈走走停停,時不時停下腳步細細地觀賞一番。
「嬌嬌喜歡,明年咱們再來。」周肅之負手陪在她身邊,注意到她偏愛的是顏色淺淡花瓣繁複的品種,每每遇到就駐足細觀,那些顏色深重的她都是一眼掃過。
徐幼珈笑笑沒說話,明年的事情誰說得準呢?
菊花園極大,來賞玩的人卻不多,兩人走了一會兒,迎面過來四五個年輕人,書生打扮,神采飛揚。
那幾個人越走越近,其中一人喊道:「咦,那不是周兄嗎?周兄怎麼這麼早就上京了,早知如此,我就和周兄一道前來了。」
周肅之抬眸看去,說話的人他認得,是蘇州的學子,陸文培,他移動腳步,擋在徐幼珈身前,拱手寒暄,「原來是陸兄,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了。」
「周兄,我來為你介紹,」陸文培指著一個穿藍色錦袍、眉清目秀的年輕人說道:「這位是京都的解元,吏部尚書家的嫡子,羅意青。羅兄,這位是我們蘇州府的解元,周肅之。兩位都是解元,真是好巧啊,哈哈。」
羅意青?徐幼珈心頭一動,從周肅之身後探出一點腦袋,悄悄地看過去。羅意青正是蔡閣老的獨生女兒蔡文蕙的未婚夫,兩人是自幼訂親,蔡文蕙是程翊的表妹,經常去會寧侯府,前世,她見過無數次蔡文蕙,卻從未見過羅意青,因為他突然得了急病死了,自他死後,蔡文蕙十分悲痛,一直沒有再議親,留在家中成了一個老姑娘。
徐幼珈記不清楚他具體是什麼時候死的,只記得是這次會試之前,她暗暗疑惑,他看起來很是健康的樣子,怎麼會在這幾個月中就突然死了?
周肅之也在思索,他前世參加會試時沒有這麼個人,既然是京都解元,怎麼會沒有參加會試呢?他略一思索,隱約記得吏部尚書嫡幼子早逝,難道就是此人?
「原來是羅兄,久仰大名。」周肅之一邊寒暄,一邊細細端詳羅意青的面色,見他精神飽滿,氣血健旺,一點都不像有什麼隱疾的樣子,不禁深思起來。他跟在師傅身邊十年,也學了些醫術皮毛,自忖應該不會看錯,想來羅意青應該是出了什麼意外。
羅意青亦是拱手一笑,「周兄,久仰久仰,聽陸兄提起過蘇州解元,沒想到在這菊園中遇到了,相約不如偶遇,周兄若不嫌棄,不如和我們幾個一起遊園?」
周肅之見陸文培頻頻看向自己身後,顯然是發現了表妹,心中不悅,腳步輕移徹底隔斷了陸文培的目光,道:「我還有女眷一起,就不和眾位遊園了,改日咱們再會。」
陸文培的眼睛轉了轉,笑道:「周兄上京,令郎有沒有跟來啊?」他扭頭對著羅意青,語氣輕佻,擠眉弄眼地說道:「羅兄不知,周兄雖未娶妻,家中卻已有幼子,聽說是周兄極愛重的女子所生。」
徐幼珈躲在周肅之身後,看不到他的表情,微微有些擔心。肅表哥沒有通房丫鬟,也沒有妾室,但是他確實有個兒子,今年兩歲,是肅表哥從外面抱回來的,只說是自己養的外室所生,那女子生下孩子就死了。聽說此事在周家引起了軒然大波,姨父將肅表哥狠狠地打了一頓,那孩子卻還是留下了。
肅表哥對那孩子極用心,特地買了兩個面貌清秀的小廝照看那孩子,衣食住行樣樣過問,安排妥帖,還親自教導他。肅表哥說孩子嬌弱,從不讓客人見他,只有姨父姨母和誡表哥、律表哥見過他,連兩個表嫂都不讓她們見的。
上次她隨母親回蘇州,倒是偶然見了一面,那孩子小小年紀就被肅表哥教得端方有禮,不過他生得玉雪可愛,她忍不住捏了他胖嘟嘟的小臉蛋,照看他的兩個小廝在旁邊險些將眼珠子瞪出來。
因為是外室生子,說出去肅表哥和孩子的名聲都不好聽,對外只說是通房生的。即便如此,未成親先有了庶長子,也不好聽,不過比養外室略好些罷了,這姓陸的將此事當眾說出來,還提及「周兄極愛重的女子」,言語輕浮,委實討厭。
周肅之神色淡淡,「多謝陸兄掛念,犬子年幼,不適合長途跋涉,故留在蘇州家中,由父母照看。」他朝著羅意青笑著拱手道:「幾位仁兄自去遊園吧,咱們改日再會。」
一行人漸漸遠去,陸文培還回頭張望,周肅之卻將徐幼珈擋得嚴嚴實實。
羅意青瞥了陸文培一眼,「剛才陸兄提及周兄的幼子倒也罷了,提到那女子卻有些不合適了。」
陸文培哈哈一笑,「羅兄說的是,是在下魯莽了。」
等看不見那些人了,徐幼珈從周肅之身後繞出來,偷偷看了看他的神情,「肅表哥,姓陸的真是討厭,你別跟那種人一般見識。」
那孩子的生母沒人見過,不過,看那孩子的面容,生母定然是個極美麗的女子。前世,肅表哥青雲直上,幾年時間就做了閣老,卻一直沒有娶妻,當時,人人都傳他有個深愛的女子,雖然那女子不在他身邊,他卻念念不忘,故此不肯娶妻。現在想來,定然就是那孩子的生母了,可惜天人永隔,肅表哥可真是可憐。
周肅之微微一笑,「嬌嬌說的是,咱們繼續賞花,莫讓某些人壞了興致。」他當初將那孩子抱回周府,就知道對自己的名聲不利,被父親打了一頓、被別人閒言閒語、指指點點,這些他都無所謂,不過……表妹會怎麼想他?
周肅之看了眼徐幼珈,忽然有些不安,別人怎麼想他管不了,也不在乎,可是他不想讓表妹誤會。他是不是應該把實情告訴她,反正他已經決心要將她一生一世留在身邊,自己的事情早晚都要讓她知曉,提前讓她知道應該無妨,他可不想讓她誤會自己真的和某個女子生了個兒子出來。
徐幼珈邊走邊偷瞄周肅之,見他眉頭微凝,嘴角輕抿,暗暗罵道,都怪那個姓陸的,提起那個孩子倒也罷了,偏偏提起那個女子,讓肅表哥如此難過。
眼見周肅之沒了遊園賞花的心情,她走了幾步,說道:「肅表哥,我走得有些累了,眼看就要到午膳時分了,咱們回去吧?」
她本來興致很好的,現在卻要回去,顯然剛才陸文培的話影響了她,思及此,周肅之下了決心,還是決定把實情告訴她,免得她的誤會越來越大。
「嬌嬌累了?我在天香樓訂了雅間,咱們用過午膳再回府,天香樓的飯菜很好吃,我還想再吃一次呢。」
他想去天香樓用飯,徐幼珈當然願意陪他去,只盼著他能心情好些。
兩人離開菊園,直奔天香樓。
飯菜上齊,周肅之目光掃過長平和春葉,長平俐落地出去了,春葉不自覺地跟著他出了雅間,到了外面才反應過來,剛想再進去,長平一下子把雅間的門關上了,笑著說:「春葉姊姊,我們少爺定是有什麼機密的話要跟姑娘說呢,妳還是不要偷聽的好。他們在上面吃,咱們到大堂裏坐著等,點兩個菜吃,走了一上午,我也餓了。」
春葉將信將疑,有心再進去,可想起剛才周肅之那淡漠的眼神,不知為何有些膽怯,猶豫中就被長平拉走了。
周肅之坐在徐幼珈身邊,為她放好碗筷,徐幼珈看了看桌上的菜,感覺到腹中一陣饑餓,毫不客氣地拿起了筷子。
周肅之夾了一塊開屏魚,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中,細細地將魚刺剔除乾淨,夾起來放到了徐幼珈的碗裏,「這個魚不錯,嬌嬌嘗一嘗。」
周肅之早就注意到她喜歡吃魚,但是卻有些怕魚刺,每每吃一塊魚都要小心翼翼地花好長時間挑刺,而且吃完一塊就不肯再吃第二次,只是那雙大眼睛卻總是去瞅那盤中的魚。
徐幼珈夾起放到嘴裏,用舌尖細細地尋著魚刺,半天什麼也沒找到,她才開心地一點一點地把魚肉嚥了下去。
周肅之一邊用飯,時不時將剔好魚刺的魚肉放到她的碗裏,一份開屏魚,她吃了大半。
用罷午膳,周肅之給徐幼珈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邊,她抿了幾口後,周肅之說道:「嬌嬌,我有些話要告訴妳,乃是十分機密之事,嬌嬌聽了,萬不可告訴別人。」
徐幼珈驚訝地抬頭看他,有些好奇,又暗暗高興,覺得他將「十分機密」的事告訴她,那不就是把她當成自己人了嗎?
周肅之突然傾身過來,湊到徐幼珈的耳邊,極小聲地說:「嬌嬌,那個孩子不是我的兒子,是師傅抱來交給我養的。」
這確實是不能被別人聽到的機密……只是徐幼珈有點分心,周肅之的嘴唇幾乎貼上了她的耳朵,他呼吸之間的熱氣噴灑在她的耳畔和臉側,清新好聞的男子氣息將她包圍,她不由得一陣緊張,雙手十指絞在一起,臉紅了,耳垂紅了,脖子也紅了。
靠得這麼近,周肅之能聞到她身上幽幽的香氣,能看到她耳垂上細細的小絨毛,當然也看到了那一抹緋紅,他的心突然漏跳了兩拍,鬼使神差地,他的唇又貼到了她的耳邊,嘴唇張合間幾乎要擦著她小巧的耳垂,輕聲道:「嬌嬌,這是機密之事,關係到那孩子的性命安危,周府沒人知道,所以,妳也不要告訴任何人,就是姨母也不能說,知道嗎?」
徐幼珈的臉更紅了,悄悄挪動身子,離開他遠一點,「肅表哥放心,我誰都不說。」她按著胸口,怦怦亂跳的心稍稍平復,這才反應過來周肅之說的是什麼意思,她驚訝地抬起頭,黑潤透亮的眼睛裏滿是不解,輕聲問道:「那肅表哥也沒有養外室了?」
她果然極在意這件事,周肅之暗暗慶幸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就該早早跟她解釋清楚,點點頭,又湊到她耳邊輕聲道:「嬌嬌,我從未有過任何女人。」
徐幼珈驚訝得都顧不上在意他靠的遠近了,如果那孩子不是他的兒子,他也沒有任何女人,那前世他深愛的女子是誰?他又為什麼一直不肯成親?
徐幼珈滿腹疑惑地回到徐府,撐著下巴前前後後想了許久,周肅之似乎很是潔身自好,身邊從未有過曖昧不清的女子,她怎麼也想不出來周肅之身邊有哪個女子是可能被他深愛的。難道,所謂深愛的女子只是謠傳,他之所以一直沒有成親,是因為身體有什麼隱疾?


到了旬末,春杏日夜期盼的徐璟回了府,沒顧上別的,先是心急火燎地去看了徐瑛。
胞妹出事,他收到消息本來想請假回來的,但王氏不許,讓他以學業為重。
聽徐瑛說四妹妹送了藥膏,將來是不會留下傷疤的,徐璟這才放了心,「黃侍郎家未免也太心急,若是知道妹妹不會留疤,何必非要退親呢。事到如今,要不,兩家坐下來商量商量,再續……」
「大哥!」徐瑛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這樣的人,一點波折坎坷都過不去,還談什麼共患難,四妹妹說的對,早點認清是福氣,我是絕對不會回頭的。再說,他們家想娶三妹妹,父親那裏都點頭了,只是還沒有正式開始操辦罷了,我怎麼能再去插一腳呢。三妹妹從我這裏把他搶走,我再從三妹妹手裏搶過來,黃家少爺難道是什麼人人爭奪的寶貝不成?」
徐璟疑惑地問道:「妳是說那黃有榮人品不堪?那他也不適合配三妹妹啊,要不,我去跟父親說一說?」
徐瑛搖搖頭,「大哥還是莫要白費功夫了,這門親事,黃家很樂意,父親很樂意,三妹妹也很樂意。」
徐璟又想了一遍她說的話,蹙眉道:「妳說三妹妹從妳這裏把他搶走,是什麼意思?」
徐瑛垂眸,半晌沒有說話。她破相退親,徐琇躲著不敢出來,自然也不敢來看她,可是,自從父親對黃家換人的要求點了頭,徐琇就放心大膽地出門走動了,來看她的時候,雖然極力做出一副關切的樣子來,可是那心底的幸災樂禍和得意卻從眼角眉梢露了出來。
若只是如此,她並不怪徐琇,一個庶女,陰錯陽差可以嫁給三品京官家的嫡子,換了誰都會高興的,可是,母親卻說兩人是早就勾搭到了一起……
徐璟見她沒有說話,也沒再追問,一個姑娘家,受傷破相定然嚇壞了,未婚夫家還落井下石地退親,這還不算,竟然還要改聘庶妹,她表面看起來平靜,心裏還不知怎麼難過呢。
徐璟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一進門,春杏就哭哭啼啼地撲了過來,「大少爺,您可一定要救救奴婢啊。」
徐璟嚇了一跳,連忙問道:「怎麼了?妳是哪裏受傷了嗎?」他在書院只聽說徐瑛受傷,沒聽說春杏出事啊。
「奴婢,奴婢肚子裏的孩子……沒有了!」春杏撲進徐璟懷中,放聲大哭。
「什麼?」徐璟心疼得不得了,一邊抽出帕子給她擦眼淚,一邊急切地問道:「妳別光顧著哭,到底是怎麼回事,妳倒是說清楚些啊。」
春杏抽抽噎噎地將那天發生的事敘述一遍,「大少爺,您幫奴婢請個大夫來吧,讓大夫給奴婢診個脈,看奴婢到底是不是小產了。」
徐璟聽了她的話,也是有所懷疑,道:「好,妳等等,我去去就來。」
他又匆匆忙忙地去了王氏的院子,把事情說了一遍,「娘,您再派人請個大夫吧,給春杏診個脈,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氏把茶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放,「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她說自己乾嘔沒胃口,我已經請了大夫給她,診了脈,不過是脾胃失調,開了藥煎好了送到她面前,她又不肯吃,難道是疑心我要害她不成?那大夫行醫多年,豈能連是不是有孕都看不出來,她不過是癸水晚了兩天,就說是小產,這麼些天不跟我說,偏要等著你回來。你說說,她是個什麼意思,我下毒手害了她的孩子?那也是我的孫兒,我怎麼會做這樣的事。」
王氏捂著胸口,重重地喘了兩口氣,接著說道:「偏偏你還真的跑來質問我了,我養的好兒子,這還沒娶妻呢,不過是為了個通房丫鬟,就要請大夫來驗證她是不是被我害得小產,若是那大夫說她沒有小產,她再哭訴一番那大夫已經被我買通,你是不是打算將京都的大夫挨個請一遍?」
徐璟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王氏又哽咽地道:「我的瑛姐兒受了傷,被夫家退親,我每日煎熬著,晚上都不得安枕,你倒好,從書院一回來,不寬慰自己的母親,卻是要給通房丫鬟請大夫,真是讓我傷心!」
徐璟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母親,是兒子錯了,兒子真是不孝,不能為母親分憂,還惹母親生氣。母親,您打我吧,打我消消氣。」
他膝行幾步,到了王氏的跟前,拉著她的手就往自己臉上拍,王氏哪裏捨得打他,忙抽回自己的手,「你這是做什麼,我自己的兒子我清楚,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別人一哭你就沒了主意,唉,你是咱們徐府的嫡長孫,我只希望你千萬以學業為重,莫要讓女人亂了心思,將來至少能中個進士,你父親也算是後繼有人。」
徐璟羞愧地低著頭,「兒子一定努力,不辜負母親的期望。」
最後,徐璟垂著腦袋離開了王氏的院子,直接去了外院的書房,拿了本書開始苦讀,春杏一直等到天黑,也沒見徐璟回來,心涼了半截。
第十八章 徐琇被陷害
徐幼珈正窩在羅漢床上翻一本帳冊,小梨花乖巧地窩在她身邊,春苗腳步輕快地進了屋,「姑娘,表少爺送了兩盆花過來,小丫鬟們先給放在廊下了。」
徐幼珈起身,出了房門一看,周肅之送來的是兩盆菊花,一個是純白無瑕的白玉珠簾,一個是白中帶著淡粉的二喬,她那日在菊園見過這兩種花,是她最喜愛的。
她歡喜地觀賞了半天,愛不釋手地輕輕摸了摸那嬌嫩的花瓣,道:「把這二喬送到母親的院子裏去,讓母親也賞一賞。」
春苗笑道:「太太那裏也有,表少爺給送了一盆紅色的,一盆黃色的,也很好看呢。」
徐幼珈指了個叫豆兒的小丫鬟照看這兩盆花,美滋滋地到母親的院子裏看菊花去了。
周肅之給顧氏送的是深紅色的墨牡丹和嫩黃的金皇后,顧氏也很喜歡,見徐幼珈來了,笑道:「嬌嬌,來看這花好不好看?」
徐幼珈點頭,「好看,肅表哥給我送的是白玉珠簾和二喬,我也很喜歡呢。」
顧氏自然瞭解嬌女兒的喜好,一聽就知道周肅之送的花必是深得她意,笑道:「肅之真是細心,定是和嬌嬌去菊園的時候,注意到妳喜歡的品種,這才給妳送的那兩盆花。」
徐幼珈上前挽著母親的胳膊,「菊園的花可真多,下次,娘和我們一起去吧。」
顧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們小孩子去玩,我就不湊熱鬧了。」她一看寶貝女兒的神情,就知道她和周肅之出去這趟很是開心,她心中略有些遺憾,周肅之生得玉樹臨風,樣貌是極好的,才學也十分了得,可惜,是庶子,要是嫡子該多好,和嬌嬌正相配。自己的姊姊家沒有女兒,只有三個兒子,對嬌嬌特別喜歡,要是嫁到姊姊家,嬌嬌定然不會受委屈,可惜,兩個嫡子比嬌嬌大得太多,都已經成親,只剩下老三這個庶子。
徐瑛被退親,徐琇取而代之的事,她也聽說了,她只希望將來寶貝女兒的婚事不要出現波折,倒是不求大富大貴,只要順順當當就好。
而徐琇自從那天在徐瑛面前炫耀了一番之後,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又觀察些時日,眼看著徐瑛受傷都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嫡母也沒有找她的麻煩,更是完全放心了。不過,在王氏面前,她還是儘量表現得乖巧。
王氏讓她給徐璋做個香囊,說是小丫鬟做的不合心意,她也殷勤地應下了。她取代了徐瑛的親事,嫡母心中肯定是不痛快的,讓她做個香囊,不過是小小地磋磨她一下罷了,她以前為著討嫡母歡心,不知道做了多少女紅,一個香囊不算什麼。
徐琇把做好的香囊拿在手裏,反覆翻看檢查一番,見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帶著香囊去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冊子,看起來像是庫房的物品清冊,徐琇暗暗心喜,猜測嫡母這定然是在挑選自己的嫁妝了。
「母親,香囊做好了。」徐琇手裏捧著香囊站在一側。
王氏頭也不抬,「我這裏正忙亂著,妳去給璋哥兒送過去吧。」
徐琇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外院,王氏看著她的背影,將冊子合上,冷冷地哼了一聲。
徐璋已經八歲,年初就從內院搬出去了,徐琇進了徐璋的院子,院門開著,房門也開著,卻一個人都沒有,也不知道都跑到哪裏去了。
她拿著香囊有些犯難,總不能直接放下吧,還是得交給誰才行啊,就算不直接交給二弟,他的小廝也行啊。
她站在院子裏正猶豫不決,隱隱聽到旁邊的客院裏傳來聲音,好像是徐璋的嘻笑聲。徐琇鬆了口氣,去了旁邊的客院。
院子裏沒人候著,屋裏倒是有聲音,徐琇喚道:「二弟。」
屋裏有人應了一聲,徐琇邁步進了房門,剛往裏走了兩步,後腦上就被什麼東西猛地敲了一下,她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王繼業一把抱住她,先把她抱到東次間的床上,又把她手裏捏著的香囊扯出來,牢牢地繫到自己的腰帶上。
王繼業摸著下巴,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著徐琇。上次姑母為了幫他把徐幼珈弄到手,卻把瑛姐兒給害得破相退親,他嚇得再也不敢來徐府,沒想到姑母主動派人給他傳了話,讓他來一趟,告訴他,徐四姑娘他還是不要再想了,倒是徐三姑娘,如果他願意要的話,可以幫他弄到手。
王繼業雖然捨不得徐幼珈豐厚的嫁妝,但是,他知道沒有姑母幫忙,他根本就不可能娶到徐幼珈。徐琇雖然沒有徐幼珈值錢,卻也長得不錯,還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總比他的那些街坊鄰居強得多,他要是不要徐琇,也沒有什麼更好的了。
想到此,王繼業再不猶豫,將自己的衣服脫掉,又上前把徐琇的衣服扯開,撲了上去。

徐府的客院即使沒人住,也是每日打掃的,兩個前來收拾的小丫鬟聽到屋裏古怪的聲音,疑惑地對視一眼,探頭探腦地一看,嚇得拔腿就跑,很快,兩個管事就帶著十幾個下人氣勢洶洶地進了院子。
徐琇和王繼業被當場捉姦在床,這事在徐府掀起了軒然大波,壓都壓不住。老太太命人將他們都押到壽安院來,經過這一通折騰,徐琇終於醒來,知道自己遭了王氏的暗算,哭得昏厥過去。王繼業只說徐琇和他是情投意合,兩人只是在外院幽會,他的腰帶上還繫著徐琇親手為他做的香囊。
徐府眾人對王繼業的說法深表懷疑,徐琇眼看著就要和黃侍郎家的嫡子訂親,怎麼會看上王繼業?論家世學識,他有哪樣能比得過黃家少爺?
可是,老太太讓身邊的嬤嬤仔細看了那香囊,和徐琇的手工對比過,確實是徐琇親手做的。老太太捏著香囊,給嬤嬤使了個眼色,那嬤嬤會意,上前在徐琇的人中上用力掐了幾下,徐琇慢慢地睜開眼睛。
「祖母,求祖母為我做主啊!」徐琇淚如雨下,「我一進屋就被人打暈,祖母,後來發生什麼事,我根本不知道,祖母,我是被……被人算計了啊。」
老太太氣得滿臉漲紅,意味深長地橫了王氏一眼,這種手段,她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個庶女,她本來並不在意,可是,這個庶女眼看就能和黃侍郎家的嫡子訂親,好好的一門親事,徐府是占了大便宜的,卻讓王氏毀了。
老太太皺著眉揉了揉額角,事已至此,徐琇已經失身,黃侍郎家不可能再要她了,說什麼都沒用了,她吩咐把徐琇送回去,把王繼業先關在外院的客房中,等徐大老爺回來了再處置。
徐瑛皺著眉頭,聽紅玉吞吞吐吐地說完經過,手中的茶杯扔到了地上,猛地站起身,衝到了王氏的院子。
「娘,妳怎麼又做這樣害人的事!我們姊妹幾個,妳非要挨個害一遍嗎!」徐瑛氣得聲音發顫。
王氏揮揮手,讓屋裏的丫鬟們都下去,「妳氣什麼?她搶了妳的未婚夫,害得妳破相,我這是為妳出氣。」
「我不需要妳為我出氣!」徐瑛大聲道:「那黃有榮人品不堪,她喜歡就搶去好了,我不稀罕。至於害得我受傷,難道是她一個人的錯嗎,她也不過是聽從別人的安排罷了!」
「妳!妳這個逆女,連好壞都分不清楚,妳是要氣死我不成,我這般辛苦,到底是為了誰!」王氏手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徐瑛見她臉色難看,不敢再說什麼,上前倒了杯熱茶,遞到她的手邊,王氏抿了幾口茶,臉上稍微有了些血色。
「娘,」徐瑛輕聲細語地說道:「我知道妳是為了我好,可是妳想想,娶妻娶賢,夫妻和睦日子才能過好,三妹妹被妳算計,就算嫁給表哥,她能心甘情願嗎,到時候勉強著進了舅舅家的門,難保不會把舅舅家弄得雞飛狗跳、家宅不寧。」
「她敢!」王氏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嫁了人就要老老實實地侍奉公婆,哪個女人不這樣,她還能翻天不成。」
徐瑛歎了口氣,「娘,這府裏誰也不是傻子,這事稍有點腦子的人,略微一想就能明白是怎麼回事。父親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一心要結黃家這門親事,如今被娘毀了,回來後還不知會多麼生氣呢,娘,妳好好想想如何應對吧。」她起身往外走,快要出門時又停住,低聲道:「娘,算我求妳,以後莫要再做這樣的事了,我不需要妳這樣為我好。」
王氏還是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了,直到徐大老爺回來。
徐大老爺回府後,照例先去了外院的書房,聽了下人戰戰兢兢的稟報,氣得將花梨木的大書案一把掀翻,怒氣衝衝地去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算計徐琇時有很多理由,此時見了丈夫的樣子卻是理虧心虛,笑著迎了上去,「老爺回來了。」
徐大老爺抬手就給了王氏一個重重的耳光,恨聲道:「妳好大的膽子!這麼要緊的婚事妳也敢下手毀掉,妳眼裏還有我嗎?妳把妳那個潑皮侄子當成寶,心心念念妳那個王家,既然如此,明日妳就滾回王家去好了,我們徐府養不起妳這樣的禍害!」
屋裏的丫鬟嚇得面無血色,撲通跪了一地,王氏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大老爺,「你,你敢打我?好啊,你現在厲害了,當初要不是我們王家給你出銀子上下打點,你能順順利利地做起官老爺嗎?幾百個進士,苦熬著等官做的人多了去了,沒有我們王家,你現在根本就成不了侍郎!」
徐大老爺剛中進士時,確實沒有銀子打點,是王氏把自己的嫁妝添了進去。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徐大老爺賺回來的銀子早就超過了當年王氏補貼的嫁妝,當年一窮二白的生活對他來說是羞辱,並不喜歡被人提及,偏偏王氏還一副恩人的嘴臉,讓他的怒氣更深。
他面色鐵青,「明日我就把妳當年的嫁妝銀子給妳,妳滾回王家去好了!」
王氏氣得發瘋,「好啊,你現在發達了,不需要糟糠之妻了,把我趕走了,你好娶那個更年輕漂亮的是不?我勸你別作夢了,古往今來,也沒聽說過大伯娶弟媳的,你省省吧!」
大老爺被她的口無遮攔氣了個倒仰,抬手就想再給她一個耳光,王氏這次有了防備,低頭彎腰,躲過了大老爺的手,腦袋撞到大老爺的肚子上,將他撞倒在地上,這還不算,她伸手就朝著大老爺的臉撓了幾把,長長的指甲將他的臉撓出幾條血痕。
跪著的丫鬟們嚇得渾身發抖,見太太和老爺動起手來,有膽大的爬了過去,拚命抱住兩人,將他們分開。
大老爺的臉上火辣辣的疼,他用手摸了一下,指頭上果然沾上了血,他氣得手指顫抖,指著王氏罵道:「妳這個潑婦!老子非要休了妳不可!」
他想上前去打王氏,奈何丫鬟們都跪在地上,拚命攔在他和王氏之間,他飛起一腳,重重地踢在腳邊跪著的一個丫鬟心口,那丫鬟哼都沒哼一聲,頓時眼睛緊閉昏死過去,他一甩袖子,怒氣衝衝地去了外院。
徐大老爺讓人給自己的臉上了藥,生了會兒悶氣,開始盤算此事該怎麼辦。
琇姐兒已經失身,若是遮掩過去,依舊嫁給黃家……不行不行,王氏故意沒有遮掩此事,弄得滿府人盡皆知,此時已經壓不下去了,黃府早晚會知道他們娶的徐家女兒不清白,到時候,非但做不成親家,反而會成仇。
思來想去,琇姐兒也只能嫁給王繼業了,可惜了黃府的好親事……徐大老爺恨恨地歎了口氣,都怪王氏那個蠢婦!
這時他又想起徐瑛,不然,也可以再換回瑛姐兒,不過這樣的話,侍郎家的嫡女嫁給侍郎家的嫡子,自家就沒占到什麼便宜了,再說,瑛姐兒的額頭只是說會好,黃府未必肯信,還是等她真的好了再說吧。
他在銅鏡中看了看自己被撓花的臉,看來明天只能請假不去衙門了,不然非得被同僚笑話不可。
「老爺。」接到消息的杜姨娘哭得梨花帶雨,沒等長隨通報,硬是衝進了書房,「老爺,您可得給琇姐兒做主啊,琇姐兒她是被人陷害的啊。」
徐大老爺用手擋著自己的臉,沉聲道:「別哭了,事到如今,妳想怎麼樣?琇姐兒就算被人陷害,也怪她太笨,妳說說,她除了嫁給王繼業,還能怎麼辦?」
杜姨娘沒有開口,只管掉眼淚,她也知道沒辦法挽回了,不過是想讓徐大老爺哄哄她,趁機討些好處,若是再能讓王氏吃點虧就更好了。
徐大老爺皺著眉頭,他此時一肚子的氣,看見杜姨娘哭哭啼啼更不耐煩了,「好了,王繼業家世雖不怎麼樣,好歹也是家中的嫡子,還是獨子,王家也算薄有家資,琇姐兒嫁給他,並不吃虧。」
徐大老爺心中暗歎了一聲,他這一妻凶得像母老虎,這一妾雖美,卻只會哭,連小意服侍都不會,他的目光轉向了二房的方向,看看人家那個,又美又溫柔,關鍵是還有不菲的身家……

另一邊,王氏見大老爺走了,捂著自己的臉哭了幾聲,心裏卻很暢快。徐琇害了自己的瑛姐兒,還想風風光光地嫁給自己為女兒挑的佳婿,哼,作夢去吧。
大老爺下手不輕,王氏的臉上留下了個巴掌印,丫鬟小心翼翼地給她上藥,王氏開始盤算接下來的事。
為免夜長夢多,應該儘快把琇姐兒嫁到哥哥家去,理由很好找,就說是怕她有了孩子,如果一個月內嫁過去的話,還能遮掩過去,到時候生下來就說是早產了些時日。
至於琇姐兒的嫁妝……王氏犯了難,若是琇姐兒嫁給別家,她當然是竭盡所能地把嫁妝置辦的少些,可是,她嫁的卻是自家侄子,想起當初大哥對她的各種好,王氏又想讓琇姐兒多帶些嫁妝過去,這樣她可以名正言順地補貼娘家哥哥。
可惜,徐府的家底是有限的,眼看著徐璟也到了娶妻的年齡,徐瑛也不遠了,這兩個是嫡子女,聘禮嫁妝可不能讓人笑話,到哪裏弄一大筆銀子來呢?
王氏摸著臉頰,看向了二房的方向……


徐琇哭得昏天黑地,肝腸寸斷,她本來是要嫁給侍郎家的嫡子啊,結果卻落到了王繼業的手裏,不用誰來勸她,她自己也知道,她只有嫁給王繼業這一條路了。
她躲在自己的房裏哭了兩天,慢慢平靜下來,事已至此,她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讓自己將來盡可能的好過些。她不是徐瑛那種驕傲的嫡女,她從小到大都認得清現實,努力巴結著嫡母,也不過是希望自己的婚事能像樣些,王繼業是比不上黃有榮,但好在模樣周正,她嫁過去也是正妻。
想起她當初在徐幼珈面前說了不少王繼業的好話,徐琇自嘲地一笑,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嫁給王繼業的是她自己。
王家很快就請了媒人上門提親,徐大老爺想起王氏一家子就來氣,徐琇已經沒了價值,他懶得再理會此事,乾脆當了甩手掌櫃,王氏當然不會拿喬,以最快的速度將此事定了下來。婚期就定在一個月後,臘月初十。
黃侍郎家聽說此事大為震驚,悄悄地打聽了一番,聽說是徐琇和表哥在外院幽會,被人撞破,黃侍郎的夫人歎道:「庶女就是上不得台面,幸虧徐府那邊拖延了這一個多月,親事沒有定下來,不然,她要是進了咱們家的門,還不定將來做出什麼有辱門風的事呢。說起來,徐二姑娘倒真的是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
黃有榮傷心了半日,念了幾句「我欲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想著那麼楚楚可人的姑娘,眼睛竟然是個瞎的,自己這個翩翩公子不喜歡,非要和那個什麼表哥搞到一起。他暗暗思忖難道那個表哥有什麼過人之處,思來想去,黃有榮起了好勝之心,派人打聽了王家的住處,悄悄地過去看了看,見到了吊兒郎當的王繼業,心中頓時釋然了,不是自己不如人,實在是那女子眼太瞎。
第十九章 與東宮的淵源
王氏和徐大老爺冷戰了幾日,徐大老爺一直歇在外院的書房,直到徐琇的婚事定了下來,兩人還是沒有跟對方多說一句話,誰也不肯低頭服軟。
這日王氏抱著帳冊去了壽安院,在老太太面前哭窮,府裏自然能給徐琇辦嫁妝,關鍵是徐琇嫁出去後,還有徐璟和徐瑛,依大房的家底肯定辦不下來體面的一份聘禮和兩份嫁妝。
老太太皺眉沉吟片刻,她雖然不管中饋,對府裏的情況還是心知肚明的,「妳先回去,今晚再商量此事。」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了今晚該怎麼做。
用過晚膳,徐幼珈和母親一起到壽安院請安。除了徐大老爺和徐璟,其他人都到了,徐璋坐在王氏一旁,偷偷瞪了徐幼珈一眼。徐瑛頭上的白布早就去掉了,她的劉海不是很濃密,隱約能看到裏面額頭上有一道紅色的疤,她面色平靜,並不在意大家探究的目光。徐琇乖巧地坐在徐瑛身旁,似乎完全沒有經歷過嫡母的陷害,而是心甘情願地嫁給王繼業。
坐了一會兒,老太太說:「好了,老二家的,我有事和妳商量,其他人都先回去吧。」
徐璋、徐瑛、徐琇都站起身來往外走,徐幼珈心頭一跳,擔憂地握住了母親的手,坐著不肯挪動。
老太太眉頭一皺,面色不悅,「珈姐兒,妳也回去吧,我要說的話不適合你們小孩子聽。」
顧氏拍了拍徐幼珈的手,朝門外一抬下巴,「去吧,沒事的。」
徐幼珈無奈,只好出了屋,到了院子裏,卻不肯再往外走,雖然知道母親不會有事,祖母和大伯母將母親留下來,多半是為了銀子,但是,上次母親說過,再也不會拿一個銅錢給大房,她擔心祖母不能如願,會惱羞成怒,想什麼惡毒的法子欺負母親。
此時已經是十一月底,夜晚已經很冷了,徐幼珈裹緊了身上櫻草色繡著梅花的斗篷,將兜帽也遮上,臉躲在雪白的風毛後面,不安地在院中踱步,廊下站著壽安院的小丫鬟,她不能湊到門口去偷聽,只好等母親出來再問個究竟。
顧氏端坐在椅子上,她能猜到老太太把她留下來的意圖,只等著老太太開口。
「老二家的,」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杯,「琇姐兒眼看就要出嫁了,嫁妝卻還沒有準備齊,她和珈姐兒自幼就一起長大,姊妹情誼頗深,若是珈姐兒出嫁時嫁妝豐厚,十里紅妝,琇姐兒卻可憐兮兮的,不但惹人非議,珈姐兒的心裏也必然不好受,同是一個府裏的兄弟姊妹,總不好厚此薄彼,這樣吧,咱們公中給三個姑娘出一樣的嫁妝,還有璟哥兒和璋哥兒的聘禮也一樣,妳那邊,給珈姐兒出多少,就給琇姐兒和瑛姐兒、璟哥兒和璋哥兒也同樣準備多少。」
顧氏想到了老太太是要銀子,卻沒想到她會獅子大開口,按照她的說法,自己的嫁妝要均勻地分成五份,寶貝女兒只能得到其中的一份,大房卻能得到四份,她都差點被老太太的厚顏無恥氣笑了,別說是四份,一個銅錢她也不會出!
「老太太,咱們府裏的這三個姑娘和兩個少爺,那都是徐府的子孫,徐府給他們操辦婚嫁之事乃是人之常情。至於我的嫁妝,只能留給珈姐兒,自古以來,女子的嫁妝都是留給她的親生子女,從未聽說過哪個女人把嫁妝分給婆家所有人的。」
老太太面色陰鷙,接下來府裏要連著辦幾場喜事,開銷甚大,每次從顧氏手裏摳個二百兩銀子出來,也填不了這麼大的窟窿,必須一舉解決,再開口就充滿怒氣,「妳嫁進徐家,就是徐家的人了,嫁妝雖然是妳從娘家帶來的,也是進了徐府了。這幾個孩子又都是一起長大的,還分什麼彼此,珈姐兒有多少,別的兄弟姊妹也得有多少!」
顧氏每次逢年過節總會出些銀子,可是自從上次和徐幼珈談論過大房的算計之後,她已經想明白了,姑息養奸,退讓只會讓大房的胃口越來越大,今天她可不會再糊塗。
「老太太,本朝的律法說的明明白白,女子的嫁妝是她的私產,如何安排只能由她自己說了算,我的嫁妝只能給我的孩子,無論到哪裏,我也不理虧。」
老太太見她油鹽不進,全不似平時好說話,捂著胸口,朝王氏使了個眼色。
王氏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道:「弟妹,不是我說妳,咱們都是一家人了,幾個孩子都是徐府的子孫,妳非要分個裏外親疏,還拿本朝律法說事,怎麼,難道妳還想把老太太告到官府去不成?妳看看妳把老太太氣得臉都白了,律法還教了妳忤逆長輩嗎?妳如此不孝,傳出去,別人也只會說妳的不是。」
為了搶她的銀子,還要用忤逆長輩的帽子來壓她?顧氏心中冷笑,表面還是恭謹,「所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乃是不孝。老太太想把我的嫁妝分給眾人,這是不合情理的,我若是一味順從,見母親有過錯而不勸說,豈不是陷老太太於不義之中,這才是大大的不孝。」
王氏讀書不多,被顧氏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老太太沒想到平時乖順聽話的顧氏如此口齒伶俐,一個回合就讓王氏敗下陣來,只好又親自上場。
「老二家的,妳的嫁妝是從蘇州帶來的,鋪子卻開在京都,這些年,若是沒有府裏的照拂,能順順利利地開到今天嗎,就算本錢是妳的,經營這十幾年還能紅火卻是闔府的功勞。好了,我也累了,妳回去好好想想我說的話,若是妳固執己見,妳不妨等著看看,看沒了徐府的名頭,妳的鋪子能不能開下去。」
她這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威脅了,顧氏卻不為所動,哪怕這些鋪子開不下去了,都盤出去換成銀子,也不可能白白送給別人。
顧氏出了堂屋,冬夜的涼風吹過,帶著刺骨的寒意,她拉了拉披風,就見徐幼珈站在院中,神色不安,她雖努力站得筆直,被涼風一吹,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縮了縮肩膀。
顧氏快步走了過去,將她的手握住,小手柔膩,卻已經凍得冰涼,她心疼得要死,知道女兒不肯先走是擔心她被老太太為難,輕斥了一聲「傻丫頭」,拉著她的手,穿過花園,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回到屋裏,顧氏就吩咐蘭香取了個小手爐過來,塞到徐幼珈的手裏。
徐幼珈雙手捧著小手爐,「娘,老太太剛才把妳留下說了什麼?是不是又想要銀子?」
顧氏也不瞞她,把老太太的話和自己駁斥的言語都複述了一遍。
徐幼珈倒吸一口涼氣,這大房和老太太也太不要臉了,竟然一開口就是五份裏面的四份!最後還威脅一番,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顧氏道:「嬌嬌別擔心,娘不可能答應,就算鋪子不開了,也不會白白送給他們。」
徐幼珈在母親的胳膊上蹭了蹭,「別聽老太太說的凶,什麼咱們的鋪子都是靠府裏才順順利利地開了這十幾年,咱們的鋪子開得好,都是因為有陸叔那樣的好掌櫃,跟徐府一個銅錢的關係都沒有。大伯父不過是禮部侍郎,又不是京兆尹或者五城兵馬司的,哪裏管得了咱們鋪子的事。」
顧氏笑道:「嬌嬌長大了,連京兆尹和五城兵馬司都知道了。」
芸香端過來兩杯熱熱的茶,徐幼珈抿了幾口,肚子裏好像被熱茶暖透了,「他們雖然沒本事對咱們的鋪子下手,可是卻有可能繼續想些壞主意出來,娘,咱們要多加防備。」
顧氏點點頭,攬住嬌女兒的肩膀,和徐幼珈一模一樣的水眸中露出一抹堅定,「嬌嬌說的對,不過,無論是什麼壞主意,娘都不可能答應的。」先前的退讓,換來的是寶貝女兒的落水和被人算計婚事,以及厚顏無恥的獅子大開口,這次,她絕對不會再讓步!


過了幾天,王氏給徐幼珈送來一張請帖,「珈姐兒啊,妳可真是運氣好,東宮的梅花開得正好,太子妃想請幾個姑娘去陪她賞花,妳大伯父託了好多關係,才讓太子妃娘娘給徐府的姑娘下了一張請帖。」
她倒是沒說謊,徐大老爺為了弄到這張請帖可是費了老大的勁了,說是賞花,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這是想給太子選侍妾。
太子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膝下卻只得一子,年十二歲,是太子妃所生,東宮之中其他的側妃、良娣、良媛都無所出,無論太子還是太子妃,都很著急,太子妃已經三十來歲,生出兒子的希望不大了,只能給太子多選幾個女子,好開枝散葉。
太子妃出身並不高,當然也不願意給太子選出身高貴的侍妾,若是娘家後台硬,將來又生下兒子,那對太子妃和其兒子來說也是個威脅。所以這次賞花宴,太子妃請的都是四五品官員家的女兒,在一大堆別人託門路送來的人選中隨便指了幾個。
徐大老爺是正三品京官,不過,徐幼珈卻只是他的侄女,說起來,出身反倒不如那些四五品官員家的嫡女,他託了好多門路,才弄到這張請帖。
王氏把燙金的請帖放到桌上,「咱們徐府三個姑娘,瑛姐兒額頭傷了,不好出去見人,琇姐兒正在備嫁,也不好出門,說來,也只有珈姐兒妳有這個好運氣了。」
三個姑娘裏面,徐幼珈容貌最是出色,小小年紀已經有了傾城之姿,徐大老爺早就盤算著想把她送到太子的東宮去。太子如今只有一個兒子,若是徐幼珈將來能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有大造化,而他做為徐幼珈的大伯父,定然能占到極大的好處。
顧氏一直不肯鬆口嫁妝均分的事,老太太就催著他儘快把徐幼珈弄走,進了東宮,表面再風光,那也是侍妾,侍妾可是沒有嫁妝的,到時候,顧氏的全部財產就會留在徐府了,再把徐璋過繼過去,她還有什麼話可說?恰好趕上太子妃辦賞花宴,徐大老爺就出手了。
「大伯母,」徐幼珈皺眉看著桌上的燙金請帖,「我從未去過東宮這樣的地方,萬一不懂規矩,惹怒了貴人,恐怕會給咱們徐府招來禍端,還是不要去的好。」她一聽就明白大房打的什麼主意,她將來要是進了東宮做侍妾,連和母親見一面都難,大房卻能名利雙收。
「哎喲,那怎麼行。」王氏叫道:「這可是太子妃的請帖,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妳要是不去,不是明擺著打太子妃的臉嗎?再說,這請帖上已經寫明給徐府的姑娘,又不能轉給別人,珈姐兒啊,妳必須得去。」
王氏留下請帖,得意地走了,徐幼珈一進東宮,憑她的容貌,肯定能讓太子動心,哈哈,她就等著給太子當侍妾吧。
徐幼珈蹙眉盯著那請帖,看了半天,歎了口氣,讓春葉收了起來,起身去了青竹院。
「肅表哥。」
徐幼珈進了書房時,周肅之正在看書,見她來了,起身喚長平再加兩個炭盆進來,他這屋裏只放了一個炭盆,他待著剛好,徐幼珈必然會覺得冷。
「我這裏不是很暖和,嬌嬌先別脫斗篷,免得著涼了。」周肅之拿過徐幼珈手裏捧著的紫銅小手爐,給她換了兩塊新炭,又塞回她的手裏。
「肅表哥,」徐幼珈苦著臉,「你有沒有那種能讓人變醜的藥啊,就是臉上會長出紅疙瘩來,過幾天又會消掉的那種?」
周肅之驚訝地看著她,櫻草色的斗篷披在她身上,讓她像一隻毛茸茸的小鴨子一般鮮嫩可愛,脖頸下一圈雪白蓬鬆的風毛,襯得她的小臉瑩白如玉,她這是嫌自己太好看了?
「嬌嬌要變醜的藥做什麼?」
徐幼珈猶豫一下,她想到那皇宮裏才有的玉雪膏,想到肅表哥師兄的年齡,決定把實情告訴他,「大伯母給我送來一張請帖,是太子妃請幾家的姑娘去賞梅花,我不想去……」
周肅之長眉一揚,黑眸中冷厲的光一閃而過,徐大老爺打的什麼主意,一聽就知道,想把自己的侄女送給人做侍妾,好給他謀些好處,其心可誅!不過,東宮嗎……想到這兒,他忍不住輕笑一聲,他一直想讓表妹結識太子妃,也算給她多一層保護,沒想到大老爺壞心辦好事,給她送了太子妃的請帖來,這可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頭。
「嬌嬌莫怕,儘管去,不會有事的。」屋裏加了兩個炭盆,漸漸熱了起來,周肅之伸手將徐幼珈的斗篷解開,放到一旁。
他的語氣甚是篤定,徐幼珈安心不少,但還是遲疑地道:「萬一,太子殿下……」
周肅之笑道:「別怕,有我呢。聽說太子妃很和善的,嬌嬌去了,不要緊張,儘管放輕鬆就是。」若是去別的皇子府,他倒是沒把握了,東宮嘛,絕對不會有事的。
得了周肅之的保證,徐幼珈對這次去東宮已經不擔心了,顧氏卻急得要死,寶貝女兒生得好看,萬一讓那個太子看中了可怎麼辦?
徐幼珈不好跟她說出自己對於周肅之師兄身分的猜測,只好儘量安慰她,「娘,太子殿下急著要開枝散葉,我才十三歲,只比皇孫大一歲,太子妃肯定不會看中我的,放心吧。」
顧氏想了想,倒是也有些道理,焦急的心安了一半,但還是謹慎叮囑,「嬌嬌不要打扮得太顯眼了,只要中規中矩就好。」
徐幼珈自然乖乖答應。
到了賞花宴這天,徐幼珈一早就起床收拾好,挑了件青色繡蓮花的斗篷,帶著春葉去了東宮。
東宮是在皇宮內,與皇帝的後宮是隔開的,有單獨的側門可以出入。即便走的是側門,又有太子妃的請帖,徐幼珈還是經過了仔細的盤查,馬車也不能進入,春葉也只能留在外面,她由一個小內侍引路,經過重重宮牆,向東宮的大花園走去。
徐幼珈半低著頭,眼睛不敢亂看,只用眼角餘光掃過兩旁金碧輝煌的殿宇,在心中默默記著走過的路,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她聞到了梅花的清香,轉了兩個彎,就到了花園。
東宮的花園極大,一眼看不到頭,有個宮女迎了上來,接過徐幼珈手中的請帖,笑道:「原來是徐府的姑娘,我們娘娘馬上就出來,徐姑娘先在這園內轉轉,有幾個別府的姑娘也已經來了,幾位姑娘可以賞賞這園中的梅花,若是累了,就到亭子裏歇一歇。」
這麼冷的天,太子妃自然不可能在這園子裏等她們,徐幼珈謝過引路來的小內侍和宮女,給兩人都塞了個荷包。
花園中的梅花開得極好,紅白粉綠,各色都有,一眼望去,如雲如霞,亭子裏聚集了幾個姑娘,徐幼珈邁步走了進去,笑著和先來的人打了招呼,大家互相認識了一番,幾位姑娘都是四五品官員家的女兒,來的又是東宮這種禁衛森嚴之處,每個人都是溫柔和氣的樣子。
想像中相互較勁的場景沒有出現,徐幼珈暗暗鬆了口氣,在厚厚的軟墊上坐了下來。
本來是賞花,可是大家好像都有些拘謹,坐在亭子裏沒有亂走,徐幼珈這是第一次到皇宮內來,也不敢亂轉,見大家和她一樣,倒也安心了,反正涼亭四角都放著大暖爐,一點都不冷,不怕著涼。
沒多久,聽見有宮女的稟報聲,徐幼珈抬頭看去,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緩緩而來,她披著雪白的狐裘,行走間露出裏面大紅的衣裙,面容端莊,溫雅嫻靜。
徐幼珈隨著涼亭中的眾人一起行禮,「見過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笑道:「快起身吧,我來晚了,倒讓幾位姑娘久等了。」她徑直坐到亭子裏,招呼道:「來,都坐下來,跟我說說,妳們都是哪家的姑娘。」
幾個人又挨個自我介紹一番,太子妃面上帶著淺笑,不經意似地在幾位姑娘臉上掃了一眼,到了徐幼珈介紹自己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還是這麼小的姑娘,看起來和自己的恆兒一般大,她的家人卻託了關係想把她送進東宮來,看來她在家中的處境很不好。不過,小姑娘生得真是漂亮,怪不得小師弟如此上心,還專門傳了話,讓自己對小姑娘多多關照。
太子妃又問了幾位姑娘讀什麼書,在家中做什麼消遣,就讓大家去花園賞花了,「這園子的梅花開得正好,妳們不必拘謹,儘管玩去。」
她起身離去了,幾位姑娘都放鬆下來,太子妃已經見過,今日的會面算是結束了,接下來賞會兒花就可以回家了。
徐幼珈跟著眾人走在花園中,時不時停步欣賞,她抬著頭看樹上的梅花,花瓣潔白,花蕊嫩黃,味道極為清香,在湛藍的天空映襯下,美得像是一幅畫。
一個小宮女腳步輕盈地走到她身邊,「徐姑娘,我們娘娘請您過去。」
徐幼珈嚇了一跳,看向不遠處的其他姑娘,見大家都在賞花,並沒有被邀請,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地跟在小宮女的後面,朝著花園外走去。
徐幼珈隨著小宮女,進了一座宮殿,又有個年齡稍大些的宮女帶著她進了屋,屋裏暖烘烘的,太子妃的斗篷已經脫了,坐在圈椅上。
徐幼珈剛要行禮,太子妃笑著招招手,「不用行禮了,來,坐到我身邊來。」
徐幼珈飛快地打量了一眼太子妃,她和自己的母親看起來年齡相仿,慈愛又溫柔,徐幼珈心中安定不少,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才走到太子妃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她只坐了個椅子邊,脊背挺得筆直。
太子妃揮揮手,屋裏的宮女們都退下去了,她才笑道:「妳不用這麼拘謹,說起來,咱們並不是外人,妳的表哥周肅之和我們殿下是師兄弟,肅之以前還在東宮住過一段時間。」
「肅表哥在東宮住過?」徐幼珈驚訝地抬頭,她猜到了表哥的師兄是太子殿下,但是沒想到太子妃會直接把這個祕密跟她說出來,而且肅表哥怎麼會住到東宮來?
太子妃看她並不驚訝太子和周肅之的師兄弟關係,而只是對周肅之住過東宮感到奇怪,便知道周肅之說的沒錯,她應該早就猜到了這層關係,繼續道:「肅之向來謹慎,從不主動聯繫我們的,這次為了妳來賞花宴的事,特意傳了話,說妳還小,讓我照看妳一些,可想而知是看重妳的。肅之不把妳當外人,以後咱們也會再見面,有些事告訴妳也更方便些。」
不知為何,徐幼珈有些羞赧,低著頭道:「肅表哥他真是太勞師動眾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太子妃笑道:「怎麼不是小孩子,妳和我的恆兒差不多大呢。說到肅之住東宮的事,我猜他肯定沒有跟妳說過,他當時年紀還小,為了不讓人起疑,是扮成小宮女的樣子的。」
徐幼珈又驚訝又好笑,「肅表哥扮成小宮女?」她在心中想像了一下周肅之的樣子,穿著宮女的裙子,梳著兩個丫髻,倒也眉清目秀,差點兒笑出來。
「對呀,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呢,當時很多小內侍喜歡他的。」太子妃笑了起來。
「母妃為了什麼事如此高興?」一個少年大步進了殿,穿著寶藍色團花箭袖錦袍,俊眉修目,氣宇軒昂,進來先給太子妃行禮。
太子妃招招手,「來,恆兒,這是你小師叔的表妹,徐四姑娘。」
少年看了過來,徐幼珈知道這是皇孫,太子殿下的兒子,忙起身行禮,「見過郡王。」
蕭恆擺擺手,「既然是小師叔的表妹,又不是外人,徐姑娘不用多禮。」
太子妃睨了他一眼,「你倒是大方,論輩分,你該管徐姑娘叫小姑姑的。」
徐幼珈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郡王萬萬不能這麼叫。」
「看,她不讓我叫,定然是怕我把她叫老了。」蕭恆兩手一攤,一副無奈的表情。
「罷了,」太子妃笑道:「她只比你大了一歲,叫小姑姑確實有些怪,隨你吧。」
幾人說了會兒話,徐幼珈看太子妃露出疲態來,忙起身告辭,「時候不早了,娘娘這裏事務繁忙,我就不耽誤您了。」
太子妃看看時辰,喚了個宮女過來,「如錦,妳送徐四姑娘出去吧。」
蕭恆也起身告辭,三個人出了殿門,走了一段,蕭恆道:「正好我也要出去,順便送徐姑娘就好了,如錦姊姊回去吧。」
如錦遲疑了一下,停下了腳步。
徐幼珈跟在蕭恆身後,低著頭默默地走著,突然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抬頭一看,才發現蕭恆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邊來,見徐幼珈看他,嘴角一揚,露出一個譏誚的淺笑,低聲說道:「小師叔是個笨蛋。」
徐幼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瞪著眼睛想要反駁他,又想起他可是皇孫,太子殿下唯一的兒子,堂堂的郡王爺,不是自己能罵的,頓時氣得臉色漲紅,鼓著臉頰又不敢開口。
蕭恆的目光越過重重宮殿,看向虛無的遠方,歎道:「留在外面過閒雲野鶴的日子多好,逍遙自在,無憂無慮,他偏偏要回到這波詭雲譎的朝堂上來,有些人是想走走不了,他卻主動要進來。」
徐幼珈茫然地看著他,他的語氣蕭索,目光悲涼,一點都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皇孫,也不像十二歲的少年,反倒像飽經風霜的落拓之士。
蕭恆看她剛開始氣鼓鼓地瞪著眼睛,敢怒不敢言,隨後又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心情突然變好,眨眨眼睛,道:「怎麼樣,嚇到妳了吧?還敢做別人的小姑姑嗎?」
他氣質突變,一眨眼又變成了淘氣小子,徐幼珈更是茫然了,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他,剛才那滄桑之感難道是自己的錯覺?
蕭恆不再理她,負手走在她前面,帶著她去了宮門處。
春葉正等得心焦,不知道自家姑娘在裏面是個什麼情形,眼見徐幼珈走了出來,忙迎了上去,「姑娘,您還好吧?」
徐幼珈笑道:「沒事的,等著急了?」
她回身看去,蕭恆已經不見了身影。
第二十章 商量要過繼
徐幼珈和春葉坐著馬車回了徐府,剛進二門就看見母親站在那裏,徐幼珈忙快步走過去,「娘,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在屋裏待著。」
顧氏一整日都提心吊膽,女兒還小,又從未去過東宮那種地方,皇宮大內住的可不是普通的達官顯貴,一不小心觸怒貴人,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等得心焦,在屋裏根本就待不住,走著走著就到了二門這裏,在此處徘徊了半天。
眼見徐幼珈回來,顧氏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確信自己的寶貝女兒毫無損傷,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她拉著徐幼珈的手,一邊走一邊問:「嬌嬌,沒遇到什麼事吧,東宮的人可還和善?」
「沒事。」母親定然是擔心她被人為難,徐幼珈笑道:「太子妃特別好,很是溫柔,和娘差不多。」
「胡說,怎麼能拿娘和太子妃比。」顧氏知道她沒受罪,懸了半天的心這才掉到胸膛裏,不過,只片刻,她又有了新的憂慮,「妳說太子妃對妳很溫柔,她不會是想要把妳……」
徐幼珈知道她擔心什麼,忙道:「不會的,太子妃娘娘說了,我是個小孩子,和她的兒子差不多大的。」肅表哥和太子的關係是機密之事,她雖然猜到了,也從太子妃口中親耳聽到了,但是卻不敢告訴別人,就像肅表哥那日說起自己兒子的事時囑咐的,就算是娘親也不能說。
顧氏這才徹底放了心,眉開眼笑地看著徐幼珈,「可不是個小孩子嘛,我的嬌嬌還小呢。」
王氏聽聞徐幼珈回了府,忙跑到二房來探聽消息,可是顧氏和徐幼珈對她都十分冷淡,大房此招實在是用心險惡,她們已經不想再虛與委蛇了,王氏坐了半天,連徐幼珈有沒有見到太子都沒有探聽出來,只好灰溜溜地走了,不過她也不急,反正,如果太子真的看中了徐幼珈,她難道還能逃得掉?
王氏沒疑慮多長時間,下午,太子妃就派人送來了一套祖母綠的頭面,說是和徐四姑娘甚是投緣,特別賞她的,徐府中頓時熱鬧起來,王氏盯著那套頭面眼睛都直了。
哎喲,這套頭面得值不少銀子吧?瞧瞧那顏色綠的,沁人心脾,她都沒見過這麼好的首飾,這不是正說明徐幼珈肯定會進東宮了嗎?真是太好了,今晚他們就可以提出過繼的事了,早點定下來,早點拿到顧氏的財產。
徐幼珈心中也有些不安,委實是這套頭面實在是價值不菲,從釵、簪、分心,到耳墜、手鐲,無一不精美,太子妃這手筆也太大了。不過,對上顧氏驚疑不定的眼神,她還是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娘,太子妃那可是將來的國母,什麼好東西沒有,咱們看著奢華,也許在娘娘的眼裏只是平常呢。」
顧氏想了想,也暗笑自己小家子氣,囑咐徐幼珈把這套頭面收好,千萬不能磕著碰著。
徐幼珈看著春葉把這套祖母綠的首飾收好,抱著小梨花去了青竹院。
「肅表哥。」她一進書房就感覺屋裏暖烘烘的,周肅之早就猜到她會來,提前加了兩個炭盆,免得她來了怕冷。
小梨花自己跑到炭盆旁邊臥著,周肅之幫她把斗篷解下來,「嬌嬌,去了東宮見到太子妃了嗎?」
徐幼珈點點頭,「肅表哥,太子妃說了,太子殿下是你的師兄。」
「嬌嬌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他笑道。
「猜到了。」她眨眨眼睛,「太子妃還說,肅表哥小時候在東宮住過一段時間。」
周肅之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有些羞窘,耳根略略發紅,黑眸轉向一邊,不再看徐幼珈,「那是很小的時候,師傅要去東宮給師兄調理身體,我就跟著去住了幾天。」
徐幼珈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饒有興致地緊盯著他,又壞心眼地加了一句,「嗯,太子妃說了,肅表哥當時扮成小宮女,穿著宮女的裙子,俊俏可愛,很多小內侍喜歡你呢。」
周肅之的臉更紅了些,大手握拳,手背抵在唇邊輕咳了幾聲,趕緊岔開了話題,「嬌嬌,聽說太子妃給妳送了一套頭面來?」這事在徐府都傳遍了,他在外院都聽說了。
說起這個,徐幼珈才想起自己來青竹院的目的,「肅表哥,那套頭面是祖母綠的,做工又十分精美,一看就價值不菲,這會不會太過……」
「無妨,嬌嬌儘管收下。」周肅之的神色恢復了淡然,太子妃這樣做,一是告訴徐府眾人,她喜歡徐幼珈,這樣徐府就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欺負她,二是,太子妃定然察覺到了他對表妹的不尋常,賞了表妹貴重的首飾,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當初,他在買下來的廢宅中挖出的驚世財寶,絕大部分都送給了師兄,要知道,培養勢力那可是個燒錢的事,身為太子也不是那麼輕鬆的,有了他送上的這一大筆財產,想必師兄已經是游刃有餘了,前陣子師兄還特地來見他,說是讓他寫信去蘇州,要把留在家裏的孩子接到京都來。
徐幼珈見他神色平淡,完全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的樣子,也就不再糾結了。


用過晚膳,顧氏和徐幼珈去了壽安院,徐琇一臉豔羨地看了看徐幼珈,東宮啊,太子殿下啊,這些她想都不敢想,要是徐幼珈真的進了東宮,將來不就是皇妃了嗎?她雖然最怕像生母杜姨娘那樣做妾室,但若是皇家的妾室,還是不一樣的,可惜,她已經和王繼業定了親,此生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徐瑛坐到徐幼珈身邊來,擔憂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妳去東宮見到太子殿下了?」
徐幼珈搖搖頭,「沒見到殿下,太子妃很和善,問了我幾句家常的話,沒說什麼。」
「那太子妃是什麼意思?太子殿下都已經年過三旬了,妳可不能糊塗了。」徐瑛在她的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徐幼珈笑著躲開她的手,「太子妃娘娘和我母親的年齡一樣,她說我和她的兒子差不多大,她看我就是看小輩。對了,妳這額頭怎麼還沒好啊,是不是那玉雪膏不管用?」隔著薄薄的劉海,還是能看見紅紅的一條疤。
徐瑛摸了摸額頭,微微一笑,「管用。我是按照妳說的,等結了疤才開始用的,這才用了沒幾天,疤已經淡了許多了,繼續用下去,一兩個月就看不出來了。」說起這個,她就很感激徐幼珈,這玉雪膏母親說想求都求不到,可見是好東西,她卻送給了自己。雖說劉海能遮住,但是,哪個姑娘不在意自己的容貌啊,更何況有這一條疤就被人說成是破相了。
「璋哥兒,來,坐到祖母身邊來。」老太太朝著徐璋招招手。
徐璋扭了扭身子,不情願地起身,坐到了老太太身邊。
「璋哥兒過了年可就九歲了。」老太太拉著徐璋的手,突然傷感起來,「老大家有兩個兒子,唉,可憐我那小兒子,年紀輕輕就去了,連個繼承香火的人都沒有。」
徐幼珈頓時警覺起來,和顧氏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二家的,」老太太看著顧氏,「這事妳得有個打算才行啊,老二去得早,沒有留下個兒子,可是妳還在啊,妳得想法子讓二房的香火延續下去才行啊。」
整個堂屋裏頓時安靜下來,顧氏平靜地說道:「老太太多慮了,我有珈姐兒就夠了,有沒有兒子,並不重要。」
老太太直勾勾地看著顧氏,一副沉痛的樣子,「將來珈姐兒一出嫁,整個二房就只有妳一個婦人了,豈不是孤單淒涼。我百年之後,兩房總要分家的,到時候二房連個祭祖的人都沒有。說得再遠些,將來妳也去了,二房的香火徹底斷了,珈姐兒若是想要回個娘家,都無處可去啊。」
「祖母別太擔憂了,我自幼在徐府長大,就算分家了,難道大伯父、大伯母就把我當外人了,我怎麼會無處可去呢,我若是回徐府來,大伯母,妳難道會把我趕出去嗎?」徐幼珈真誠地看著大太太。
王氏扯了扯嘴角,「我怎麼會把妳趕出去呢,老太太的意思是,二房的香火不能斷。」
「對啊,老二家的,就算妳不在乎有沒有兒子,可是,我的老二卻不能沒人祭拜,香火不能斷,不管妳願不願意,二房必須過繼個兒子。」
老太太拍了拍徐璋的手,但徐璋臉色發白,嘴唇緊緊抿著,猛地用力,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顧氏和徐幼珈對視一眼,幸虧她們早就商量過如何應對過繼的問題。
顧氏道:「若是過繼,倒也可以,不過,既然是過繼到二房來做我的兒子,得孝順我才是,年齡必須三歲以下,他不記得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只會記得是我把他養大的,這樣,他將來才能真正把我當成母親。」
徐璋的眼睛一亮,老太太的臉瞬間陰沉下來,「妳這是故意推托!咱們家哪有三歲以下的孩子,難道要老大家再給妳生出來一個不成?」
顧氏淡淡道:「咱們家沒有,別人家有啊,既然是過繼,那只要咱們族裏沒有出五服的人家都可以,我記得有好幾戶人家,手頭不夠寬裕,孩子又多,養起來很是困難,若是過繼一個到咱們家來,做父母的肯定願意。」
「不行!」老太太怒視顧氏,「怎麼能過繼一個外人進來,要過繼就是璋哥兒!」
顧氏還沒有開口,徐璋已經站了起來,大喊道:「我不過繼!我是大房的兒子,才不要去二房!」
顧氏笑道:「老太太,妳看,璋哥兒自己也不願意呢,還是不要強人所難的好。」
「璋哥兒,不許喊,大人說話,你不許插嘴!」王氏沉著臉訓斥道。
「你們不要我了,還不許我說話!」徐璋臉色蒼白,眼睛裏都是淚,滾來滾去,終於掉了下來,他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你們不要我,我走!」
徐璋怒氣衝衝地跑了,王氏焦急地給身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忙追了出去。
「弟妹啊,老太太希望妳過繼璋哥兒,璋哥兒又不願意去二房,」王氏開口說道:「要不這樣吧,咱們開了祠堂,在族譜上把璋哥兒記到二房,但是咱們先不讓他知道,等將來他明白事理了,咱們再告訴他。」
徐幼珈心中冷笑,這是把徐璋名義上過繼了,實際上還是生活在大房,依舊管大伯母叫母親,只是將來繼承二房的財產而已,真是打的好算盤。
顧氏臉色也沉了下來,「莫說璋哥兒不願意,就算是他心甘情願,我也不同意,他已經八歲了,和我又從不親近,就算是過繼來了,在他心裏,大嫂還是他的母親,將來我老了,也不能指望他侍奉我。再說,璋哥兒對過繼之事如此難過,強行把他過繼到二房,將來只怕他是要怨恨我的。」
王氏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沉吟片刻,「今日才剛提起此事,妳也沒個準備,這樣吧,妳回去好好想想,咱們家的門是不能讓別人家的孩子進來的,妳不同意過繼,將來難道妳要自己一個婦人生活,連個支撐門庭的人都沒有?好了,妳們都散了吧。」
徐瑛看了看徐幼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打從心底覺得二嬸的話有道理,過繼來的孩子如果一心記著自己原本的父母,是不可能和二嬸親近的,將來也不可能有多孝順,再說,看二弟哭著跑出去,她心裏也不好受。
徐琇有些同情地看了徐幼珈一眼,眼看她就要進東宮去了,留下二嬸一人,那還不是大房的盤中飧嗎?徐瑛不明白母親的意思,她卻很是清楚,二嬸的嫁妝,父親母親和老太太早就把那當成自己的了。
其他人都走了,唯有王氏留了下來,一臉焦慮地問:「老太太,要是弟妹她死活不願意,該怎麼辦啊?」
老太太一臉陰鷙,「她要真是不願意,先攔住不讓她過繼別家的孩子,等琇姐兒的婚事辦完,我做主,兩房分家,她們孤兒寡母的,讓老大找上幾個無賴惡棍去嚇唬嚇唬她們,她們還不是得乖乖地回來求庇護,到時候,無論咱們提什麼要求,她都得乖乖地答應。」
王氏眼睛一亮,「老太太真是英明!」

徐幼珈和顧氏回了院子,她嚴肅地對著母親說:「娘,咱們不能過繼璋哥兒,大伯母的算盤也打得太精了,名義上讓璋哥兒過繼,實際上還是管她叫母親,將來,只管繼承母親的財產,卻不會盡孝。」
顧氏在她的手裏塞了一杯熱茶,安撫道:「嬌嬌放心,娘無論如何都不會過繼璋哥兒的。若是老太太非要逼著咱們二房過繼,就按咱們先前商量好的,從族裏找個小孩子來過繼好了。」
青竹院這邊也在說過繼這件事,周肅之坐在大書案後,聽著長安複述著從壽安院偷聽來的話,他本意是想知道那老太太有沒有什麼把表妹送到東宮去的詭計,沒想到卻聽到了她們為了逼二房過繼而要提前分家的事。
他不禁笑出聲來,這老太太和大老爺還真不愧是母子,對二房是滿滿的惡意,卻總是壞心辦好事,分家好啊,分了家,他就可以讓表妹住到他的大宅子裏去了,那宅子已經收拾好了,使喚的僕人也已經齊備,隨時都可以入住的。
只可惜,老太太要等到徐琇出嫁後再提分家,他還要多等些時日。說起來,表妹的閨房他還要再仔細地檢查一番,看有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長安警惕地退了一步,主子好像很不對勁啊,那老太太明明是在打算找無賴惡棍欺負主子的姨母和表妹,他怎麼不生氣,反而高興地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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