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裘夢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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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閒夫(3)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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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690《富貴閒夫》

第七章
翌日。
當洛子辰夫婦去給洛老夫人請安時,江青鸞已經言笑晏晏的陪在一旁。
見此情形,夫妻倆對視一眼,神色不變的上前請安。
不多時,早膳便擺了上來,幾個人圍桌而坐。
洛老夫人慈愛的看了眼身邊的外孫女,對孫子道:「辰兒,這些都是青鸞做的,你嚐嚐味道可合心意。」
洛子辰正欲送入口的筷子立刻停住,他緩緩把筷子放下,抿抿唇,起身道:「祖母,我跟蘭兒還是回自己院中用膳吧,就不勞煩表妹費心了。」
錦鳳蘭才吃了口,就被他強硬的奪下筷子,有些無奈的由他拉著站起。
洛老夫人臉也沉了下來,冷冷的掃過沉默不語的孫媳,再看向孫子,「辰兒,你表妹遠來是客,你這是待客之道嗎?」
他不以為然的冷哼一聲,「既然是客自然尊貴,怎能讓客人下廚,咱們洛府自有廚子僕役可用。」
江青鸞臉色一白,攥緊手中的羅帕。
「到底是青鸞的一番心意,咱們不可辜負。」洛老夫人用力將筷子拍在桌上,怒容已現。
「表妹厚意,我只能辜負了,吃下去,我怕消化不良。」洛子辰的話相當不給面子。
江青鸞身子發顫,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錦鳳蘭揉了揉額際,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相公,表妹一番心意,這情總是要領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她是真的不想插手。
「妳閉嘴。」洛老夫人突然怒斥,指著她厲聲道,「妳悔婚在前,又厚顏再嫁,這且不說,妳嫁進來已經數月,不曾親手做過半碗羹,不曾親手縫過一件裳,難道應該嗎?
「我老歸老,還不糊塗,這府裡發生的事我一清二楚,上回大夫過府為妳診脈,說妳身子損傷過甚,短時間內不宜生育,我這個孫子是洛家獨苗,今年二十有二,膝下空懸,難道妳想斷我洛家香火?」
錦鳳蘭眉毛一挑,低頭整衣袖,不再吭聲。
「祖母—」洛子辰臉色很難看,「這不關蘭兒的事。」
為了怕祖母起疑或一直給蘭兒壓力,他才讓大夫避重就輕的透露蘭兒的狀況,結果還是被祖母拿來作文章了。
洛老夫人怒容更盛,「不關她的事?自從娶她進門,你的眼裡就只有她,幾時能看到別的人和事。」
洛子辰噎了一下,他沒料到祖母會吃妻子的醋,「祖母這話就冤枉孫兒了,孫兒對祖母一直很孝順啊。」
「你若真孝順我,趕緊納房妾進門,為洛家開枝散葉。」
洛子辰暗暗握拳,聲音低沉了幾分,但語氣卻十分堅定,「祖母,孫兒還年輕,此事不急,等蘭兒的身子調養好,您想要多少曾孫,我們就生多少。」
「就她那身子,幾時才能調養好?你給我個時間。」洛老夫人有些咄咄逼人。
洛子辰心中一沉。
錦鳳蘭心頭滿是苦澀,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她抬頭趕在丈夫之前開口,「祖母,其實我—」
「蘭兒,」洛子辰截斷她的話,「此事有我,妳不必插手。」
錦鳳蘭長嘆一聲,笑了笑,道:「洛子辰,算了,這事遲早都要講的。」說完,語音微頓,看著洛老夫人說:「其實,我生不了孩子。」
洛子辰緊緊抓著她的手臂,臉色接連幾變,最後沉了一張臉,盯著她不言不語。
洛老夫人一下坐倒在椅中,手指著錦鳳蘭顫了顫,喘了幾口氣,才說出話來,「這樣的媳婦我們洛家要不起,辰兒,休書,趕緊給她休書。」
錦鳳蘭輕笑一聲,慢慢坐下來,道:「去拿筆墨來。」
下人們面面相覷,看了看氣急敗壞的老夫人,再看看氣定神閒的少夫人和一身冷凝氣息的少爺,最後有人慢慢退出去拿筆墨。
等筆墨紙硯被人拿來,洛子辰一腳就把那人踹翻在地,罵道:「不長眼的狗奴才,你沒聽見本少爺說的話嗎?」
洛老夫人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盞碗碟都發出顫聲,「為人子媳,無所出,當休之,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這又不是她願意的。」
「不管怎樣,她不能生育子嗣就不配佔著洛府少夫人的位置,不賢不良不淑,這樣的女子有什麼好留戀的。」洛老夫人盛怒之下說話便重了。
洛子辰也急了,「祖母摸著良心說,蘭兒從回到府裡,晨昏定省何曾落下?白日也盡可能陪在祖母身前盡孝,哪裡不賢不良不淑?」
「她—」
洛子辰打斷祖母的話,繼續道:「至於洗手做羹湯、親手做衣裳,咱們這樣的人家哪需要她去做這些,祖母以此嫌棄蘭兒,未免說不過去。」
洛老夫人一口氣堵在心口,差點沒背過氣。
錦鳳蘭見狀,扯了下丈夫的袖子,道:「少說兩句,別氣著老人家。」
「妳給我閉嘴,」洛老夫人一肚子氣全朝錦鳳蘭撒去,「所有的事都是因為妳,沒有妳,辰兒溫良敦厚,幾時會如此頂撞我。」
錦鳳蘭硬把手自洛子辰手中抽出,朝著洛老夫人恭敬的施了一禮,然後彎腰撿起散落在地的筆墨紙硯。
眾人看著她走到一邊,將東西一一擺好,研開濃墨,挽袖執筆,不疾不徐的在紙上書寫起來。
很快,一紙字跡娟秀又透著風骨的休書便寫好了。
洛子辰氣得手指都在打顫。
錦鳳蘭卻直接拉了他過去蓋手印,根本不給他反抗的機會,小擒拿手加點穴,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最後,她從他懷中取出私章,端端正正的蓋好,收起休書,衝著他微微一笑,「如此,咱們便兩清了,告辭。」
「錦鳳蘭妳敢?」洛子辰怒髮衝冠。
她神色不變,「就此別過,山高水遠,但願咱們再不相逢。」說完轉身就走。
「錦鳳蘭,妳給我站住。」洛子辰急怒攻心,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辰兒!」
「表哥—」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
錦鳳蘭倏地回頭,見狀也不禁大驚,忙拍開他被封的穴道。
穴道一解,洛子辰一下將她撲倒在地,趁她驚愕之際,從她袖中搜出那封休書,幾下便撕個粉碎。
一時間,廳中眾人都怔住了。
半晌,錦鳳蘭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種事你都做得出來?」
洛子辰保持著兩人男上女下極端曖昧的姿勢,揚揚眉,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哼了一聲,「妳能做出剛才的事,我現在這樣又有何不可?」
錦鳳蘭覺得頭疼,「你起來。」
「不起。」
錦鳳蘭臉上變色。大庭廣眾之下,他還真放得開!「你想怎樣?」
「妳發誓,不會再打休書的主意。」
錦鳳蘭瞪著他不語。我不打,難道別人就不打了嗎?
「發誓。」洛子辰抓著她的右手就舉了起來。
錦鳳蘭眼角微抽,目光瞟向洛老夫人,老人家的神色比她好不到哪去,心下便舒坦了,咬咬牙,道:「不發。」
江青鸞鬆了口氣,洛老夫人卻微微擰眉。
洛子辰狠狠地盯著身下的人道:「妳想好了?」
錦鳳蘭心頭一顫,驚疑不定的看著他。
他低頭在她耳邊道:「我不怕縱慾過度,妳怕不怕?」
錦鳳蘭立刻就把什麼威武不能屈拋到九霄雲外,發誓道:「我,錦鳳蘭,再不打休書的主意。」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洛子辰陰陰的補充。
她心有不甘的補全誓言,最後帶了幾分怒意道:「滿意了,就起來。」
洛子辰卻像突然想到什麼,慌張的爬起來,又急急的扶起她,上下檢視一番,有些懊惱的說:「不要緊吧,地上寒涼,我一時情急忘了妳的身子不好。」
錦鳳蘭伸手在胸口撫了撫,剛剛他撲上來用力過猛到底還是撞疼了她,低垂的眼掩去神色,讓人無法窺探她的真實想法。
洛子辰見狀面露驚惶之色,「怎麼?哪裡傷到了?」
她左手擺了下,「沒事,我歇一下就好。」
洛子辰趕緊扶她在椅上坐下,又讓人倒了杯溫水過來,像在伺候祖宗。
洛老夫人的臉已經黑得不能再黑。
江青鸞手裡的羅帕已經快要絞爛。
錦鳳蘭雖然察覺到氣氛有些緊繃,可她現在實在有些累、有些煩,不想再假裝無所謂,假裝順從。
於是,她只輕啜了兩口水,就說:「我回房去了。」
洛子辰轉頭道:「祖母,我扶蘭兒回去。」
錦鳳蘭跟他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洛老夫人和江青鸞,認真的說:「我想,表妹在的這段日子,我就不必每天晨昏定省來侍奉祖母了。」
「辰兒,這就是你口中的好媳婦?」
洛子辰沉默的看著妻子。他所知道的蘭兒一直就不是這些日子她所表現出來的樣子,她一直在收斂隱忍,盡量順從著祖母,努力做一個讓老人家滿意的孫媳婦。
不過,現在她似乎打算不再裝了。他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錦鳳蘭歪歪頭,眼中浮現淡淡的笑意,「祖母,無論我怎麼做,您都是不滿意的,那麼我索性不委屈自己了,就這樣,我先走了。」
洛子辰眨眨眼,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再看看大步而去的妻子,驀地一笑,揚聲道:「娘子,等等我。」
 
錦鳳蘭前腳進屋,洛子辰後腳就跟了進來。
兩人默默坐到窗前的榻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錦鳳蘭伸手搭上他放在榻邊小几上的左手腕。
洛子辰目光微閃,靜觀其變。
「還好,沒有大礙。」
他忍不住笑,「擔心我了?」
錦鳳蘭放開他的手,垂了眼沒說話。
洛子辰因她的默認而心情大好,用力抓住她的手,臉上的笑來不及全部綻放又慢慢凋落,「蘭兒,我想妳還欠我一個解釋。」
「早膳還沒吃,先傳膳吧。」她並不想對此做出回應。
「既然心裡有我,為什麼還那麼決絕?」他盯著她的眼,一字一字清晰的吐出。
錦鳳蘭沉靜的看著他,淡淡道:「我這身子也許一直就這樣了,這輩子大概不能懷孕,這樣也沒問題?」
「這些從來就不是問題。」他很嚴肅的看著她,「重要的是,像這樣當眾強迫自己相公的事不能再有了。」
錦鳳蘭挑眉。
「以妻欺夫畢竟不大好看。」說著也不禁微露尷尬,手握成拳在唇邊虛掩了一下。
錦鳳蘭低頭淺笑。
「難道妳還想有下次?」
她擺擺手,「我餓了,去讓人擺飯。」
見她一副不欲再多言的模樣,洛子辰也只好偃旗息鼓,推開門,對外面候著的丫鬟吩咐一聲。
很快早膳便擺上桌,兩人相對而坐默默用膳。
飯後,擦唇淨手,又有人端了香茗給他們。
錦鳳蘭微微掀起杯蓋,清新茶香撲鼻而來,她眉頭一蹙,抬眸看向對面的人道:「你拿錯茶了。」
這個時候,拿著茶杯湊近嘴邊的洛子辰也察覺到不對勁。那股藥香明明就是妻子平日喝的藥茶的味道。
「這味道真不怎麼樣。」將錯就錯的他對嚥下喉的藥茶給出評論。
錦鳳蘭換過他手裡的藥茶,慢條斯理的啜飲。
洛子辰揮手讓服侍的人都退下,然後移坐到她身邊,目光灼灼的看著她道:「蘭兒,我今天才發現妳懂醫術啊。」
錦鳳蘭眼角餘光掃了他一下,繼續喝茶。
洛子辰也不在意她的不理睬,兀自感嘆道:「我只知道岳父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棋琴書畫俱精,沒想到他老人家還擅長岐黃之術。」難怪太玄門在江湖上盛名經久不衰,即便門人少在江湖走動,也沒人敢輕視半分。
錦鳳蘭淡道:「久病成醫,神醫前輩也不是吝嗇之人。」事實上,他太大方了。
洛子辰點頭,「如此說來,神醫倒是豁達之人。」
錦鳳蘭勾了下唇線。豁達嗎?她倒不覺得,那位老前輩不但囉唆且固執得讓人頭疼。
喝完藥茶,錦鳳蘭便回內室歇息。
洛子辰則命人到書房取來帳簿,就在外間的榻上處理手上的事務。
妻子需要靜養,而他不想讓人來打擾她的清靜,不管誰來,有他擋著便好。
當太陽移至正中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月笙在洛府向來來去自由,所以毫不避諱的就直接進了內宅,極是自然的上榻坐下,從容自若的拿過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有朋自遠方來怎麼臉這麼臭?」桃花公子故作不解的眨眨眼。
洛子辰哼了聲,放下手中的筆,道:「就這麼直闖內宅,你覺得我該笑臉相迎嗎?」
順著好友的目光,柳月笙垂眸看看手上的撒花請柬,揚眉輕笑,「噢,這個啊,我不過順路替人捎來的。」
洛子辰直覺那東西是麻煩,所以口氣就好不起來,「我倒不知道柳大公子幾時成了信差了。」
柳月笙不以為意的晃晃手中的請柬,「你不必吃醋,雖然請柬是給嫂夫人的,但你是她的丈夫,自然夫隨妻榮,有面子得很。」
洛子辰皺了皺眉,「是誰送來的?」
柳月笙頗是玩味的一笑,意味深長的朝內室看了眼,「九九重陽,武林大會召開,我過去湊了個熱鬧,九月二十六日是南宮老莊主的七十大壽,他老人家親自寫的請柬指名要給嫂夫人,這麼大的臉面,小弟自然要順路捎來。」
一聽到「南宮」兩字,洛子辰的臉就黑了下來,等好友說完,他已經面罩寒霜,其黑如墨。
「南宮家?」他冷哼,「他們倒還有臉下帖子。」
柳月笙晃著手裡的請柬,眼中也是淡淡的冷意,嘴角卻掛著一抹哂笑,「雲少俠在南宮山莊作客,有這請柬就不意外了。」
「無恥之徒!」四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森森的寒意。只要一想到那個人曾經有那麼卑劣無恥的念頭,他就壓不住心頭的怒火。
柳月笙摸摸鼻子,沒敢自找沒趣的接下這個話頭。
「請柬拿來。」洛子辰一邊說,一邊伸手去奪請柬。
柳月笙手忙往回縮,「唉,這可不成,這是給嫂夫人的,你不能越俎代庖。」
「那樣的人家不去也罷。」他現在對南宮山莊是一肚子的火。
「嫂夫人!」柳月笙看著無聲無息的站在內室入口的人,起身行了個禮。
洛子辰下榻過去,扶住她,難掩關切地說:「是我們說話吵到妳了吧。」
錦鳳蘭看著柳月笙沒說話,只是把手攤平。
柳月笙笑著將請柬遞過去。
錦鳳蘭打開請柬,漫不經心的掃了幾眼,嘴角勾出一抹譏笑,然後隨手扔到一邊,「有要求一定要赴約嗎?」
柳月笙的目光隨著那張請柬落到角落的几上,聞言笑道:「那倒沒有,他們尚不敢強硬至此。」妳也未必肯聽啊。
洛子辰當即表態,「這請柬娘子不曾看到,為夫作主扣下了。」
柳月笙眼角微抽,無語的看著好友。只要在錦鳳蘭身邊,好友的性情就變得讓人不敢恭維。
錦鳳蘭在一邊墩子坐下,沉吟片刻,道:「只怕我得走這一遭。」
「不行。」洛子辰斷然反對。
錦鳳蘭沒理他,逕自朝柳月笙道:「有勞柳公子為我送帖,多謝。」
「小事一樁,也是順路罷了。」
洛子辰道:「娘子,妳不必謝他,這個時候上門,他擺明就是來蹭飯的。」
柳月笙面不改色道:「我聽說令表妹到了,想來午膳時必是佳餚滿桌,俏語嬌顏相伴。」
洛子辰嘴一撇,「原來你有心於她呀。」
「子辰,」柳月笙別有深意的笑,「你這話聽著怎麼有股不懷好意的味道呢?」
「有道是君子有成人之美,月笙既有心,這個大媒我很是樂意幫你作。」
柳月笙嚇得立刻搖頭擺手,「打住,休說我尚無成親之意,便是有心,你那位好表妹我也是不敢要的。」
「月笙你一表人才,與我表妹真乃天作之合。」洛子辰一想到燙手山芋能丟出,簡直是心花怒放。
柳月笙氣得在他肩頭一推,罵了句,「將麻煩轉嫁給兄弟,虧你做得出來。」
洛子辰毫不客氣的回敬,「先前不是說得挺溜?怎麼一動真章就成了縮頭烏龜?」
柳月笙的目光朝旁一瞥,卻見錦鳳蘭攏手於袖端然而坐,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咳咳,」洛子辰警告似的咳了兩聲,見他看過來,便道:「我們到書房說話吧。」
「馬上便要吃午膳了,何必麻煩。」柳月笙拒絕。
「既然來了,便跟我去向祖母請個安吧。」
「也好。」
見兩人起身,錦鳳蘭跟著站起,道:「子辰,我不一同前往了。」
洛子辰點頭,「也好,中午妳便自己用膳吧。」
「好。」
柳月笙難掩訝異的揚眉,拿摺扇戳了戳好友,朝錦鳳蘭掃了眼,無聲詢問。
洛子辰輕輕搖頭,無奈嘆氣。
柳月笙了然,不再多說,拱拱手,便先行往外走。
洛子辰走到妻子身邊,輕聲道:「以後別勉強自己,不想見的人不見,不想說的話就不說,做妳自己便好。」
錦鳳蘭笑了笑。
「如果嫁了我,反而讓妳事事委曲求全,那不是我娶妳的初衷。」
錦鳳蘭眼中一熱,面上笑容加深,忍不住瞋了他一眼,「快去吧,別讓柳公子久等。」
洛子辰笑著俯身在她唇上一啄,「為夫去了。」
錦鳳蘭捂唇瞪了他一眼。
洛子辰哈哈一笑,大步離開。
望著空空如也的門口,錦鳳蘭眼中慢慢盈滿淚水,低頭之間,淚水滴落。
 
傍晚時分,洛子辰披著一身的晚霞回到院落,一院寂靜,不聞人聲。
舉目看去,不見一名服侍的丫鬟僕役,他不由得皺了皺眉,朝著寢居走去。
屋內,錦鳳蘭像往常一樣半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有兩個丫鬟坐在桌邊,正各自縫著手中的長衫。
「蘭兒。」
她將目光從窗外收回,「回來了。」
洛子辰在她身邊坐下,朝兩個丫鬟一指,道:「這是做什麼?」
她雲淡風輕地回答,「哦,表妹送了幾件長衫過來,我試了試,有些不合身,便讓丫鬟們給改改。」
洛子辰仔細打量她的表情,然後忍不住笑道:「表妹也真是的,既是做來送人的,這麼不合身還得勞人再行修改,實是不夠誠心。」
錦鳳蘭也跟著笑了下,「我這幾天就要出門,正缺外出的衣物,表妹這禮送得倒也適時。」
洛子辰聞言揚了揚眉,頗不認同地看著妻子道:「妳打算女扮男裝?」
「男裝簡潔方便。」
「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她白了他一眼,不滿他的大驚小怪。
「妳是我娘子,怎麼能穿男裝?」
「出門在外,男裝比較方便。」
「妳我一起,妳穿男裝,我就不方便了。」
錦鳳蘭愕然。
洛子辰理直氣壯的說:「難道妳想讓人誤會為夫有斷袖之癖不成?」
錦鳳蘭瞪大了眼,臉慢慢燒紅。這個男人—
兩個修改長衫的丫鬟將頭垂得更低,不敢抬頭,更不敢讓主子看到自己臉上的笑。
「胡說八道什麼?」
洛子辰將她摟入懷中,調笑道:「為夫說的可是大實話。」
她壓了壓臉上的熱度,岔開話題,「今天柳公子怎麼沒跟你一起進來?」
一聽這話,洛子辰就惱了,「以後真要跟他約法三章了,這內宅之地,不能讓他這麼跟著我進進出出的。」
錦鳳蘭為之失笑,「那表妹怎麼推給他?」
洛子辰怔了下,點頭,「說的也是,但是咱們這院子是絕對不能讓他隨便進來的。」以前不覺得,現在越來越覺得那張桃花臉太招搖。
錦鳳蘭搖搖頭,對他拈酸的語氣有些無奈。
「妳這什麼表情?難不成那張桃花臉有那麼好看嗎?」
她用力拍開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啐道:「少胡說。」
洛子辰哼了一聲,「那傢伙說要跟我們一道過去拜壽。」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錦鳳蘭眉頭微蹙,「他也要同行?」
「娘子,妳這個『也』字大有內涵啊。」洛子辰瞇了眼。
她直截了當道:「我的意思是,這次我沒打算跟誰同行。」
「那怎麼成,妳獨自上路我怎麼可能放得下心。」
「我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
「不行,我不放心。」
錦鳳蘭闔了下眼,不打算再跟他溝通。
洛子辰擁著她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道:「蘭兒,不管妳如何想,這趟杭州之行我是不會讓妳一個人去的。」
她沉吟片刻才道:「江湖事,你不適合攪入其中。」
「看來娘子真的不只是去拜壽那麼簡單。」
「我與南宮山莊沒交情,更何況有三年前的疙瘩在,專程過去拜壽豈非是笑話?!」
「妳想如何?」
「去看看。」
「看人?」洛子辰眉頭挑高,目光頗為不善。
「看人?」錦鳳蘭面露訝異之色,「看誰?」這人又想到哪去了?
「月笙說武林大會尚未結束,或許有娘子妳的舊識在。」
錦鳳蘭頭疼的揉揉額際,有些挫敗地說:「你都在想些什麼啊?」
「難道娘子沒有江湖舊識?」
「當然有。」
「那我就沒說錯了。」
「但這跟你要同我一道前去沒關係。」
「有。娘子啊,妳要時刻記得自己已是有夫之婦,別的花花草草就當明日黃花,讓它們凋謝了吧。」洛子辰很是語重心長的說。
真是服了他。錦鳳蘭氣得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側躺,懶得再搭理他。
第八章
天高雲淡,風輕氣爽。
重陽之後,菊花猶盛。
站在一片黃燦盛放的菊圃前,錦鳳蘭一襲合身的天青色長衫,錦帶束腰,一側垂了一塊精雕細琢的玉珮,一側繫了香囊荷包。
如雲秀髮挽成書生髻,束了一方象牙白的絹紗,遠遠望去,猶如一朵盛放在暗夜中的曇花,飄逸俊秀。
卸去一頭的珠翠,脫去滿身的錦繡,簡單大方,卻丰姿卓然。
江青鸞站在迴廊上怔然的看著,若不是知道她是女兒身,只怕也會被這風華清絕的書生勾得心跳加快。
越是走近,江青鸞的臉色也越難看,那襲長衫明明就是她做給表哥的。
及至近前,她再也忍耐不住,怒氣上湧,大聲質問,「我做給表哥的衣服怎麼會在妳的身上?」
錦鳳蘭彎腰掐了朵菊花放到鼻前輕嗅,對她的怒氣視若無睹,雲淡風輕道:「表妹差人送衣服過去,也未指明是給相公,愚嫂還以為表妹知我出門在即,特意縫給我做行裝呢。」
「我管妳要不要出門,有沒有行裝,這是我對表哥的一番心意。」
錦鳳蘭轉著手中的菊花,微微一笑,抬眸輕瞥,道:「呀,他人不在,表妹就不裝了啊,溫柔嫻淑、嬌俏可人的解語花怎麼就變得如此氣急敗壞了呢?」
「妳—」
錦鳳蘭手指輕碾,菊花在她手上滴溜溜轉了個圈,秀眉微挑,眼波流轉間,神色惑人,「如何?表妹的舌頭是讓貓叨了去嗎?」
江青鸞瞠大了眼,似看到怪物一般,看著眼前這個一反常態,言辭輕佻,舉手投足間風流天成的人。
洛子辰與柳月笙一踏入花園,看到的就是清絕俊逸的書生將一朵黃菊插入嬌豔無雙、秀色可人的杏衣少女鬢角。
郎情妾意,姦情一目了然。
兩個男人不由得對視一眼。
柳月笙掩不住眸底氾濫的笑意,意味深長的拍拍好友的肩,「我見過各種爭風吃醋,但從沒看過像嫂夫人這樣易釵而弁,打算自己收了情敵的奇思妙想。」
洛子辰心火遽起,眼中也暗火幽然,他再顧不得其他,大步朝她們走去,一把拽了妻子拖走。
錦鳳蘭有些茫然的被丈夫拉回院落,摟進臥房,然後被他急切的剝了衣物,壓倒在床狠狠的佔有。
當腦中絢爛的花朵盡情釋放,從歡愉的頂峰回到人間,錦鳳蘭媚眼如絲的看著身上的人。
洛子辰眉梢輕挑,在她唇上狠狠啄了一口,聲音沙啞誘惑透著性感,「妳打算紅杏出牆搶我的風頭嗎?」
錦鳳蘭眨眨眼,有些好奇,他是如何把這樣風馬牛不相及的詞彙放到一句話裡表達心情的?
洛子辰瞇著眼,手指輕揉著她的豐盈,難掩眉梢眼角的春情與得意,「如娘子這般宜男宜女的容貌,著實讓為夫又喜愛又擔憂。」頓了下,他貼近她的唇,「以後不許隨便勾引女人。」
錦鳳蘭噗哧一聲笑出來。這人真是腦殼壞掉,她勾引女人幹什麼?
「還笑,妳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嗎?」
錦鳳蘭的目光透過床帳看向外面,玉臂輕舒攬在他頸間,嬌嗔一聲,「好好一件長衫就被你撕壞了。」
洛子辰哪禁得住她無意間流露出來的媚態,分身立時亢奮,他一手愛撫著她的豐胸,一手抬起她一條玉腿,繼續第二輪的進攻。
錦鳳蘭欲拒還迎的在他身下承歡,不時在他背上留下激情的痕跡,情難自禁的吟哦嚶嚀激得身上的人越戰越猛。
「⋯⋯妳的衣服就是讓我撕的⋯⋯蘭兒⋯⋯真好⋯⋯好舒服⋯⋯再一下⋯⋯嗯⋯⋯」
劇烈晃動的床帳久久之後平息下來,錦鳳蘭柔若無骨的趴在丈夫胸前,杏眸中蒙了一層水光,櫻唇因被人過度採擷而紅潤發腫,從頸下開始,原本雪白的胴體上吻痕青紫交錯,讓人見了禁不住面紅耳赤。
洛子辰的手順著她光滑的背脊滑下,有一下沒一下的撫弄著,神情間滿是饜足,微瞇著鳳眸輕笑,「蘭兒今天真是熱情。」
「⋯⋯」錦鳳蘭埋首在他胸前,將自己遲來的羞臊掩去。
他在她耳邊輕語,「不過,我喜歡。」
她狠狠掐了他一把。
洛子辰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十指與她交扣,喟嘆道:「還是這樣合二為一的滋味最舒服。」
即便成婚已經數個月,錦鳳蘭還是有些不能適應他過度放肆的言辭,只覺一股熱浪襲上面頰。
靜靜的和妻子相偎相依,半晌之後,洛子辰帶了幾分壞笑的說:「真希望月笙此時也上了表妹的床。」
錦鳳蘭終於忍不住啐了他一口。這人的心思太邪惡了。
「穿男裝可以,」他一邊在她耳垂上輕咬,一邊說:「不許束胸,別把我的福利壓壞了。」
錦鳳蘭羞得面紅耳赤,伸手在他背上狠捶幾下,恨恨地咬牙道:「閉嘴。」
洛子辰卻不鬆口,執意要得到一個答案,「不許束胸。」
錦鳳蘭在他灼灼目光下認輸,輕若蚊蚋的說:「好。」
洛子辰朝外看了一眼,帶了幾分訝然的挑眉,「都掌燈時分了啊。」
錦鳳蘭又擰了他兩下,沒好氣地道:「整天滿腦子的不正經,想到就撲過來,我的臉都讓你給丟光了。」
洛子辰笑嘻嘻的親了她兩下,振振有詞的說:「我家娘子這樣可口,為夫就是想節制也是有心無力。」
「呸。」
「起來吃點東西吧,要不晚上又有理由不讓我盡興。」
「滾。」錦鳳蘭立刻惱羞成怒。
洛子辰哈哈大笑。
 
從繁華的揚州到風景秀麗的杭州,一路走京杭運河,順風順水,幾日光景便到。
終究,錦鳳蘭還是沒能阻止丈夫和柳月笙一路同行。
當洛家樓船停靠在杭州碼頭時,一身紫衣的她站在船首迎風而立,極目遠眺水天一色,心也跟著空寂起來。
洛子辰在後面看了她半晌,然後走過去,攬住她的肩頭,「在想什麼?」
「煙水茫茫,人生無常。」
他眉挑得高高的,「哦,想起誰了嗎?」
她卻不理他話裡的酸意,逕自道:「小時候跟著爹娘走過幾次大運河,再後來便是獨自行走江湖,每次都來去匆匆,也不曾仔細看過這海天水闊的景致。」
他聽出她話中的悲傷,緬懷著逝去的親人,感嘆著時光的無情,也透出幾分黯然失意。
攬著她手臂的手微微用力,他發誓似地說:「以後我陪妳仔細看。」
她回眸一笑,伸手往他腰間輕輕一抱,道:「好。」
「咳咳。」
就在氣氛正好時,柳月笙殺風景的出聲,提醒他們別太旁若無人。
這幾天整日看他們伉儷情深,柳月笙這個孤家寡人大受刺激,忍不住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冒出頭破壞氣氛。
洛子辰轉頭瞪了好友一眼,惡狠狠地道:「我真後悔答應讓你跟我們一起來。」
柳月笙皮皮地說:「可惜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哈哈。」最後,不忘再刺激一下好友,囂張的笑了聲。
洛子辰不再理他,動手幫妻子攏了攏披風,牽著她的手朝艞板走去,「上岸吧,船上風大。」
兩個出色的男子相互牽手,不管怎麼說都是件讓人側目的事。
加上被拋在後面的桃花公子,一段三角斷袖禁戀便在眾人腦中揭開序幕。
一行人下了船並未換乘馬車,而是信步行走。
離開嘈雜的碼頭,穿過繁華的街市,最後在一家臨湖酒樓停下腳步。
匾額上「春風得意樓」五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黑底金字的招牌甚是引人注意。
洛子辰扶著妻子的手,低聲詢問:「就在這裡用膳可好?」
錦鳳蘭笑了笑,點頭。
柳月笙撇嘴,跟在他們兩人身後走進去。
一進去,迎面就是一道粗獷豪爽的聲音,「柳兄弟,真巧,在這裡又碰到你了。」
柳月笙抬眼一看,亦是笑著拱手走上前,「嚴掌門,別來無恙。」
洛子辰連眼角餘光都沒分一點過去,只管扶著妻子跟在店小二身後往二樓雅間而去。
進入雅間之後,他親手幫妻子把披風解開脫下。
清硯早就識趣的跑到門外去候著。
錦鳳蘭幾步走到窗邊,以手撐窗,朝著不遠處的西湖看去,感嘆了一句,「無論何時看西子湖,總是這般美麗。」
洛子辰清淡卻飽含情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無論何時看娘子,都讓為夫心醉得一塌糊塗。」眼見她日漸紅潤的唇色,即使身體尚不見豐腴,但他相信來日可期。
終有一日,他會讓只是曾經在腦海中描繪過的少女綻放後的姿態展現在眼前,拂去她一身傷痛。
錦鳳蘭沒有回頭,唇線卻悄然揚起,俯低身子,欣賞著遠方的青山綠水。
洛子辰環住她的腰,與她一同眺望那片湖光山色。
就在他低頭要往妻子玉頸吻去時,門突然被人推開,他不禁在心裡罵了句。
「柳月笙,你上輩子跟我有仇是不是?」壓不住滿腔的怒氣,他轉身冷冷看向門口。
門口,柳月笙笑得一臉燦爛,他一派風流的搖著手裡的摺扇,欠扁地說:「這個其實我也一直在懷疑。」
「你上來幹什麼?」
「吃飯啊。」柳月笙理所當然的說。
洛子辰冷著一張俊臉,道:「你的朋友沒說要請你?」
「我怎能有了新友就拋棄舊友呢。」
「喜新厭舊不是一直都是你的本性嗎?」
「那是對女人,子辰,你是男人啊。」柳月笙說著就忍不住嘆了一聲,帶了幾分的遺憾,「你要是女的,我肯定早就拋棄你另結新歡了。」
錦鳳蘭仍然沒有回頭,似乎對身後發生的事充耳不聞,但若站在她的對面,就能看到她眸底掩不住的笑。
柳月笙抬腳走了進來,頭也不回地吩咐,「把菜端進來吧,某些人不餓,我可餓壞了。」
洛子辰這才看到後面端著托盤的店小二,牙癢癢的又朝好友瞪了一眼。
柳月笙理也不理他,逕自在桌邊坐下,「嫂夫人,先用膳吧,吃完飯再好好賞景也不遲。」
錦鳳蘭站直身,吐出一口濁氣,慢慢轉身走到桌邊坐下。
洛子辰自然是坐在她身邊。
三個人涇渭分明的坐成兩邊。
柳月笙又一次眼角抽搐,他忍。見色忘友的男人,洛子辰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本該和諧安靜的用膳環境,卻被天外飛來的刀劍之氣所破壞,三個人堪堪閃避開,桌上的酒菜卻未能倖免於被糟蹋的結局。
嘩啦劈啪碎了一地的碗碟與杯盞,也砸爛了雅間裡的桌椅案几,甚至波及了牆上懸掛的幾幅字畫。
柳月笙一把桃花扇輕鬆愜意的揮了幾揮,避免讓自己沾上飛濺的污漬。
洛子辰也揮開手裡的摺扇把飛濺過來的東西擋開。
三人之中,最閒的反倒是錦鳳蘭,她沉靜安寧的被丈夫護在懷裡,淡漠的看著在眼前打得難分難解的兩名江湖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人一多,打架鬥毆尋釁生事便不可避免,他們只是不走運撞上了而已。
武林大會剛剛結束,許多江湖人仍逗留在杭州城,今天這樣的場面近來已引不起百姓驚惶。
「兩位朋友,你們的恩怨能否換個地方解決?這樣很影響別人的用餐心情啊。」柳月笙出聲表示自己的不滿。
錦鳳蘭冷靜的說:「當道理講不通時,那就可以動手了。」
柳月笙撫掌同意,所以下一瞬他就動了,一把桃花扇使得得心應手,最後兩腳把人給踹出雅間,直直的朝樓下摔去。
「話說,」看著門外,聽到樓下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柳月笙似乎帶了點困惑,手指摩挲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看向錦鳳蘭,「為什麼出手的是我,而不是提議的妳呢?」
「因為她是你嫂子。」洛子辰給了他答案。
錦鳳蘭這才慢條斯理地說:「我只是一向比較喜歡當君子而已。」
柳月笙的臉一黑。
洛子辰哈哈大笑,非常高興看到好友吃癟的樣子。蘭兒說的沒錯,君子動口,小人動手。
「南宮姑娘—」
突然樓下一陣騷動,洛子辰與柳月笙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看向錦鳳蘭。
他表情很平靜,就像沒有聽到一樣。
「蘭兒,要出去看看嗎?」洛子辰很是體貼的問。
錦鳳蘭瞥了他一眼,想了想,才點頭,「也好,反正也得換張桌子吃飯。」
瞧她這副聊勝於無的表情,兩個男人不禁又對視一眼,突然很認同「女人心海底針」這句話。
能一出現就引起轟動,而且讓男人騷動不已的南宮姑娘,武林中,杭州城只有一位—南宮靈。
所以,三個人出去就看到樓下多了位美得不真實的紅衣女子。
豔紅衣裙益發襯得她眉目如畫,肌膚欺霜賽雪。
錦鳳蘭隨便往欄杆上一倚,帶出幾分慵懶和隨意,隨手把玩著腰間香囊下的流蘇,像星子一樣的眸子靜靜的看著樓下那抹豔紅的身影。
洛子辰靠過去貼住她,在她耳邊低語,「在想什麼?」
她老實地回答,「君子還是小人。」
洛子辰一笑,藉著兩人相貼遮掩,手不老實的在她的腰上輕捏,「妳高興就好。」
錦鳳蘭臉有些發燙,扶在欄杆上的手微收,眼瞼微垂,然後驀地一笑。
「笑什麼?」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老了。」
洛子辰心疼的擁住她,調侃道:「我記得南宮小姐比妳還年長兩歲,那她豈不是更老?」
「看上去美貌依舊,似乎還更誘人了些呢。」她恍似呢喃的低語。
「娘子,妳這是嫉妒了嗎?」洛子辰捏捏她的臉。
他本是調笑,沒想到錦鳳蘭認真的點點頭,「嫉妒啊,這樣的美人我嫉妒一下才正常吧。」
他將臉湊到她跟前,朝她眨眨眼,似笑非笑道:「我覺得也許她更嫉妒妳。」
錦鳳蘭推開他的臉,啐了一口,「滿口胡言。」
兩人所站的位置並不偏僻,他們也沒有避諱旁人,很自然的就吸引了不少或驚訝或鄙視的目光。
畢竟兩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抱在一起,還是有些驚世駭俗。
當南宮靈的目光掃過樓上時,突然停頓一下,之後眼睛瞬間睜大,直直地看向一處,神色似乎有些驚訝,還有些不可思議。
睽違三年,她們再次碰面。
樓上樓下忽然之間就安靜下來,只剩下四目相對的兩人。
最後,錦鳳蘭微微一笑,若無其事的開口,「好久不見,南宮姑娘。」
南宮靈怔了下,才回神般的說:「好久不見,錦鳳蘭。」
眾人只見那紫衣書生在欄杆上輕輕一拍,整個人便如枯葉一般從樓上飄然落下,泰然自若的在一張狼藉的桌上穩穩半蹲,姿態悠閒,風流瀟灑。
洛子辰無奈撫額。
柳月笙戲謔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子辰,我越來越覺得嫂夫人真的生錯了性別。」
洛子辰毫不客氣的賞了他一腳。
柳月笙朝樓下指了指,頗有幾分古怪的說:「哎,她幾時把你頭上的簪子拿走的?」
洛子辰這時也看到妻子手裡那支白玉簪,下意識往頭上一摸,嘆氣,「我也不知道啊。」
柳月笙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娶妻如此,做兄弟的只能送你四個字—好自為之。」
洛子辰一下拍開他的手,哼聲道:「少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有妻如此,我求之不得。」
柳月笙摸摸下巴,「你說嫂夫人打算怎麼做呢?」
洛子辰摸摸鼻子,看著樓下對峙的兩人道:「我也想知道呢。」
樓下的錦鳳蘭半蹲在滿是殘羹剩飯的桌上,好整以暇的勾過耳畔的一綹長髮,微微一笑,道:「當年蒙姑娘大恩,鳳蘭一直銘記在心,不敢有半刻或忘,當真是朝朝暮暮思之未寐,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若非場合不對,柳月笙當真要笑出來。
洛子辰也忍不住嘴角含笑。這個時候的蘭兒有幾分當年畫像上的影子。
南宮靈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似要發火又強壓下,只是握劍的手緊了又緊,兩片櫻唇死死抿住。
錦鳳蘭用手裡的白玉簪撓了下頭,驀地痞痞一笑,「咱們索性來個痛快,南宮靈,妳自己說,想我怎麼回報妳呢?」
南宮靈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舉劍當胸,做出防禦之姿。
柳月笙湊到洛子辰身邊,壓低聲音輕笑,「嫂夫人夠壞啊,這麼赤裸裸的當面施壓威脅。」明明什麼都沒做偏給了對方無法承受的壓力。
洛子辰寵溺的笑笑,沒說話。
有人一見南宮靈被人威脅,便挺身要做護花使者。
結果他們的刀劍尚未出鞘,錦鳳蘭手指翻轉間,只聞叮叮噹噹一陣響,持在手中的兵器紛紛落地。
「私人恩怨,諸位插手,只怕不合江湖規矩。」錦鳳蘭依舊笑得雲淡風輕,卻沒人再敢輕舉妄動。
清冷目光環視一圈,她淡淡的笑,「誰要不服大可上來試試,不過呢,刀劍無眼,咱們就各安天命。」
不是威脅更勝威脅的話頓時就讓圍上來的人不約而同退了一步。
錦鳳蘭朝南宮靈勾勾食指,笑得一臉溫良無害,「南宮靈,怎麼樣,想好答案了嗎?」
南宮靈抓緊手中的劍,穩住心神,道:「妳到底想怎麼樣?爺爺請妳到杭州參加他老人家的七十大壽,不是讓妳來找我麻煩的。」
在場眾人聽得一頭霧水。既是南宮老莊主請來的人,又為什麼要找南宮二小姐的麻煩?
不過,這更說明大有隱情,其中的恩怨牽扯想必也不是外人能插手置喙的。
錦鳳蘭搖頭,「請柬呢,我就接了,我人也來了,可是我想了一路也沒想好該如何回報妳,今天咱們既然碰到了,不如就問問妳本人也好。」
面對著對方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南宮靈卻覺得冷汗從脊椎骨往上冒。
她後悔了,三年前她就後悔了,可是最深的恐懼,卻是在三年後重新面對錦鳳蘭。
沉寂三年的她身上多了內斂,也更加讓人摸不著頭緒。
這種捉摸不透的敵人才是最讓人害怕的,現在南宮靈怕得冷汗直淌。
她嚥了嚥唾沫,有些艱澀的開口,「難不成妳還想殺了我?」
錦鳳蘭搖頭否認了,但她說出口的話卻讓南宮靈毛骨悚然,「有時候直接殺了對方反而是太便宜了他,我一向非常認同這個說法。」
南宮靈連連後退。
她無法不怕,無法不懼,因為南宮山莊不會為她出頭。
柳月笙將手搭上好友的肩,感慨萬分的說:「子辰,我現在真的對嫂夫人感興趣了,她絕對是號人物。」
洛子辰狠狠甩開他的手,低聲警告,「趁早打消你的念頭,她進了我洛家的門,這輩子都不會離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院牆再高,紅杏出不來,我也能翻牆進去,對不對?」
洛子辰瞪了好友一眼,被他這半真半假的玩笑惹得心火大起,「翻牆時小心別讓我家的看門狗給咬了。」
「多謝提醒,我會小心的。」柳月笙搖著桃花扇,笑得無比歡樂。
洛子辰沒好氣的用力拍了他後背一掌,然後朝樓下的妻子道:「蘭兒,既然不打算殺她,就別浪費口水了,妳肚子還空著呢,咱們先吃飯。」
眾人皆默然,在這種嚴肅的時候說這樣的話,實在很弔詭。
錦鳳蘭聞言回眸一笑,身影輕旋,人已飛回樓上。
洛子辰還驚豔於她方才瞬間的妍麗,見她回來,下意識伸手擁住她。
錦鳳蘭泰然自若的將白玉簪插回他的頭上,微微一笑,「借用了一下,現在完璧歸趙。」
做完這一切,她趴在欄杆上,對南宮靈道:「明天我一定會到場祝賀老莊主七十大壽,煩勞二小姐替我捎句話。」
南宮靈狠狠瞪了她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還真是沒禮貌。」柳月笙嘖嘖兩聲。
錦鳳蘭譏誚一笑,毫不客氣的說:「那些沒人教她。」
洛子辰捏捏妻子的臉頰,寵溺地一笑,「行了,別管那些不相干的人了,我已經讓店小二重找了個雅間,菜都擺上了,咱們吃飯去。」
錦鳳蘭點點頭,任他牽了手走開。
看著兩人的背影,柳月笙不由得扼腕。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時啊。
第九章
九月二十六,杭州,南宮山莊。
張燈結綵的門前,來往俱是持刀佩劍的江湖人士。
南宮老莊主的七十大壽正好在武林大會結束後,所以不少江湖上難得的人物都在今天露了面。
錦鳳蘭從車上被丈夫扶下來時,忍不住抬頭看了看朱漆大門上懸掛的大紅燈籠。
洛子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喜歡這個?行,咱們回去就讓人把院子掛滿。」
錦鳳蘭白他一眼,「無聊。」
柳月笙附和,「絕對無聊。」
錦鳳蘭若有所思的站在南宮山莊的大門前,沉吟半晌,然後低頭一笑,倏地轉身,「算了,不進去了。」
洛子辰毫無異議的點頭,「行,那咱們回客棧。」
柳月笙摺扇一展,攔住他們,「喂,你們夫妻倆也差不多點,都到人家家門口,又要打道回府,這不白來一趟嘛。」
洛子辰聳聳肩:「不會白來的,正好明天領蘭兒到處轉轉,好好遊一下西湖。」
錦鳳蘭從香囊裡摸出一瓣乾燥花嗅了嗅,抬頭看天,只見滿天星子閃爍,夜風撲面而來,帶來深秋的涼意,她的記憶忽地有些恍惚。
記得那個相似的夜晚,她坐在爹膝頭,聽他給自己講那些江湖軼事,娘在一旁做著女紅,溫婉的笑著。
似乎很久不曾回想起這些兒時往事,卻突然在今夜再次浮現,也許是此時的氣氛太過相似吧,一樣寧和安好。
洛子辰在第一時間察覺了她的心緒變化,握住她的手,湊過去聞了聞,笑道:「嗯,確實挺香的。」
她知道他的用意,所以也只是笑了笑。
笑意倏地在她的嘴畔凝固,一點點收斂,最後冷凝成一層寒霜。
洛子辰也看到了那個人,所以他的臉色也冷沉了下來。
柳月笙的反應更直接,握緊摺扇,不爽的皺皺鼻。
看到一身男裝的錦鳳蘭,雲玉誠先是訝異,而後釋然,猶豫片刻,下馬走上前,抱拳行禮,「你們也來了。」
錦鳳蘭走向馬車,一腳踏上馬凳,沒有跟他說話的打算。
洛子辰自然也不會跟他說話。
柳月笙倒是說了句話,「素昧平生,我們就不和少俠套交情了。」
雲玉誠臉色頓時青白交錯,努力調整呼吸才能重新說出話來,「哦,那就不打擾三位了。」
錦鳳蘭已經矮身鑽進車廂,洛子辰緊隨其後也上了馬車,在進車廂前,他回過頭來,「月笙,既然來了,你還是進去看看吧,我陪蘭兒回去就行。」
柳月笙無奈點頭,「行,我進去看看。」交到這樣重色輕友的朋友真是上輩子沒積德。
雲玉誠面露詫異之色,疾步上前,「蘭妹,原來妳沒有進去啊?」
洛子辰哼了一聲,「這位公子請自重,我家娘子的閨名外人不好亂喊。」
雲玉誠尷尬不已,向後退開兩步,形容羞慚地說:「是在下踰矩了,請見諒。」
洛子辰冷冷一睇,這才鑽進車廂,吩咐車夫趕車。
馬車還沒來得及離開,一人從門內疾步而出,急急的喊道:「請錦姑娘留步,我家老爺子有請。」
車廂內,夫妻兩人對視一眼。
洛子辰嘆了口氣。
錦鳳蘭蹙了下眉頭,伸手揉了揉額際,喃喃自語道:「看來非讓我進去不可了。」
洛子辰拉住她的手,認真的看著她道:「別擔心,有我在。」
她搖頭,「不擔心,只是覺得他們想太多了。」
洛子辰不由得失笑,「難道妳想少了?」
錦鳳蘭很認真的說:「有時候一定要比別人想得更多才能保護自己少受傷害。」
洛子辰若有所思。
錦鳳蘭抿唇微笑,懶懶的靠在丈夫的身上,眼波流轉間,玉臂輕舒的往後勾住他的脖頸,頭微微後仰,柔聲低喃,「子辰,咱們早些回去吧。」
洛子辰眸色一深,俯首在她唇上一吻,低聲笑道:「妳在勾引我嗎?」
「你覺得呢?」
洛子辰的手滑向她的腰帶,不管她打什麼主意,送上門的享受,他絕對不會拒絕。
錦鳳蘭一把按住他作怪的手,眉梢微挑。
洛子辰將她整個人抱入懷中,頭埋在她頸側,不輕不重的落下幾個吻,貼著她的耳廓呢喃,「別誘惑我,妳知道我對妳毫無抵抗力。」微微一頓,「不想進去,咱們就別進去了。」
錦鳳蘭放鬆的靠在他胸前,無意識的摸著香囊下的流蘇。
「丈夫是用來依靠的,乖,閉上眼。」他含著幾許蠱惑的聲音鑽進她的耳中。
錦鳳蘭抬眼看他。
洛子辰撫下她的眼皮,在其上輕輕一吻,揚聲道:「麻煩回稟南宮老莊主,拙荊身子不適,我們就不進去了,壽禮會託柳公子代為呈上,改日我們再登門探望老莊主。」
柳月笙意味深長的看著馬車,唇邊的笑帶了幾許曖昧,輕輕咳了一聲,對南宮家的下人道:「夜色已深,他們伉儷情深,要打道回府也在情理之中,老莊主一定能夠理解的。」
雲玉誠俊顏慘白。
錦鳳蘭杏眸微瞇,輕搓著手中的幾根流蘇,卻擋不住雙頰暈紅,嬌羞之態輕洩。
洛子辰喉間滾出悶笑。有月笙這樣百無禁忌的朋友其實挺好的。
「一切就偏勞月笙了,我與蘭兒便先告辭了。」謝還是要說一聲的。
柳月笙滿不在乎的揮揮摺扇,嘴上不忘調侃,「小事一樁,只是子辰啊,多少節制一些,別累著嫂夫人才好。」
雲玉誠手背青筋隱現,心嫉妒得生疼。
洛子辰乾脆俐落的對車夫吩咐,「回客棧。」
車夫應了一聲,馬鞭一揮就調轉馬頭。
在清冷夜色中,馬蹄落在青石板路的聲響漸漸遠去,將張燈結綵、賓客隱隱喧譁的南宮山莊遠遠的拋在身後。
靜謐的車廂內浮動著淡淡的薄荷香,錦鳳蘭窩在丈夫的懷中,似乎睡著了。
洛子辰知道她沒有睡,心中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要不要到西湖邊上走走?」
她沒有睜眼,只是「嗯」了一聲。
知道她有心事,不想說話,他也不勉強,靜靜的擁著她。
大約半炷香的時間後,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洛子辰讓車夫走遠避開,這才低頭問懷裡人,「現在下去嗎?」
錦鳳蘭舒展了下四肢,朝外看了一眼,道:「下去走走吧。」
洛子辰跳下馬車,又扶她下來。
夫妻倆並肩漫步在西湖岸邊,在這樣一個月色黯淡,星光熠熠的夜晚,深秋的冷風呼呼的吹著,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妳覺得南宮家另有打算,是不是?」
錦鳳蘭並不意外他看出自己的想法。這個男人似乎總能知道她所想,她曾經因此憤怒、抗拒,最後卻淪陷在他和風細雨般的溫柔體貼中。
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她的目光落在遠處漆黑的湖面上,聲音淡淡的說:「我不是一個胸懷寬大的人。」
「我們不需要做聖人。」
她一點也不訝異他會這樣說。有時候,他對她的縱容連她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當年南宮莊主練功走火入魔,經過聖手神醫的大弟子診斷,要將他體內狂亂暴衝的內力導正,必須是一個內功深厚並懂得太玄內經的人才能辦到。我雖是太玄門傳人,但我內力不足,如果逞強出手,於自己而言將十分凶險,很可能終生殘廢。」
洛子辰握緊了拳頭。
「那時聖手神醫的大弟子因為癡戀著南宮靈,在她的哀婉相求下隱瞞了這件事,並答應一旦出事由他承擔一切責任,在不知道後果的情況下,我答應幫忙,可就在我幫南宮莊主導正真氣、收息納元完功之際,南宮靈從背後給了我一掌。」
洛子辰眼中閃過凌厲殺氣。原來這便是當年的真相,這樣的殘酷與惡毒。
「當年之事南宮山莊有負於我,南宮靈更可說是罪無可恕。他們雖然做出放逐南宮靈的姿態,但畢竟血濃於水,否則也不會藉機下請柬試圖緩和調解。」
洛子辰冷哼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鄙視之意,「他們倒是打得好算盤。」
錦鳳蘭不以為意的笑笑,「算盤打得再響,也要我配合才行。」
「是呀,可惜娘子沒讓他們稱心如意。」
「也不是,」她仰頭吐了口氣,「我其實也想過一笑泯恩仇,可終究還是不想委屈了自己,所以最後我沒進去。」
洛子辰了然的說:「趁著武林人士齊聚的時候,讓妳在無奈之下不得不答應和解,他們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是啊,當著一些掌門名宿的面,我如果應了就再無反悔的餘地。」
「哼。」想得倒美。
錦鳳蘭朝湖邊走了幾步,蹲下身子,伸手撥了幾下,湖水的涼意沁入肌膚,讓她憶起終年白雪皚皚的塞外雪峰。
眼瞼微垂,她悄然攥緊拳頭。憑什麼讓她一笑泯恩仇,當她在生死之間徘徊,在傷痛中掙扎煎熬時,有誰能分擔一分一毫?
「湖水寒涼,妳身子不好,別任性。」一隻溫熱大掌拉回她的手,用羅帕輕輕替她擦拭手上的水漬,聲音帶著淡淡的責備。
看著這個眉目清俊、溫潤如玉的男子低頭為她擦手,柔聲輕斥的模樣,錦鳳蘭勾起唇線,心中溫暖得一塌糊塗。
擦乾了她手上的水漬,洛子辰抬頭就看到她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神情溫柔,臉上帶笑,心突然就被塞得滿滿的。
「洛子辰。」她低聲輕喚。
「嗯?」
她撲入他懷中,環住他的腰,「嫁給你真好。」
洛子辰嘴角彎起,抱緊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柔聲道:「娶到妳是我三生有幸。」
兩人在冷風中靜靜相擁,心頭卻暖如春陽。
 
天邊被彩霞染紅,夕陽餘暉落在湖面上,水色天光間,勾勒出一幅精緻炫目的畫卷。
錦鳳蘭不由得感嘆,「雷峰夕照果然名不虛傳。」
洛子辰將重新填好炭的小暖爐塞入她冰涼的手中,「看了半天了,該回頭了。」
「很美啊。」
「妳要實在喜歡,我讓人在這裡置處別院,想看就過來住上一段時間。」
「財大氣粗。」錦鳳蘭撇撇嘴。
洛子辰一點也不在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猿臂一伸就摟住她的腰,低頭在她耳邊吹氣,「這樣才好把妳寵得離不開我。」
「啐。」
洛子辰朝不遠處指了指,認真的說:「那裡如何?」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一掌拍下他的手,道:「沒有必要,你別費這心思。」
「妳不是喜歡這裡嗎?」
「我喜歡的東西多了,難不成你還都給我弄來啊。」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他微微一笑,「如果可能,自然是如此。」
他說得輕淡,可她聽得動容,默默盯了他半晌,然後低頭微笑,輕輕的說了句,「你只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洛子辰笑著看她,認真而慎重的點點頭。
錦鳳蘭嫣然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指了指前面,道:「有些渴了,咱們喝杯茶去。」
洛子辰反握住她的手,笑意滿眸。
她曾經的恣意靈動,正在漸漸甦醒,而最讓他高興的是,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那是間很小且簡陋的茶棚,孤零零,遺世隔絕般建在離湖不遠處。
店主是個年過半百的老漢,一身粗布葛衣,背有些佝僂,指節粗大,皮膚粗糙,但卻打理得極為乾淨整潔。
端上來的是兩只粗瓷茶碗,但茶水澄澈,飄著清香。
洛子辰深深吸了茶香,抿了口茶,旋即微笑,「他是個愛茶的人。」
錦鳳蘭亦回以一笑,「面對著湖光山色,開一間小小茶棚,煮茶待客,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樂趣?」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即便是一個普通人也有屬於他自己的祕密,何況是這個並不普通的茶棚老闆呢?
慢慢喝完兩碗茶,他們留下兩文錢,然後相偕離開。
從遠離喧囂的地方重新回到人群聚居的街市,日暮時分,攤販已經陸續收攤回家,只有街道兩旁的一些商鋪仍舊開門迎客。
等到華燈初上,就只有酒肆青樓這樣的地方才會如白日一樣喧譁熱鬧。
錦鳳蘭掀起車窗看著外面,漠然的看著街上行色匆匆的歸家路人。
突然,一抹青色闖入她的眼簾,她的手不自覺的扶上車窗,一向平靜無波的眼裡起了微瀾。
洛子辰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就見到一個身背藥箱,手持串鈴的江湖郎中。
年紀很輕,大約二十四、五的樣子,稜角分明的眉眼帶著些許的滄桑與悲憫,不知是為他人還是為自身。
「停車。」
錦鳳蘭訝然的扭頭。
洛子辰微笑,「既然是舊識,不如見見。」
錦鳳蘭嘆了口氣,搖頭,「有時候,有些人不如不見。」
洛子辰的心突然像浸入醋缸中,酸得讓他齜牙,忍不住執拗的說:「那介紹我們認識一下如何?」
錦鳳蘭垂下眼,輕笑一聲,抓起他的手,道:「那好吧,我們去見見他。」
兩人下了車,向著那個正在遞錢買燒餅的青衣男子走去。
錦鳳蘭在他面前站定,淡淡一笑,「宋大哥,好久不見。」
她話一出口,洛子辰就捏了捏拳頭。好親暱的稱呼啊⋯⋯
宋瀾先是微怔,之後揚起一抹苦澀的笑,將包著油紙的燒餅放入褡褳之中,才開口道:「看來妳過得很好,這我就放心了。」
錦鳳蘭扭頭看看丈夫,莞爾一笑,「這是我丈夫洛子辰,」再轉向宋瀾,「這是宋瀾宋大哥。」
宋瀾微垂了眼,淡淡的說:「被聖手神醫逐出門牆的不肖弟子。」
洛子辰愕然,目光在兩人間打了個來回。他這是知道蘭兒不會如此介紹他,才自己主動說明嗎?
他應該明白如果他聽蘭兒說過當年之事,知道他的身分後一定會對他不客氣才對,可他偏偏在蘭兒試圖隱瞞的時候自己挑明了出來。
這人倒是有些擔當⋯⋯
錦鳳蘭嘆氣,「宋大哥,事情已經過去了。」
宋瀾搖頭,目光堅定的看著她,「不,一日治不好妳,事情便一日沒有過去。」
她搖頭,「我從來沒怨過你,你為什麼不肯放過自己?」
「妳可以原諒我,但我不能原諒自己,當年我明知道妳若替南宮莊主導正內力可能反噬己身,卻為了私慾而選擇隱瞞。」
「為情犯錯,你不是第一個,我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何必呢?」對他她已經勸說得無力。
這一刻,洛子辰突然明白方才妻子在車上所說的話—「有些人不如不見」的意思,她見了他,他只有內疚,而她亦無奈。
確實是不如不見!
宋瀾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錦鳳蘭笑著側首,還是將右手遞了過去。
宋瀾三指搭在她的脈上,凝神切脈,半晌後微微頷首,「已經大有起色,還須繼續調養。」
錦鳳蘭收回手,道:「我知道。」
宋瀾從藥箱中取出一只瓷瓶,遞過去,「這是我新配的,一日三顆用藥茶服食,可以固本培元,對妳的傷大有益處。」
錦鳳蘭目中閃過一絲訝異,「你特意為我來杭州的?」
宋瀾神色如舊,不見絲毫異色,「本來要到揚州見妳,知道妳來了杭州便直接尋來。」
錦鳳蘭抿抿唇,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洛子辰適時開口道:「既然在此相遇,不如我們作東請宋兄小酌一杯如何?」
宋瀾猶豫一下,就想拒絕。
洛子辰道:「宋兄千萬別拒絕,小弟誠心相邀,若是相拒,日後我倒不好向宋兄開口相求他事。」
宋瀾只好點頭,「麻煩了。」
三人重新上了馬車,洛子辰吩咐車夫到另一條街上的「燕回樓」。
很快,馬車便在「燕回樓」前停下。
自從上車後便一直默默無語的三人先後下來,走了進去。
人生何處不相逢!
一進門,錦鳳蘭腦中就冒出這句話,直覺朝宋瀾看去。
那張傾世容顏猝不及防闖入眼中,宋瀾整個人為之一震,然後慢慢緊繃,平靜無波的眸子掀起層層波瀾。
「宋大哥!」南宮靈驚喜無比的看著他,正要上前,卻在看清他身邊的人時僵住腳步。
宋瀾收拾了眸底的驚濤駭浪,漠然道:「南宮姑娘。」
錦鳳蘭夫妻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不解。
她以為他當年能為她背棄醫德,那情應是刻骨銘心的,可他方才眼中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嫌惡—對他自己。
洛子辰以為宋瀾至少也該有一絲欣喜,可他只從他身上感受到疏離與冷漠。
「宋大哥,你為何對我如此冷淡?」南宮靈有些受傷。那個曾經把她捧在手心呵護的宋大哥不是這樣的,他為她去死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
宋瀾冰冷無情的說:「如果妳對當年的事有一絲的內疚,我尚且不致後悔愛上妳,但妳呢,妳自私的不認為自己有錯,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南宮靈受傷的後退一步,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宋大哥—」
宋瀾一字一句道:「因為愛妳,我做了有違良心的事,縱然懊悔,我也甘願為妳承擔那個後果,可是,我無法原諒自己愛上的人竟是那樣一個心腸歹毒的人,我有眼無珠,害人害己。」
南宮靈整個人搖搖欲墜,宋瀾的這番解釋就如同在印證雲玉誠不說一字的疏離。難怪⋯⋯難怪他後來會變成那樣。
錦鳳蘭默默的嘆息一聲,上前一步,道:「宋大哥,我們上樓吧。」
宋瀾收回目光,毫不留戀的朝樓上走去。
南宮靈看著曾經最愛自己的男人與自己擦肩而過,沒有絲毫的停頓,心裡的一個地方突然塌了下去,她真的失去這個曾經義無反顧愛著她的男人。
這些年,她明白了許多事,才恍然自己錯失了什麼,她以為自己還能挽回,結果卻是這樣的殘酷。
回不去了,永遠—
是不是在她當年一掌打向那個為父親療傷即將收功的女子時,一切就注定了?
她只是嫉妒,只是恨她分去雲大哥的愛,她要的是雲大哥全部的愛,所以她不能容忍她的存在,她要殺了她。
可是,錦鳳蘭最終沒有死。
然後,一切就都變了。
雲大哥不再對她笑,爺爺不再見她,爹也不再關切疼愛她,她失寵了,在南宮山莊的地位一落千丈。
那些愛慕她的男人,眼中顯而易見的慾望,那種想剝光她衣服為所欲為的瘋狂,除了厭惡之外也開始讓她害怕了。
驚懼的看著錦鳳蘭上樓的背影,南宮靈想到她當年離開前對自己說的話—美貌是妳最強大的武器,卻也是妳最大的悲哀。
她腳一軟,整個人坐倒在地。
錦鳳蘭聽到聲響回頭,淡淡的看了眼那個彷彿被人抽去所有力氣的絕世美人,嘴角譏誚的揚起。
沒有人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她不願意同情南宮靈,自始至終最無辜的便是她自己,被隱瞞可能遭到內力反噬替人療傷已是不幸,最後竟還被所救之人的女兒趁隙偷襲,差點命喪黃泉。
所以,她不會同情南宮靈。
錦鳳蘭重新硬起自己的心腸,再次邁步。
洛子辰冷冷瞥了南宮靈一眼,眸底閃過的是一抹不容錯認的殺機。
傷害蘭兒的人都不值得原諒,尤其是罪魁禍首。
 
對於宋瀾的離開,錦鳳蘭沒有挽留,只是平靜的看他從容遠去。
洛子辰站在她身邊,看著遠處那抹漸漸消失的背影道:「以他的醫術不需要做走街竄巷的江湖郎中的,他在自我放逐吧。」
錦鳳蘭嘆了口氣,「他不肯放過自己,我也沒辦法,其實我從來就沒恨過他。」
洛子辰替她攏了下披風,又探手摸了摸她手中的暖爐,才道:「就因為妳從來不恨,或許他才更無法原諒自己。」
如當頭棒喝,她倏地回頭,「是這樣?」
洛子辰一笑,「妳呀,就是太善良了。」
「呿。」
「如果不善良,又怎會對害妳至此的人從不怨恨?」他笑著反問。
錦鳳蘭抿抿唇,目光變得有些複雜,再次看向路的盡頭,「在那件事發生之後,他立刻就後悔了,是他主動向聖手神醫告罪,並同時決定不管我落下怎樣的殘疾都會終生相伴,不離不棄,算是贖罪。」
「妳說什麼?」洛子辰的上下牙床磨到了一起。
她眨眨眼,試圖蒙混過關,「沒什麼。」
洛子辰要笑不笑的看著她,輕聲細語道:「真的嗎?」
她縮縮肩,別開眼,「那只是他一相情願的想法,我不覺得自己需要委屈自己去接受一個不愛我的男人。如果得不到一生相護的那個人,其實獨自一人也沒什麼關係的。」
洛子辰突然很心疼,將她摟入懷中,輕撫著她的背,道:「妳有我。」
「你知道嗎,洛子辰,我爹娘很幸福,他們彼此相愛,不離不棄走過一生。爹對我說,我值得一個男子一心一意,如果不被愛了,那就瀟灑的轉身而去,因為一個不愛我的人,不值得我為他傷心留戀。」
洛子辰表情嚴肅起來,認真誠懇的看著她道:「岳父說的對,妳值得。」
錦鳳蘭幽幽嘆了口氣。
「怎麼了?」他有些擔心。
她伸手摸上他的眉眼,輕輕的恍似呢喃般地道:「其實我想過,等你知道我無法有孕而要納妾生子時離開的,我真的不想委屈自己。」
他肯定的說:「妳不需要委屈自己。」
錦鳳蘭收斂了神情,輕而堅定地道:「所以,別給我機會棄你而去。」
洛子辰認真的點頭,「好。」
她又朝遠處看了眼,「咱們也走吧。」
洛子辰點頭。
兩人轉身朝不遠處停著的馬車走去。
「娘子,咱們商量個事吧。」洛子辰一副有事相求的表情。
「嗯?」錦鳳蘭不無懷疑的瞥他一眼,她一直堅信這個男人是個滿腹黑水的傢伙。
「其實我覺得對於青鸞表妹,娘子妳完全可以輕而易舉的解決掉的,」洛子辰換上一副討好的表情,「所以,麻煩這次回去後,妳把她從家裡弄走吧。」
「弄去哪兒?」錦鳳蘭虛心求救。
「哪來的弄哪去啊。」
「難道你不想再撮合她跟柳公子了?」
洛子辰突然間明白了,他伸手捏捏她的鼻子,戲謔的笑道:「原來,妳這麼壞心啊。」
錦鳳蘭無辜的道:「我早說過我不是聖人的啊。」
第十章
這是錦鳳蘭第一次走進洛子辰的書房,她本來只是想來找本書看,結果當她轉過書架後卻愣住了。
牆上懸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筆觸,她的眼中很快蒙上一層水霧,霧聚成水,成串滑落。
手指微顫的撫上那幅畫,低低的呢喃逸出唇,「爹⋯⋯」她不會認錯,這是爹畫的,是爹的畫。
畫上的她是自己十三歲的模樣,她永遠記得那一年,就在那一年,爹也像娘一樣永遠的離開了她,留她獨自一人在江湖飄泊。
看畫上的自己所穿的衣物、所梳的髮髻,錦鳳蘭知道那是父親病重前的某一天。
問題是,父親所畫的自己的畫像怎會出現在子辰的書房?
錦鳳蘭決定留在書房等丈夫回來給她一個解釋。
所以當洛子辰從外面回來沒在院落裡看到自家娘子,一問之下便來到書房。
「今天怎麼想到來書房?」
錦鳳蘭放下手上的書,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無所事事,突然想找本書看,就來了。」
他坐到錦榻的另一邊,給自己倒了杯茶,「要不,在我們院落也弄間書房給娘子放書?」
「不需要,這裡也沒有太遠,我過來方便得很。」
「娘子是在等我回來。」他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她從榻上起身,轉到書架後,「這幅畫你從哪裡得來的?」
洛子辰了然一笑,把玩著手中的茶盞,笑著走過去,看著畫上嬌俏少女,柔聲道:「岳父每年都會送一幅妳的畫像給我,一直到妳十三歲他過世,才再沒有畫送來。」
錦鳳蘭怔怔的看著他。
他撫上她的面頰,輕笑道:「我是看著妳長大的,從嬰兒長成一個娉婷少女。」讓他的一顆心也慢慢陷落,不得不說,岳父太精於謀算。
她慢慢眨眼。
「妳十三歲之後的事我知道的便很少,妳在江湖中並未闖出什麼名號,要尋妳也是不易。」
錦鳳蘭終於回過神來,笑了下,「江湖出名的人死得早,我對自己的命愛惜得很。」
洛子辰哈哈大笑。他喜歡妻子的這種坦率。
錦鳳蘭似乎在回憶,眉宇間籠上了層哀傷與惆悵,「爹過世之後,我守孝三年,沒怎麼在江湖走動,後來就發生南宮山莊的事,再後來⋯⋯」她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終至消音。
「那三年妳在養傷?」他問得小心翼翼。
她點點頭,「是呀,我躲到塞外雪峰治療內傷,我體內有兩股內力互相衝突,發作起來,時而如烈火烘烤,時而如墜冰窖。」
洛子辰不由得攥緊拳頭。
錦鳳蘭的表情很淡漠,彷彿在說別人的事,「兩者之間,烈火焚燒的情形多過墜入冰窖,你沒辦法想像那種活活烘烤,心就要炙裂一般的感受,只有在冰天雪地中才能讓我有活下去的意志。」
洛子辰一拳重重的捶在牆上。
「可是,那樣的環境對我的身體猶如雪上加霜,好不容易才化解掉那股炙陽之力,但體內寒毒年深日久,我只能回南方溫暖之地調養。」
洛子辰收回拳頭,血從他的指關節裡流出,一點點滴落在地。
錦鳳蘭嘆了口氣,抓過他的手,用羅帕幫他處理包紮好,「一會兒回房再幫你上藥。」
「蘭兒,妳受苦了。」
「走吧,回院落。」
「一點小傷,不礙事。」
「今晚不准上床。」說完,錦鳳蘭抬腳就走。
洛子辰急急追上去,「娘子,這樣就太不通情理了啊,怎麼能這樣呢⋯⋯」
他一路喳喳呼呼的。
「娘子,我聽話還不成嗎?不讓上床這種懲罰太重了⋯⋯」
一進門,錦鳳蘭面無表情的找來金創藥,解開他手上包著的羅帕,上藥後重新包紮。
「像你這樣天生性慾旺盛的人以前一個人時是怎麼熬的?」她挺好奇的。
洛子辰有些尷尬的咳了兩聲,湊到她耳邊輕輕的說了兩句。
錦鳳蘭只是順嘴一問,沒想到他真回答了,只是答案—她抬腿就賞了他一腳。「不要臉。」
「我說的都是真的。」
「下流。」
「那就下流給妳看。」
她一掌拍開他,回到軟榻坐下,臉色一正,直直的盯著他。
洛子辰自討沒趣的摸摸鼻子,挨了過去,乖乖坐好。
「想知道什麼,妳問吧。」她擺出這種神色就表示不會允許他蒙混過去,他當然得識趣點。
錦鳳蘭猶豫了下,才道:「你讓人對南宮靈動手了嗎?」
洛子辰面色微沉,「蘭兒,這事妳別管。」
「子辰,其實你不用這麼麻煩的。」
「在她那樣傷害了妳之後,我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她。」洛子辰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陰森起來。
「她長了那樣一張臉,本身就已是件不幸的事了⋯⋯」
「天譴是她活該,但她欠妳的,我也絕不會不去討。」洛子辰完全不肯鬆口。
「⋯⋯」
「妳怎麼知道的?」她明明都不出門怎會知道這件事的。
錦鳳蘭替自己沖了杯藥茶,慢慢啜了兩口,抬眸看他,「江湖人自然有江湖人的消息管道。」
「⋯⋯」
「有人說你家的院牆不是很難爬。」她一點也不覺得出賣某人會良心不安。
洛子辰大怒,一掌拍在小几上,「柳月笙那個混蛋,他還真的敢翻牆。」
「你去問他啊。」
「下回不許他進咱們家門。」
錦鳳蘭笑著搖頭。
 
一直以來,錦鳳蘭都覺得自己脾氣還不太壞。
可是,顯然有人把她當成不會發脾氣的聖人。
江青鸞用衣服擋在胸前,勉強遮掩裸露的身體,看著背著陽光一步一步從外面走進來的人,小腿肚發顫,一股莫名的害怕席捲而來。
錦鳳蘭的目光落到榻上一身酒氣的人身上,走過去,替他把了下脈,不由得勾了勾唇。還真是不小心,被人趁醉下了迷藥。
漂亮的杏眸微微瞇起。敬老尊賢是她從小接受的教導,不過,爹說的對,有些為老不尊的長者完全可以不理他們,好比洛老夫人。
人,最怕被身邊最親近的人出賣,因為這是致命的。
今天,子辰就被自己的祖母出賣了。
若不是清硯機警跑來通知她,恐怕等他一覺醒來不想負責也不行了。
想到這裡,錦鳳蘭看向嚇得渾身發抖的江青鸞,笑容滿面的朝她勾勾手指。
江青鸞嚇得後退了兩步。
錦鳳蘭一臉和善的說:「妳過來,我想讓妳幫我證明一件事。」
江青鸞直往後退。
「不想死就過來。」錦鳳蘭伸手從桌上抓下一角,瞬間就碾成了粉。
江青鸞慘白著臉挪過來。
錦鳳蘭指示,「做妳本來想做的事。」
江青鸞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錦鳳蘭重複一遍,「去做。」
江青鸞仔細打量她的神色,最終確認她是說真的,只好哆哆嗦嗦的靠近榻邊,慢慢朝正因催情藥發揮作用而難受蠕動的人伸出手。
她的手一貼上洛子辰的身子,他整個人一僵,然後閃電般出手,只聽「哢嚓」一聲,緊接著便是江青鸞高亢而淒厲的慘叫聲。
錦鳳蘭於心不忍的偏偏頭,咕噥了句,「還真是不好糊弄。」
江青鸞捧著自己斷掉的右手腕癱倒在地,痛得淚水直流,花容失色。
錦鳳蘭抿抿唇,想了下,還是一腳將她踢飛出去,實在是不想髒了自己的手。
屋外傳來江青鸞的又一聲慘叫,接著就是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錦鳳蘭走到門口,看著亂成一團的外面,道:「把人抬到老夫人那邊去吧,找個大夫替表小姐好好看看,要知道爬床這活弄不好可是會出人命的。」
一時間,院裡有插手的沒插手的都錯愕的看過來,突然發現他們家少夫人其實是很危險的。
很快,眾人便落荒而逃,迅速消失在洛少夫人的視線中,簡直堪比風馳電掣之勢。
錦鳳蘭眨眨眼,之後忍不住莞爾,慢慢將房門闔上,落閂。
其實,她真的是很溫柔的一個人,通常她都不會發脾氣的,更不會隨便朝人動手,她發誓。
錦鳳蘭走到榻前站定,彎腰仔細打量丈夫的表情變化。
似乎是感覺到她的氣息,洛子辰猛地探手將她拽倒,一個翻身就將她壓在身下。
在催情藥與酒精的交互作用下,他的理智完全飛到九霄雲外,野蠻的撕裂她身上的衣物,毫不憐惜的佔有她,與她抵死纏綿。
當洛子辰的神智一點點回籠時,已是深夜時分。
看著身下被蹂躪得淒慘的妻子,他忍不住噗哧一笑,「看來我真是愛慘了妳。」
「滾!」看他已經清醒,錦鳳蘭把他從身上踹下去。
她蹙眉扶腰。他今天用力太狠,可憐她的腰。
「怎麼了,是不是我神智不清時做得狠了?」洛子辰馬上察覺她的不適,有些擔心的問。
她瞪了他一眼。
洛子辰神色間難掩自責與懊悔,「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若非他對其他女人的親近本能的排斥,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我也沒想到。」錦鳳蘭老實承認。真沒想到老夫人連這種極端的手段都使得出來,看來對子嗣很執著。
洛子辰嘆了口氣。他雖然理解祖母的想法,但實在無法容忍這樣的行為。
看他落落寡歡的樣子,錦鳳蘭安慰的輕拍他的背,柔聲道:「她老人家也是想要洛家後繼有人⋯⋯」
「我不能原諒。」洛子辰截斷她的話,極是嚴肅的說。
「到底是祖母。」她試圖勸他。
「除非她讓步,否則這回我絕不妥協。」他很堅持。
「何必呢?」錦鳳蘭不贊同。
洛子辰擁緊她,「蘭兒,我不想失去妳,也不想碰其他女人的身子。」
「可我終究無法為你⋯⋯」
「我不在乎。」
「祖母在乎。」
「此事妳不用管,我會解決的。」
錦鳳蘭欲言又止,心裡嘆氣。算了,由著他們吧,這對祖孫一樣固執難勸,都讓人頭大。
「娘子怎麼處理江青鸞的?」他終於想起這件事。
錦鳳蘭撇撇嘴,意興闌珊道:「她先被你折斷手,又被我一腳給踢出去了。」
洛子辰先是愕然,繼之爆出一陣哈哈大笑,抱著妻子在榻上翻了幾個滾,忍不住笑道:「蘭兒,蘭兒,妳簡直太可愛了。」
可愛?
錦鳳蘭不以為然,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還可愛?!
「蘭兒—」洛子辰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小心打量著她的神情,「妳發現了?」
錦鳳蘭微怔,之後恍然,「你會武的事嗎?」
「嗯。」
「我早知道了。」她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什麼時候?」
「你第一次給我點迷香醒來後。」她也沒打算瞞他。
洛子辰沉默了。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然而⋯⋯
錦鳳蘭哼了一聲,「你在床笫之間雖然極力隱藏,可壓制我時力道太過恰如其分,我腦子又沒進水,便是身在病中,我對自己的身手還是有幾分自信的,你若不會武,我憑什麼示弱讓你佔便宜,還不是怕你色慾薰心使強動蠻。」
洛子辰面露尷尬。現在想想當時情形,確實。
「蘭兒,」他討好的涎著臉笑,「其實初夜那次,妳是心甘情願的吧。」他心裡一直覺得當初之事自己有失厚道。
錦鳳蘭漲紅了臉,讓她怎麼承認這種事?!
洛子辰從她的表情看到答案,不禁大喜,低頭狠狠的吻上她的唇。
很快,兩人就再次糾纏到一起,屋內再次響起令人臉紅心跳的呻吟聲。
 
大雪紛飛的隆冬時節,一騎快馬在風雪中一路疾馳,最終在洛府大門前停下。
馬上之人翻身跌落馬背,腳步踉蹌的撲到門前的石階上,然後爬過去,用力拍響大門。
不久之後,得到消息的錦鳳蘭匆匆趕到前廳。
「宋大哥!」見到來人,她大驚,「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這麼狼狽?」
顧不得身上的疼痛與疲憊,宋瀾從懷中拿出一只玉盒,遞過去,「快,快把裡面的東西吃了。」
她愣愣的接過,打開玉盒,裡面是一隻通體血紅、晶瑩欲滴,像雪蛤一樣的東西。
「快,吃了牠。」
錦鳳蘭嚥了口唾沫,咬咬牙,拿起那東西便塞進嘴裡。
「要嚼,嚼碎了再嚥。」
錦鳳蘭皺著眉忍著那股腥甜怪味嚼爛嚥下,再用力壓下胸口的反胃。這既是宋大哥拚了命送來的東西,不管怎樣,她都該接受。
見她吃下血參蛤,宋瀾心口提的那口氣一下子放鬆下來,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二月十八,天氣晴好。
一大早,洛府便亂成一團。
已在小佛堂參禪拜佛三個月的洛老夫人在陪嫁嬤嬤的攙扶下,急急忙忙的走進孫子居住的院落
屋裡,洛子辰正心慌意亂的來回走動,口中唸唸有詞。
「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洛老夫人邊問邊走進來,看到像無頭蒼蠅般的孫子,不由得用力敲了一枴杖,「你媳婦呢?」
「在裡面。」洛子辰回答著,同時跟在後面進了內室。
剛剛吐完的錦鳳蘭臉色發白的靠在枕頭上,用羅帕輕輕擦拭著嘴角,看到洛老夫人進來,便欲坐起來。
「躺著,快躺著,有身子的人了,可大意不得。」
「對對,躺著。」洛子辰急忙附和祖母的話。
錦鳳蘭虛弱的笑笑,「只是反應有些大,沒什麼的。」
洛老夫人轉頭看著孫子問:「大夫都說什麼了?」
「幾個大夫都說是喜脈,是正常的孕吐,讓我們不用擔心,也寫了安胎的方子。」
「好好好。」洛老夫人一疊聲的說好,喜形於色。
洛子辰也高興到不行。剛聽到大夫確診時,他簡直不敢相信。
「一定要好好感謝宋瀾,多虧了他年前送來的血參蛤。」想到那個被神醫逐出師門的男子,洛子辰一時間百感交集。
錦鳳蘭眼眶一熱。這些年來,宋瀾到處搜尋珍奇藥材,但凡對她有益的,不管如何艱難都盡力弄來,而她在服過血參蛤後,畏寒的體質略有改善,本也沒太留心,沒想到會帶給她這意外的狂喜。
手放在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她眼中的淚珠終於滾落,能孕育他們夫妻共同的孩子,這是她不敢想像的。
「可不能哭,有身子的人要愛惜身體。」洛老夫人急忙給她擦眼淚。
「就是,就是。」洛子辰鸚鵡學舌般的幫腔。
「你們都給我聽著,小心伺候著少夫人,若磕著碰著了可饒不了妳們。」
「對,對。」洛子辰繼續幫腔。
錦鳳蘭抬手掩在唇邊,眼中浮現笑意。
 
轉眼,五個月過去,肚子已經隆起來的錦鳳蘭行走之間已有些不適。
這日,她讓丫鬟找來針線棉布,親手裁剪了件小衣,坐到廊下縫縫補補。
從未見過少夫人動針線的丫鬟們均驚奇不已,她們一直以為少夫人是不懂女紅的,可如今看少夫人熟稔的下針扯線,她們突然覺得上當了。
處理完手邊事務回院落陪妻子的洛子辰也是這樣的感覺,他圍著妻子足足打轉了三圈才停下腳步,一臉委屈的看著她道:「蘭兒,妳從來沒為我縫過衣物。」他深深的嫉妒了,嫉妒她肚裡的那個小傢伙。
她頭也沒抬的說:「府裡不是有針線房嗎?」
「那怎會一樣?!」
「一樣是穿在人身上的東西,我不認為有什麼不同。」
洛子辰黑著臉拉了張椅子坐到她旁邊,不再吭聲了。
嬰兒的衣服縫起來並不費勁,不久,一套小巧可愛的衣服便做好了,錦鳳蘭舉在手中仔細檢查,唯恐哪裡做得不好。
洛子辰一把搶到手中看,瞧那細密整齊的針腳,誰要敢說這是不擅女紅的人做出來的,他就一頭撞死給他看。
於是,他懷著忐忑的心情開口,「娘子,妳會下廚的吧?」
錦鳳蘭奇怪的看他一眼,「會呀,我娘去世後,一直是我照料爹的飲食起居。」
感覺自己越來越暴躁的洛子辰深呼吸。
「那當初江青鸞又做飯又送衣時,妳為什麼什麼都不說?」最終,他還是沒忍住。
「那樣勞心勞力的事為什麼要去搶?」娘說過那是女人需要會的,但不表示一定要去做,她一直深以為然。
好!很好!非常好!
洛大少爺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陰著臉就走了。
結果,沒多久就被祖母拿枴杖給趕回來了。
洛老夫人看著手裡的嬰兒衣服,笑瞇了一雙老眼,「這樣的賢慧妻子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小子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現在她是怎麼看孫媳怎麼順眼,反倒是孫子有些礙眼了。
洛子辰暗自磨牙,瞄著妻子隆起的肚皮暗暗發誓,等小傢伙出來,是個兒子,他一定要蹂躪折磨他,要是女兒的話,就細心呵疼。
敢跟他搶老婆,即便是兒子,也是絕不能原諒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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