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玲瓏2026/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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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門團寵(5)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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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436-1~4《侯門團寵》全4冊 玲瓏

第十三章 有什麼條件
順天府尹請李穎去順天府談談程偉的案子,同時命人將程偉的屍體帶回順天府,李穎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但情勢比人強,一個替他說話的人也沒有,而且程偉這個人犯確實是他親自從順天府接出來的,無可抵賴,只好忿忿不平的被順天府尹拉走了。
李錦鵬見事情還不算太糟糕,暗暗鬆了口氣,離開去安撫其他的賓客。
張欣豫等人還在外頭呢,心急如焚。
「姑母,這是您大女兒啊?」李顥湊到丹陽郡主面前,一臉殷勤。
丹陽郡主似笑非笑,「這是我大女兒,是阿略和蓉蓉的親姊姊,有人若要敢對她不安好心,哼,瞧我饒不饒得了他!」
李顥呆了呆,「姑母,我是好心,我全是好心。」
他覺得自己很冤枉,他什麼時候不安好心了?他對江蕙是安了心,但安的是好心啊。
「阿顥你從小就愛胡鬧,這個我是知道的,你跟別人胡鬧我不管,我的兒女不行。」丹陽郡主乾脆的道。
潞王李顥憊懶世人皆知,丹陽郡主對李顥一點信心也沒有,根本不願意讓他接近江蕙。
李頒在旁瞧著,心中暗樂,拉了拉李顥道:「阿顥,咱們射箭去,比比誰贏。」把李顥給拉走了。
丹陽郡主對李熲還是很感謝的,「今天的事,多謝你了。」
李熲謙遜道:「哪裡,表哥幫表妹是應該的事。」
表妹?江蕙不由得呆了呆,她又有些迷糊了,疑惑的看了李熲一眼。
有侍女來向丹陽郡主稟事,丹陽郡主走開了。
李熲衝著江蕙眨眨眼睛,「妳是丹陽姑母的大女兒,自然是我表妹,不是嗎?」
原來是這麼個表妹。江蕙有些哭笑不得。
「這還真是一表三千里啊。」她慢吞吞的道。
「咱們倆這表哥表妹雖說不太近,卻也不太遠,於少沒有三千里那麼遠。」眼下只有他和江蕙兩個人,他不習慣和少女獨處,心跳得比平時快,說話也不像平時一樣鎮靜,臉色微紅。
丹陽郡主正在吩咐著侍女什麼,就要回來了。
江蕙向丹陽郡主那邊看了一眼,低聲問道:「你想怎樣?」
「什麼?」李熲沒聽懂。
「你今天幫了我,有什麼條件?」江蕙見丹陽郡主快過來了,心裡著急,說話也急促起來。
她向來不喜歡欠人情,今天淮王幫了她這麼大一個忙,如果能及時還回去也就算了,要是還不回去,欠了人情債,她可不樂意。
「什麼條件?」李熲眉頭跳了跳,臉上湧起紅潮。
「你不會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大公無私、大愛無疆吧?」江蕙見他臉色大變,心裡打了個突。
難不成眼前這位大好人,天生就愛與人為善,助人為快樂之本,並沒有什麼目的?
李熲不知在想些什麼,一直沒有回答她。
他臉色發紅,眼神卻呆滯,整個人好像有點僵,如果他不是一位以能幹著稱的皇子,如果江蕙沒有見過他冷靜鎮定分析深州懸崖邊發生的事,或許會以為他正在局促不安。
丹陽郡主已經向這邊走過來了。
李熲目光亮如星辰,在江蕙嬌嫩妍媚的面龐上停了停,立即看向別處,「表妹這句話倒提醒我了。好,我想想條件,稍後告訴妳。」
江蕙眨眨大眼睛,敢情這個人真是沒目的,被她提醒了之後,才想到要提條件……
「提我能做到的。」丹陽郡主輕盈的身軀已快到面前,江蕙不知李熲會提什麼條件,小小聲的嘀咕。
「怎敢為難表妹?」李熲聲音低沉,迅速的回了一句。
丹陽郡主帶笑的面容已到了眼前,「今天的事真是多謝淮王了。」
「姑母,您叫我子充吧。」李熲被丹陽郡主感謝了,絲毫沒有驕傲之意,反倒比平時更恭敬謙虛,「這是父皇為我取的字。」
「子充,這個字好,也只有你才配得上。」丹陽郡主今天看著李熲格外順眼,滿口誇讚。
男子的名和字之間通常是有聯繫的,譬如說大詩人杜甫字子美,甫即是美男子的稱呼,曾鞏字子固,鞏和固意義相同;淮王名熲,熲意味著光明,也有充實的意思,皇帝為淮王取字子充算是中規中矩,但子充也是春秋時最著名的美男子之一,後來更成為美男子的代稱,由此可見皇帝對淮王很是偏愛疼寵。
美好的人,才會被稱為子充,普通人若是取了這樣的字,或許會顯得有些自大,淮王卻不會,一則他人物出眾,名符其實,二則普天之下,能稱呼他這個字的人,也沒有多少個。
「要怎麼謝謝子充,姑母要好生想想才行。」丹陽郡主親切的說道。
「這是小侄分內之事,姑母,至親之間,何必言謝。」李熲言詞誠懇。
「謝還是要謝的。」丹陽郡主亦是真摯地道。
江蕙嘴角輕輕勾了勾。淮王殿下,你幫了我就要想想提什麼條件,到了丹陽郡主這邊,就是至親之間何必言謝了嗎?
「郡主,我想出去見見我的朋友。」江蕙隱約聽到張欣豫的聲音,知道張欣豫在外面肯定急壞了,忙對丹陽郡主說道。
「快去吧。」丹陽郡主語氣溫柔,「我命老成之人跟著服侍妳,不會再有類似的事,妳和妳的朋友只管自在遊玩。」
相宜到底太年輕,丹陽郡主命她服侍江蕙,中間她竟被李穎設法支開了,丹陽郡主這回另差了一個叫相琴的,相琴二十多歲的年紀,為人行事比相宜要老練得多。
江蕙道謝,「多謝郡主關愛。」接著向丹陽郡主、李熲告辭,步子輕盈的離開了。
李熲便也要走了,「姑母,小侄失陪。」
丹陽郡主在齊王府算半個主人,而且李熲今天幫了大忙,自然要挽留,「子充,別這麼著急走,既然來了,到宴會上飲酒賦詩以作消遣,不是很好嗎?」
李熲道:「姑母有命,本不該辭,不過小侄有幾件事要趕去辦一辦。」
「什麼要緊事非現在辦不可?」丹陽郡主嗔怪。
李熲如美玉般的面容上浮現出幾許笑意,「小侄要到順天府看看,還要當面拜託趙將軍。」
「果真不讓永城王進入宮城嗎?」丹陽郡主嫣然笑道。
「先擋他個兩三天再說。」李熲也笑回道。
丹陽郡主印象當中,淮王是位穩重端凝的好少年,這時笑得卻有幾分頑皮狡黠。
丹陽郡主倒是更喜歡這樣的淮王,覺得和從前相比,眼前的淮王更有人情味,更易親近。
被淮王擋著,兩三天進不了宮,就李穎那個脾氣,不得急死氣死啊?這樣想想就令人心裡痛快敞亮了,李穎那種蠻橫的人,就得用蠻橫的辦法治治他,甭跟他講客氣。
「這是件正經事,姑母便不留你了。」丹陽郡主道:「若放了永城王進宮,他在陛下面前哭訴吵鬧,陛下定然煩惱。陛下國事繁忙,日理萬機,咱們怎忍心拿這種小事去打擾呢?」
「姑母說的是。」李熲道。
李熲跟丹陽郡主告辭,叫上李顥,一起離開了射箭場。
丹陽郡主目送李熲離去,微笑讚美道:「果然只有他才配稱子充,連背影都如此清雅美好。」
「姑母,我五哥字子充,我取字子都,如何?」李頒笑嘻嘻的湊過來道。
「只要陛下答應,我自然沒意見。」李頒沒個正形兒,丹陽郡主說話便也隨意,揶揄的道。
子都、子充都是春秋時著名的美男子,李熲字子充,李頒字子都,又有何不可?
李頒卻苦起臉,裝模作樣的歎了口氣,「我在父皇面前,哪有五哥那麼得寵?這個話我可不敢跟父皇說。」
丹陽郡主安慰的道:「那咱們便不叫子都了,陛下賜什麼字,咱們便要什麼字。你想開一點兒,名和字都不過是稱呼,叫什麼不一樣啊?」
「對,叫什麼不一樣啊,我還是我,又不會變成別人。」李頒漫不經心的點點頭。
「這就對了。」丹陽郡主微微一笑。
李頒笑著邀請,「姑母,您若閒著無事,常去宮裡看看我母妃,跟我母妃說說話、下下棋,豈不是件美事?您現在有兩個女兒了,大女兒、小女兒一起帶過去,我母妃宮裡可就熱鬧嘍,她啊,最喜歡熱鬧,最喜歡美麗可愛的姑娘家了。」
「我常去看望慧妃娘娘,自然是應該的。」丹陽郡主笑容可掬,話卻說得並不含蓄,「不過,帶我大女兒同去,可能不行,我大女兒一心一意只想著她妹妹,她和穆王府的官司是她的心病,這個心病不除,她什麼也顧不上。慧妃娘娘風華絕代,她也無福得見了。」
李頒露出失望的神色,不過失望之色一閃而過,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您只帶小女兒好了,我母妃很喜歡小姑娘的,您也知道,她就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想要個女兒,卻一直沒能如願。」
「一定。」丹陽郡主含笑說道。
李頒和李錦鴻等人飲酒賦詩去了,丹陽郡主從射箭場出來,見江蕙和張欣豫、丁茵等人坐在花叢畔的青羅傘蓋下絮絮說著話,看樣子說得很投機,不由得欣慰一笑。
「那邊怎會有青年男子?」丹陽郡主眼尖,看到不光有張欣豫等人在,還有個青年男子的身影,眉頭微蹙,叫過侍女詢問。
侍女忙陪笑臉道:「那位是濟國公府的十四公子丁簡,是丁十六姑娘的嫡親兄長,和張姑娘好像也是認識的……」
丹陽郡主明白了。
也對,江蕙原本是不肯來的,張欣豫到安遠侯府拜訪之後,江蕙才改了口。敢情是因為這個啊,是陪著張欣豫來相親的吧?
「丁簡公子的母親來了嗎?」丹陽郡主問。
「來了,濟國公府三夫人也是來了的。」侍女忙道。
丹陽郡主笑著吩咐,「等會兒妳提醒我,我要過去見見三夫人。」
侍女忙應下了,「是,奴婢謹記。」
丹陽郡主回到廳堂,齊王妃正哄著江蓉玩耍。
江蓉小臉蛋粉瑩瑩的,見了丹陽郡主便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快活的問道:「娘,我姊姊呢?她在外祖父、外祖母家玩得高興不高興啊?」
丹陽郡主勉強笑了笑。唉,啥叫玩得高興不高興,妳姊姊差一點就進了順天府好嗎?可這話她沒法跟小孩子說,溫柔摸摸江蓉的小腦袋,「蓉蓉,妳姊姊和欣姊姊在外面說話呢,挺高興的。」
「姊姊高興就好,嘻嘻。」江蓉咧開小嘴。
齊王妃憐愛的抱過江蓉,讓乳母帶她到一邊玩耍。
丹陽郡主在齊王妃身邊坐了,小聲的把方才的情形說了。
齊王妃氣得白了臉,冷笑道:「欺到我齊王府頭上來了!」
丹陽郡主委屈的抱怨,「母妃您說說,要是蕙蕙真在齊王府被順天府給帶走了,我以後還怎麼見峻熙啊?蕙蕙可是我帶到咱們家來的。」
齊王妃面沉似水,「和這件事相關的人,齊王府以外的人我暫時管不了,王府中的人但凡沾上干係的,我必定嚴懲。哼,不好生整治整治還得了,竟敢坑起我的寶貝女兒來了。」
永城王、黃予時這些人齊王妃暫時奈何不得,李錦治是齊王庶子之女,不是齊王妃的親孫女,齊王妃整治起李錦治,可不會有一點心疼的。
丹陽郡主和齊王妃商量了會兒,命人把李錦鵬叫來了。
李錦鵬匆匆進來,一臉羞愧,「祖母,孫兒無能,小姑母對不起,我……」
丹陽郡主抬手制止,「小姑母知道,這不是你的錯。鵬兒,你現在到順天府去看看情形,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做,把你看到聽到的告訴我便是。」
「是,小姑母。」李錦鵬會意。


李錦鵬親自去了順天府。
順天府位於皇城正後方的鼓樓大街路北,順天府大門前,李熲自東,李頎自西,幾乎同時到了,兩人皆下了馬。
「淮王殿下。」李頎拱手為禮,面帶羞慚。
「堂兄。」李熲還禮,神色溫和,和李頎並肩往裡頭走。「堂兄可知道,安遠侯爺目前不在京城,外出公幹?」
「聽說了。」李頎忙道。
李熲道:「不過我只知道侯爺外出公幹,卻不知道侯爺具體是在做什麼,不光我,我大哥也不知道。」
李頎心裡一緊。安遠侯江峻熙是朝中寵臣,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但是江峻熙做的是什麼事李熲不知道,太子也不知道,可見皇帝是何等的信任江峻熙……
李頎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
「今天我做了一些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李熲緩緩的道:「堂兄你也知道,我大哥是國之儲副,許多朝政大事會先由儲君處理,之後再請示我父皇陛下。堂兄你想想,若我不及時阻止,到時候事情鬧大,到了我大哥面前,一邊是陛下的親弟弟、我大哥的親叔叔,一邊是國之重臣、曾護駕有功的安遠侯,我大哥豈不是左右為難嗎?」
「是,是。」李頎惶恐的道。
確實是這樣,他二哥做的這件事如果鬧大了,鬧到太子面前,那考驗太子智慧的時刻便到了,這是給太子出難題。
李熲和李頎到了之後,早有人進去稟報。
順天府尹快走幾步過來迎接,「淮王殿下,項城王殿下,下官迎接來遲,還乞恕罪。」
「胡大人客氣。」李熲、李頎道。
「老胡你別走,你站住!」李穎從裡面追出來,「老胡你跟我把話說清楚了,那個姓杜的小丫頭你到底抓不抓得來?連個小丫頭都抓不著,你這個順天府尹也別當了,回家抱孩子去吧!」過來一把抓住順天府尹蠻橫逼問,唾沫星子直飛。
順天府尹嫌棄的皺眉,「永城王殿下,有話好好說。」
「誰有心情跟你好好說,還不快去江家抓人!」李穎嚷嚷道。
順天府尹打了個哈哈,「永城王殿下,你讓深州知府發份公文過來,下官見到公文,自然可以協助深州官府拿人。」
順天府尹對永城王李穎也真是煩透了:你這裡什麼也沒有,紅口白牙的就要我拿人,那要是個平民百姓便算了,或許也不成什麼問題,可那小娃娃現在安遠侯府,我連深州的公文都沒見著,憑什麼到江家抓人?你當安遠侯府是什麼,是可以隨便撒野的地方嗎?
「要什麼公文?我父王的話難道不比公文更有分量?」李穎一臉傲慢。
李頎心中暗暗叫苦,他想要提醒他二哥,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皇叔厲害。」李熲微笑,「我父皇若有旨意,尚需經由宰輔台閣向下傳達,皇叔的話卻可不經任何公文從深州傳到京城、傳到順天府,普天之下,無人能比。」
李熲話語中的譏諷之意,誰會聽不出來呢?
李頎背上出汗,忙替李穎辯解,「我二哥只是心直口快,又正在賭氣,故此才會……」
「一邊兒待著去,沒你的事。」李穎不耐煩的打斷他,「老胡你趕緊,別磨磨蹭蹭的,點齊人,跟著我到江家把那姓杜的小丫頭抓了,本王寬大為懷,別的事我便不再追究了。」
「永城王殿下寬容大度不追究,下官職責所在,有些事卻不得不查。」順天府尹乾笑幾聲,「那程偉是回穆王府冰室治病的吧?他怎麼會出現在齊王府的,還請殿下明示。」
「程偉,就是那個意圖行刺本王的人嗎?」李熲緩緩問道。
「正是。」順天府尹恭敬的道。
李穎差點沒背氣過去,「李熲,你這個胡言亂語是不是過分了?什麼叫程偉行刺你,你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我跟你到皇伯父面前理論去!」
李熲慢悠悠的道:「你若是到了御前和我理論,必輸無疑,我挺樂意見你一敗塗地、面目無光,不過我是孝順兒子,陛下這些時日忙於朝政大事,太過操勞,我做兒子的無論如何也不願讓他老人家生這種無謂的閒氣,所以,你還是在宮外折騰吧。」
「你、你說我進不去皇宮……我、我……我是陛下親侄子,你敢說我進不去皇宮……」李穎氣得都語無倫次了。
「那試試吧。」李熲做了個請的手勢,優雅得體,卻氣勢十足。
李穎也顧不上和順天府尹歪纏了,一疊聲的嚷嚷著,命侍從備馬,他要進宮去。
順天府尹無比感激,對著李熲深深一揖,「多謝淮王殿下。」
李熲淡淡一笑,擺擺手道:「何足掛齒。」

宮門外,李穎被兵士給截住了,「上司有命,三日之內,不許永城王殿下進入。」
李穎氣得哇哇亂叫,「哪個上司?哪個上司?」
邊喊邊硬要往裡頭闖,五六個兵士擁上,把他微胖的身軀抬了起來,抬到馬上。
「這扇門你進不去,上峰下了令,我們就是掉了腦袋也不敢放你進去的。」
李穎暴跳如雷,「本王換到西門去!」
他換了宮門,守門的兵士還是不放他進去,他硬闖,又被抬起來扔到馬上。
連換四道宮門,都是如此。
李穎跟著穆王威風慣了,生平沒受過這樣的氣,沒遇過這樣的挫折,最後急怒交加,筋疲力盡,昏倒在地,李頎一直在後面跟著他呢,見狀忙命人把他抬上車。
李穎上車之後,無力的睜眼看了看,吐出一口白沫。
氣死人了,這些人一個比一個可惡,簡直要把他氣死了!
第十四章 好友好事近了
李穎簡直是個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人,他在齊王府的所作所為堪稱用心良苦,但他得到的卻是丹陽郡主和淮王各一記耳光,以及淮王不許他進入宮城、一而再再而三將他扔出去的待遇,然而,李穎留給齊王府眾賓客的卻是無窮無盡的談資。
多虧有了他,幸福許多人。
今天齊王府招待的不只有女客,也有男客,射箭場發生的事雖然沒有公開,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多多少少還是傳了些風聲出去,賓客們連原本的來意相親都不大關注了,三五成群的說起永城王,加油添醋,津津有味。
辛夷花開得正好,花樹高達一丈多,在一片綠意盎然中開出潔白的花朵,白光耀眼,香氣四溢,如雲如雪,如詩如畫。
「素面粉黛濃,玉盞擎碧空,何須瓊漿液,醉倒賞花翁。」如此美景,有位相貌清秀的姑娘心有所感,吟起詩句。
花開如玉,晶瑩奪目,賞花的夫人太太、千金小姐亦是高雅,或詩興大發,或賞花飲酒,和友人閒閒聊天。
偏有一位身姿嫋娜的少女與眾不同,盈盈走至辛夷樹下,踮起腳尖,伸手摘下幾朵將開未開的辛夷花。
「將這些辛夷花碾碎後,用酒浸泡三日,然後過濾出浸膏,每次少許,納入鼻中。」她將採下的辛夷花交給一位舉止優雅、面容慈和的太太。
那太太似信非信,「如此,便能醫治我那鼻寒、流涕、頭疼之症,是嗎?」
少女含笑點頭。
那位面容慈和的太太大喜,「回家我便試試。江姑娘,多謝妳。」
江蕙微笑,「哪裡,不過是舉手之勞。」
丁茵也高興道:「我姨母為了這個病症很煩惱呢,江姊姊,真是多謝妳了。」
丁茵愛嬌的倚在她母親丁三夫人身邊。
丁三夫人和那位太太是親姊妹,生得卻比姊姊美麗多了,雖然已經快到四十歲,看起來仍然是位風姿楚楚的美人。
她伸手攬著愛女,客氣的微笑,「若是沒有張姑娘,咱們也認識不了江姑娘,依我說,兩位都該謝謝才行。」
江蕙似笑非笑瞟了身旁的張欣豫一眼,見張欣豫俏臉含羞,低頭擺弄衣帶,一副嬌嬌怯怯的小女兒模樣,不禁肚中暗笑:一向豪爽開朗的張欣欣竟然也有這樣的時候啊,好,今天算是見著了。
江蕙跟丁三夫人客氣了幾句。
丁三夫人誇了江蕙、張欣豫好半天,之後便讓丁茵和張欣豫、江蕙一起去玩。「妳們小姑娘家愛玩愛鬧,莫陪著我們這些老人家悶壞了。」
「您可不老。」江蕙、張欣豫、丁茵異口同聲道。
丁三夫人不由得笑了,那笑容和方才客氣、得體的笑容不同,是發自內心、滿懷喜悅的。
不管哪個年齡的女人,聽到別人由衷的誇讚自己美麗,都會心生歡喜,丁三夫人自然也不例外。
「我是不是有點顯老啊?」丁三夫人的姊姊周氏,摸了摸自己的雙下巴。
「您不顯老,改天我給您幾個美容的方子,您照著方子弄弄,便更顯年輕了。」江蕙笑道。
「這敢情好。」周氏大喜。
江蕙和周氏約好了改天給她抄美容方子,便陪張欣豫、丁茵一起釣魚去了。
江蕙一行人才走,遠遠張望的幾位世交夫人太太便狀似無意的踱步過來了,三三兩兩坐在丁三夫人旁邊,才說了幾句閒話,便有位急性子的太太湊近丁三夫人,低聲問道——
「三夫人,這位江大姑娘跟府上很熟嗎?她可不一般呢,聽說本事大得很,孤身弱女,從深州到京城,把穆王府的人耍了一路,方才齊王府還有件事呢,我們隱隱約約聽說,這位江大姑娘又把永城王殿下給制住了。三夫人快說說,這位江大姑娘怎地如此厲害?」
「這麼兇的姑娘家,嘖嘖。」一位和丁三夫人不怎麼熟的、年約五十出頭的肥胖貴婦嘖嘖歎息,也不知是在讚美,還是在鄙夷,抑或是兩者兼有。
「不可能把永城王給制住了吧?永城王可是穆王嫡子,陛下的親侄子。」這些人當中有人略知道些消息,有人還蒙在鼓裡,當即表示不敢相信。
「好像不是她制住的,不過永城王是倒楣了,先被丹陽郡主打了巴掌,然後又被淮王打了耳光。」一位三十出頭、眸子靈動的太太笑道:「這是我在射箭場外親耳聽到的,怎麼也錯不了。」
「天哪。」眾人一起驚呼。
這永城王被丹陽郡主打耳光也就算了,畢竟丹陽郡主是長輩,但被淮王打就有點兒難堪了,淮王可是他的堂弟啊,堂弟打堂兄,而且是一向穩重可靠、彬彬有禮的淮王殿下動了手,永城王這堂兄得是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啊……
「永城王都做了什麼了?」夫人太太們熱烈議論起這個。
雖說穆王是皇帝同母兄弟,且穆王府名聲在外最是囂張,不過畢竟穆王遠在深州,鞭長莫及,眾人私下議論起穆王府、永城王的糗事,倒也沒有多大顧忌,再說永城王被丹陽郡主和淮王打耳光,可見是個沒出息的,像這樣沒出息的郡王,背後議論幾句又有何妨。
這一議論可就熱鬧了,這些夫人太太們得到的消息既不全面,又不準確,說出來的話若有一句是聽來的,可能還是真的,不過其他有九句是憑空胡想的,毫無來由,把永城王說成個既蠢又壞、一無是處的人,一個上趕著到丹陽郡主和淮王殿下面前找抽的笨蛋。
李穎如果聽到這些話,鐵定氣得昏過去,這些對他並不瞭解的夫人太太們,把他說得實在太不堪了。
「永城王的事我真是不知道,方才江姑娘什麼也沒提,只是跟我們說了幾個美容的偏方罷了。」丁三夫人溫和的道。
她是不願意和這些夫人太太背後議論出醜的永城王的,說這話的意思是想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美容這話題上,畢竟沒有女人不愛美,不是嗎?
誰知事與願違,這些夫人太太們聞言眼睛和臉頰一起發亮,把倒楣的永城王拋在腦後,關心起江蕙來。
「三夫人,這位江大姑娘到底有多兇啊?」
「聽說她一個姑娘家,力氣能頂得上三個男人,是真的嗎?」
「她是不是一言不合,便要翻臉動手?」
七嘴八舌,追根究底。
「江姑娘是一等一的人品,容貌好,性情好,言行舉止亦無可挑剔。」丁三夫人是不愛惹事不愛得罪人的,提起江蕙,說的全是好話。
雖然丁三夫人這麼說,但在場的夫人太太除了周氏之外,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眾人妳看我,我看妳,笑得都是意味深長。
那肥胖貴婦尤其「語重心長」,「三夫人啊,妳這個人性子太綿軟,心太善,我是知道的,不過有句話我得提醒提醒妳,這姑娘家一定要性情溫柔順從,太兇了是不能娶進門的。江大姑娘厲害,和江大姑娘一起的那位張姑娘也不會是溫良人……」
「我倒覺得,女孩子不必太軟,強硬些不無好處。」丁三夫人美目中閃過不悅之色,趁肥胖貴婦中間話語停頓,趁機笑著打斷了她,「譬如我要娶兒媳婦,那兒媳婦性子便不能太軟和太好說話了,否則易受欺負……」
「兒媳婦性子若太強硬,欺負妳兒子怎麼辦?不聽妳的話怎麼辦?」肥胖貴婦忙道。
「可兒媳婦性子若太軟,總受外人欺負,也等於我兒子受欺負啊,畢竟夫妻一體。」丁三夫人笑容溫文。
肥胖貴婦苦口婆心的勸,「寧可讓她受外人欺負,也不能讓她欺負妳兒子,也不能讓她不聽妳的話……」
「我只有簡兒這麼一個兒子,只要我兒子兒媳婦過得好,我便心滿意足了。」丁三夫人笑道。
「多好的婆婆啊。」肥胖貴婦感慨。
「確實是好婆婆。」眾人也交口稱讚。
有幾個自以為和濟國公府門當戶對、家裡有正打算找婆家的姑娘的,原來便有些意思,這時心思更加活絡,濟國公府這樣的門第,丁簡那樣的人品,再加上丁三夫人這樣寬和的婆婆,這樁婚事簡直完美……
丁三夫人見大家終於不再寒磣刻薄永城王,也不再提什麼兒媳婦要挑性子軟和好欺負的,暗暗鬆了口氣。
「三夫人,我娘家有個侄女,今年十六歲了……」肥胖貴婦力氣很大,一把將丁三夫人拉到旁邊,殷勤的笑道。
丁三夫人心中叫苦,不敢接對方這話,微笑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方才茶水喝太多了,要去更衣。」
「那快去吧,快去吧。」
肥胖貴婦雖然有話要說,但身為女人,她也知道喝茶太多之後要更衣,這件事是不能耽誤的,只好遺憾的放開丁三夫人。
丁三夫人連連道歉之後走開了,想到自己今天居然要靠尿遁脫身,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肥胖貴婦望著丁三夫人的背影,意猶未盡,滿懷希望,她盼著丁三夫人更衣之後趕緊回來,好和她說說她的娘家侄女,那位芳齡二八的姑娘……
丁三夫人託言更衣,其實是要躲開方才那撥人的,更衣之後並不回去,帶了貼身丫鬟在花叢間閒閒遊逛。
「張姑娘,張姑娘妳等等我……」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
丁三夫人精神一振。咦,這不是她的寶貝兒子丁簡嗎?
「你別說了,我才不要聽你的胡言亂語。」女孩兒年輕悅耳的聲音,帶著些嗔怪和嬌羞。
「我說的都是真的!張姑娘,我……我對妳的心思妳是知道的……」丁簡有些著急,手足無措地道。
丁三夫人衝著丫鬟擺擺手,示意她不許跟著,自己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透過玫瑰花叢,丁三夫人看到張欣豫伸出雙手捂住耳朵,臉上是朝霞般的顏色,嬌羞無比。
丁簡離張欣豫一丈開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張姑娘妳聽我說啊……」
「我不聽,我就是不聽。」張欣豫耳朵捂得更緊了。
丁簡伸出手,好像想拉張欣豫,但他離張欣豫還遠,又不敢往前走,哪裡拉得了?
丁三夫人看得都替他們著急。唉,一個只會離得遠遠的說「妳聽我說啊」,一個捂著耳朵回「我不聽,我就是不聽」,你們兩個如此這般,什麼也談不出來啊。
有人在丁三夫人肩上輕輕拍了下。
丁三夫人嚇了一跳,忙回頭看過去,見丁茵正調皮的衝著她眨眼睛。
「淘氣孩子,嚇了娘一跳。」丁三夫人嗔怪道。
「噓。」丁茵將食指豎在嘴邊,示意丁三夫人不要說話。
丁三夫人聲音低低的,只有丁茵能聽得見,「妳怎麼一個人在這兒?江姑娘呢?」
丁茵呆了呆,「是啊,江家姊姊呢?」
四處看了看,有些心虛的低下頭,「方才江姊姊還和我一起的……丹陽郡主讓相琴跟著她,她就算頭一回來齊王府,應該也不會迷路的……」


山坡上一處小巧的亭閣之中,江蕙坐在亭邊,時不時拿起望遠鏡向外看。
相琴跪坐在石桌旁泡茶,李熲和江蕙對面而坐。
「表妹,妳朋友沒事吧?」
「有事。」江蕙拿著望遠鏡,看得專心,「張欣欣在跺腳……」
她脖頸細長而優美,讓人想起高雅又高傲的白天鵝,這時的神態卻極為天真稚拙,像個貪玩的、好奇心重的孩子一樣。
「好不容易見回面,別瞎耽誤功夫啊。」江蕙一邊看,一邊小聲嘀咕。
敢情這位大小姐還真是替朋友著想,不過,對面還坐著位「表哥」呢,她卻已經拋到九霄雲外了。
「相琴,妳拿望遠鏡看著。」李熲無語半晌,吩咐丫鬟,「看仔細了,張姑娘若有半點危險,立即知會。」
「是。」相琴茶已泡好,斟好茶雙手奉上,恭敬的答應一聲,走到江蕙身邊,「江大姑娘,奴婢替您看著可好?您好和淮王殿下談正經事。」
淮王自外頭又返回齊王府後,說有正經事要和江蕙說,相琴才帶他們來這裡的。
江蕙戀戀不捨的將望遠鏡遞給相琴。
沒辦法,她欠了淮王的人情,得還。
她得聽聽,淮王會提什麼樣的條件?
「表妹,咱們來談談正事。」李熲正襟危坐。
他生得俊美異常,認真起來更添了幾分男子特有的魅力,潘安宋玉之貌,子建靈運之才,雲長子龍之能。
相琴泡的是花茶,氣味芬芳,江蕙舉起茶杯抿了一口,滿口滿腹皆是香氣,心情大好,一笑嫣然,「好啊,談談正事。淮王殿下,你有什麼條件,請講。」
「表哥,淮王表哥。」李熲糾正。
江蕙略頓了頓,有些勉強的道;「淮王表哥。」
一表三千里,這表哥實在是……沒有一點血緣關係啊……
「我是蓉蓉的表哥,妳是蓉蓉的親姊姊,我比妳大,所以我是妳表哥,妳是我表妹。」李熲彷彿看到了江蕙的不情願,補充說道。
江蕙想了想,「這樣說的也是。」
李熲這話條理清晰,而且不無道理,雖說江蕙和李熲沒有一點血緣關係,但李熲是江蓉的表哥,江蕙是江蓉的姊姊,那江蕙叫李熲一聲表哥,也不算胡亂攀親戚。
「淮王表哥,我該怎麼謝謝你?」江蕙問。
她得知道淮王的條件是什麼,淮王這個人看起來只是位英俊少年,但頭腦太清楚了,雖然當時並不在場,卻把懸崖邊的情形分析得頭頭是道。這樣的聰明人,江蕙和他打起交道來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這個嘛,我得好好想想,稍後告訴妳。」李熲輕輕笑了笑。
現在的他看起來鎮靜如常,但不知怎地,耳朵卻無緣無故地紅了,如羊脂美玉般的面容上也時不時閃過霞光。
又是這句稍後告訴妳!「很難想嗎?」江蕙奇怪道。
「妳當我是奇貨可居好了。」李熲語氣淡然,「妳遇到難事總能自己化解應付,我能幫到妳的機會並不多,這一次的功勞,我要好好利用。」
「你倒坦白。」江蕙微笑。
花茶味道不錯,不知不覺間,她已將杯中花茶喝完了。
她提起茶壺續了一杯,茶壺是上好的定窯白瓷,她手指纖長優美,皮膚白皙,手和白瓷相映,她的手顯得更白更耀眼。
「條件還要再想想,那你要和我說的正事是什麼啊?」江蕙問道。
李熲沉吟片刻,道:「表妹,妳知道我是想要息事寧人的,穆王是我皇叔,安遠侯是我父皇看重的大臣,丹陽郡主是我姑母,我不願穆王府和安遠侯府起衝突,這個心願,妳能理解嗎?」
「萬分理解。」江蕙回道。
李熲心中一寬,「我想和妳談談,如何化干戈為玉帛,讓穆王府和安遠侯府和平相處,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這跟我談沒用啊。」江蕙道:「淮王表哥你知道的,事情不是我惹出來的,我也無意向穆王府挑釁,只不過是不願束手就擒而已。」
「我知道。」李熲柔聲道。
「知道你還這樣?」江蕙不懂了,美麗的眼眸中滿是詫異和不解。
李熲被她明淨的眼神看得心中暗暗生出慚愧之意。
我知道跟妳談沒有用,但我就是想跟妳談談……
李熲忽覺口乾,舉起茶盞,一飲而盡。
「表妹,穆王府一直對令妹不懷好意,自從令妹到了京城,一直待在安遠侯府,都不曾在京城四處遊玩過,是嗎?」李熲把玩著手中的空茶盞,柔聲問道。
「對。」江蕙眼神暗淡下來。
阿若是多麼活潑愛動的小姑娘啊,可是有穆王府虎視眈眈,即使安全到了京城,她也不敢帶著阿若上街,阿若只能在安遠侯府待著,京城的繁華熱鬧,阿若想看也看不到。
「讓穆王府放下仇恨,從此不再和令妹、令堂為難,或許我暫時做不到。」李熲斟詞酌句的說道:「不過,讓令妹無憂無慮在京城玩耍一天,以我的綿薄之力,應該沒有問題。」
「真的?」江蕙心花怒放,小阿若如果能夠出安遠侯府,在京城到處逛逛,一定會很高興的!
春風帶著花木的清香吹過來,亭畔一株粉紅色的芍藥隨風搖曳,顧盼生姿。
芍藥有花仙、花相的美譽,這株芍藥更是花中極品,卻被巧笑嫣然的江蕙比得黯然失色。
「真的。」李熲沉醉在春風裡,笑容格外和煦。
「就這麼說定了。」江蕙果斷的道。
這位淮王殿下、今天新認的表哥,或許有他的目的,或許將來會提出回報的條件,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天大地大,小阿若不能一直關在安遠侯府,她又不是籠中的小鳥。
「今天我讓人把永城王扔出去四次。」李熲告訴江蕙,「按他的性子,明天還會想方設法試圖進宮,不會有心思管別的,項城王要應付順天府的官司,分不開身。明天的東市西市會加強警戒,行人可隨意遊逛。」
「甚好。」江蕙笑得眉眼彎彎,如此,小阿若能快活的玩上一整天了。
「江姑娘,張姑娘跑了!」相琴一直專心地拿望遠鏡看著,發現不對,趕忙向江蕙通報。
江蕙取過望遠鏡看了看,「我追張欣欣去!淮王殿下……淮王表哥,咱們改天再見。」
「表妹請。」李熲很有做表哥的風度。
江蕙從亭閣下來,追上張欣豫。
張欣豫臉紅得像塊大紅布似的,江蕙納悶問道:「欣欣,妳的臉怎麼了,好像要燒著了似的……」
張欣豫羞得不行,撲到江蕙懷裡,再也不肯露出頭了。
遠處有個青年男子向這邊探頭張望,見江蕙在,猶豫再三,沒敢過來。
倒是丁茵磨磨蹭蹭的過來了,一臉的不好意思,「江姊姊,方才一轉身就看不見妳了……」
「我口渴,過去喝了杯茶。」江蕙笑道。
張欣豫賴在江蕙懷裡不肯抬頭,丁茵掩口偷笑,江蕙瞧瞧丁茵,瞧瞧張欣豫,心裡有了底。
這趟沒有白來啊,張欣豫的終身大事,似乎就要定下了……
第十五章 黃黃的孩子們
阿若上午還和江苗玩得挺高興的,午飯之後開始想姊姊,鬧著不肯睡午覺,到了下午,她還見不著姊姊,心就慌了,牽了已經恢復如常的灰灰,到西角門前去等人。
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告訴過她,江蕙如果回來,應該是走這個門。
灰灰趴在地上,阿若坐在路邊的小花壇邊,一人一狗,眼巴巴的往外看。
江苗由文氏牽著過來了,和她一起坐在小花壇邊。
「阿若,我娘說姊姊就是出門赴宴,沒事的,就快回來了。」
「嗯,我知道。」阿若聲音低低的,小模樣可憐巴巴的。
「妳姊姊就快回來了。」文氏看著不忍心,溫柔地撫摸阿若的小腦袋。
阿若扁扁小嘴,「我爹我娘就是出門買東西,後來就不見了。姊姊說,要等我長大了,我爹我娘才回來,姊姊會不會也等我長大了才回來呀,我明天才長大……」
她是個堅強的小姑娘,可是爹娘不見了,姊姊也不在眼前,說著說著,就想哭了。
「不會吧?姊姊等咱們長大了才回來,咱們哪天才長大啊?」江苗也急了。
兩個小姑娘傷心的抱在一起。
文氏看得又好笑,又心酸,唉,蕙蕙就是出門赴個宴而已,苗苗和阿若就這樣了啊。
灰灰咆哮了幾聲,伸過來腦袋拱阿若。
阿若放開江苗,摟著灰灰,眼睛開始啪答啪答地掉眼淚,「斑斑跑了,黃黃飛了,就剩下你還在……」
「阿若,嬸嬸給妳再養隻黃黃好不好?」文氏柔聲問道。
斑斑是隻小豹子,文氏沒辦法,黃黃是隻雞,文氏覺得給阿若養隻雞是不成問題的。
「黃黃就是黃黃,世上沒有第二個了。」阿若還是很傷心。
再養隻雞,牠也不會是原來的黃黃了啊。
「這樣啊。」文氏心有餘而力不足,拿小阿若沒辦法了。
江略、江暢等幾個男孩子都在家裡上學,這會兒已經放學了,一起過來。
他們本來是來看灰灰的,但是見到阿若掉眼淚,江苗也淚汪汪的,連忙哄起妹妹來。
「阿若,姊姊是一定會回來的,這裡不光有妳,還有我呢。」江略在幾個男孩子當中年紀最小,卻最有主意,遇事不慌,認真的告訴阿若。
「你?」阿若瞪大眼睛,一時竟忘了哭。
「我是姊姊的弟弟。」江略淡定的道。
「我是妹妹!」阿若不服氣,「我是姊姊的妹妹,好幾年了……」
她也不摟灰灰了,騰出兩隻小手,掰著手指頭認真的數,「一,二,三,四,五,我五歲了,我是我姊姊的妹妹,都五年了!」
阿若很得意。我做妹妹已經五年了,你才認識我姊姊多長時間啊!
「我和姊姊才見面不久,不過,從我一出生就是姊姊的弟弟,至今已經六年了。」江略比阿若多伸出一根手指頭。
「敢跟我搶姊姊。」阿若氣憤。
「不用搶、不用搶,姊姊能有好幾個弟弟妹妹的。」江苗忙做和事佬。
文氏在一旁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其實憋笑憋得很辛苦。
「我一直是妹妹,五年了!」阿若一臉驕傲,挺起小胸脯。
「我比妳多一年,六年了。」江略不甘示弱。
江略和阿若吵著架,阿若也就不哭了,拉拉江暢道:「順順,你幫我吵架行不?」
江暢是個好脾氣的孩子,笑著勸說:「阿若,吵架沒意思,咱們讓灰灰露一手好不好?聽說灰灰本事很大的。」
「那是,灰灰可厲害了!」提起灰灰,阿若登時容光煥發。
幾個孩子張羅著讓人取來一個鐵環掛在一棵松樹上,阿若指揮灰灰去撲。
灰灰很機靈,躍起撲鐵環的姿勢凌厲優美,牠每撲一次,孩子們便齊聲歡呼,為牠鼓掌叫好。
丹陽郡主和江蕙、江蓉在門前下車進門,才進來便看到灰灰奮力撲向鐵環,幾個孩子拍手叫好,場面很是熱鬧。
「這麼高興啊。」江蕙微笑。
「姊姊!」阿若眼睛尖,看到姊姊,飛快的跑過來。
江蕙彎腰抱起妹妹,阿若兩隻小胳膊緊緊摟著她的脖子,小臉蛋上滿是委屈,「姊姊,今天我傷心了。」
「我們小阿若怎麼了啊?」江蕙一陣心疼,溫柔親親妹妹的小臉。
「我、我……」阿若被姊姊抱在懷裡,向文氏、江略這邊張望。
「要告我的狀了吧?」江略摸摸鼻子。
「你是一片好心,不想讓阿若哭,所以才和她吵架的。」文氏柔聲安慰。
江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還真是這個意思,為了哄阿若不哭,就和她吵架,轉移她的注意力。
文氏和江略等人迎過去,丹陽郡主、江蕙一行人走過來,兩撥人的目光都落在阿若身上。
阿若小姑娘眼珠機靈的轉來轉去,瞅瞅這個,瞅瞅那個,委屈的噘起小嘴,像是要告狀的架勢。
「怎麼了,阿若?」江蕙聲音溫柔似水。
阿若耷拉下小腦袋,「姊姊,黃黃飛了……」
文氏等人不禁笑了出來,阿若小姑娘想了半天,想到她的黃黃了啊。
江蕙柔聲道:「黃黃飛了,那咱們養黃黃的孩子們,好不好?」
「好啊、好啊。」阿若聽到黃黃的孩子們,開心的拍起小手掌。
江蕙吩咐一聲,便有兩個丫鬟小心翼翼的抬著個木箱從後頭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群毛茸茸的、嫩黃色的小雞崽兒。
「這就是黃黃的孩子們啊?」阿若掙開江蕙下了地,蹲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
「這就是黃黃的孩子們啊。」江苗和江蓉也跑過來了,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指,指指點點,滿臉驚奇。
三個小姑娘都開心極了,三張可愛的面龐,笑得像三朵小花。
「郡主,這是怎麼回事?」文氏小聲問丹陽郡主。
丹陽郡主告訴她,「路上有人在叫賣,蕙蕙便命人買下來了,說是要給阿若的。」
「原來是這樣。」文氏不禁笑了,「方才我還安慰阿若,說要再給她養隻黃黃,阿若說黃黃就是黃黃,世上沒有第二個了,我便無奈了,沒想到蕙蕙正好買來一箱小雞崽兒,還告訴阿若,這是黃黃的孩子們,還是蕙蕙有辦法。」
「蕙蕙很會哄孩子。」丹陽郡主微笑。
瞧瞧,阿若、江苗、江蓉三個小姑娘見了毛茸茸、嫩生生的小雞崽兒有多高興。
「小鳥!」江蓉見一隻小雞崽兒撲騰了下翅膀,她眼睛亮晶晶,喜悅的叫道。
她年齡最小,見小雞崽兒揮揮翅膀,便以為是小鳥了。
「蓉蓉,這不是小鳥,是小雞。」阿若是親自養過灰灰、斑斑、黃黃的人,有經驗,懂得多,趕忙告訴江蓉,「姊姊說了,這是黃黃的孩子們,黃黃是隻雞,牠的孩子們也是雞,不是小鳥。」
「這樣啊。」江蓉不好意思的笑了。
「對,雞的孩子肯定還是雞呀。」江苗看得津津有味。
小雞崽兒出生不久,步子小,略顯蹣跚,笨笨呆呆的,再配上吱吱的叫聲,甚是有趣,偶爾沒走穩摔了一跤,小小的身子摔在箱子裡,樣子更滑稽了,逗得人捧腹大笑。
小孩兒天生對小動物感興趣,不光三個小姑娘,連江暢、江略他們也圍過來看,都覺得很稀奇。
「一、二、三、四、五、六……」江蓉伸出指頭一隻一隻的數著,想數清楚有多少隻小雞崽兒,可是小雞崽兒跑來跑去的,她哪裡數得清?小姑娘便有些著急了,「別跑呀,你們別跑呀,讓我數清楚再跑……」
「別跑,別跑!」江苗和阿若幫著江蓉命令小雞崽兒。
丹陽郡主和文氏在旁看得很是有趣。
江蕙笑,命人拿來另一個木箱,「蓉蓉,姊姊幫妳數。」
江蓉咧開小嘴笑,「好呀好呀。」
江蕙道:「阿若,苗苗,蓉蓉,妳們看,姊姊一回數五隻。」輕輕攏起五隻小雞崽兒,放到另一個木箱裡,「姊姊一回拿五隻,共拿了十二回,那總共有多少隻小雞崽兒啊?」
「多少隻啊?」江苗和江蓉一起眨了眨眼睛。
阿若蹬蹬蹬跑到一邊,撿了根小樹枝在地上劃了劃,抬頭得意的道:「六十隻!」
「阿若算對了。」江蕙笑道。
江苗和江蓉「咦」了一聲,跑過去看,「阿若妳劃的是什麼?」
阿若熱心的解釋,「這是乘法。苗苗,蓉蓉,這是乘數,這是被乘數,這是乘號……」
「乘法啊。」江苗、江蓉驚呼。
「我娘教我的。我娘可厲害了,我家有很大很大的書房,裡面的書我娘全看過,可有學問了,我娘還會看病,救過很多人。」阿若得意吹噓。
江略拉拉丹陽郡主的衣襟,「娘,妹妹是不是該上學了?」
丹陽郡主笑,「蓉蓉還小,還沒過五歲生日,娘覺得上學太早了不好,至少也過了五歲生日再說,這一上了學就得受拘束,況且好先生不易尋,好的女先生更不易尋,娘一直留意著呢,卻沒有稱心的。」
「說起上學的事,我也正犯愁呢。」文氏道:「世上好先生本就不多,好的女先生更少,肯教四五歲、五六歲小女孩兒的,那就更少了,家裡現在有苗苗、蓉蓉、阿若三個小姑娘,卻是應該請先生的。」
「嬸嬸這話對極了。」江蕙笑,「好先生真的很難碰上,我還記得,我小時候家裡給找了個先生教我撫琴,這先生很嚴厲,功課若錯了是要打手心的,我被打了次手心,我娘看見了,說小孩子是不能體罰的,當天便把那先生辭退了。我也想給阿若找先生呢,這既能教學問教本事,又不能體罰孩子的先生,也不知該到哪裡去找,想想阿若也還小,才五歲,過一年再說吧,六歲上學不算晚。」
江蕙話裡的意思很明白,如果阿若要在安遠侯府跟江苗、江蓉一起上學,那絕不能跟著會體罰孩子的先生,好的先生若找不著,那就等一年唄,反正阿若年齡小,不著急,可以花一年的功夫慢慢找,六歲上學很合適。
文氏是曾經跟江蕙的母親馮蘭相處過的,對江蕙的話並不意外。
丹陽郡主瞅瞅小江蓉,也覺得江蕙的話合心意,「慢慢找,一定要找個合適的女先生。」
丹陽郡主只有江蓉一個女兒,她也不想要一個會體罰孩子、動不動打人手心的先生,寧可多花功夫,找一個既有學問、性情又溫和的。
一行人去了春暉堂。
江蕙讓人拌了小米粒交給阿若、江苗、江蓉,「妳們可以餵餵這些小雞崽兒,滿好玩的。」
三個小姑娘十分歡喜,「我們很會餵小雞的。」
阿若拿了小碗,顛兒顛兒的跑過去,「小黃黃們,吃飯啦。」
江苗、江蓉也很寶貝的捧起小碗,「餵雞,餵雞。」這還是她們倆第一次有機會親手餵小雞,都樂得眉開眼笑。
三個小姑娘把小米粒撒下去,小雞崽兒們爭先恐後地跑來啄食,憨態可掬。
江老夫人見小孫女們玩得高興,也是樂呵呵的。
丹陽郡主和江蕙事先並沒有商量過,卻很有默契,齊王府發生的事都沒有告訴江老夫人,江老太爺也沒說。
江峻朗至晚方回,江蕙對叔叔是不隱瞞的,把齊王府的事一一說了。
江峻朗咬牙,「李穎這個龜孫王八蛋……」
江蕙一樂,伸手輕輕拉了拉他,「叔叔,不好這麼說的。」
江峻朗想起李穎再混蛋也是先帝的親孫子,罵他龜孫王八蛋還真是不妥,不由得也是一笑。
「蕙蕙,明天叔叔給妳出口惡氣。」他慨然道。
「叔叔,淮王已經出手了,他和永城王是堂兄弟,還是讓他們折騰去吧,咱們平民百姓,不摻和皇室子弟的糾紛。」江蕙笑道。
「叔叔在羽林衛呢。」江峻朗不同意。
「總之您一切小心。」江蕙柔聲道。
「放心,叔叔不是愣頭青小夥子了。」江峻朗笑。
江蓉撒得最快,半碗小米粒很快見了底,邁著小短腿過來找江蕙要,「姊姊,小黃黃還餓,還要米粒兒。」
江蕙蹲下身子,耐心的告訴妹妹,「蓉蓉,不能再餵了,小黃黃太小,不知道飽,妳如果一直餵,牠們就會一直吃,明天妳就會發現好多小黃黃撐死了。」
「啊?」江蓉傻眼了。
江蕙笑著抱過江蓉親了親,「蓉蓉聽話,不餵小黃黃了,牠們吃了飯,喝了水,也該睡覺了。」
「看小黃黃睡覺。」江蓉一聽,又來了精神,她還沒有見過小雞睡覺的樣子呢。
天黑了,小雞崽兒們吱吱吱的叫著擠在一起,依偎著同伴睡著了,睡姿笨拙又可愛。
江苗和江蓉頭一回見,稀奇得很,阿若也看得很開心。
「小黃黃就跟小孩子一樣,白天淘氣,晚上就乖了,嘻嘻。」
「小孩子晚上就乖了,那是不是應該讓姊姊抱著去洗澡,不推三阻四的?」江蕙刮刮妹妹的小鼻子。
「不推三阻四、不推三阻四。」阿若嘻嘻笑著,衝著江蕙伸出了小胳膊。
「我也要姊姊抱著去洗澡。」江苗叫道。
「我也要。」江蓉也顧不得看睡著的小雞崽兒了,忙不迭的轉過身。
江蕙對江苗、江蓉也很疼愛,卻不肯抱她倆同時一起進浴室,「苗苗,蓉蓉,姊姊先給阿若洗好了,然後給妳們洗,好不好?」
江苗、江蓉有點失望,「那好吧。」
江蕙把阿若從浴室抱出來之後,又抱江苗、江蓉進去,給她們倆也洗好了,一起抱到大床上。
今天三個小姑娘看了小黃黃們依偎在一起睡覺的樣子,很是羨慕,她們決定今天晚上也要一起睡。
阿若晚上是離不開姊姊的,雖然和江苗、江蓉一起躺到了床上,但直到江蕙到了她身邊,阿若才算放心,嘻嘻一笑,小腦袋拱到姊姊懷裡,甜甜的睡著了。
燈光朦朧,江蕙看著妹妹天真無邪的小臉,心軟軟的。
「爹,娘。」阿若睡夢之中,含混的喃喃叫道。
這時的小阿若格外稚弱,格外可憐,江蕙眼睛一酸,眼眶紅了。
才五歲的小孩子,毫無預警的離開爹娘,阿若哪裡受得了?白天她是活潑可愛的小姑娘,睡夢之中卻會迷迷糊糊的叫爹叫娘。
「阿若,妳很快便可以見到爹和娘了。」江蕙吻吻妹妹的額頭,愛憐橫溢。
娘平安無事,繼父的傷及時救治,也沒有大礙。
不過,有穆王府,娘和繼父沒辦法公開露面,阿若如果跟著爹娘生活,今後只能偷偷摸摸、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想讓阿若既能和爹娘團聚,又能生活在陽光下,目前看來有三條路——
第一,阿若和爹娘一起離開大梁,向北可以進入大草原,那是遊牧民族建立的韃坦國;向西有諸多小國,臨近本朝又比較繁華的是高夏國;一直向南走可以到達交趾國;若向東,則是茫茫大海,海上亦有島嶼可以棲身。
北方的遊牧民族、南方的交趾國生活水準和大梁相差甚遠,江蕙可捨不得母親妹妹到那裡受苦。西域也是一樣,對於阿若來說太陌生了,一定不能適應。一直向東,占個海島做島主,江蕙倒是覺得可以接受,但那樣也是要人力物力的,並非易事。
江蕙想起母親曾給她講述過的、東海桃花島上的故事,不禁微笑。真要在東海某個島上做島主,至少也要捉來許多啞僕,只有一家三口,豈不寂寞。
第二,如果不離開大梁,那就得讓穆王府改變態度,不再和杜家人為難。鑒於穆王府受了重傷的是世子李顓,穆王又一向粗野驕奢,蠻不講理,這個可能性真的是微乎其微。
就算以後自己父親回來了,親自出面去和穆王談判,穆王也不見得願意改變態度。
穆王已經四十多歲了,四十不智,一輩子愚,誰勸都沒用,就算皇帝開了金口,穆王也還是那個穆王。這些年來穆王作奸犯科的事並不少,鬧到皇帝面前的也並不是沒有,皇帝也狠狠責罵過穆王,可又有什麼用了?
想讓穆王府改變態度,除非穆王死了,世子死了,永城王也死了……
江蕙想到這裡,搖搖頭,自嘲的一笑。
這怎麼可能呢?惡人命長,穆王、李顓、李穎這些人,哪有這般容易便死?
第三,如果穆王府不改變態度,那就只有……鬥倒他們……
江蕙長長歎了一口氣,穆王是皇帝的親弟弟,同一個娘生的,想要鬥倒他們,那簡直是白日作夢啊。
莊太后是皇帝、穆王的生母,先帝在時只是一個不得寵的妃子,因為肚子爭氣,兩年多的功夫連生兩個皇子,其中大的那個後來登基為帝,她也就母憑子貴,被尊為太后,成了這個皇朝中最尊貴的女人。她年輕的時候不得寵,為了養大兩個兒子不知受了多少氣,吃了多少苦,因此皇帝對她這位母后是既尊敬又心疼,孝順得很,也就是因為有莊太后在,所以穆王明知皇帝不贊成也敢胡作非為,反正有太后在,穆王只要不造反,他就平安無事。
江蕙思來想去,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世人都說她兇,呵呵,其實她不過是心疼母親,寵愛妹妹,想讓她們在陽光下自在生活罷了,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次日清晨醒來,阿若聽江蕙說要帶她到街市玩,看看京城的熱鬧繁華,樂得發了瘋。
「苗苗,姊姊要帶我去街市了!」她抱著江苗,在江苗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蓉蓉,姊姊要帶我出去玩!」轉過身又抱了抱江蓉,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去街市啊,真好。」江苗和江蓉很是羨慕,她們倆也想去街市。
不過,江蕙給她倆出了幾道乘法題,「苗苗,蓉蓉,妳們該學乘法了,今天先學習,改天姊姊再帶妳們一起出去,好不好?」
江苗和江蓉掙扎再三,想了又想,乖乖背起乘法表。
阿若被姊姊抱在懷裡,快活的向她們擺手,「苗苗,蓉蓉,姊姊說帶夠錢了,我想買啥就買啥,我買東西買三份兒,咱仨人人都有。」
江苗和江蓉既有些遺憾,又挺高興的,「一人一份,嘻嘻。」
文氏看在眼裡,不知怎地有些難過,「蕙蕙這個孩子小小年紀,想事情就是周到,雖然都安排好了,她還是擔心會有萬一,擔心穆王府的人出來搗亂,寧可不帶苗苗和蓉蓉。」
提起這個,丹陽郡主有些煩惱,「穆王府別的人不說,單說現在京城的這兩個吧,李頎勉強還行,李穎這個人剛愎自用,牛心左性,好話壞話全都聽不進去。」
文氏納悶,「穆王府真是不知所謂,跟個五歲的小娃娃計較什麼呢?阿若招誰惹誰了?」
丹陽郡主不屑,「穆王這個人妳還不知道啊,霸道慣了,一開始肯定不知道咱們蕙蕙的身分,以為蕙蕙和阿若是兩個鄉下丫頭,可以由著他搓圓揉扁。他大話既然吹出去了,覆水難收,無論如何都要抓人了。」
「呸,人家一家四口在鄉下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他把人家父母給害了,還有臉追殺一個五歲的小孩子!就算他是陛下的親弟弟,也不能這樣草菅人命吧,這還有沒有天理王法了?」文氏忿忿道。
丹陽郡主聽到「他把人家父母給害了」,心裡卻是一動,想想李穎的話,再想想江蕙的言語神態,越想越是不解,按照李穎的說法,馮蘭和她的丈夫杜隴應該同時墜崖身亡了,但江蕙看起來並不傷心,穿衣、飲食也絲毫沒有正在服喪的意思,江蕙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啊,如果馮蘭和杜隴真的不在了,江蕙就算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表現得傷心欲絕,也沒有讓阿若為父母服喪,那至少會穿得素淨些吧?可江蕙為阿若挑衣服,是怎麼漂亮便挑什麼,根本不考慮顏色……
今天阿若的衣著便是楊妃色配以淺綠,嬌嫩得像朵含苞待放的芍藥,衣料皆是上好蜀錦,講究極了。
難不成會是……丹陽郡主腦海中模模糊糊浮出一個念頭。
「……這事只有等侯爺回來之後才能想辦法解決了,也不知侯爺什麼時候回來。」文氏憂心忡忡。
丹陽郡主從沉思中回神,溫和的說道:「應該快了。」
第十六章 競價搶珠釵
江蕙帶阿若到了東市,阿若一家一家店鋪挨著逛過去,樂得合不攏小嘴。
「姊姊,這裡可真繁華,好東西太多,我都看不過來了。咦,姊姊這叫什麼來著?」
「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江蕙告訴她。
「嗯,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阿若很快記住了。
阿若在綢緞莊挑了幾樣衣料,到了一間賣首飾的、名為珠光寶氣的店鋪,又挑了些頭飾。
江蕙見這家的珍珠不錯,親手畫下圖樣,訂了三件珍珠髮環,「都是小女孩兒要用的,做精緻些。」
店家自是滿口答應。
「這支釵好看!」阿若目光落到一支漂亮的珠釵上,喜孜孜的叫道。
這支珠釵釵身是罕見的藍玉,釵頭由珍珠圍成圓月形狀,如同一輪明月仰躺碧空,玉輪冰盤,不染纖塵。
阿若小手握住了釵身,「姊姊,我要這個……」
另一個女孩兒的小手落在明珠圍成的圓月上,「娘、姊姊,我要這個。」
阿若抬起頭,見一個年齡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兒站在對面,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阿馝,這個已經有人要了,咱們看看別的吧。」一位中年婦人笑著勸說。
「我不!」那個名叫阿馝的女孩兒任性叫道。
她在母親那裡得不到支持,轉向姊姊,向一個藕荷色的背影叫道:「姊姊,我要這個!」
「阿馝,這裡有很多漂亮的首飾,換一個不可以嗎?」那藕衫少女轉過身,柔聲相勸。
這少女的聲音嬌柔清脆,很是動聽。
「不,我就要這個。」阿馝堅持。
「我先摸到釵身的。」阿若皺起小眉頭,「我先摸到釵身,妳才碰到珍珠的。」
「明明是我先摸到的!」阿馝眼睛瞪得更圓了。
阿馝的母親叫來店家,讓他再拿一支出來。
店家為難,「這支珠釵很珍貴,敝店總共只有這一支罷了。」
聞言,阿馝的母親和姊姊都有些無奈了。
江蕙柔聲道:「阿若,妳不是說買東西都要買三份嗎?這珠釵只有一支,回去也沒法分,咱們便不要了,好不好?」
「我不是買給自己的,也不是買給苗苗、蓉蓉的,我是買給娘的。」阿若委屈的噘起小嘴。
她握著那支珠釵不放,露出孺慕的神色。
江蕙一下子就心軟了。
她記得母親去年過生日,繼父送了支釵子給她,和眼前這支很有些相似,或許阿若還記得去年的事,所以見到這支釵子便想買下來,將來見了母親好送給她,江蕙哪忍心讓阿若失望。
「這位小姑娘,釵子只有一支,妳想要,我妹妹也想要。」江蕙微笑對那名叫阿馝的小女孩兒說道:「妳們兩個是誰先碰到這支釵子的,現在已經說不清楚,不如咱們用一種最公平的辦法來決定這支釵子的歸屬,好嗎?」
「什麼叫最公平的辦法?」阿馝一臉防備。
「願聞其詳。」阿馝的母親有禮的道。
「這支釵子的標價是二百兩。」江蕙指指標價牌,「咱們來競價,如何?以二百兩為基價,每回十兩加價,誰出的價錢高,這支釵子便歸誰。」
價高者得,很公平了。
阿馝還是小孩子,哪裡分得清好壞輕重,眼睛滴溜溜亂轉,求助的看向她母親和姊姊。
阿馝的母親人到中年,溫婉端莊,聞言沉吟不語,阿馝的姊姊,那位藕衫少女卻委婉的反對。
「如此一來,店家所得甚多,對我們來說或許公允,但珠光寶氣這家店在東市開了百年以上,向來以公平合理著稱,也許並不願意得到這額外的銀錢。」
珠光寶氣是家講究的首飾店,一般來說只許女客進入,店裡的夥計也全是女的,所以進到這裡的客人多是正常打扮,但這藕衫少女卻與眾不同,臉上蒙了面紗,只露出一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
「這事好辦,妳或我出的這個價錢當中,二百兩歸店家,多出來的部分便由店家出面施捨給窮人,就當做善事了。」江蕙微笑。
那藕衫少女目光閃了閃,低頭不語,自己提的這個疑問,對方的辦法確實能完美解決。
「競價,競價!」阿若樂了,伸出小手掌拍桌子。
「競價就競價。」阿馝氣呼呼的。
江蕙便跟店裡的人說了。
店夥計見兩撥客人爭一支珠釵,而且這兩撥客人一是蘇府的,一是安遠侯府的,都不好惹,正感為難,見她們自己達成了協定,自是大喜,「小店自然照辦、自然照辦。蘇夫人,江姑娘,小店這便安排、這便安排。」
江蕙和阿若耳語幾句,阿若咧開小嘴笑笑,得意的伸出一根小指頭,「我加十兩,共二百一十兩。」
姊姊讓她叫價,阿若還沒做過這麼好玩的事呢,高興極了。
蘇夫人和藕衫少女商量了下,也讓阿馝出面。
阿馝傲然道:「我再加十兩,共二百二十兩!」
店鋪裡其他的客人也被吸引過來看熱鬧了。
「二百三十兩!」
「二百四十兩!」
「二百五十兩!」
「二百六十兩!」
兩個小女孩一路喊價——
「四百兩!」
當阿若清清脆脆叫出這個價錢的時候,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都加到一倍了,能買兩支釵子了……
「姊姊,妳帶的錢夠不夠?」阿若快活的轉過頭問。
她整個人喜孜孜的,小臉放光,玩得別提多開心了。
「妳接著叫價便是,姊姊帶著銀票。」江蕙笑道。
「好,那我接著叫價了啊。」阿若心花怒放。
阿馝也想接著叫價,那藕衫少女卻小聲勸著母親——
「娘,父親在朝中為官,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呢,咱們花這麼多錢買支珠釵,傳揚出去總歸是不好。」
蘇夫人想了想,知道女兒說的有理,低聲歎口氣,「好吧。」
「阿馝,別再叫了。」藕衫少女攔住了正要開口的妹妹。
「為什麼?」阿馝大為不滿。
「四百兩可以買兩支釵子了,阿馝,這不合適。」藕衫少女溫柔的勸道。
「不行,我看上了,我就要。」眼淚在阿馝眼眶中打轉,「我就要,我再加錢。」
她抹抹眼淚,叫道:「四百一十兩!」
江蕙也對阿若小聲說了句話。
阿若興奮得不行,隨手拉了把椅子過來,小猴子一樣爬上去,兩手扠腰,神氣活現,「六百兩!」
她一下子就把價錢加到了六百兩。
「天哪。」周圍一片驚呼聲。
「六百、六百一十兩。」阿馝有點懵了,聲音都有點遲疑不定了。
「八百兩!」阿若小手一揮,氣勢萬千。
阿馝小嘴一咧,哭了,「欺負人,妳欺負人……」
「明明是我先摸著的。」阿若衝著她扮個鬼臉,「先來者先得,妳不懂嗎?那就價高者得好了,釵子還是我的。」
「阿馝,妳這樣不對。」蘇夫人溫和的責備道:「江姑娘提出了這個競價的法子,咱們也同意了,那現在競不過,妳便不能哭,不能撒賴,知道嗎?」
「我就是想要那支釵子……」阿馝抽抽搭搭地道。
藕衫少女把阿馝攬過去,阿馝在姊姊懷裡哭得很傷心。
「讓妳見笑了。」蘇夫人客氣對江蕙說道。
江蕙微笑,「哪裡。這支釵子是舍妹要買給家母的,一片拳拳之意,我才想出這個競價的法子,如果舍妹只是買來玩,我便勸她放棄了。」
「她會聽勸嗎?」蘇夫人頭疼,「小女便有些任性,不大聽話。」
「她通常會聽。」江蕙道:「有時候她也很執著,不過耐心跟她講道理,總歸是有用的。」
「如此。」蘇夫人頷首。
「我很講道理的呀。」阿若認真的聽著她們的對話,撲閃著大眼睛,細聲細氣的道。
蘇夫人不由得笑了,「令妹很可愛。」
江蕙也笑,「夫人您自然是知道的,小孩子嘛,可愛起來極可愛,可惡起來也真是夠讓人為難的。」
阿馝還在抹眼淚,被她的母親和姊姊帶著到別處了。
阿若撲到江蕙懷裡,「姊姊,方才妳說小孩子可惡,我什麼時候可惡了?」
江蕙見阿若學會秋後算帳了,不由得一樂,安慰道:「姊姊方才說的是一般的小孩子,我們阿若可不一樣,阿若可愛的時候多,可惡的時候……幾乎沒有……」
「這還差不多。」阿若得到滿意的回答,嘻嘻笑。
江蕙付了八百兩銀票,「兩百兩歸珠光寶氣,其餘的六百兩請捐為善款。」
店裡的老闆娘姓金,親自出來收了銀票,寫下收據給江蕙,樂呵呵的道:「江姑娘,這六百兩今天我便以您的名義送到戶部去,這個月初西北地動,有五城受災,災民流離失所,戶部設了捐募局,因為是淮王殿下主持的,所以親自去捐贈的仕女很多……」
「別,別寫我名字。」江蕙聞言呆了呆,連忙擺擺手。
她一門心思全在阿若身上,根本不知道西北地動,更不知道淮王在主持募捐,阿若和阿馝爭這支釵子,她只是想了個公平的法子解決爭端而已,可沒有別的意思啊。
「那麼,就匿名?」老闆娘陪笑的看著江蕙。
「匿名。」江蕙話語輕柔,語氣卻很是堅定。
「匿名。」阿若連匿名是什麼意思都不懂,也笑嘻嘻的鸚鵡學舌。
因江蕙還訂了其他飾品,吩咐夥計送到安遠侯府,所以老闆娘之前雖沒見過江蕙,也是知道江蕙身分的。江蕙這麼說,老闆娘自然是連連答應,心中卻想這位安遠侯府大姑娘名不虛傳,性情真夠古怪的,這明明是出風頭的事,她竟然要匿名……
阿若又在店裡轉了轉,給她和江苗、江蓉挑了些髮飾、小戒指之類的東西,見一只純銀腳環樣子挺精緻的,便想要三個。
江蕙卻溫和的道:「阿若,腳環只買妳的,苗苗和蓉蓉用不著。」
阿若不大高興,嘀咕道:「我說了一樣買三份的。」
江蕙指指裝珠釵的盒子,「這就是獨一份啊。」
阿若想和姊姊辯論,「可這是給娘的,不是我自己用的。」
江蕙對妹妹是很有耐心的,把阿若當成能聽懂話的大孩子看待,認真的跟她講道理,「如果一定每樣要買三份,那即使是妳要送給娘的,也不能例外,對不對?如果有一個可以例外,那其餘的當然也可以了。阿若,這支釵子是妳要送給娘的,而且店鋪只有一支,所以屬於特殊情況,要特別處理,那這腳環也是一樣的,也是特殊情況……」
「腳環有啥特殊的?」阿若瞅瞅那純銀腳環,很不服氣,「這就是小孩子戴著玩的啊,就是樣子好看一點,哪裡特殊了?」
江蕙沉吟片刻,柔聲道:「腳環對於小姑娘,尤其對於妳來說,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阿若,妳答應姊姊,有關妳的腳環的事不要跟別人提起,妳的腳環也不要給別人看,好不好?」
「除了爹娘和姊姊,別人都不能說啊?」阿若跟姊姊確定。
「對,除了爹娘和姊姊,別人都不能。」江蕙點頭。
阿若歪著小腦袋想了好一會兒,嘻嘻一笑,「姊姊,妳給錢吧,我要一個。」拿起純銀腳環小心翼翼地放到懷裡,笑容狡黠可愛,又有點不好意思,「這個只有我有,苗苗和蓉蓉沒有,就不好意思放在一起了,嘻嘻。」
江蕙瞧著又好笑,又心疼,付過了錢,便帶阿若出了店家,去逛別的鋪子了。
京城的書鋪子和別處不同,這裡除了大人看的正經書、閒書之外,居然還有專門印給小孩子看、帶著畫的故事書,阿若愛不釋手,江蕙很大方的她喜歡的都買了,命書鋪子送到安遠侯府。
本來是想每冊書買三本的,但這種書價格很高,買的人少,書鋪進的量不多,要每冊書三本是做不到的。
阿若很聰明,道:「這麼多本呢,我和苗苗、蓉蓉可以換著看。」
江蕙故意問她,「不要每樣買三份了嗎?」
阿若負起小手,面帶得意,「娘說過的,做人不能……咦,不能什麼來著?」神氣到一半,後面的話想不起來了。
「做人不能太拘泥。」江蕙忍笑提醒。
「對,做人不能太拘泥。」阿若終於說出了她想說的話,笑靨如花。
逛完東市西市,江蕙又帶阿若去了別的地方,這天街市上有表演雜耍的,阿若看著諸如胸口碎大石、口中噴焰火、耍猴之類的表演,興奮得又蹦又跳。
有人拿著盤子來收錢,阿若拉拉江蕙,「姊姊,多給點兒。」
江蕙笑,果然丟了好幾錠碎銀子到盤子裡,那人見給的錢多,大喜道謝。
「別謝了,接著玩兒、接著玩兒。」阿若催促道。
雜耍班子得了賞錢,精神大振,把看家本領都使出來了,阿若笑逐顏開。
阿若看得開心,江蕙卻不敢掉以輕心,始終是警惕的,兩隻手一直放在阿若肩膀上。
察覺到身邊多了幾個年輕男子,江蕙心中一凜。
這幾個不對勁,明顯是練家子,功夫都很好。
她彎腰抱起妹妹,柔聲道:「阿若,看得差不多了吧,咱們再去瞅瞅別的。」
「不要,就看這個。」阿若乾脆拒絕。
「不必急著走。」一個略帶低沉的男子聲音響起,「是我的人。」
江蕙驚喜轉過頭,身旁站著個平民打扮的英俊少年,不是淮王是哪個?
江蕙知道李熲會有安排,卻沒想到他會喬裝改扮親自過來,微微一笑,輕聲道:「是你啊。」
「是我。」周圍人聲鼎沸,李熲聲音不高,入耳卻清晰。
兩人並排站著,眼睛盯著雜耍,心思當然不在雜耍上。
阿若這樣的小孩子才會對雜耍感興趣,看得目不轉睛呢,大人誰還看得上這些。
「永城王怎樣了?」江蕙問。
「他找了永壽宮的盧公公,讓盧公公給帶個話,想進宮看望太后。」李熲道。
江蕙心裡一緊,「太后肯定是想見孫子的吧?」
聽說莊太后很疼愛穆王這個小兒子,那對穆王這一系的孫子應該也是偏愛的,永城王想見太后,太后一定不會拒絕。
「不知道。」李熲語氣誠懇,「我不知道太后想不想見李穎,因為盧公公今天才到宮門口便身體有異樣,被請回家歇著去了。盧公公沒見著太后,李穎的話沒傳到,太后想不想見李穎便無從得知了。」
江蕙不禁噗哧一笑。
阿若正看著雜耍,注意力也被江蕙這一笑吸引過來了,「咦,姊姊妳笑啥?」
她轉過小腦袋看江蕙,目光無意間落在李熲身上,仔細的看了好一會兒。
李熲見阿若生得白皙細膩,一雙桃花眼笑成了小月牙,甚是可愛,向她微微笑了笑,「阿若妳好,我是子充哥哥。」
阿若繼續盯著李熲看,小模樣無比認真。
「阿若,妳看什麼呀?」江蕙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小小聲的問道。
阿若嘻嘻笑,「這個哥哥雖然還比不上爹爹,不過也很好看了呀。他好看,所以我就多看了一會兒。」
江蕙臉微紅,「對不住,我妹妹年齡小,太過嬌憨,淮王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淮王表哥。」李熲糾正。
「淮王表哥莫要放在心上。」江蕙從善如流。
「表哥,什麼表哥?姊姊什麼時候多了個表哥?姊姊的表哥不就是我的表哥嗎?」阿若詫異無比,在姊姊懷裡直起了小身子。
「這個,這個……」江蕙不知道該怎麼跟妹妹解釋了。
「對,姊姊的表哥就是妳的表哥,阿若,妳也叫我表哥好了,叫我充哥哥也行。」李熲面帶微笑。
李熲身邊帶著的人全是親信,聽到這話一個一個心裡直犯嘀咕,淮王殿下這親戚攀得可真夠怪異的啊,丹陽郡主是他堂姑母,他和江大姑娘算是表兄妹也就罷了,江大姑娘同母異父的妹妹也算他表妹,這算是哪門子的親戚?
「表哥,充哥哥。」阿若咧開了小嘴。
有個這麼好看的人當哥哥,阿若小姑娘很高興,一點兒也不排斥。
江蕙目瞪口呆,這個淮王殿下什麼都好,可是也太愛認親戚了吧?阿若表妹、淮王表哥,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八竿子打不著好不好。
「叫充哥哥吧。」江蕙當機立斷。
「充哥哥。」阿若很聽姊姊的話,而且她也喜歡充哥哥這個稱呼,立即甜甜的叫道。
「阿若乖。」李熲微笑道。
他臉上笑意越來越濃,一點一點自唇角蔓延到了眼角,雙眸清澈明淨,亮如星辰。
這個人是有多喜歡認表妹啊,認了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小表妹,高興成這樣。江蕙忍不住腹誹。
「那永城王現在是不是翹首盼望著永壽宮來人召他入宮啊?」江蕙不再想什麼表妹不表妹的,岔開了話題。
「應該是吧,等到中午還沒動靜,以他的性子應該就坐不住了,會再闖宮門,然後他還會被扔出去。」李熲說的雖然是扔出去之類的話,語氣卻有些溫柔。
「把誰扔出去?把誰扔出去?」阿若連雜耍也不看了,興奮的探過來一個小腦袋,滿懷期待看著李熲。
「一個胖子。」李熲斟詞酌句的說道。
「我想看。」阿若一臉憧憬。
「阿若看雜耍吧,妳看這猴子多聰明,能聽得懂人話啊。」江蕙忙轉移妹妹的注意力。
「不,要看胖子。」阿若堅持。
「雜耍好看。」
「胖子好看,扔胖子更好看。」
李熲叫過一個年輕男子低聲問了幾句話,之後告訴阿若,「現在還沒開始扔,等開始了再叫妳,好不好?雜耍若是不好看,可以去看戲、聽說書……」
「看戲,聽說書!」阿若樂了,捧起江蕙的臉親了親,興匆匆的道:「姊姊,我要看戲,我要聽說書!」
見江蕙好像有些猶豫,阿若眼珠轉了轉,「是不是錢不夠呀?姊姊,那把我方才買的東西退了吧,全退了,咱們去看戲。」
「錢是夠的。」江蕙不禁笑了。
阿若興奮得小臉蛋發光,躍躍欲試,一心想去看戲,江蕙哪裡忍心拒絕她?笑了笑,抱著阿若去了這條街上的長和大戲樓。
這戲樓不小,分上下兩層,樓下是大廳,樓上是一個挨一個的雅間。
江蕙問清楚了位置,道:「我要最中間的那個雅間。」
最中間的雅間,肯定是看得最清楚的,阿若好不容易出來玩,江蕙當然要妹妹舒舒服服的,坐最好的位置。
「一號雅間有人預定了。」戲樓的人陪笑臉,「雖然人現在還沒來,但訂金給了,小的可不敢再給別的客人。」
「如此。」江蕙有些失望,但她是臨時起意帶阿若來聽戲的,沒有提前預定,那也就沒有辦法了。
「姊姊,給錢,咱們多給錢。」阿若摟著江蕙的脖子央求。
「阿若,妳這樣不對。」江蕙柔聲告訴妹妹,「不能凡事都想用錢來解決,一號雅間既然有人預定了,交了訂金,咱們便不能憑藉錢或者權勢去奪。如果想要坐最中間,想看得最清楚,下回姊姊提前預定就好,再帶妳來。」
「這樣啊。」阿若撲閃著大眼睛,「好吧,那就下回再坐中間,這回隨便湊合湊合吧。」
她說得大方極了。
江蕙不禁莞爾,阿若果然像她自己吹噓的那樣,是個很講道理的孩子呢。
李熲有事晚來了一會兒,他到的時候,江蕙正和阿若一起商量東邊看得清楚還是西邊看得清楚。
李熲道:「一號雅間是我預定的,阿若坐一號雅間好不好?看得最清楚。」
「好呀、好呀。」阿若眉眼彎彎,忙不迭的點頭。
雖然阿若是這樣的高興,但李熲伸出雙臂想抱她上去,她卻果斷搖頭,「不行呀,充哥哥,娘和姊姊說過的,除了我爹爹,別的男人都不能抱我。」
李熲:……
「小姑娘要知道保護自己。」阿若振振有詞。
江蕙柔聲對他解釋道:「我和阿若從前住的村子裡,有一個小姑娘自己在村子外頭玩,被一個陌生人塞了塊糖果,就讓陌生人抱,給拐走了,我娘便教阿若,除了父母姊姊,別人不許抱她,更不許跟陌生人走。」
「這是應該的。」李熲通情達理的道。
「原來是這樣呀,我還以為是別的男人都太醜了,嘻嘻。」阿若童言無忌。
李熲:……
李熲的隨從隨侍在後,都暗暗為淮王抱不平,淮王俊美異常,世間罕有,京城多少妙齡少女為他癡迷,誰知在他的「表妹」面前,竟是這樣的待遇。
第十七章 一萬兩,賭我贏
一行人上了二樓,其餘的隨從在外守衛,李熲只帶兩個貼身侍衛,陪江蕙和阿若進了雅間。
他這個人雖然會「亂認親戚」,卻斯文守禮,進了雅間之後,遠遠的坐在最右側,離江蕙遠遠的。
這間戲樓常有女眷光臨,所以前面都掛有簾幕,可以遮得嚴嚴實實,不會被其餘雅間的人看到。這時候戲還未開場,阿若頭一回到這樣的場合,興奮得坐不住,跑到最前面攀住欄杆向外張望,滿眼看到的全是新奇。
「她怎麼在那兒?」最右邊一個小雅間裡也探出來一個小腦袋,氣呼呼地看著阿若。
是阿馝。
蘇夫人隨著阿馝的目光看了看,溫和的道:「那間雅間早有人訂了啊,看來就是她家訂的。」
藕衫少女隨後也過來了,秀眉微蹙,「娘,這可不大對,這個小女孩兒的底細我已經讓人打聽清楚了,她還在躲避穆王府呢,平時根本不敢出江家,哪會提前訂下雅間看戲?」
「阿馥,妳說的也對。」蘇夫人覺得大女兒說的話有道理。
這時蘇馥已取下面紗,露出一張絕美的面龐,端莊秀麗,瑰姿豔逸,眉宇間卻籠著淡淡輕愁。「這個雅間一定不是江大姑娘提前訂下的,至少不是為了她妹妹提前訂下的,按眼下的情形,江大姑娘根本不應該有這個膽量帶她妹妹出門,除非……」蘇馥輕咬朱唇。
「除非什麼?」蘇夫人問道。
「沒什麼。」蘇馥柔聲道。
「她怎麼什麼都搶我的呀。」阿馝不滿,「我要那支釵子,她也要,結果給她搶走了。我要那個雅間,結果她坐進去了!」
「她並沒有搶妳的。」蘇夫人正色教導小女兒,「那支釵子只是妳看上了,還沒有買下來,不能算是她搶妳的,那個雅間就更談不上了,說不定人家早就預定了呢。阿馝,不能妳看上什麼,最後沒有到手,就說別人搶妳的啊。」
阿馝委屈的噘起小嘴。
「娘,阿馝知道錯了。」蘇馥心疼妹妹,忙替她說話。
阿馝依偎到姊姊身邊,蘇夫人歎了口氣,不再訓斥。
「那穿楊妃色衫子的小姑娘是誰?長得可真討人喜歡。」鄰近雅間的人也注意到阿若了,一位紫衣少婦笑著說道。
阿若那雙笑咪咪的桃花眼太有人緣了,陌生人見了也會喜歡她。
「她還討人喜歡啊?」旁邊另一位胖太太見多識廣,探頭出來看了看,認出是阿若,「這不是方才在珠光寶氣的那個小女孩嗎?我可是聽人說了,她是江大姑娘同母異父的妹妹,是穆王府要抓的人。」
「這可看不出來。」紫衣少婦驚訝,「小姑娘很快活,笑得跟朵花似的。」
「少年不知愁滋味唄。」胖太太不以為然。
「穆王府為什麼抓她啊?」這雅間坐的人不少,有人好奇發問。
「這小女孩的父親把穆王世子打成了重傷。」胖太太說道。
「那可就難怪了,穆王世子呢,太后的親孫子,把他打成重傷,穆王府鐵定要追殺兇手全家的。」
「就是,江大姑娘到最後怕也保不住這個小女孩,還是得交給穆王府吧?」
眾人議論紛紛。
紫衣少婦心有不忍,憐憫的看了阿若一眼,「這麼可愛的孩子,唉……」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覺得實在太可惜了。
「交給穆王府?那可不會。」胖太太笑道。
「何出此言呢?」眾人都看向胖太太。
胖太太成了眾女矚目之人,很有幾分得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小女孩的父母是普通山民,聽說是進城買東西無緣無故被穆王府抓走的,光憑這個,穆王府就不占理啊,再說了,穆王世子雖說受了重傷,可這小姑娘的父母雙雙被逼死了……」
「天哪!」有膽小的姑娘驚呼。
胖太太更加得意,繼續說道:「妳們想想,這兇手夫妻都已經一起死了,這人一死,真相就不好說了啊,穆王府能說是刺客向世子行刺,江大姑娘還能說她母親繼父是被穆王府強搶了去無故害死、硬把行刺世子的罪名栽贓到死者身上嗎,對不對?既然理論不得,所以啊,這江大姑娘硬是不交出她妹妹,穆王府也拿她沒辦法。」
胖太太話音一落,沉默片刻,這些人熱烈的爭論起來。
「不會吧,我看還是穆王府強些,要抓的人一定能抓到。」
「不一定,江家這位大姑娘太能幹了,孤身一人帶著弱小的妹妹千里迢迢從深州到了京城,這姑娘不同凡響,最後贏的一定是她。」
「打賭吧。」
「行,打賭,我賭江大姑娘贏。」
「我賭穆王府贏。」
「我賭一百兩。」
「我和妳一樣……」
說到最後,竟下起注來。
原來這家人是商戶,胖太太姓黃,她丈夫姓郎,經營南北乾貨等,還開著城裡一家大賭坊。
這下注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傳到蘇夫人、蘇馥耳中,母女兩人頗有些哭笑不得,這些商戶人家,還真是什麼都敢拿來賭啊。
這胖太太很有生意頭腦,雖然和蘇夫人、蘇馥等人素不相識,卻殷勤的來到隔壁,滿臉陪笑道:「這位夫人,這位姑娘,妳們要不要也賭上一把?」
蘇夫人正要婉言謝絕,蘇馥卻略一思量,道:「我賭一千兩,穆王府贏。」
「好啊、好啊。」胖太太喜出望外。
她本來只是抱著試試的想法過來問一問,沒想到對方開口就下了一千兩的注,可算得上意外之喜了。
胖太太眉開眼笑的出去了。
「阿馥,妳什麼時候學會賭錢了?」蘇夫人忍著氣沒有當外人的面教訓女兒,胖太太出去之後,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蘇馥柔聲道:「娘,我從來不賭錢的,這回也不過是玩玩罷了。您放心,我輸不了,穆王府一定能贏。」
「何以見得?」蘇夫人不解。
蘇馥自負的輕聲笑道:「因為有莊太后啊。娘您想想,莊太后若是知道她的寶貝孫子受了重傷,臥床不起,能放過刺客、放過刺客的家人?現在永城王是擔心太后知道了身子受不住,世子受傷的事才沒敢稟告太后,若把永城王惹惱了,他那個脾氣定是忍耐不住,要求太后做主,到時候一定是穆王府贏。」
「可這事穆王府不一定占理……」蘇夫人遲疑道。
「太后疼兒孫,陛下孝順太后。」蘇馥笑道。
莊太后並不是不講理的人,但遇到和她小兒子、孫子有關的事,有沒有理就不重要了,她心疼孫子,孫子占不占理,她這高高在上的太后可管不著。皇帝陛下是位明君,也是個孝子,有太后逼著壓著,穆王府的要求就算不合理,皇帝也得咬牙答應。
胖太太得了便宜,一發不可收拾,又向另一邊的人也說了說,竟也有位好事的太太來賭,押的也是一千兩。
胖太太心花怒放,但凡有女客的雅間她親自跑了一遍,這一趟下來有十幾個人下注,下的注都還不小,有賭穆王府贏的,也有賭江蕙贏的。
「殿下,有人在這裡……」一名侍從走進來,小聲向李熲稟報。
「本王賭江表妹贏。」李熲竟然也下了注。
「賭什麼?賭什麼?」阿若耳朵尖,聽到聲音便顛兒顛兒的跑了過來。
「小孩子不能賭。」李熲忙道。
他想把阿若糊弄走,可阿若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很有好問精神的追問道:「充哥哥,你到底賭什麼啊?什麼是賭?」
「怎麼回事?」江蕙問那侍從。
侍從見主子微微點頭,便硬著頭皮把外面的事略說了說。
「……有賭您贏的,也有賭穆王府贏的……」
「充哥哥你賭誰贏啊?」阿若問著李熲。
江蕙微微一笑,伸手拉開簾幕,「郎太太,我也來賭一把。」聲音清脆悅耳,如泉水叮咚,如美玉玲瓏,如湛藍碧空。
全場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江蕙身上。
阿若也不追問李熲了,小猴子一樣機靈的跑到了姊姊身邊。
「江大姑娘,妳……妳賭多少啊……」胖太太暈暈乎乎地站起身,滿臉陪笑,惴惴不安。
「小賭怡情,賭得太大了也不好,我就先押一萬兩吧。」江蕙笑道。
「好,一萬兩、一萬兩。」胖太太如在雲裡霧裡,不停的點頭。
「一萬兩,賭我贏。」江蕙笑意淺淡,談笑自若。
「江大姑娘,妳對妳自己就那麼有信心嗎?」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這句話真是喊出了在場眾人的心聲。是啊,江蕙妳就對妳自己那麼有信心嗎?妳一定會贏?
「我不是對我自己有信心,我是相信盛世明君,公道天理。」江蕙清朗的聲音透過喧囂吵鬧,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我是相信盛世明君,公道天理。蘇馥聽到這句話,臉色微變。
她咬緊了美麗的嘴唇,這個江大姑娘真是不簡單啊,說什麼相信盛世明君,公道天理,所以賭自己會贏,言下之意,道理全在她那一邊了。
「江大姑娘妳要想清楚,穆王世子可是太后娘娘的親孫子啊。」有人大聲提醒。
「閣下此言差矣。」江蕙一臉正色,越發顯得玉潔冰清,端麗無雙,「太后娘娘母儀天下,大梁每個百姓皆是太后娘娘的子民。太后娘娘乃天子之母,胸懷何等寬廣,見識何等深遠,難道會如市井婦人一般,只顧袒護自己的親孫子,而罔顧天理國法嗎?」
一字一字,擲地有聲。
戲樓本是熱鬧之處,這時眾人卻全都聽呆了,現場靜寂無聲。
「說的好!」不知是誰率先打破沉默,為江蕙叫好,接著許多人都為之拍案。
「說的好!太后母儀天下,可不是只會袒護自己親孫子的市井婦人!」
「說的好!說的太好了!」阿若在旁又是跺腳又是拍手,興奮得小臉通紅。
這時候要是有人蹲下來問她,「阿若,姊姊哪裡說得好啊?」阿若準會眨眨大眼睛,「我也不知道呀,反正我姊姊就是說的好!」
李熲看著江蕙的背影出了神。
如此窈窕,如此秀麗,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行事卻總是這般的出人意料。
江家這位姑娘,實在與眾不同。
蘇馥心情激盪,緩緩站起身,和江蕙遙遙相望。
江蕙認出她就是稍早在珠光寶氣見過的那姑娘,客氣的笑了笑,蘇馥勉強的回以一笑。
「娘,這人說什麼啊?」阿馝倚在蘇夫人身邊,噘起小嘴,她聽不懂江蕙在說什麼,但她直覺知道江蕙是受歡迎的,便不開心了。
「她說了些……既駭人聽聞又很有道理的話……」蘇夫人神情怔忡。
阿馝扮了個鬼臉。
蘇馥看著身姿綽約、容顏光麗的江蕙,一向自負的她心中竟隱隱有些嫉妒。
蘇馥的目光落到江蕙身後,呼吸驀然停住了。
那是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看不清楚面容,雖然衣著和平時並不相同,但那個身影令她魂牽夢繞,她是不會認錯的,一定不會認錯的……
蘇馥一陣心痛。
他在江蕙身邊,他居然在江蕙身邊。
蘇馥一雙纖纖玉手捂住胸口,無力的坐在椅子上。
「阿馥,妳怎麼了?」蘇夫人見她臉色發白,吃了一驚。
「姊姊,妳沒事吧?」阿馝也慌了。
「我沒事。」蘇馥微微笑了笑,西施捧心,越顯嬌美動人,「我方才略有些心口疼,已經好了,放心。」
周圍依然是歡聲雷動,蘇馥聽著眾人對江蕙的讚美,心口又隱隱作痛。


戲開場了。
阿若依偎在姊姊懷裡,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這裡的戲,宮門前的好戲也開演了。
阿若跟著江蕙坐車到了宮門前,看到永城王李穎被守衛一而再、再而三扔出來的場面,樂得不行。
「這個胖子我認得,他罵過我,張伯伯差點兒和他打起來!」阿若興致勃勃。「扔,再扔,狠狠的扔!可惜斑斑不在,不然我讓斑斑咬死他。」
江蕙看著李穎那狼狽不堪的模樣,也不禁笑了。
李穎,你也有今天啊,在深州的時候,這位永城王殿下仗著穆王府的權勢,做了多少壞事,欺壓過多少良民。
對比一下李穎在深州的為非作歹、無法無天,和眼前狼狽萬狀的模樣,實在令人心情愉快。
江峻朗出來了。
他身著官服,比穿家常衣裳時更顯英俊,笑聲爽朗,「永城王殿下,上峰有命,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當胸抓起李穎的衣襟,奮力向上擲去,李穎暈暈乎乎騰空而起,在空中呈出弧線形狀,準準的落到了馬背上。
「好,江僉事這一手漂亮!」有近衛為江峻朗叫好。
「好看,嘻嘻。」阿若樂得跟什麼似的,「叔叔真厲害,我開始喜歡他了。」
「阿若,以前妳不喜歡叔叔嗎?」江蕙笑吟吟問道。
「還行吧,沒有不喜歡,也沒有太喜歡。」阿若奶聲奶氣的道,說出來的話卻小大人一般。
江蕙莞爾。
江峻朗把李穎拋到馬上之後,有兩個兵士笑著過來替李穎牽韁繩。
「永城王殿下,你還是趕緊回府吧,別在宮門前練功夫了。」
李穎本就氣得昏頭脹腦,聽這兩個小兵調侃他被人扔是在練功夫,更是氣上加氣,怒上加怒,哆哆嗦嗦的道:「江峻朗,這都是你指使的,你給我等著!」
「下官隨時恭候。」江峻朗笑道。
李穎都氣到不行了,他卻依舊是朱顏玉貌,泰然自若,談笑風生。
「停下,本王命你們停下!」李穎怒喝兵士,可兵士哪裡理會他?逕自牽著韁繩走了,眼看離宮門越來越遠。
路邊停著輛朱輪華蓋車,車簾掀開,探出來一個笑嘻嘻的小腦袋,不是阿若,又是哪個?
「妳這個小丫頭,居然敢來看熱鬧?」李穎頭本來就暈,看到阿若,更是氣歪了鼻子。
阿若衝著他扮了個鬼臉。
阿若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她這個鬼臉在平常人看來會覺得很可愛,但在李穎眼中便全是挑釁了,可惡到了極點。
「妳這個小丫頭和妳那不長眼的爹一樣,雖然沒有別的好處,卻生了副好相貌。」李穎惡狠狠的獰笑,胖臉變形,越顯醜惡,「妳那不長眼的爹已是死了,妳這小模樣可不能再浪費,本王定要將妳抓回去,交給我大哥,讓他……」
他話還沒說完,江蕙大怒,「你住口!」起身出來,纖細手指按在腰間,便要抽出軟劍,狠狠的抽這無恥之人。
這時的江蕙柳眉倒豎,臉頰氣得緋紅,卻比平時顯得更漂亮了,別有一番風采。
李穎陰沉的目光落在江蕙身上,笑聲磔磔,「江大姑娘也是位難得一見的美人,本王倒起了憐香惜玉之心……」
「李穎你住口!」江峻朗一聲暴喝。
江蕙氣得臉色瞬間煞白,手一抽一帶,軟劍在手,「我要抽這個混蛋!」
李熲並沒和江蕙在一起,江蕙帶著阿若看熱鬧,李熲另有事情,也不知他何時到的,怒吼一聲,「這個人讓我來抽!」
他才剛來到這裡,竟聽到這麼可惡的話!
「這廝可惡,既侮辱我妹妹,又侮辱我,我不親手抽他,難解我心頭之恨。」江蕙咬牙。
「他身分特殊,妳抽了他會有麻煩。」李熲柔聲道:「眼下眾目睽睽,還是讓我來抽他,我抽他不過是兄弟打架罷了。」
「這是在宮門前,這麼多人眼睜睜的看著!李熲,你有本事動我一根寒毛試試!」李穎又氣又怕,大聲叫道。
李熲冷笑,「你看我敢不敢!」
大踏步過去,將李穎拉下馬,「啪啪啪啪」左右開弓,連抽四記耳光,李穎登時面頰紅腫。
「李熲你……你又打我……」李穎顫顫巍巍指著李熲,欲哭無淚,他就是因為挨了打要進宮告狀的,可被攔著進不去宮裡,現在又挨了李熲四個耳光。
「好,打得好!」阿若看熱鬧不嫌事大,開開心心的為李熲叫好。
「阿若妳想不想打他?」李熲微笑問道。
「我就不動手了,我太小了,打也打不疼他,怪費勁兒的。」阿若輕輕歎了口氣,煞有介事的說道。
江峻朗和其餘的近衛們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穎臉本就熱辣辣的,這無情的笑聲更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搧得他那張胖臉更疼更辣了,「李熲,江峻朗,江家丫頭,杜家小丫頭,你們給我等著!你們給我等著!」
「明天我再攔你一天,後天讓你進宮,你想見皇祖母可以,想見我父皇、母后也未嘗不可。」李熲笑容可掬地道。
「仗勢欺人,李熲你仗勢欺人。」李穎手抖身抖,眼皮抖,嘴角也抖,氣得都不成樣子了。
「兄弟之間打個架,何必說得這麼嚴重。」李熲輕描淡寫道。
「李熲你別太得意了,你是皇祖母的孫子,我也是,咱們身分是一樣的……」李穎捂著發燙的面頰,和李熲講理。
「都是孫子呀。」阿若津津有味的聽著,一聲驚呼。
「阿若,這是罵人的話,不許這麼說。」江蕙輕聲責備。
「哦,是罵人的啊?我不知道。」阿若無辜的眨眨眼睛。
「之前妳是無意的,那現在妳知道了,應該怎麼做?」江蕙問妹妹。
阿若噘起小嘴,「我知道啦,說錯話要道歉,罵錯人要道歉。」她衝著李熲甜甜笑,「充哥哥,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罵人的話……」
阿若眉眼彎彎,笑得很甜,讓人沒法和她生氣。
李熲以阿若的表哥自居,當然就不會和她計較,還耐心告訴她,「阿若,充哥哥和永城王確實是太后娘娘的孫子,這話沒錯,不過,單說孫子兩個字通常有罵人的意思,所以妳方才的話還是不太妥當的,跟別人不要這麼說,明白嗎?」
聽李熲這話意,跟別人不要這麼說,跟他說了似乎並沒有妨礙。
「明白,明白。」阿若快活的點著小腦袋。
「淮王表哥,對不住。」江蕙歉意的道。
「童言無忌,沒什麼。」李熲語氣柔和。
李穎不懷好意的看過來,「李熲,你和安遠侯府這位大小姐……」
李熲沒等他說完,眉頭微蹙,揚起馬鞭子便在李穎的馬背上狠狠一抽,馬受驚狂嘶,如脫兔一般向前狂奔而去。
「跟著他。」李熲命令。
兩個隨從應聲上馬,追著驚馬的永城王一起去了。
「今天看了雜耍,還看了戲,再看了這場好戲,真好玩。」阿若開心極了。
江峻朗正要過去和江蕙、阿若說話,見一個太監打扮的人沿著青磚鋪就的大路一路小跑著向宮門這裡來了,心中一緊。「永壽宮的何公公來了。」
李熲聽出了江峻朗的話意,「表妹,阿若玩了一天該累了,妳們回去吧。」
車夫掉轉馬頭,江蕙跟李熲、江峻朗告別,抱著阿若進去了。
阿若很是捨不得,從車窗中伸出小手頻頻揮動,「叔叔,充哥哥,再見了啊。」
何公公出來的時候,只看到有輛朱輪華蓋馬車徐徐離去,也沒有放在心上。
「淮王殿下。」何公公見了李熲,陪笑行禮問安,之後便四處張望,「永城王殿下方才不是在這裡嗎?」
「方才還在,現在走了。」李熲神色自若,「他明天有事進不了宮,後天或者大後天,應該會到永壽宮向皇祖母請安。」
「是,是。」何公公點頭哈腰。
第十八章 父女重逢
江蕙帶阿若回到安遠侯府,阿若和江苗、江蓉見了面,便一手拉起一個,眉飛色舞地說起今天的見聞,又把買來的東西一人一份給分了分。
「別的東西是一人一份,這些書冊咱們輪著看吧。」
「好呀好呀。」江苗、江蓉都很高興。
阿若卻扭捏起來,「那個……我還買了支釵子,是想給我娘的,珠光寶氣只有那麼一支……」
「那可真好。」江苗像聽到有趣的故事一樣,讚歎著點頭。
「那可真好。」江蓉比江苗小,有樣學樣,連語氣都學江苗,和江苗一模一樣。
「真好,嘻嘻。」阿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她摸摸懷裡藏起來的東西,偷眼瞅瞅兩個小玩伴,更加熱情洋溢,「苗苗,蓉蓉,今天妳們倆到我們院子吃飯吧,姊姊答應給我做野菜餅,野菜餅可香了。」
「野菜餅啊。」江苗和江蓉聽得很是稀奇,紛紛表示要吃。
「姊姊,今晚我請客,行不行?」阿若拉拉江蕙。
阿若是江蕙看著長大的,她那點小心思,江蕙哪有不明白的?知道妹妹是偷偷藏起了純銀腳環,沒有告訴江苗、江蓉,心裡內疚,想要請客彌補,便笑著答應了。「阿若請客,姊姊下廚,妳們想吃什麼儘管說。」
三個小姑娘一起歡呼起來。
江暢、江略幾個男孩子放學之後過來,聽說這件事,也很是動心,「姊姊,連我們一起請了如何?」
「也不怕把你們大姊姊累著。」江老夫人嗔怪道。
江老太爺樂呵呵的道:「其實我也想嘗嘗蕙蕙做的菜。」
老倆口的話是一起說出口的。
江老太爺赧顏,「這麼多人一起去,蕙蕙得做多少菜啊……」他正想要說自己考慮不周,江蕙卻趁著他語氣停頓的時機笑吟吟開口——
「祖父祖母、弟弟妹妹們都到稻粱園,今晚我親自下廚,請你們嘗嘗田園風味。」
「好啊。」阿若、江苗、江蓉三個還不懂事的小姑娘樂不可支。
姊姊請客,而且要請這麼多人,那一定很熱鬧,小孩子哪有不愛熱鬧的。
江暢、江略已經上學,懂事多了,雖然心裡也很想去,卻不敢說,只眼巴巴的瞅著江老太爺、江老夫人,等著祖父祖母發話。
「蕙蕙一片好意,妳看……」江老太爺樂呵呵地看著江老夫人。
江老夫人也很動心,道:「我也喜歡稻粱園,喜歡田園風味,就是怕蕙蕙累著。」
文氏忙道:「爹娘既然喜歡,那便一起過去吧。說到怕蕙蕙累著,我倒有個法子,咱們讓廚房過去幾個人幫忙打下手,最要緊的時候蕙蕙動動手就行了,這樣可使得?我也能幫忙的。」
江峻朗嘖嘖道:「娘子,原來妳也會下廚啊?那以後為夫是不是能嘗嘗妳的手藝了?」
江蕙抿嘴笑,「叔叔,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嬸嬸得忙著多少家務事呢,她哪裡有下廚的功夫,叔叔想吃什麼告訴我,我來做,嬸嬸要張羅的事實在太多了。」
「蕙蕙,妳就知道向著妳嬸嬸。」江峻朗故意抱怨。
「我娘說了,女人就該向著女人。」阿若本來正和江苗、江蓉一起興奮的說著什麼,這時卻趕緊跑過來,仰起小臉,大聲說道。
眾人一起笑噴。
丹陽郡主是最後進來的,她來的時候江蕙和文氏已經扶著江老太爺、江老夫人準備出門了。
「這是做什麼去?」丹陽郡主笑問。
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都樂呵呵的,「蕙蕙請客,我們到稻粱園去。」
「不是姊姊請客,是我請客。」阿若忙不迭的道:「請客是我請的,不過菜歸姊姊做……」
江峻朗笑著蹲下身子逗阿若,「小阿若,以後妳到酒樓請客,叔叔若是和妳一起去了,是不是要由叔叔會鈔啊?」
「什麼是會鈔?」阿若眨眨眼睛。
「會鈔就是付銀子、給錢。」江峻朗笑著告訴她。
阿若仔細的想了想,「嗯,可以的,我請客,叔叔會鈔。」
眾人忍俊不禁。阿若請客,姊姊做菜;阿若請客,叔叔會鈔,小阿若妳真行啊。
丹陽郡主笑問:「這請客能不能算我一個啊?」
「歡迎之至。」江蕙笑。
「歡迎之至。」阿若以小主人的姿態熱情邀請。
她平時就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今天要請客,比平時更殷勤,一手拉了江苗,一手拉了江蓉,衝著丹陽郡主笑,「我姊姊做的餅可好吃了,妳肯定會喜歡的。」
「阿若妳說得這麼好,我都等不及了,嘻嘻。」江蓉嘻嘻笑。
「我也等不及了。」江苗也很是嚮往。
三個小女孩兒一般的天真可愛,丹陽郡主彎腰捏捏江蓉的小臉蛋,心軟成了一灘水。
大家都笑,一起去了稻粱園。
文氏命廚房五六個手腳麻利的媳婦婆子過來給江蕙打下手,洗菜切菜、洗魚洗蝦這一類的事有人代勞,江蕙熬了香噴噴的小米粥,攤了野菜餅,做了幾樣清淡小菜,另外還有烤魚、鮮蝦粥。這時天氣轉熱,文氏便請示了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命人把飯桌擺在院子裡,也不分大人孩子了,眾人團團圍坐。
野菜餅是由新鮮野菜混合麵粉、雞蛋攤成的,既有野菜的清香,又透著蛋香和麵粉香,軟和香嫩,麵餅微黃,吃起來真是香得不得了。
阿若今天請客,很有小主人的樣子,野菜餅上來之後她先推到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面前,「我姊姊做的餅可香了。」然後又給丹陽郡主、江峻朗和文氏等人,最後才拿了一碟子餅是給她和江苗、江蓉的,饞涎欲滴地道:「苗苗,蓉蓉,快來快來,咱們一人一塊。」
江苗和江蓉早就洗乾淨手臉坐在桌邊眼巴巴的等著了,兩人學著阿若的樣子夾了一小塊野菜餅,在蒜汁裡蘸了蘸,放入口中,「真香啊。」
三個小姑娘一起閉起眼睛,吃得滿臉陶醉。
「我說了姊姊做的餅好吃吧?」阿若得意非凡。
「真好吃。」江苗和江蓉一個比一個吃得專心。
江蕙把鮮蝦粥也端上來了,坐在江老夫人身邊替她剝蝦,「祖母,這蝦很鮮的,您嘗嘗。」
江老夫人眉開眼笑,「蕙蕙,妳也吃。」
江老太爺往這邊看,「蕙蕙,這蝦粥看著就香啊。」
江蕙嫣然笑道:「祖父,我這就給您剝。」也給祖父剝了一隻蝦遞過去。
「鮮,好吃。」江老太爺呵呵笑。
丹陽郡主照顧江蓉,江峻朗、文氏照顧江苗,江暢、江略很有風度的替阿若剝蝦,這頓飯吃得很融洽,人人臉上都有笑容。
江蕙原來是坐在江老夫人身邊的,後來不知怎地換了座位,在祖父和祖母之間坐了。
她笑吟吟地和祖父祖母說著什麼。
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居高臨下,默默看著這一切。
「侯爺,您不下去看看嗎?」另一個黑衣人小心翼翼的詢問。
「不了,我還有件緊急公務要處理,稍後再向老太爺、老夫人請安。」良久,江峻熙方才緩緩答道。
「是,侯爺。」另一個黑衣人唯唯諾諾。
江峻熙深深向山坡下望了一眼,轉身離開。
暮色籠罩下來,他身上如漆如墨的黑衣浸入夜色之中,漸漸消失不見。


晚飯過後,大人們在院子裡喝茶談天,小孩子跑來跑去玩笑打鬧。
江暢在這些孩子當中年紀最大,已經開始學騎馬了。
「騎馬滿好玩的,我現在能自己騎小馬駒了。」
他一說起騎馬,阿若便來勁了,「我會騎豹子,還會騎狼狗。」小手放到嘴邊吹哨。
她才吹了兩聲,灰灰便呼哧呼哧跑來了,圍著阿若撒歡。
「灰灰真聽話。」孩子們都很羨慕。
阿若命令灰灰趴下,她騎到了狼狗背上,「你們看我騎狼狗。」
灰灰站起來了,阿若騎在狼狗身上居然也有模有樣的,比江暢還要高一個頭,得意洋洋。
江暢嚇了一跳,「不行阿若,我騎小馬駒可是有馬鞍的,妳這什麼也沒有啊。不行,快下來,這太危險了。」
阿若笑嘻嘻,「狗怎麼會有馬鞍呀?用不著。」
江暢勸不了阿若,忙跑去向大人求救,「爹爹,阿若要騎狼狗,狗背上沒馬鞍,能騎嗎?」
江略伸開雙臂攔在灰灰前面,「不許這麼騎,太危險了!」
「阿若,沒鞍太危險了。」江苗仰起小臉道。
「沒鞍,不能騎。」江蓉也奶聲奶氣的說。
「沒事,我騎過很多次了。」阿若叫江略讓開。
江峻朗本來是陪江老太爺談古論今的,聽了江暢的話,嚇了一跳,「灰灰那麼高,跑得又快,摔下來可不是小事。」忙不迭的站起身往這邊跑,「阿若,快下來!」
江蕙也不陪江老夫人說家常了,和江峻朗一起過來,「阿若,不許騎。」
「為什麼呀?以前我騎過的。」阿若叫道。
江蕙柔聲道:「以前妳也是背著爹娘和姊姊偷偷騎的,對不對?阿若妳知道嗎?最初騎馬是沒有馬鞍的,騎士需要騎跨於裸馬的背上,僅靠抓住韁繩或馬鬃,用腿夾緊馬腹使自己在馬匹飛馳的時候不致摔落,那時候騎馬便非常危險,後來有了馬鞍,就能幫騎士固定位置、減少疲勞,而且能夠在奔跑的馬背上使用弓箭、刀劍……」
孩子們都圍了過來,聽得入了迷。
阿若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灰灰身上沒有鞍,那騎灰灰就容易摔落,不安全。」
「對極了,我們小阿若真聰明。」江蕙衝著阿若伸出雙臂,阿若嘻嘻一笑,任由江蕙抱到了懷裡。
江蕙小小聲的對阿若說道:「阿若,妳會騎豹子和狼狗,苗苗和蓉蓉可不會啊,她倆年紀和妳差不多,平時常在一起玩,妳騎了,她們也會想跟妳一樣,對不對?那樣她倆就危險了,尤其是蓉蓉,她年紀最小,姊姊們做什麼,她便也想跟著做什麼,她如果像妳一樣偷偷去騎狼狗,摔著了,妳是不是會過意不去啊?」
江蓉拉著她哥哥江略的手站在一邊,小小人兒,一臉稚氣。
阿若偷眼瞅瞅江蓉,連連擺手,「不騎了,我不騎了。」蓉蓉這樣的小娃娃,如果和她一樣偷偷騎灰灰,不摔下來才怪,她可不願意有這樣的事發生。
雖然阿若決定不騎灰灰了,但狗還是要蹓的。阿若牽著灰灰在田間地頭轉了一圈,江暢、江略、江苗、江蓉幾個孩子也一起去了,回來的時候,阿若和江苗、江蓉一人摟著顆白蘿蔔,樂得合不攏小嘴。
玩了一會兒,孩子們一起去看小雞崽兒。天黑了,小黃雞們已經依偎在一起睡著了。
「咱們也一起睡吧。」阿若和江苗、江蓉看得心裡癢癢,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熱切的商量。
有丫鬟快步過來,悄悄向丹陽郡主稟告了什麼,丹陽郡主眼中閃過喜悅的光芒。
「娘,我和四姊姊、阿若一起睡,可以不?」江蓉邁著小短腿跑過來,軟軟糯糯的央求。
丹陽郡主唇角上揚,明明很高興,卻裝出副可憐的樣子,「蓉蓉啊,妳爹爹不在家,妳哥哥晚上要挑燈夜讀,妳再不回去,就只有娘一個人,很孤單的。」
「這樣啊。」江蓉細聲細氣。
江蓉小姑娘為難了,她想和江苗、阿若一起睡,可她不忍心讓母親孤單啊。
「蓉蓉今晚先回去,改天再留下來和苗苗、阿若一起,好嗎?」江蕙笑道。
「好啊。」江蓉點頭。
她是個好脾氣的小姑娘。
江蓉既然不留下來,江苗也就和江峻朗、文氏一起回去了。三個小姑娘商量好了,改天還是要聯床夜話的。
江老太爺和江老夫人今晚心情很好,兩人都是一臉笑,江蕙送他們回去的時候,江老夫人交代道:「這稻粱園雖說是田園風光,到底還是荒涼了些,不便長住,等阿若慢慢適應了,妳還是搬到芙蓉園或是蘅芷軒吧,那裡才是閨閣氣象。」
江蕙知道祖父祖母是一片好意,滿口答應,「我閒著沒事的時候便帶阿若過去逛逛,若阿若喜歡了、適應了,隨時可以搬過去。」
祖父祖母很是歡喜。
送走客人之後,阿若一聲歡呼,躍上灰灰的背,騎著灰灰轉了幾圈,院子裡傳出阿若快活的、銀鈴般的笑聲。
江蕙看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唉,沒辦法,阿若這小娃娃從小就調皮,機靈得像小猴子一樣,大人一會兒沒注意,她便要生事了。
等阿若玩夠了,和灰灰揮手告別,江蕙才抱阿若回去,幫她洗了澡,換了身嫩黃色的小睡衣,把她抱上了床。
自從養了小黃黃們,阿若忽然喜歡起嫩黃色,睡衣便按照她的要求換成了這樣的顏色。
燈光下的阿若比白天乖巧,躺在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枕頭上,懷裡抱著一個可愛的布娃娃,聽姊姊給她講故事。
「聽完三隻小豬的故事就睡覺了,好不好?」江蕙溫柔的和她商量。
「好。」阿若晚上還是很乖的,並不討價還價。
江蕙用輕柔的聲音講著故事,阿若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看樣子就要睡著了。
江蕙輕輕拍著妹妹,嘴角勾了勾。
阿若晚上乖乖睡覺的時候,是很可愛的。
一陣輕快的笛聲穿過重重夜色透入屋中,笛聲清亮悠遠,宛如朱雀在林間鳴叫。
江蕙臉上閃過驚喜之色。
這笛聲吹奏的是首《兩隻老虎》,她小時候她娘教過她的。彼時她還小,大概和現在的阿若一樣大,那時還是一家三口幸福團圓時刻,她娘教她,她爹也跟著學,很快便學會了,一家三口同時吹奏,其樂融融。
她娘告訴過她,這曲子來自另外一個神祕的地方,這個時代是沒有的,也就是說,這曲子只有他們一家三口會。
我爹爹回來了嗎?江蕙心中雀躍。
她正要輕手輕腳下床,阿若卻忽然睜開了眼睛,一臉嫌棄——
「是誰這麼沒有公德心?是誰這麼沒有公德心?」
阿若簡直是義憤填膺了,對外面那吹笛子的人很有意見。
江蕙納悶,「阿若,妳為什麼會這麼說?」
阿若理直氣壯,「娘睡著了,我吹小喇叭,娘就是這麼說我的呀。」
江蕙這才想起從前的事,很有些哭笑不得,「阿若,那是大夏天啊,中午大家都睏了要睡,妳非但不睡覺,還舉著個小喇叭在院子裡吹,而且吹得……」那麼難聽,那麼刺耳……
「吹得什麼?」阿若追問。
「沒什麼。」江蕙不忍心打擊妹妹。
「反正我睡著了,有人吹笛子就是沒有公德心,娘就是這麼說的。」阿若振振有詞。
江蕙笑,「姊姊吹個口哨,把外面的人嚇走。」
「好呀。」阿若大樂。
江蕙響亮的吹了幾聲口哨,外面的笛聲果然停下了。
「姊姊真厲害。」阿若對江蕙佩服得不得了。
江蕙輕輕拍著阿若,總算把阿若哄得又睡著了。
江蕙給阿若蓋好被子,披衣下床,輕手輕腳出門。
出了屋門,她辨清方位,下了台階,灰灰在台階下面臥著,聽到聲音,嘶啞的吠了兩聲,看到是江蕙,也就停了。
江蕙到了矮籬前,看到一個黑色的高大人影,心情激動,飛奔過去,「爹爹!」
「蕙蕙!」江峻熙心情激盪,握住江蕙的雙手仔細打量著她,「蕙蕙長大了,我的蕙蕙長成大姑娘了……」
「也不大,爹爹,人家現在還沒有及笄呢。」江蕙撒嬌的說道。
及笄了才是大姑娘,沒有及笄,也就是還沒有成年。
「是,我的蕙蕙年齡不大,還是小姑娘呢。」江峻熙聲音低沉有力,聽聲音應該是鐵腕人物,對女兒卻很遷就。
「爹爹,外面涼,咱們進去說話。」江蕙拉起江峻熙的手,笑著讓他進屋。
「好,進去說話。」江峻熙語氣寵溺。
父女兩人攜手進來,灰灰看到有陌生人,警覺的站起來想要咆哮。
江蕙笑道:「灰灰,這是我認識的人。」
灰灰討好的搖搖尾巴,目送江蕙過去,慢悠悠的又臥下了。
進到屋裡,燈光明亮,父女兩人互相打量,都是感慨萬千。
七年沒有見面,江蕙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面色如朝霞映雪,身姿如弱柳扶風,眼眸中的慧黠之色卻一如從前。
江峻熙身穿黑色常服,如墨染般的顏色映得他面容如玉,皚如山上雪,皎似天上月,他還是那樣的英俊出眾,卻平添了說不出道不明的威嚴和肅殺之意。
七年前的江峻熙要明快得多,沒有眼前這位侯爺這般給人沉重的感覺。
「蕙蕙,妳……妳不恨爹爹吧?」江峻熙看著愛女,鼻子一酸。
「爹爹,我曾經迷惑不解,後來我知道了廢太子謀逆案,知道江家不幸牽涉其中,便也明白了爹爹的苦心。」江蕙輕聲道。
父親當年狠心把妻子女兒趕出家門,不是不愛她們,而是要保全她們。
她和娘當年如果跟著父親,會被錦衣衛一起抓到京城,投入大牢,等待她們的,不是人頭落地,就是流放、官賣,處境悲慘……
「蕙蕙,爹對不起妳,也對不起妳娘,江家安全之後,爹本想把妳們接回來的,可是、可是……」江峻熙滿懷歉疚,虎目含淚。
「爹爹,您不用說了,我知道。」江蕙心有不忍,柔聲打斷了他。
「姊姊!」阿若掀開門簾,聲音清清脆脆,眼睛明明亮亮。
「阿若,妳怎麼醒了?」江蕙吃驚,快步走過去,「妳怎麼不穿鞋子?赤腳踩地上不涼嗎?」一邊責怪,一邊取過鞋子給她穿上了。
阿若不回答江蕙的話,倚在姊姊懷裡,盯緊了江峻熙,「姊姊,他是誰呀?」
江峻熙看著這個白皙粉嫩、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目光複雜難言。
江蕙摟著妹妹,溫柔告訴她,「阿若,他是我爹爹,是生我養我的爹爹,是我最親的人……」
「那我呢?」阿若緊張了。
「妳是我妹妹,也是我的親人,最親最親的人。」江蕙見阿若小嘴一撇,想哭,忙柔聲安慰她。
阿若摟緊江蕙的脖子,一臉警戒的看著江峻熙。
這樣的一雙桃花眼,這樣略帶敵意的神情……江峻熙眼前浮現出一張俊美少年的面龐,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我爹爹是客人,客人來了,咱們應該怎麼招待?」江蕙把阿若當大孩子,柔聲問她。
「要請客人坐下,請客人喝茶。」阿若回道。
「阿若真乖。」江蕙誇獎妹妹幾句,把她放下來,「姊姊去倒茶,阿若自己坐一會兒,好嗎?」
「好。」阿若答應了。
江蕙起身去拿茶壺、茶杯。
阿若眼珠轉了轉,蹬蹬蹬跑到江峻熙面前,「姊姊說了,等我長大了,我爹和我娘就回來了。」
「甚好。」江峻熙沉默片刻,低沉的說道。
阿若認真看看他,挺起小胸脯,驕傲的宣佈,「我明天就長大了。」
「甚好。」江峻熙還是這兩個字。
「在說什麼?」江蕙端著茶盤,笑吟吟地走過來。
「沒什麼。」江峻熙接過茶杯,淡淡的道。
阿若伸出小胳膊要姊姊抱,江蕙抱著她坐下來,「阿若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阿若明明不渴,卻點頭道:「要喝水。」
江蕙倒了溫水給她,她捧著小杯子半天抿不了一口,時不時的看向江峻熙,也不知她在打什麼主意。
江蕙和江峻熙面對面坐著,時不時相視一笑,卻極少開口說話。
江峻熙目光中有濃濃的父愛,也有淡淡的哀傷。父女相見固然是喜悅的,但分離多年,沒有親自撫養女兒長大,這其中的心酸痛楚,不足為外人道也。
江蕙和父親多年沒見面,重逢之後本來是很激動的,被阿若打斷之後驀然添了些異樣的感覺,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和父親說些什麼了。
「怎麼不說話呀?」阿若轉著手中的小杯子,奶聲奶氣的問道。
「此時無聲勝有聲。」江蕙回過神來,微笑告訴她。
「啥意思?」阿若不懂。
「悶悶無聲比有聲音更感人。」江蕙道。
阿若打個呵欠,「我沒聽懂。」
江蕙見她實在睏極了,便輕輕拍她,哄她睡覺,「阿若睏了,快睡吧,明天起床妳還要和苗苗、蓉蓉玩耍,還要蹓灰灰,要養小黃黃們,好多事等著妳做呢。」
「唔。」阿若眼睛不知不覺閉上了,含混的應了一聲。
第十九章 攔路理論
燈光下,小女孩兒的睡顏甜美天真,惹人憐惜。
「蕙蕙自己還是個孩子,卻要照顧起小孩子了。」江峻熙心疼女兒。
江蕙低頭看看熟睡的阿若,愛憐橫溢,「爹爹,她是我妹妹,我看著她出生,看著她長大,現在我娘和我繼父不在她身邊,阿若只有我了。」
江峻熙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江蕙察覺到他的異樣,忙道:「爹爹,有些事情不便在信裡說,我還沒告訴您呢,我趕到懸崖邊的時候,看到一根粗藤……」在屋裡四處看了看,目光落到窗台上放著的一株松樹盆景上。
江峻熙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她取了盆景放到桌上,輕輕將盆景放倒,取刀在樹上劃了一刀。
「爹爹,您把這樹拽下來。」
江峻熙依言用力,因為有江蕙方才劃的那一道,這松樹便在那裡斷裂了,斷裂處上方看起來還是整整齊齊的,下面卻完全不是。
「張伯伯生氣,踹飛一塊大石,石下露出一根粗藤,大概就是這樣的形狀。爹爹,我一看到那粗藤便心中狂跳,穆王府的人大笑著過來了,我把阿若塞到張伯伯懷裡,讓阿若裝哭,然後從張伯伯腰間抽出劍,好像發了瘋一樣的亂砍……」
「她沒死,她還活著?」江峻熙驚喜交加,聲音發顫。
「沒死。後來我故意往崖下拋了衣物被褥、傷藥和食物,又央人把他們從崖底救上來了。」江蕙柔聲道。
「蕙蕙,妳央的是誰?」江峻熙心情激動,「除了妳張伯伯,深州還有別人可用嗎?」
江蕙嘻嘻一笑,「有啊,不過這人的身分……爹爹可能不大喜歡。爹爹,我出深州不久便把張伯伯的人送回去了,一個人帶著阿若回京城,這一路上其實我還是常常要借用張伯伯的人力,不過那些並不是張伯伯明面上的人,是暗中的勢力。除了張伯伯,還有一位商人資助我,一路上我從他的商號取了不少銀兩,還有位落草為寇的豪傑,殺萬鶚、救我娘,這些全仰仗他了。」
江峻熙面帶詫異,「妳張伯伯,商人,還有位……土匪?」
「是啊,這些人都受過我娘的恩情。」江蕙笑道:「像那土匪,我小時候便認識了,我和我娘曾經被土匪抓去過,那個商人是早我們一些時候被擄去的。後來土匪頭子被對頭砍傷,差點喪命,我娘說她是大夫,不管病患是什麼身分、有什麼惡行,大夫都是要治病救人的。她給那土匪頭子治了傷,寨裡還有個孩子胸口中刀,奄奄一息,寨裡說反正治不了了,要把那孩子扔出去,我娘不許,把那孩子也救了,我們要走時,順便將那商人捎帶上了。
「爹爹,有我娘這樣的恩情在,對那商人還有那個長大後的孩子,我要拜託他們做這些事,他們會推辭嗎?」
「原來如此。」江峻熙又是驚喜,又是心痛,當年馮蘭帶著年幼的蕙蕙,母女兩人該吃了多少苦……
「蕙蕙,爹對不起妳,對不起妳娘。」江峻熙眼眶發熱。
江蕙輕輕拍著懷裡的阿若,柔聲道:「爹爹,你的苦心我知道,我早就不怪你了。從小到大,你是如何疼愛我的,難道我會忘記嗎?」
江峻熙目光落到阿若稚嫩柔弱的小臉蛋上,「我欠妳的,欠妳娘親的,就從這個孩子身上彌補吧。蕙蕙妳放心,無論穆王府如何施壓,無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一定會保下這個孩子。」
「會讓爹爹為難嗎?畢竟那邊是穆王,陛下的同母兄弟。」江蕙不無憂慮。
江峻熙簡短的道:「在陛下心目當中,國法大於私情。」
皇上不是一個因為莊太后就可以無限度寬容穆王的君主,穆王如果真的一定要對付阿若這年方五歲的小娃娃,事情傳到皇上耳中,皇上未必會偏幫著他。
「可是,行刺親王府世子,家眷也會受牽連的吧?」江蕙問。
江峻熙告訴她,「阿若的父親是否行刺過李顓、如何行刺李顓的,現在已經不可考,人已經被穆王府逼得跳了崖,事實究竟如何,無從求證,退一步說,就算阿若的父親確是行刺李顓的刺客,罪不及妻孥,一個五歲的小娃娃能知道她父親的所作所為嗎?能控制引導她父親的所作所為嗎?稚子何辜。」
「爹爹,我和阿若全靠你了。」江蕙輕聲道。
江峻熙輕輕撫摸江蕙的頭髮,「有爹在,蕙蕙放心。」
江蕙笑笑,像小時候一樣依偎到父親懷裡。
離散多年的女兒失而復得,江峻熙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激動不已。
「爹,娘。」阿若在夢中委屈的囈語。
「可憐的阿若。」江蕙心疼妹妹,抱緊了她。
阿若的小臉蛋雪白細膩,欺霜賽雪,像極了一個人,江峻熙心裡一陣不舒服。
有一瞬間,江峻熙不想管這個孩子了。
但那只是一瞬間,剎那之後江峻熙心中便升起愧疚之情,暗暗責備自己:這是她的孩子!我已經對不起她了,難道還要放棄她的孩子嗎?就算不喜歡這個孩子的父親,也不能這般小氣。
江峻熙勉強多看了阿若幾眼,竭力想從阿若的小臉蛋上看出和馮蘭、江蕙相似之處。
「妹妹身形像我,我娘說,有一天她恍惚間看到阿若的小身影,嚇了一跳,以為是我小時候呢。」江蕙見父親一直打量,隨意閒聊道。
「如此。」江峻熙點點頭,「阿若形似父,神似母,身形像姊姊。」
臉確實像那杜姓俊美男子,神態言語和蕙蕙小時候也有些相似。
「我可比不上阿若。」江蕙忍笑,「阿若左手牽隻小豹子,右手牽隻大狼狗,神氣活現的走在村子裡,那氣派簡直像女王一樣。」
「什麼樣的村子?」江峻熙很感興趣。
江蕙便把這些年來的情形大概講了講,「是一個偏僻的小山村。我和娘當年途經那裡,娘見山裡冒白煙,便知道那裡有很好的溫泉。她當時身子不大好,需要泡溫泉休養,而且那個村子民風淳樸,山青水秀,我們便在那裡住下來了。我家房子很大,有一個室內的溫水池子,我常常帶著阿若游水,阿若游得可好了,一進到水裡,她就靈活得像條小魚似的。室外還有一個很大的水池,小豹子和狼狗愛在那個水池玩……豹子,狼狗,再加上家裡的雞、鴨、鵝,一起在水裡撲騰,場面很是壯觀,阿若常常拍掌大樂,娘和我也很開心……」
江蕙講著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她講得瑣碎,江峻熙卻絲毫沒有厭煩之色,聽得異常專注認真。
不知不覺,蠟燭已經燃盡,屋裡明亮了一下,陡然黑了下來。
「一支蠟燭都燃盡了,我這是嘮叨了多久?」江蕙不禁好笑,「爹爹,你快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正經事呢,你要是愛聽,改天我再接著說。」
「夜了,女孩子熬夜不好,蕙蕙也歇著吧。」江峻熙雖然萬分捨不得,也知道江蕙小姑娘家不宜熬夜,緩緩站起身。
以前馮蘭在的時候,是不許江蕙晚睡的,她自己也不會熬夜。
馮蘭不是尋常定義的那種賢妻,什麼挑燈夜補衣、素手抽針冷之類的事是不會發生在她身上的。江峻熙記憶當中,她只有一次徹夜不眠,那是江峻熙陪她一起出來遊玩,路上遇到一個陌生的、被仇家砍得鮮血淋漓的姑娘,馮蘭為那姑娘做手術縫合傷口,忙了一夜。
救下那姑娘之後,馮蘭筋疲力盡,喃喃自語,「沒有藥物,沒有助手,沒有現代醫療設備,我獨自一人做了這麼一台大手術,簡直偉大了不起。」
江峻熙聽不懂馮蘭在說什麼,卻覺得那時的馮蘭可愛極了。
江蕙給阿若披上小披風,抱著她送江峻熙到門口。
江峻熙猶豫片刻,心中實在疑惑,還是開口問道:「妳晚上常常這樣抱著阿若嗎?」
江蕙眼神暗了暗,輕聲道:「阿若從前不是這樣的,她很開朗,天天都是一臉笑,別提多討人喜歡了。現在她還是很愛笑,白天和平常無異,晚上卻變得膽小,若是睜開眼看不到我,會哭著叫姊姊。」
江蕙聲音輕柔,話語中卻有著說不出的心酸。
江峻熙良久無語,伸臂抱抱愛女,「蕙蕙安心歇著,萬事有我。」
父親的懷抱溫暖有力。
「是。」江蕙信任的點頭。
江峻熙下了台階,身影隱沒在濃濃夜色之中。
江蕙目送父親遠去,轉身進屋,插好門閂,抱阿若上床躺下。
她只是在上床的那一會兒暫時放開了阿若,阿若彷彿醒著似的,知道姊姊放開她了,撇著小嘴想哭,江蕙忙抱住阿若拍了拍,阿若聞到姊姊熟悉的氣息,安心了,小腦袋在姊姊懷裡拱了拱,甜甜睡去。
「不光要保住阿若,還要娘回來,要叔叔回來,阿若離開爹娘太可憐了。」江蕙親親妹妹的小臉蛋,喃喃自語。
江蕙把目前的形勢分析來分析去,想了數條對策,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準備睡了,朦朦朧朧間就要睡著的時候,她腦中忽然浮出一個念頭——欠債,她現在還欠著人情債呢,淮王表哥的人情債,他還沒說要怎麼還……
「得趕緊還了。」她小聲嘟囔。
淮王說起來算是她的表哥,其實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所以他的債哪裡是好欠的,而且他還說奇貨可居,也不知他將來會要什麼樣的回報,什麼樣的條件……
應該不會太苛刻吧?雖然一表三千里,畢竟算是表哥表妹,而且淮王風度極好,應該不會提出什麼不合理的要求……
江蕙忽然想到她娘曾經跟她講過的武俠故事,有點後悔。唉,當時答應淮王的時候應該加個限制條件的,不能違反俠義之道什麼的……


次日清晨阿若醒了,開開心心的吃過早飯,蹓過灰灰,餵過小黃黃們,便吵著要去看江苗和江蓉。
「我想苗苗和蓉蓉了,姊姊,去看她們倆。」
江蕙便帶著妹妹去了春暉堂。
江苗和江蓉都已經在那裡了。江苗還和平時一樣,江蓉卻穿了件漂亮的新衣裳,頭上紮了雜亂的、難看的小鬏鬏,不過她顯然很喜歡自己的髮型,時不時的伸出小手往頭上摸,咧開小嘴笑得別提多高興了。
「蓉蓉,誰給妳梳的頭啊?」阿若眼尖,一眼便看到江蓉的小鬏鬏,笑嘻嘻的跑過去問。
「不用問,肯定是爹爹給蓉蓉紮的頭髮。」江蕙笑道。
江蓉眉眼彎彎,「姊姊說對了,這就是爹爹給我紮的小鬏鬏,嘻嘻。」
江苗「咦」了一聲,「姊姊,妳怎麼猜到的啊?」
「因為,我小時候爹爹給我紮頭髮,折騰半天,便是這個樣子了。」江蕙忍俊不禁。
江老夫人也呵呵笑,「大郎不會給小女孩兒紮小辮子,他一動手,準鬧笑話。」
「大伯父的手藝真好玩。」江苗看著江蓉的頭髮,越看越好笑。
阿若上上下下打量過蓉蓉,桃花眼笑成了小月牙,「我爹爹很會紮辮子的,他給我紮的小辮子最好看,比我娘和姊姊紮的都強。」
江蕙清清嗓子,「阿若,妳不是最喜歡姊姊給妳紮辮子嗎?嫌爹娘不夠溫柔,總是揪疼妳。」
阿若眼珠子靈活的轉來轉去,「可是,我爹爹紮的辮子沒這麼醜啊。」
「沒關係、沒關係。」江蓉伸出小手摸摸頭髮,嘻嘻笑,「我爹爹好幾天不在家了,見到他我高興得不行,小辮子醜也沒關係,嘻嘻。」
乳母在旁陪笑臉道:「五姑娘喜歡得不得了,郡主問她要不要拆了再紮,紮得漂亮些,五姑娘直搖頭,說什麼也不肯。」
「我小時候也是一樣的,喜歡爹爹給我紮辮子,醜也沒關係。」江蕙抿嘴笑。
「姊姊也一樣呀。」江蓉興奮得撲到江蕙懷裡。
阿若歪著小腦袋想了好一會兒,安慰的拍拍江蓉,「其實也沒有多醜。」
「就是呀,也沒有多醜。」江蓉可算找到知音了。
「沒有多醜。」江苗也表示贊成。
三個小姑娘在江蓉的新髮型上達成一致意見,高高興興的一起玩耍去了。
江蕙陪江老夫人說話,「祖母,您昨晚見著我爹爹了吧?」
江老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對,昨晚見著了,妳爹爹氣色不錯,這一趟要辦的差事也順當,還給妳祖父和我帶了百年老參,妳祖父已經拿去泡酒了,他啊,一直陪我們二老說話,老半天也不走,我就忍不住了,說蕙蕙回家了,你不想她嗎?不去看她嗎?我一提到妳,他就坐不住,趕緊溜了。」
大兒子回家了,江老夫人是打心眼裡高興,本就是慈祥和善的老人家,這時更是滿面春風,滿面笑容,和藹可親。
「老夫人,西院大太太帶了芳大姑娘來請安,二太太也帶二姑娘、三姑娘來了。」品秋進來稟報。
江老夫人道:「說我身子不爽快,請安免了。」
品秋答應著出去了。
江蕙好奇,「祖母,從前她們是不是天天來啊?打從我回來,祖母好像便不太見她們了。」
江老夫人一臉溺愛,「江芳和江芬也是爭強好勝,見了妳不是要和妳比什麼詩詞歌賦,就是要和妳比什麼女紅針黹,穆王府的事還不夠我們蕙蕙煩的啊,讓她們來煩妳?」
江蕙心中感動,「祖母對我實在太好了,太慣著我了。」也不好只坐著,便撒嬌的靠到了祖母肩上。
江老夫人憐愛的攬住她,「蕙蕙啊,江家經歷了那麼一場劫難,別人都有驚無險,就只苦了妳和妳娘,祖母就算嬌慣妳一些,也是應該的。」
「我爹爹也苦。」江蕙輕聲道。
「蕙蕙,有妳這句話,妳爹就算再苦也值了。」江老夫人感慨。
品秋出去傳了江老夫人的話,嚴氏、吳氏等人不敢違拗,只好請品秋代為請安問好,一行人乘興而來,掃興而歸。
吳氏倒還好,嚴氏聽著院子裡三個小姑娘銀鈴般的笑聲,一邊往外走,一邊冷笑道——
「老夫人身子不爽快,不許咱們前去打擾,怎麼江苗和江蓉還在春暉堂吵吵鬧鬧?這兩個是江家姑娘,也就不說了,那個姓杜的外姓小丫頭都還能進去呢,我們正經八百的江家媳婦、千金小姐倒被擋在外頭了。」
「大姑娘面子大唄。」吳氏幽幽道,她涵養雖比嚴氏好些,這時語氣也免不了酸溜溜的了。
不光嚴氏、吳氏有抱怨,江芳、江芬、江蓮也是個個泛酸水。
「自從大姊姊回來,老夫人連咱們的面也不願見了,這大姊姊是跟老夫人說了什麼啊,咱們沒得罪她吧?」
「怎麼沒得罪。」嚴氏氣哼哼的,「她和她爹娘原本是好好的一家三口,後來……後來……」
「這和我們何干?」江芳、江芬、江蓮一個比一個茫然。
吳氏知道她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一聲低歎,「算了,從前的事不提了。大姑娘是侯爺的長女,第一個孩子,格外疼愛,妳們千萬別惹她,切切記清楚了。」
「是。」江芬、江蓮雖然聽不大懂,也唯唯答應。
江芳卻不服氣,「她再是侯爺的愛女,也只是個姑娘,不會比江家的少爺更矜貴吧?為了她帶來的那個外姓小丫頭,讓我大哥進了順天府大牢,這件事怎麼說?」
「一個外姓小丫頭害了我的甲兒啊,老天爺不長眼啊。」嚴氏一提起親生兒子便心疼不已,怒目圓睜,怒氣衝衝。
明明是江甲勾結外人害阿若沒害成,反倒把他自己給坑了,但到了嚴氏口中,就是阿若害了江甲,有些人是從來不檢討自己的,如果有錯,那全是別人的錯。不過人的本事有大有小,運氣有好有壞,本事大運氣好的人能把自己的錯事推到別人身上,讓別人代他受過,沒本事運氣又差的人就只能像嚴氏這樣憤恨痛罵,怨天怨地的了。
「堂伯母,侯爺不是回府了嗎?您讓堂伯父去找侯爺啊,侯爺一發話,甲哥哥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從順天府出來。」江蓮出主意道。
嚴氏向來是看不上江蓮的,聽了這話卻怦然心動,「對,侯爺一發話,還有什麼事情辦不成的?」心中定了主意。
嚴氏把江蓮狠狠誇了幾句,江蓮連稱不敢,「哪裡哪裡,我就是小孩子不懂事,隨口胡說,若是說錯了,堂伯母可不要跟我計較。」
口中謙虛著,她眼眸之中卻閃過狡黠之色。連江老太爺那樣心慈手軟的人都不肯救江甲,還指望安遠侯發善心?別的不說,單單是江甲勾結外人想在安遠侯府內宅劫持人這一點,就能讓安遠侯火冒三丈了,還敢去求安遠侯救江甲?哈哈哈,看妳將來怎麼倒楣!
江芳還在為江甲的事氣憤,陰沉著臉說道:「我本打算今天見了江蕙,問她幾句話的,既然在春暉堂見不到她,那我便到稻粱園的路上等她,非問個清楚不可。」
「好,當面問她,問個清楚。」嚴氏大聲道。
嚴氏、江芳母女要質問江蕙,依著吳氏的意思,是不想湊這個熱鬧的,吳氏雖然對江老夫人、江蕙等人也暗暗不滿,到底不想帶到明面上來,江芬和江蓮卻是對江蕙又嫉妒又不滿,現在有個看她笑話的機會,哪能錯過?江芬於是小聲央求吳氏幾句,吳氏不忍心拒絕愛女,又打定了只看熱鬧不摻和的主意,料想沒什麼大礙,便答應了。
江蓮樂得跟著看好戲,心中暗喜,低眉順眼的跟在吳氏、江芬身後。
嚴氏煞氣衝天,江芳正義凜然,吳氏、江芬、江蓮面帶微笑的冷眼旁觀,一行人守在從春暉堂回稻粱園的必經之路上,就等江蕙出現了。
前方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阿若。
阿若牽著灰灰,花朵般的小女孩兒,灰撲撲的、如狼一般的狼狗,相映成趣。
江蕙笑吟吟地跟在妹妹身後,手裡拿著些柳枝、花枝,一邊閒閒走著,一邊編著漂亮的花冠。「阿若,姊姊編個花冠給妳戴好不好?我們小阿若戴上花冠,便像小仙女一樣了。」
「姊姊也戴花冠吧,像大仙女。」阿若快活的笑。
嚴氏聽了氣不打一處來,氣勢洶洶的自路旁跳了出來,看著江蕙、阿若姊妹連連冷笑,什麼大仙女小仙女,一到安遠侯府就給人帶來麻煩的兩個人,也好意思自己給自己戴高帽。
「大丫頭,妳好自在啊。」嚴氏斜眼看著江蕙,陰陽怪氣道。
「哪裡。」江蕙淡淡一笑,手沒停,依舊編著花冠。
灰灰衝著嚴氏大聲咆哮,嚴氏嚇得向後蹦,「這是誰的惡犬,快看好了,萬一咬著人怎麼辦?妳會不會牽狗啊,這狗長得跟狼似的,被牠咬了可不是好玩的……」
「灰灰不會亂咬人的,我不下命令,牠就不咬。」阿若甜甜笑。
阿若笑靨如花,嚴氏看在眼裡,卻刺得她眼睛都是疼的,「大丫頭,妳這個妹妹可真是不得了,為了她妳得罪了穆王府,從深州回到京城避難,她才到安遠侯府沒兩天,就害得妳大哥進了順天府,到現在還沒出來……」
「我是家中長女,並沒有大哥。」江蕙慢條斯理的說道。
嚴氏臉漲得通紅,「大丫頭妳莫要故意打岔,我兒子江甲難道不是妳的大哥?」
「自然不是。」江蕙眸中閃過厭惡之色,「你們這一房人和我祖父早就分家了,難道妳不知道嗎?」
「分家怎麼了?就算分家,我的甲兒比妳大,排行老大,就是妳大哥!」嚴氏說得臉紅脖子粗。
「蕙蕙,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咱們是一家人,明明一筆寫不出兩個江字,為什麼妳拿我們不當自己人,拿我大哥不當親哥哥,就只會向著妳這個異姓妹妹呢?」江芳也氣憤的開了口。
嚴氏有女兒幫忙,精神一振,說得更是唾沫橫飛。「大丫頭不是我說妳,妳也太不像話了!我們在安遠侯府好端端的過著日子,妳忽然帶了個外姓小丫頭回來,這又是永城王又是項城王的,還有汝南侯夫人,一個接一個的上門來跟咱們江家為難,為的是什麼?還不都是因為妳那個同母不同父的妹妹嗎?大丫頭妳好意思嗎?因為妳一個人的私心,把我們這些人全拖到泥潭裡,跟這麼多達官貴人過不去,被妳這麼瞎胡鬧,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蕙蕙,因為妳的這個異父妹妹,我大哥便危險了啊,他姓江,他是江家長子長孫,難道他在妳心目中當真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分量?」江芳義憤填膺,「因為妳一個人,整個安遠侯府危險,我們人人自危,妳為我們著想過嗎?」
「我為什麼要為你們著想?」江蕙眼睛微瞇,聲音冷幽幽的。
「妳,妳……」江芳沒料到江蕙的話會這麼直接、這麼不留情面,不禁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妳讓安遠侯府危險了,妳給安遠侯府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妳還有理了?」嚴氏激動不已,跳了起來。
「安遠侯府是我爹的,我給我爹添麻煩,關妳們什麼事?」江蕙一臉不屑。
「我們、我們可是住在安遠侯府的……」嚴氏喘著粗氣。
「妳可以不住。」江蕙清清脆脆的打斷她,「沒人求妳住在安遠侯府,妳今天就能搬家,看看會不會有人挽留妳。」
「妳敢攆我走?老太爺、老夫人還沒發話呢,侯爺郡主也沒發話呢,妳一個小輩敢攆我走?」嚴氏不敢置信,都快氣炸了肺。
「住在我家還對我大呼小叫的,妳是不是沒睡醒?」江蕙語氣輕蔑又厭惡,「我真要攆妳走,又費什麼事了?我到我爹面前說句話,看妳還能不能繼續住在這兒。」
「妳,妳,妳……」嚴氏喘大氣,身子直哆嗦,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蕙蕙,妳也是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就是不懂事呢?」江芳愣了半天,恨江蕙恨得咬牙切齒的,卻努力按捺下怒氣,擺出一副大姊姊的樣子。「咱們是姑娘家,將來總有出閣的一天,這江家以後靠誰?還不是靠哥哥們。妳可莫要逞一時意氣把娘家哥哥得罪了,以後妳有什麼事,誰替妳撐腰?」
吳氏和江芬、江蓮是來看熱鬧的,本來抱著的就是冷眼旁觀、不偏不倚的態度,可是聽了江芳這話,卻人人暗自搖頭,就江甲那樣的,還指望他以後給妹子撐腰?他不把妳坑死就算好的了,年紀輕輕就學會賭博,賭輸了沒錢還,主意打到安遠侯府內宅,壓根不知廉恥為何物啊。
江蕙微哂,「一個人得沒出息到什麼地步,才會想要靠吃裡扒外、喪盡天良的賊子撐腰?江芳妳放心,我有祖父,有爹,有叔叔,真用不著江甲這個賭徒。」
「妳用不著,可我用得著啊,妳怎麼一點也不替我著想?」江芳紅了眼圈。
「大丫頭,妳快去跟妳爹說,讓他去把我的甲兒保出來,妳還得把蘅芷軒讓給我家芳兒住。妳若敢不聽我的,哼,我便往外傳話,說妳是個兇惡之女,讓妳名聲壞了,以後看哪個王孫公子會娶妳。」嚴氏得意的獰笑。
吳氏、江芬、江蓮心中一緊。婚姻大事對於姑娘家來說是最要緊的,大戶人家挑兒媳婦必定十分挑剔,若是名聲不佳,定然不予考慮,如果嚴氏真的到外面敗壞江蕙的名聲,那還真是對江蕙不利,不能掉以輕心……
「妳是從來沒被哪家王府、公主府、公侯伯府請去做客,所以耳目閉塞吧?」江蕙慢吞吞的道:「我早就兇名在外了,妳竟然不知道。」
對於嚴氏的威脅,江蕙竟一點兒也沒放在心上,根本不當一回事。
「妳這丫頭油鹽不進……」嚴氏氣得頭暈。
「吃裡扒外、喪盡天良的賊子,不管姓江還是不姓江,我都會一一送入大牢,絕不會替他們求情。」江蕙冷笑,「蘅芷軒和芙蓉園這兩處院子我本來是不在意的,今天妳們倒是提醒了我,改天我便跟祖母說,把蘅芷軒和芙蓉園給打通,連作一處,這兩處院子我全要了!」
江蕙這話一出口,不光嚴氏氣得差點背氣過去,吳氏眼中也是金星直冒。
她也顧不上原來的打算了,堆起一臉笑勸江蕙道:「蕙蕙,這蘅芷軒和芙蓉園實在太大了,不拘妳住了哪一處,不光在安遠侯府,便是在京城這些名門閨秀當中都是頭一等的了,若是兩處一起要了,恐怕會折福啊。」
「是啊大姊姊,福氣若太滿了,會溢出來的。」江芬也一臉嚴肅的勸說。
江蓮已經聽到呆住了,蘅芷軒或芙蓉園不管給了哪一個讓她住,她都會高興得睡不著覺,可江蕙卻說要把兩個院子打通,全要了……唉,這可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我已經決定了。」江蕙灑脫的一笑。
她花冠已經編好,招手叫過阿若,把花冠戴在阿若的小腦袋上,滿意的打量了幾眼,「我們小阿若漂亮得不像話呢,小仙女一樣。」
「真的嗎?真的嗎?」阿若心花怒放。
「我大哥妳不管,妳還要把蘅芷軒、芙蓉園打通,妳明知我們不喜歡這外姓小丫頭,還當著我們的面給她戴花冠,誇她是小仙女……」江芳臉色煞白,身子直哆嗦。
「我就是這個樣子,妳能奈我何?」江蕙衝著她微微一笑,笑容甚是溫雅,風姿嫣然。
第二十章 爹爹趕他們走
「我這就把妳的惡言惡行傳出去,讓全京城的夫人太太都看清楚妳的真面目。」嚴氏喘過一口氣,惡狠狠的威脅。
嚴氏不相信哪個姑娘會不在乎名聲。
大戶人家求娶的必定是淑女,姑娘還沒出閣,名聲就壞了,哪家敢娶?嚴氏不相信江蕙會不在意前程,不在意能不能嫁到東床快婿。
「我倒是不在乎這個,不過,妳認識全京城的夫人太太嗎?」江蕙善意提醒她,「妳連齊王府都從來沒有進去過,公主、王妃也沒有幾個認識妳的,妳在妳的親戚朋友當中傳一傳倒是可以,反正妳那些親戚朋友只是小官吏,無關緊要。」
「妳……妳……」嚴氏被江蕙戳到痛處,後退幾步,差點兒栽倒。
「娘。」江芳忙過去扶著她。
「江蕙,妳仗著妳是侯爺的親閨女,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嚴氏難堪又氣憤。
「要想讓人看得起,言行舉止都要講究些,莫說丟人話,莫做丟人事。」江蕙聲音清澈冷冽。想要讓人看得起,妳倒是做讓人看得起的事,說讓人看得起的話啊,在安遠侯府白吃白喝的賴著不走,還縱容一個欠下賭債的兒子在侯府內宅興風作浪,事後不知檢討悔改,讓人如何看得起妳?
「我、我是妳的長輩……」嚴氏氣到說話都結結巴巴了。
「妳還是我爹爹的堂嫂呢。」江蕙諷刺道:「妳要是到我爹爹面前擺堂嫂的架子,我爹爹是不是應該事事聽妳的啊?妳要是向我爹爹討要這安遠侯府,我爹爹是不是應該二話不說的雙手奉上?」
「誰說要安遠侯府了?」嚴氏和江芳嚇了一跳,異口同聲地叫道。
「原來妳們沒打算向我爹爹要安遠侯府,只是打算要壞我的名聲,是嗎?」江蕙嘖嘖,「妳們可真善良。好吧,我見著我爹爹的時候,會跟他實話實說的。」
「妳可莫要跟侯爺瞎說。」嚴氏真急了,她方才是威脅江蕙不假,但她只是想要江蕙就範,可沒真想要激怒安遠侯啊,安遠侯可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我姊姊才不會瞎說呢,她從來不撒謊的。」阿若聞言氣呼呼的瞪著嚴氏,「妳說話小心些!這麼大的人了,不要胡扯!」
「妳這個小丫頭也敢教訓我。」嚴氏氣得上牙齒和下牙齒直打架。
「妳做的不對說的不對,人人都能說妳。」阿若挺起小胸脯,「這是我娘教我的!」
「妳娘,妳娘……」嚴氏冷笑。
一道冰冷又凌厲的目光落在嚴氏臉上,嚴氏打了個寒噤,接下來的話竟然不敢再說下去。
「妳妹妹是外姓人,不能參與我們江家的事。」最後嚴氏弱弱的、沒底氣的說道。
「姊姊,外姓人是什麼意思?」阿若小臉蛋上滿是迷惘之色。
她年紀太小了,想什麼事情想不通的時候,顯得可愛又可憐。
「妳以為妳一直是江家人嗎?」阿若便是江蕙的逆鱗,江蕙見到妹妹可憐兮兮的模樣,怒從心頭起,連連冷笑,「我倒想看看,如果有一天妳不是江家人了,又會怎樣!」
「妳敢讓江家休我?」嚴氏大驚失色,她如果被休了,自然就不是江家人了。
江芳也著急,「江蕙妳怎麼這樣!」
嚴氏和江芳都急了,江蕙反倒嫣然一笑,「我才懶得讓江家休妳,妳只要離了我的眼,我管妳姓江還是姓嚴。」
眼看嚴氏氣得就快要昏過去了,江芳不敢戀戰,含淚扶著嚴氏,「娘,我先扶您回去歇著吧,您臉色不大好。」
在江蕙面前一點便宜也討不著,嚴氏胸口發悶,氣喘不上來,只好哼哼唧唧的任由女兒扶著往回走,「沒有做小輩的樣子啊,不尊敬長輩啊,誰家姑娘敢這樣啊……」
江蕙輕蔑的一笑。
阿若戴著花冠,蹦蹦跳跳到溪水邊照鏡子,「我瞧瞧好不好看,嘻嘻。」
江蓮眼珠子一轉,提起裙子想要跟過去,「阿若,莫要太靠近水了。」
她還沒移動步子呢,江蕙便伸出手臂攔住了她,「不必,我妹妹會游水,而且她在水邊玩慣了,很有分寸。」
江蓮陪笑臉道:「大姊姊,我也是關心阿若。」
「心領了,不過,妳真的不必跟著她。」江蕙簡短的道。
江蓮臉上有些發燙,訕訕的點頭,「是,大姊姊。」
江芬心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那兩個院子,忍不住開口勸說道:「人的福氣不能太滿,蘅芷軒或芙蓉園能住任何一處都是福氣,兩個全要怕是會折福。大姊姊,我可是一片好意。」
「是啊,蕙蕙,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吳氏也一臉慈愛道。
「無妨,我福氣大,擔得住。」江蕙笑道。
江芬面有怒氣,卻不便再說什麼了。
吳氏想了想,覺得她是做長輩的,可以多說幾句,便語重心長的道:「蕙蕙啊,二嬸嬸勸妳還是要三思而後行,一個人做事要看長遠,不能只顧眼前。唉,看妳這孩子一臉的不以為然,妳啊,以後吃了虧就會學聰明了……」
「那可未必。」江蕙似笑非笑,「有些人進了死牢,在生死邊緣轉了一圈,也沒有學聰明呢。」
吳氏臉色大變,她嘴唇哆嗦起來。
江蕙笑意越濃,看向吳氏的目光中有譏誚,有輕蔑,有愉悅,還有不耐煩。
吳氏勉強勾勾唇角,「我累了,先回去了。」扶了江芬,艱難的邁開步子,緩緩離去。
江蓮在原地呆了片刻,衝著江蕙福了福身,「大姊姊告辭。」腳步匆匆追上吳氏想要扶她,吳氏揮揮手,把她甩開了。
阿若踮起腳尖向溪水邊探過小身子,瞧著水中的倒影,樂不可支,「姊姊,我真是個好看的小姑娘呀。」
「我們小阿若美麗極了。」江蕙緩步走到水畔,微笑讚美。
阿若和灰灰在水畔嬉戲,江蕙望著清清碧水,「嗤」的一笑。
經歷了那場巨變,江家其餘的人並沒受到什麼大影響,夫妻還是夫妻,子女還是子女,一切照舊,有他爹的犧牲,有她娘的退讓,江家才會有今天的局面,江峻健、嚴氏、江峻博、吳氏等人才有這麼安穩愜意的生活,可他們感謝她爹嗎?感謝她娘嗎?一點也不,他們只會嫌她帶麻煩回來了,嫌她讓他們的日子不好過了。
江甲道德敗壞,引狼入室,嚴氏和江芳彷彿看不到似的,還有臉對自己說:他姓江,他是江家長子長孫,他是妳哥哥,他是因為妳那個外姓妹妹才倒楣的,妳去跟妳爹求求情,快點把他救出來……
江蕙心中煩悶,摘了片樹葉,嗚嗚咽咽的吹了起來。
「姊姊,如果我睡著了,妳這麼吹,就是沒有公德心。」阿若道。
「很難聽嗎?」江蕙不由得笑了。
「跟我的小喇叭差不多。」阿若扮個鬼臉。
「姊姊會給妳做小衣裳,會給妳做飯,還會射個箭打個架什麼的,會的可多了,不過在樂器上姊姊確實不太在行,人無完人嘛。」江蕙面不改色的道。
阿若撲到姊姊懷裡,「姊姊和我一樣好看,和我一樣能幹,和我一樣在樂器上不行。姊姊,妳太像我了呀。」
阿若小臉蛋雪白,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江蕙心中喜愛,低頭親親她,笑道:「是妳像我。」
「咱們倆不用分那麼清楚,妳像我,我像妳,還不都一樣。」阿若小手一揮,一副大方不計較的樣子。
江蕙嫣然一笑,心頭的那點兒愁悶被阿若的笑容吹散了。


傍晚時分,江峻熙和江峻朗兄弟兩人一起陪著江老太爺來到稻粱園。
「蕙蕙,祖父還想吃妳做的菜,爹爹和叔叔也想吃。」
江蕙笑,把阿若託給了江峻朗,「阿若和叔叔最熟,叔叔帶她玩一會兒,我給祖父做個拿手菜。」
阿若卻連連搖著小腦袋,「不,我要和白鬍子老爺爺玩。」她更喜歡江老太爺。
江峻朗納悶,「阿若,叔叔這麼不討妳喜歡啊?想認妳做乾女兒妳不願意,帶妳玩耍妳也不樂意。」
江老太爺很有成就感,捋著鬍子得意地發著感慨,「阿若這孩子,別的先不說,眼光是很好的。」
江峻朗不由得咧嘴笑了,江峻熙也是唇角微揚。
阿若囉囉嗦嗦的和江老太爺說著話,「白鬍子老爺爺,下午我姊姊和人吵架,吵得可好了,我想像姊姊一樣,姊姊說那得有學問才行,得讀書,說得我都想上學了。」
她年齡不大,說話卻很清楚有條理,小大人似的,江老太爺也真是稀罕這樣的小姑娘,樂呵呵的道:「家裡是打算讓妳和苗苗、蓉蓉一起上學的,只是好先生難找。阿若,要不爺爺先給妳們啟蒙吧,好不好?」
「什麼是啟蒙呀?」阿若問道。
江老太爺跟她解釋,「啟蒙就是開發蒙昧,使其明白事理。兒童啟蒙,一般從《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規》學起。」
阿若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白鬍子老爺爺,我和苗苗、蓉蓉商量商量再告訴你,行不?」
江老太爺樂了,「阿若還知道和小玩伴商量商量再做決定,甚好,甚好。」對阿若的答覆非常滿意。
江峻朗笑咪咪的逗阿若玩,江峻熙卻很少看阿若。
「來,小阿若,叔叔抱抱。」江峻朗熱情的伸出雙臂。
「叔叔對不起,這是不可以的。」阿若一本正經的拒絕了他,「除了我爹爹,其餘的男人都不能抱我,充哥哥那麼好看,我都沒有讓他抱。」
江峻朗不知道充哥哥是誰,以為是阿若從前認識的哪個人,也沒放在心上,哈哈笑道:「充哥哥沒有妳爹爹俊美,所以妳不讓他抱,對不對?」
「是呀。」阿若得意的昂起小腦袋。
她還是個孩子,不知道隱藏自己的情緒,得意就是得意,臭美得不行。
江峻朗哈哈大笑。
江峻熙起身去了廚房。
江蕙正指揮著兩個廚娘擇菜洗菜,「洗乾淨之後切成細絲,越細越好。」
江峻熙看到江蕙忙忙碌碌的樣子,心中酸楚難言。
七年前他和女兒分開的時候,女兒還是個孩子呢,現在卻已經這麼能幹了。
作為父親,他沒能親自撫養女兒長大,這是何等的遺憾,何等的愧疚。
江蕙看到父親進來便笑了,「爹爹,你每回進廚房幫忙,都是越幫越忙啊。」
江峻熙身形僵了僵。
江蕙話一出口便後悔了,爹爹進了廚房越幫越忙,那是從前的事了,那時娘還在……
江蕙拋下手頭的事,都交代給廚娘,拉著江峻熙出來了。
「爹爹,今天下午西院那位大太太和江芳姑娘找我吵架來著,我吵贏了,但是我不高興。」
「蕙蕙不喜歡她們嗎?」江峻熙柔聲問道。
「不喜歡。」江蕙想起嚴氏的嘴臉,心中便覺不快,秀眉微蹙,「爹爹,我很不喜歡她們。」
「好,知道了。」江峻熙簡短的道:「爹爹趕她們走。」
江蕙心裡暖融融的,卻又有些意外,「爹爹,真的要把他們一家人都趕走?」
「這是我的家,也是我們蕙蕙的家,不許有人惹我女兒不高興。」江峻熙溺愛的道。
江蕙唇角輕揚,笑靨如花,「爹爹對我真好。爹爹,真把他們趕走了,也不知祖父會不會不高興?祖父一直照顧著西院那個侄子,很多年了。」
江峻健父母去世得早,他又體弱多病沒出息,一直賴在江老太爺身邊。江老太爺心腸軟,這麼多年了,明明江峻健早該自立門戶,卻一直任由他們一家子在家裡住著,對那一家人甚是關照。
「妳祖父生平最是厭惡行為不端之人。」江峻熙道。
江老太爺是想照顧侄子及其一家,可江甲連為還賭債勾結外人到侯府內宅為非作歹這樣的事都做得出來了,江老太爺的心情哪裡會和從前一樣。江家書香門第,子弟的教養一向很好,江老太爺幾十年來沒見過家裡有江甲這樣的孩子,他照顧侄子多年,結果把侄孫「照顧」成這樣,真是心灰意冷,不會再執意把侄子一家留在身邊了。
江峻健一家人再讓他這樣「照顧」下去,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江峻健和嚴氏有兩個兒子,現在只有江甲變壞了,江畏還在上學,不趁著這個機會把這家人趕出去讓他們自力更生,難道等著將來江畏也變成紈褲子第、不法之徒,最後一家人抱頭痛哭嗎?
「祖父不會不高興就好。」江蕙笑吟吟。
江甲勾結金五要綁架阿若,嚴氏、江芳這對母女不喜歡江蕙,話中帶刺,夾槍帶棒,這樣的一家人趕走最好,他們走了,安遠侯府可就清爽多了。
「妳祖父確實想照顧侄子,不過在他老人家心目中,大概還是親兒子、親孫女重要些。」江峻熙微笑道。
江蕙也樂了。
她和江峻熙回到廚房,做了薄餅、幾樣小菜,和香噴噴的小米粥一起端上桌,餅做得很薄,幾近透明,薄餅捲著涼拌綠豆芽等小菜,清淡可口。
給阿若的餅和別人不同,小小的、圓圓的兩張,格外可愛。
「小孩兒吃小餅。」阿若笑咪咪拿起薄餅,很內行的先在餅上塗了些甜麵醬,然後依次放上肉絲、黃瓜條、綠豆芽等,捲起來,咬了一小口,眉開眼笑,「姊姊做的餅就是好吃。」
江老太爺和江峻朗吃得也很開心,江峻熙吃得很慢,他是最後吃完的,桌上所有的餅、菜、粥,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晚飯後,阿若和平常一樣出去散步蹓狗,江老太爺負著手慢悠悠地跟在後頭,阿若放慢腳步和江老太爺聊著天,一老一小,甚是相得。
「阿若不喜歡叔叔,喜歡爺爺。」江峻朗實在納悶。
「阿若從小就喜歡白鬍子老爺爺。」江蕙笑道。
大概是阿若自己沒有祖父祖母吧,桃園村裡老人也少,所以阿若看到老爺爺老奶奶便笑咪咪的,很稀罕的樣子,江蕙若是有事出門,把她託給江老夫人照顧,她一點意見也沒有。
江峻熙和江峻朗、江蕙坐在一起,把最近發生的事理了理。
江峻朗有些不安,「大哥,如果永城王這廝到莊太后面前訴苦,會不會對咱們不利?莊太后可是不太明白事理……不是,我的意思是莊太后過於偏愛小兒子……」
「是啊,永城王被淮王擋了三天,明天應該能見著莊太后了。」江蕙也有這方面的憂慮。
娘告訴過自己,人不能完全以出身論英雄,不過有種東西叫遺傳,父親母親如果人品低劣,那孩子得不到好的教育和薰陶,往往也好不到哪裡去。穆王暴戾兇殘,江蕙便忍不住想到,或許他的性情和莊太后是有關係的。
不過,這個說法如果成立,那皇帝也會是位暴君,但皇帝並不是暴君,據她爹說,皇帝很英明,可見真的不能完全以出身來評價一個人。
江峻熙和江峻朗、江蕙互通有無,把事情從頭到尾理了一遍,三人都是心中有數。商量過後,江老太爺和阿若蹓狗回來,江峻熙和江峻朗便陪著老太爺回去了。
江蕙牽起阿若的小手,把江老太爺、江峻熙、江峻朗父子三人送到籬笆前,阿若殷勤的和江老太爺告別。
「白鬍子老爺爺,我明天和苗苗、蓉蓉商量好了就告訴你呀。」
「好,三個小娃娃慢慢商量,不著急。」江老太爺樂呵呵。


江峻熙、江峻朗把江老太爺送回去之後,江峻朗便回房準備歇著了,江峻熙卻還有公務要處理,去了他的書房。
書房外頭,江峻健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轉來轉去,看到江峻熙回來,他臉上閃過驚喜之色,小跑著過來了,「堂弟,可等著你了,我都快急死了。」
「堂兄,請進去坐。」江峻熙面色沉靜道。
「好,好,進去坐。」江峻健大喜,點頭哈腰的道。
進到書房,江峻熙命童兒泡茶。
江峻健滿臉通紅,囁嚅道:「堂弟,能不能……能不能讓童兒、小廝先退下?」
「堂兄有話但說無妨,咱們兄弟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話。」江峻熙淡淡的道。
江峻熙面無表情,語氣淡然,卻自有股懾人的氣勢。
江峻健額頭冒汗,結結巴巴的道:「堂、堂弟,哥哥今天過來,是、是有事有求你……你大侄子的事,你聽說了嗎?你……你救救他吧,他姓江,是江家的根啊……」
江峻健在嚴氏面前拍胸脯答應,好像他很有本事似的,但真的到了江峻熙面前,江峻熙並沒有疾言厲色,江峻健卻不知怎地心生恐懼,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江峻健伸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怎麼救?」江峻熙只問了三個字。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在江峻健聽來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沉甸甸的向他壓過來。
江峻健汗出如漿,呆了半晌,滿臉陪笑,「堂弟說怎麼救,就怎麼救。」
「你確定?」江峻熙緩緩的道。
江峻健呆了呆,他想回答「確定」,但即使平庸如他,也意識到江峻熙這話不是平白無故問出來的,若是答了「確定」,那江峻熙說什麼便是什麼,他不能再討價還價了;若答了「不確定」,那江峻熙肯定會問他的主意,他又要怎麼說?
江峻健眼神閃爍,猶豫不決。
江峻熙淡聲道:「你想好了再來。」命童兒去請談師爺,說有要事商議。
談師爺名談華,是江峻熙的幕僚,也是江峻熙曾經共患難過的人,很受器重。這麼晚了,江峻熙還讓人去請談師爺,可見事情很重要。
江峻熙終年都是忙忙碌碌的,江峻健好不容易見著他一回,若是這回中途退回去,下回再見面就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江峻健渾身都是汗,童兒答應著開了房門出去叫人,一陣夜風吹進來,江峻健打了個寒顫,背生上寒,忙叫道:「我確定,我確定,堂弟,哥哥全聽你的!」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江峻熙言詞冷峻。
「那是,那是。」江峻健連連點頭。
江峻健雖不是什麼聰明人,但就在他點頭哈腰的這一刻,心頭也升起不妙之感,他這個堂弟英俊的面龐像白玉雕像似的,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暖和氣兒……
「本侯可以到順天府說句話,把江甲撈出來。」江峻熙聲音低沉,不怒自威,「但是,把江甲撈出來之後,你便帶著你的妻子兒女回老家,聘請嚴師,對江甲和江畏嚴加教導,就算不能成材,也不能讓他們長歪了。」
「這……這……」江峻健聽到他要自己帶妻兒離開侯府,回到老家,不禁瞠目結舌。
這些年來他在安遠侯府享受慣了,妻子兒女、衣食住行全由侯府伺候著,他這個所謂的當家人什麼都不必憂心,過得別提多自在了。現在要他回老家去,妻子兒女便得全歸他養,還要他請嚴師管教江甲、江畏,保證他的兩個兒子不能長歪,這麼重的擔子他想想就害怕啊。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江峻健下意識的連連搖頭,「我體弱多病,養不了妻子兒女,我養不了妻子兒女……」
「你為何養不了妻子兒女?」身著寬寬大大青色布袍的談師爺自外飄然而入,打開扇子輕輕搖晃,笑吟吟的滿面春風,「你在老家有田有地,有房有屋,有租可收,有老僕可用,如此這般還說你養不了妻子兒女?」
「我從來沒養過……」江峻健愁眉苦臉,他小時候靠爹娘,爹娘去世之後靠叔叔,叔叔告老歸田之後靠安遠侯這個堂弟,養家糊口這件事,他一個大男人竟是從來沒做過,想上一想就恐懼頓生。
「你不養也成。」談師爺瀟灑的合上扇子,這姿勢他顯然是練過多次的,嫻熟至極,本來相貌平平的他這時竟顯出幾分風流倜儻,「那你繼續留在京城享福好了,令郎會被判刑,以順天府向來的慣例,也就是入獄十年八年吧,到時候放出來他也還不到三十歲,不算太老。」
「十年八年?」江峻健臉色煞白。
「至少八年。」談師爺語氣篤定。
江峻健先是害怕,繼而有些生氣,「堂弟,你明明能救甲兒,卻要眼睜睜的看著他入獄十年八年,你為什麼這麼狠心?」
談師爺樂了,「你明明能帶著妻子兒女回老家安生過日子,卻非要留在京城享福,為此不惜犧牲自己的親生兒子,你難道就不狠心?健大爺,你要想想清楚,你若留在京城,令郎自然也要跟著你,這麼個勾結外人到安遠侯府內宅意圖竊盜的不良子弟,若是還留在京城這聲色犬馬之地,一則他禁不住賭坊妓院的引誘,二則犯下這等重罪還逍遙無事,外人看著也不像話,健大爺你說是不是?
「不過你帶著他回老家就不一樣了,老家沒賭場、沒妓院,更沒有京城這些三教九流之人,沒人帶壞令郎。你再請個嚴厲的老師嚴加教導,何愁令郎不學好、不成材?你是做父親的人,凡事要為子女著想,這種對於江甲來說如此有利之事你都不肯做,為什麼要把責任全推到侯爺身上?侯爺對於江甲來說,不過是隔房的堂叔罷了,你做父親的不管,倒要堂叔管,這是哪家的道理?」
談師爺長篇大論說完這番話,自以為說得實在太好、太精彩了,重新又打開扇子搖起來,一臉得色。
江峻健偷眼看向江峻熙,見他打開卷宗專注的看著,對自己這邊根本看也不看,聽也不聽,心不由得涼了。
江峻熙這是解釋都懶得跟他解釋,直接給了兩條路——要嘛,江峻健帶妻子兒女回老家,不再煩著自己,要嘛江甲依律治罪,在獄中服刑,但真要是那樣,江甲這輩子就算是毀了。
要安逸還是要兒子,這對於江峻健來說還真是一個問題。
他不想要兒子進監獄,但他也真不想自己擔起一個家,那太苦了,太累了……
「我讓甲兒改,我一定讓甲兒改。」江峻健低聲下氣道。
「好,在獄中慢慢改吧。」談師爺見狀,哈哈一笑。
「談兄,小弟有事請教。」江峻熙道。
「侯爺,我就知道你這麼晚了叫我來一定有正事。」談師爺一溜小跑到了江峻熙身邊。
江峻熙把卷宗攤在他面前,「談兄,你看這兒。」
談師爺收起玩笑的神色,專注地看起卷宗,「侯爺,我好像知道你在疑惑什麼了……」
江峻健被晾在了那裡。
他臉色變幻不定,眼神更是閃爍游移,好半晌後硬著頭皮壯起膽子開口求情,「堂弟,我……」
江峻熙彷彿這時才想起來書房還有個他,淡聲道:「堂兄回去想想,明日辰時之前,給我答覆。」
「侯爺明日要去拜訪府尹大人嗎?」談師爺笑著問道。
「對。」江峻熙答得簡明扼要。
江峻健心裡拔涼拔涼的,江峻熙明天要見順天府尹,作為侯府的主人,這件發生在侯府內宅的案子究竟如何定案,他怎麼說最關鍵,他想放了江甲,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畢竟金五已經氣絕,死無對證。他不想放江甲,只需要實話實說,官府非嚴懲江甲不可。
江峻熙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江峻健面前只有兩條路,沒有第三條可選。
江峻健呆愣愣坐在椅子上,江峻熙和談師爺也不理他,談師爺取過紙筆寫寫劃劃,一條一條分析,江峻熙凝神靜聽。
不知過了多久,江峻熙和談師爺談完正事,談師爺起身告辭,江峻健才如夢方醒,一把拉住談師爺的衣襟。
「談兄,你幫幫我。」滿臉央求之色。
談師爺同情的看了他好一會兒,伸手拍拍他,安慰的道:「無妨無妨,順天府的監牢到底在京郊,天子腳下還是有章法的。一年之中,不過死上三四個人罷了,這三四人並不是凌虐致死,倒是病死的多。放心放心,十年八年之後,江甲一定可以平平安安回到家,大概不會是這三四個人當中的一個,雖然坐牢服刑出來之後,他前程就全沒有了,但只要人平平安安的也就行了,你說是不是?」
江峻健大驚,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叫道:「我說什麼也不能讓甲兒去坐牢,牢飯可不是好吃的!我不能讓他坐牢,真坐了牢他一輩子就全毀了,我帶他回老家,我一定帶他回老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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