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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696《鬼面皇后》
第四章
華嵐使臣造訪天府本非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但在現在這個敏感時機下,他們的到來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而華嵐使臣雖然已經聽說沈慎遠病倒,目前天府朝堂由沈慕凌主事,卻沒有料到在江山殿中微笑迎候他們的,竟是新后陳燕冰。
「楊大人,多年不見了,不知大人可還認得我?」她巧笑倩兮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華嵐使臣—已經年過五旬的楊尚傑。
他在動身之前就知道北燕公主嫁給天府皇帝的這樁婚事,但陳燕冰這開口第一句話倒把他問住。看著她,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
陳燕冰笑道:「也難怪大人不記得了,十年前,大人跟隨當時的華嵐丞相蕭大人出使我們北燕的時候,我還不過是個七歲的小孩。」
「不,小使不是忘了那次相見,只是沒想到皇后娘娘居然還記得小使。」楊尚傑邊行禮邊惶恐回答—當然,狀似惶恐而已。亡國的公主,傀儡般的皇后,有什麼可值得畏懼的?他好奇的只是沈慕凌為何會安排陳燕冰來見自己?
「楊大人此番來天府,本應是由陛下見你,但陛下近來國事繁忙,無暇見客,所以只好委派本宮與大人見一面,希望大人不會見怪。」
「豈敢豈敢,只是陛下竟這麼忙碌呀?」
楊尚傑的詢問讓陳燕冰面露憾色,「大人該當知道,我北燕與天府現在已經合併為一國,如此時期有多少國事亟待處理,千頭萬緒之下,陛下甚至急調武王回京分憂解勞,即使如此,陛下還是操勞得日日都不能按時就寢,這兩日又染上風寒,連早朝都耽擱了,本宮勸陛下為國家保重龍體,可陛下心中只有國事,沒有他自己啊。」
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令人動容,可楊尚傑卻聽得心裡冷笑。誰不知道北燕是被天府滅了國?「合併」兩字只是好聽而已。陳燕冰看起來如此牽掛沈慎遠身體,其實心中巴不得他早死的人,她一定排在首位吧?
但想是這樣想,嘴上當然不能這樣說,他恭恭敬敬地問:「陛下身體有恙?不知小使可否探望?吾等一行人此來,帶著華嵐最好的藥材,臨行之前,吾主還讓吾等帶上敝國最好的御醫。」
「貴國君真是英明神武,料事如神,藥材和御醫居然一併帶來,可是陛下生病不過是這兩日的事,大人您從華嵐過來至少也要四天的行程吧?是誰向華嵐傳遞了什麼謠言嗎?」
她的語調倏地一涼,幽深的眸子凝注在他的臉上,讓原本心氣高傲,對她不屑一顧的楊尚傑頓時一驚,意識到自己言詞之中犯一個重大的錯誤。他立刻辯解道:「那些藥材原本是進獻的禮物之一,而御醫,是陛下擔心我們舟車勞頓,體恤小使上了年紀,恐染病疾,特意派遣隨行的,並非針對貴國陛下。」
陳燕冰展顏一笑,「我想也是,只是如今天府和北燕的戰事剛剛平息,餘下幾國之中難免有居心叵測之輩,捕風捉影,造謠生事,華嵐素來潔身自處,不沾惹這些是是非非,陛下曾和本宮說過,若天府想找尋一個可以倚重的盟友,華嵐是首選之國。」
楊尚傑長出一口氣,說道:「此番小使奉命來天府,吾王也有此意,關於海境港口之事……」
她擺擺手,「和國策有關之事本宮不便多聽,後宮不干政,這是陛下的意願,也是本宮自己的意願。待過兩日,陛下龍體康復之後,自然會和大人談的。只是不知道大人能在我天府停留幾日?」
「這個……臨行之前,吾主給了小使一月之期。」
一個月,就是說有得耗了?陳燕冰心裡暗暗一笑。接下來要頭疼的人該是沈慕凌了吧?如何把這明顯是來刺探情報的老頭打發走,又不讓天府真正的國情洩露?
和楊尚傑又寒暄片刻,見他臉上出現應付焦躁的神色,知其因為從自己這裡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也感覺厭倦了,她便很知趣的結束這番會面。
待一直看不到楊尚傑的背影,她才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屏風道:「我剛才若有說錯話的地方,王爺可以指正。」
屏風被太監們撤去,沈慕凌就端坐在屏風之後,一手托腮看著她。兩人對視,她猜想他大概會挑些毛病來揶揄她,但他只是靜靜地瞅了她一眼,低眉道:「皇后進退得宜、言詞穩當,沒有什麼需要本王指正的。」
陳燕冰的唇角上揚,「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擾王爺處理公務,本宮也該回飛燕宮了。」
「太子怎麼樣了?」他又問。
上揚的嘴角閃過一絲諷刺,「還好,沒有用到王爺說的以毒攻毒,幾位太醫替太子配的解毒湯藥很有用,今早他已經可以下地,只是人還有些虛弱,我讓他先休息幾日,學堂的功課我會幫他補上。」
他的臉上也似浮起一層隱隱的笑意,「那就好。」隨即起身,「我和妳一起去看看他。」未等她說話,他已經先她一步出殿。
在路上,陳燕冰問他,「王爺對下毒之人是誰可有頭緒?」
「嗯,有了。」
這麼快?她頗為驚訝他的辦案效率,但是轉念一想,在沈慕凌心中一定早有一份可疑名單,畢竟敢對皇儲下毒手的人,在天府之中,不會超過一掌可控之數。
「那……王爺能和我說說嗎?」她輕咳一聲,「我這裡也好有所防範,萬一對方再次下手,我不能全無準備吧?」
「妳不用防範什麼,因為對方短期之內不會再下手。」他說得異常篤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就是傻子,嘗試一次之後沒有甜頭,也該收手了。」
說話間已經來到飛燕宮。
正巧沈錚在院內,一名武將正在為他示範劍法,小太子坐在一邊的石墩上,雖然氣色欠佳,但卻看得很入神。
他們兩人連袂而來,那名武將立刻收住劍式,躬身道:「末將拜見王爺、皇后娘娘。」
將沈慕凌喊在前面,她並不意外,知道天府二十萬大軍,有十五萬是在沈慕凌掌控之下,這人應該也是他的部屬。陳燕冰點點頭,走到沈錚身邊,撫摸著他的頭髮,「太子怎麼在院子坐著?不是和我約法三章,你要乖乖在屋內靜養的嗎?」
沈錚仰起臉朝她笑道:「母后,我是想自己快點好起來啊,如果我手無縛雞之力,就會給那些想害我的壞人可趁之機,所以我一定得盡快開始練武才行。」
「那也不急於一時啊。」她搖搖頭,詢問宮女,「殿下今天的藥吃過了嗎?」
「已經吃了一帖,還有一帖是臨睡之前喝的。」宮女答道。
陳燕冰回頭對幾人道:「我先回房換件衣服,王爺請隨意。」她身上還是見外國使臣時的正式朝服,隆重到過於沉重,在自己的寢宮之內就不用這樣鄭重其事,現在又正值盛夏,還是穿得簡單舒服些好。
沈慕凌斜睨著那名部屬,似笑非笑地說:「蕭遷,我竟不知道你幾時成了太子的老師?」
蕭遷尷尬地回稟,「今日太子命人召末將入宮,末將還不知是為了何事,所以沒有向王爺稟報。」
「你多心了,太子召見你,你為何要向我稟報?太子是君,而你與我……都是太子的臣。」他微笑著慢慢走到太子的面前,彎下腰盯著對方的臉,「殿下,微臣說的對不對?」
沈錚一瞬也不瞬地瞪著他,忽然抽出桌上的一柄匕首就刺了過來—沈慕凌大手一撥,就將他的手腕攥住,稍一使勁,沈錚就疼得鬆開手,短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微笑著搖搖頭,嘖嘖幾聲,「殿下這就不對了,一直以來,殿下都讓我感慨您不愧是生長在宮中的孩子,老成世故工於心計。難道自己所設計謀不能如願就要惱羞成怒嗎?您的隱忍之功著實太淺。」
沈錚咬牙切齒地說:「你是亂臣賊子!我若是不殺了你,早晚有一天你就會像梁冀殺漢質帝一樣殺了我!」
沈慕凌呵呵笑道:「您太高估自己了。漢質帝?先看自己能不能當上皇帝再拿自己去比那個短命的小皇帝吧。殺你?我有必要嗎?這天府之內沒有人會是我的威脅,一個孩子又能把我如何?」
他低聲再說:「我勸您以後還是放聰明些,別再做那種給自己下毒的蠢事。想栽贓陷害誰?我嗎?還是殿內那個女人?不論是誰,你都得罪不起。中毒的滋味很難受吧?肚子疼得快要死掉了吧?現在是不是很後悔?」
沈錚氣得兩眼噴火,恨不得跳起來咬死他,可是手腕被攥住,沈慕凌的一隻手也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壓在墩上一動也不能動。
噙著一絲冷笑,沈慕凌黑眸冷得令人發抖。「好吧,我知道你現在不敢喊叫,因為不想讓你那位親愛的母后知道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小孩,所以,我現在說的每一個字你都給我安安靜靜地聽,然後牢牢記在心裡。」
沈錚咬著牙瞪他。
「殿內那個女人,你別打她的主意,因為她的生死與你無關,可你若非要和她扯上關係,那你的生死我可就不能保證了。
「你如果想活著登基親政,就給我乖乖地做好你的太子,八年之後,這江山自然就是你的。」
「哼!」沈錚別過臉去,分明不信他的話。
他冷笑一聲,「但你如果非要做傻事和她過不去,我對付人的手段,你應該有所耳聞吧?烈油烹炸、巨甕蒸煮、千刀萬剮……哪種死法都足夠讓旁人看上十天半月,記住一輩子……」
「你敢」沈錚的臉色由紅變白,煞白如雪。
沈慕凌清幽地一笑,「你若不怕死,可以試試看我到底是敢還是不敢?」
陳燕冰從內殿走出時,就見這對叔侄如此對峙著,不禁好奇地問:「你們這是……」
「殿下想與我切磋一下武藝,可惜一招就敗下陣來。我看他大概快要哭了。」沈慕凌輕描淡寫地說笑,環臂胸前,「不過妳說的對,太醫們的解毒湯藥還是很有用,否則他根本沒有力氣在我面前舉起這柄匕首。」
他面對她,朗聲笑道:「皇后娘娘,接下來的日子您可有得忙了。」
她走到沈錚面前,見他果然臉色難看,便拍拍他的肩膀說:「敗給武王有什麼丟臉的?我們北燕十萬大軍還不都敗在他的長劍鐵蹄之下?」
「皇后這是在安慰太子,還是在指責我是殺人狂魔?」沈慕凌在她身後悠然問道。
她抿起嘴角,只當沒聽見。
「王爺今天要在我這裡一起用膳嗎?」見他似暫時無意離開,她便客氣地問了一句。
沒想到他竟點點頭,「也好,忙了一清早,我還沒有吃飯。皇后這裡有什麼好吃的,我將就吃一點吧。」
見他答應得「委曲求全」的樣子,陳燕冰深吸一口氣,真後悔自己剛才多話。「就不知王爺平時愛吃什麼,王爺難得來一次,總不能讓王爺『將就』回去。」
「麵就好。」他對一名宮女吩咐,「御膳房的人知道本王的口味,用肉丁不能用肉末,別太油膩,菜嘛就搭白菜,切成細絲,其餘的一概不要。」
「是。」宮女小碎步的跑掉。
陳燕冰看著他,「王爺吃得太節儉了,這每宮的膳食雖然都有銀兩額度,但是王爺難得在我這裡用一回飯,總不至於把我吃窮。一碗麵是不是太寒酸了?」
他反笑道:「皇后是公主出身,錦衣玉食早已習慣,您口中的平常膳食所需花費,一般人家也夠吃上十天半個月。我在外面行軍打仗多年,兵貴神速,平日生火做飯只求簡便快速,吃什麼並不重要,就是普通一碗麵,放上不同的佐料,也能吃出不同的味道來。」
他這是在教訓她平日生活奢靡?陳燕冰心中不服,因為她雖然貴為公主,但在吃穿上也並不十分講究。每日三餐,最多不過四菜一湯,怎麼就能把普通百姓十天半個月的飯錢都吃進去?
她微笑著對那名武將道:「這位大人是……」
「末將蕭遷。」剛才看著王爺和太子短劍相接,他簡直是膽顫心驚,偏偏不敢吭一聲,直到皇后問他,這才如夢初醒般回答。
「蕭大人也留下一起用膳吧。」
「不敢不敢,末將還是先告辭吧。」蕭遷一個勁地注意王爺臉上的表情,沈慕凌默然點點頭,他才如蒙大赦般起身告退。
陳燕冰只覺得好笑,也不強求他。回頭看太子一聲不響地走回自己房間,她追過去問:「殿下要吃什麼嗎?」
沈錚悶聲道:「我的肚子還有點疼,不想吃。」
「那就叫他們做一碗熱湯吧,配兩塊點心,你應該吃得下。」陳燕冰溫柔地拉著他,送他回房間。
一進屋,他就抓住她的袖子顫聲說:「母后,我猜應該是武王給我下的毒!」
「別多想,不可能是他的。」她拍拍他的頭。
他張大眼睛看她,「難道母后現在和武王是一條心了嗎?您認為他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我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現在下結論未免太早。」
她要出門,沈錚卻拉著她的袖子不肯鬆手,哀求道:「母后,我求您……千千萬萬別上他的當!」
她頗為詫異。上當?這孩子說的是什麼話?什麼意思?怕她上沈慕凌的當?他是知道沈慕凌在給她設什麼圈套,還是單純的擔心而已?
御膳房的手腳很快,一碗簡單的白菜肉麵很快送來。她見沈慕凌一碗麵也吃得痛快淋漓,不由得笑道:「王爺,現在不是作戰之時,也沒有敵人在後方追趕,王爺不必吃得這麼心急吧?」
「眼前縱然無敵,但身後未必沒有。」他抬起眼,看到對面匆匆而來的身影,哼了一聲,「眼前之敵不是也到了?」
來者是一名侍衛,他快步走入殿內,拜倒道:「王爺,兵部那邊有急函送至,蘇大人請您務必現在到兵部去一趟。」
沈慕凌無奈地丟開碗,對陳燕冰說:「看到了嗎?一碗麵都吃不踏實。」
她不解地問:「現在戰事已經平定,兵部還會有急函?」
他問那侍衛,「蘇大人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侍衛看了陳燕冰一眼,欲言又止。
沈慕凌斥道:「皇后不是外人,有話直說,本王最不喜歡看人目光閃爍,吞吞吐吐。」
侍衛小聲回話,「蘇大人說,是與北燕的邊境上出了些岔子,好像是北燕殘部負隅頑抗和我軍發生衝突,有十餘人死傷。」
陳燕冰渾身一震,「北燕殘部?這不可能,我已親自簽下命令,要北燕所有軍隊停止抵抗,就地等待整編。」
沈慕凌用白絹擦了擦手,起身建議,「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到底是軍情有誤,還是確有其事?」
她盯著他的眼道:「兵部乃軍機要地,王爺敢讓我去?」
他淡淡一笑,「妳現在身處天府帝都,有什麼地方是我不敢讓妳去的?」
狂傲,是因為自信。現在的她是人家的籠中鳥,他有足夠的自信將她掌控在手中。
陳燕冰深深吸氣,「好,我和王爺同行!」
陳燕冰和沈慕凌一起來到兵部,令兵部震動不小。
兵部尚書蘇博青當面就問:「王爺,今日所談之事,皇后娘娘不宜在場吧?」
沈慕凌眉梢一揚,「怎麼?北燕之事,北燕公主不能聽嗎?」他親自拉過一把椅子,「皇后請上座。你們有什麼急事,就直接當著我和皇后的面說。論行兵打仗,你們當然個個都是行家,但是要說對北燕人的了解,你我都得聽皇后的。」
武王都放了話,眾人哪裡還敢不聽?只是一個個神情古怪,顯得極為勉強。
蘇博青悶聲道:「也好,這群北燕殘部皇后娘娘肯定是認得的。他們的領軍人物叫風自海,真是個瘋子似的傢伙,我們這邊派人去整編投降人馬,他竟然堅持不交兵器不交人,所以和我們的人爆發衝突,雙方各有傷亡,我們這邊死了十三名士兵,將士很是憤慨,都吵嚷著要滅了這夥人,寧要死屍,不要活敵。」
事態竟真的如此嚴重。陳燕冰蹙眉道:「風自海這個人我了解,他是個倔脾氣的,皇兄在世的時候,他都敢公然違抗皇兄的命令,更別說你們了。他對北燕一腔赤忱,眾多北燕舊臣中,最反對北燕投降的就是他了。我本以為我來到天府之後,他能死了復辟北燕之心,沒想到還是這麼強硬。」
蘇博青哼聲道:「強硬也沒什麼,在戰場上我們什麼難纏的敵人沒遇過?現在只等王爺一句話,這群人該怎麼處置?他們不過剩下六、七百人,咱們這邊有三千精兵把他們團團圍住,五打一,必把他們打得哭爹喊娘!」
「不可!」陳燕冰急忙阻止,「我已經和陛下簽訂兩國契約,講好我帶北燕舉國投降,陛下不會傷害北燕軍民。風自海雖然是個瘋子,但那六、七百士兵何罪之有?這一戰萬萬打不得,否則萬一激怒北燕其他百姓或軍民,可就不是三千滅六百人這麼簡單。」
「那要怎樣?打不得,可也和不了!難道就這麼僵持著?」蘇博青一臉的不悅,似在抱怨。
陳燕冰看向沈慕凌道:「這樣吧,我修書一封,派人送到軍前給風自海。」
「他若不理睬呢?」沈慕凌緩緩開口。
她嘆口氣,「他十有八九是不會聽我的,否則也不會堅守到現在都不投降。所以這封信只是為了拖住他而已。同時要請王爺派人帶著我的另一封書信送到北燕長嶺縣,那裡的駐軍將領叫左沖,是風自海的丈人。
「風自海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對這位丈人的話卻極為敬服勝過聖旨。左沖會聽我的話,收到書信後一定會即刻趕到風自海的駐地勸阻他。十天之內,我保證左沖會押著風自海到帝都來請罪!」
「又是十天?」沈慕凌幽然笑道:「妳要欠我幾個十日之諾?」
她忽然想到那追查奸細的十日之約自己還背在身上,現在居然又加上一個。但情勢緊急,也顧不得那些,立即回應,「兵不血刃的退敵是兵家上策,王爺若肯採納,我這就寫信。倘若這兩封送出之後依然毫無用處……我就認了,那六、七百人任你們處置!」
他看向眾人,問:「還愣著做什麼?竟沒有一個人為皇后娘娘鋪紙磨墨嗎?」
蘇博青沉著臉走上前,從桌案下的抽屜中拿出信箋,旁邊有人忙為皇后磨墨。
陳燕冰快筆寫好信,對沈慕凌交代,「我個人的印信留在宮內了,不蓋印只怕他們懷疑書信的真假,我這一雙耳環還是北燕舊物,上面有北燕皇室的圖騰,他們應該認得出來,煩請王爺讓送信的人務必先把耳環送上再給他們看信。」說著,她一邊將耳環摘下,分別放在兩封信上。
沈慕凌拿起其中一只審視,不知道是讚許還是諷刺地說:「這一只耳環也價值連城吧?」
「和數百條人命相比,它不值一文。」
陳燕冰的回答讓一開始對她不屑一顧的蘇博青也不禁動容。雖然兩國之戰是天府贏了,但是人命在每個人心中都有其自己的價值和地位。即使是統領千軍萬馬的主帥,也知道人命之可貴。
於是這位天府的兵部尚書主動道:「我這就派人把兩封信送出去。」
「除這兩封信之外,我們這裡也該有所行動,總不能坐等左沖送人上門。」沈慕凌想了想,忽然道:「本王親自去前線會會這個風自海。」
「王爺!」兵部大堂之內,一片阻撓之聲此起彼落,「王爺剛剛大戰歸來,朝中政務繁忙,這等小事何必親力親為?有吾等在,還不能解決嗎?」
但他並未接受眾人的好意,將目光投注在陳燕冰的臉上,悠然問道:「倘若我邀皇后一起前往,這一回,皇后還敢與我同行嗎?」
又是一片驚詫的吸氣聲。
陳燕冰對他的邀約也是萬分震驚,不僅震驚於他的突發奇想,還震驚於他的心思。將她這個北燕公主帶在身邊前往兩國靖邊,是想以她為人質要脅風自海嗎?
她淒然一笑,「王爺可知道,在許多北燕舊臣心中,我是賣國求榮的叛國罪人。倘若王爺把我掛在軍前祭旗,北燕會有一些人為王爺拍手叫好的。」
沈慕凌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我不管旁人怎麼看,妳也不用追問我為何做此決定,我只問妳敢不敢和我同行?」
她咬咬唇,「有何不敢?王爺若不嫌我麻煩,我當然樂意親自玉成此事,將干戈止於陣前。」
他展顏笑道:「那好,明日正午,我在皇城正南門等候皇后大駕。此行輕車簡從,請皇后別攜帶太多的行李和人馬。」
「好,我會記住王爺的話,只是我與王爺原本的約定……」十日之期本就短暫,若再與他一起出京,更無法查案了。
「那件案子可以暫緩,更何況有周英幫妳,還有什麼破不了的案子?」
他對她的一言一行果然瞭若指掌。既然如此,自己更沒有推辭的藉口了。
待陳燕冰離開兵部,蘇博青不滿地問:「王爺,叫這麼一個有名無實的皇后跑到那裡能有什麼作用?她自己都說了,北燕舊部根本沒將她放在眼中。」
沈慕凌冷冷看他一眼,「北燕舊部之所以負隅頑抗,便是因為沒有將她放在眼中,只將她當作一個叛國罪人。但我們不能讓她就此敗壞名聲,不僅不能,還要讓她成為北燕人心中的一面大旗,只要旗幟不倒,北燕人的精神就不會垮。」
蘇博青聽得更加驚詫,「王爺,只有打垮北燕人的精神,我們天府才好順理成章地將整個北燕接管啊。」
他言詞如冰,犀利如刀,「一個已經心死的國家,縱有百萬子民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要其何用?我們天府要的,不單是心甘情願臣服於我們的俘虜,還要一群能為我們所用的盟軍。而要達到這個目的,關鍵便是北燕皇室最後的血脈,所以,我們必須善加利用,絕不能錯失每個機會。」
蘇博青恍然大悟,拱手道:「王爺高見!」
沈慕凌看著桌上那兩封信,神情冷峻地下令,「即刻派人將這兩封信送出去,傳本王命令,在本王未到達邊境之前,天府將士不許再行挑釁或率先開戰。違者,斬!」
「遵令!」兵部之中一片呼喝。
第五章
陳燕冰和沈慕凌要去的地方,是北燕的豐臺郡和天府的興龍郡交界處。
出了帝都,如果快馬加鞭要走兩天,但他們自然不可能只乘快馬,以馬車的行進速度來說,大約要七天才能到達。
「其實我也可以騎馬,就算是騎不了太快,也比馬車走得快一些。」她曾對沈慕凌提出請求,卻被他拒絕了。
「如果不是長年騎馬的人,根本無法忍受數個時辰在馬背上的顛簸,到時候皇后要是累倒,更要耽誤大事。」
陳燕冰只好同意乘馬車出行。
但是她的出宮目的自然不能告訴旁人,對外,她只說到郊外寺院吃齋唸佛,為陛下祈福,宮中諸事交由張貴妃處置。
張貴妃一直就想當後宮之主,以前名不正言不順,自從皇后之位被佔下之後,離目標更遠了。現在陳燕冰親手將後宮之權交給她,立刻高高興興地答應下來。
沿途一路都有驛站,他們出行的第一晚便住在驛站中。
下了馬車,陳燕冰才發現沈慕凌的人馬居然高擎武王的旗號,如此招搖,實在不該是他們這一趟的風格。
「王爺這是想告知沿途郡縣早做迎駕準備嗎?」她仰著臉,看著那黑底滾金邊的錦緞大旗,上面繡著一個威武的虎首。
沈慕凌正站在院內和驛站的官員說話,所以她的問題他並未立刻回應。陳燕冰看了看空曠的驛站,想是在他們到來之前,驛站官員就已得了武王的消息,清了站內的其他住客。
「皇后,請跟微臣到這邊來。西院的廂房已經為您收拾出來。」那官員從沈慕凌身邊走開,便迎到她身邊。
陳燕冰看沈慕凌又出了驛站,不知是還有什麼事要忙。
她就按照那官員安排住進西院,直到天黑,才見沈慕凌帶人回來,一行人直接進了東院。
兩邊院門一關,便無往來。
深夜,有人輕敲房門,陳燕冰從床上坐起身,低聲問:「誰?」
「無可奈何花落去。」
這奇怪的一句詩讓她全身繃緊,輕巧地下地,站到門邊,低聲道:「是風將軍嗎?」
「是微臣前來拜見。」
她深吸一口氣,「你太大膽了,沈慕凌就在東院,我這裡有可能已被監視。我不能給將軍開門,但請將軍記住我一句話,紛爭已起,別再妄動,沈慕凌要親至陣前,待有機會拿下他,整個天府就會陷入散沙之中。」
「是,微臣知道了。」
「去吧。」
靜靜而來,靜靜而去,她站在門後輕吐一口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於緊張,指尖一片冰涼。事實上,在這微熱的夏夜裡,她的心都是冷的。
異國他鄉,身處金色的鳥籠內,人人都認為她這個北燕公主將無所作為的默默死去,可她絕非這種坐以待斃的性格。
敢燒了皇宮,攜帶傾國財富賣身求榮的北燕公主,怎會是懦弱無能之輩?
風自海與天府的邊境衝突是她一手授意,在離開北燕之前,她便已和風自海商定,天府中誰都不可怕,唯一的勁敵便是沈慕凌,只有殺死他,才能動搖天府的根本。而沈慎遠突然的病倒,更是給她的計劃加上一個必勝的籌碼。
如果天府的皇帝不能主事,他們最善戰的武王也死了,北燕就有機會復國。
可沈慕凌每天身處重兵保護之中,他自己一身武功又神鬼莫測,要殺他談何容易?
計劃有千百條,每一條的目的都是指向沈慕凌,她原本以為要許多年才能達成心願,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得到這個機會。
他要親赴戰場,遠離皇城的庇護,這是第一個驚喜;邀自己同行,這是第二個驚喜。
如果能更靠近戰場核心,她的計劃就可以更靈活的變化,她的指令可以更快的送達。為戰死的北燕將士及兄長報仇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她下意識撫著左手中指上的那枚碧玉指環。這是皇兄臨死前託人帶回給她的,象徵著北燕皇權的戒指,也是北燕留給她的最後一點信念。
她一定能做到!她必須做到!
第二天離開驛站時,陳燕冰意外地看到沈慕凌站在她的馬車邊,似在等她。
「昨夜本王忙了一夜都沒有睡好,不知道今天可不可以借皇后的馬車一坐?」他率先開口,提出的竟是個無理要求。
陳燕冰一愣,「原來王爺忙了一夜?那……當然可以,這馬車王爺儘管坐,我可以騎馬。」
「本王坐馬車,讓皇后騎馬?哪有這樣的道理?」他笑著拍拍車廂,「這車廂中位置夠,要容納我們兩人並不難。」
原來他竟是要和自己同乘一車?
皇帝的弟弟,堂堂一個王爺,居然要和皇后同乘一車?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要求?放在任何一個國家都可以治他一個大不敬之罪。偏偏在天府,偏偏說這句話的人是他,即使她咒罵拒絕,恐怕也不能改變什麼,還不如順其自然。
「好啊,難得能與王爺同乘一車,我確實還有很多事想向王爺求教。」
「哦?是嗎?」他張揚著笑臉,「這句話也正是我想對皇后說的。」他打開車門,「那麼,皇后先請。」
車內,要坐下兩人的確並非難事,但是在這樣狹小的空間內面對面地坐著,彼此四目相對,可不是什麼愜意的事。於是這回換她率先開口,打破僵局—
「昨日趕路一天,晚上王爺還要辦公?這樣辛苦實在不利於身體。」
沈慕凌微微一笑,「多謝皇后體恤,只是皇后也知道,現在天府的形勢不容樂觀,陛下病重,儲君年幼,我再不扛起重擔,就辜負了為打下這片江山而犧牲的那些將士。不過,昨夜我忙的,其實並非皇后所想的那些公事。」
「難道是私事?」她取笑道。
他眨眨眼,「如果捉捕刺客算是私事的話,也可以這樣說。」
「刺客?」她一驚,急問:「難道昨晚驛站來了刺客?」
「說不準,只是昨夜有可疑人影潛入,看來沒有驚動到皇后,這樣最好,因為我聽人說,那可疑之人是從西院出來的……」
陳燕冰指尖又開始冰涼,心跳加劇。難道風自海被人發現行藏了嗎?好在她昨夜沒有出門,就算被人看見風自海站在自己門前,也不能肯定他們就有勾結。
她忐忑不安地想著,臉上是驚疑不定。「有人從我的院子中出來?可是怎麼沒有人向我稟報此事?難道院門口的侍衛都怠忽職守了嗎?」
沈慕凌擺擺手,「不用責怪侍衛,是我疏忽大意了,以為在驛站外派人值守即可。畢竟皇后身在皇宮之中就不宜和外面男人有所接觸,現在住在外面更要注意,以免引起他人非議。」
他說得頭頭是道,陳燕冰卻忍不住在心中腹誹,如此冠冕堂皇的解釋他的安排失職,其實他自己此刻不就正在做最沒有禮數的事?
「皇后可以放心,今晚我會加強防守,不讓那刺客有可趁之機。」
聽完他的安撫,陳燕冰撫著胸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可是……在這個當口,會有誰想刺殺我嗎?」
「未必不會有,不想讓北燕天府平穩度過這段合併之期的人可多著呢。」他冷冷一笑,「你們那位風自海將軍不就是其中之一嗎?」
她垂下頭,輕嘆道:「出了這樣的事,我心裡也很難受。這次大戰北燕人心打擊不少,有的人變得敏感膽怯,也有人變得更加不管不顧……但歸根究底,風將軍是想盡自己最後的力量保衛國土,他們家世代是北燕的靖邊將軍,對北燕的忠心如鐵打一樣。我不能保證他一定會聽我的話休兵罷手,我只請王爺千萬留他一命,這也算是……給北燕最後的一份面子吧。」
沈慕凌懶洋洋地回應,「我肯親自去見他,難道不是給北燕面子嗎?皇后的心意我了解,不到萬不得已,本王不會為難他。」
客套過去,兩人陷入片刻的沉默。
他慢聲問:「皇后離開北燕之後,北燕由誰主持大局?」
「丞相傅傳隆,近日北燕和天府的來往信函都是送到丞相府去的。王爺處理朝務這麼多天,難道沒有看到過嗎?」
「沒有。」沈慕凌闔著眼,「從北燕送來的信都沒有落款,各部之事只蓋了各部的大印而已,狀似各司其職,但從未見過傅傳隆的簽字。」
陳燕冰一震。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因為離開北燕之前,她的確和傅丞相商定好,所有國務聯絡都要經過丞相府,由他親自簽字蓋章再交由六部處理。
雖然天府已經滅掉北燕九成的兵力,並派重兵佔領絕大部分國土,形成事實上的侵吞成功。但要處理的國務還很多,兩國又想維護一個表面上的「和平合併」,所以這段過渡期至少還要三個月到半年。傅傳隆做為三代老臣,是她最信賴的人,但為什麼沈慕凌會沒看到傅傳隆的簽字呢?
她蹙著眉,擔心北燕朝堂又出什麼問題,可是一時間也無法趕回去看個究竟。同時她也難免懷疑,沈慕凌的話可信嗎?他帶她同行此舉就古怪得像另有心機……他總不會是想把她這個北燕最後的皇裔暗殺在宮外吧?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悚然一驚,身子往後瑟縮一下,撞到車壁。
他睜開眼,輕蔑地朝她笑,「怎麼?怕我會對妳不利?」
被一眼看穿心思,她心中緊張,表情卻還在維持笑容,「王爺是堂堂天府的擎天之柱,怎會對我這等無財無勢、手無寸鐵的小女子不利?」
「皇后把自己看得太低了,妳攜帶傾國之富嫁到天府,怎會是無財?北燕的百萬臣民是妳的後盾,又怎麼算得上無勢?」他靜靜逼近,忽然一手箝住她的肩膀,幽幽冷笑,「若說妳沒有什麼?可惜,娘娘沒有美貌,倘若我皇兄沒有病倒,憑您的容貌無法寵冠後宮;倘若皇兄病故,憑您的容貌也無法迷惑住我,在這帝國中,皇后該如何自處呢?」
他眼中的犀利和語氣中的嘲諷,都比不得此刻他帶給她的壓迫讓她心驚膽戰,不是因為怕他,也不是因為被他嘲笑,而是因為他的狂妄竟到了如此肆無忌憚的地步。
「王爺請放手!」她的聲音不高,但自有威儀。直視著他的眼,她不躲不懼,「我從未想過要寵冠後宮,更不會打王爺的主意,王爺可以放心。」
「哦?是嗎?」他的手不但沒有鬆開,反而還游移到她的頸上,那隻溫熱的大掌緊貼著她柔細的脖頸,彷彿隨時都能把她掐死。「如果您是一個這麼灑脫的人,那您到天府來希望得到些什麼呢?就為了最終無聲無息地死去?妳以為我會相信妳的話?」
「王爺不信我沒關係,日久見人心,我總是陛下金冊御封的皇后,就算有朝一日要廢我,或者要殺我,行刑的人也不該是王爺您。」她用力將他的手扳開,怒氣已經凝聚在眼中,「想來王爺上車便是為了威脅我,可惜這車小,不能同時容下你我兩人,要不請王爺下車,要不就是我下車。」
「車子雖小,也並非不能容身,要看皇后想怎麼『容』?」他欣賞著她眼中的怒火,說話依然慢條斯理,「就如這天府帝國,原本沒有皇后的容身之地,您不是也擠進來了?可見天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說它小,可它能容納得了千千萬萬的人,容納得下七國人的生老病死愛恨情仇;說它大,它卻只容得下幾個人的慾望和私心,不,也許它只容得下一個人,或者說它只能算是一個人的天下,只有一個人最終可以在這片天下呼風喚雨,掌控他人生死。而這個人,絕對不可能再是北燕人。」
陳燕冰盯著他的眸子,嘴角忽然綻出一抹諷刺的笑,「自我來到天府,上上下下如王爺這樣看低我的人著實不少,能忍的我都忍下了,可這不代表我是良善可欺之人!北燕是亡國了,我是投降了天府,但不代表北燕的亡國之人就沒有骨氣!」
她一手推開車門,喊了一聲,「停車!」
車子驟然停住,但卻並非因她的命令。前頭車夫歪斜倒地,胸口上筆直地插著一支飛箭。她愣住,還沒有反應過來,四面八方已經響起侍衛的喊聲,「有刺客!保護皇后和王爺!」
猛地被他從身後拉了一把,她重新跌回到車廂內,一支飛箭穿過車門洞開的縫隙,直直地射了進來,擦過她的耳垂,釘進她身後的車壁。
「別動!」他的聲音就在她耳畔威嚴地響起,那語氣中沒有嘲諷戲謔,有的只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氣。
她被沈慕凌重重地按倒在車廂的地板上,而他已迅速和她換位,腰上的長劍在眨眼間出鞘,橫在車門之前,當另一支飛箭射進來時,長劍疾掃,將其斬成兩截。
陳燕冰震驚地看著他出劍斷箭,不是震驚於他的反應敏捷如豹,而是震驚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行動,背後是誰指使?
她昨夜已經明確告知風自海要按兵不動,而北燕國內哪裡還會有第二支有組織的人馬敢深入天府腹地和戰神武王一較鋒芒?
難道不是北燕的人,而是天府的叛賊?或是其他五國的誰?
沈慕凌側目看她一眼,「待在這兒,一步也不許動!」說罷,他團身抱劍,翩若驚鴻飛身而出。車門就在他躍出去的同時被他從外一掌拍下,緊緊關住。
此時,陳燕冰的內心極其糾結。
如果外面的刺客是北燕人,她必須想辦法立刻制止這場紛爭,因為在天府的土地上,北燕士兵是不可能佔上風的。雖然沈慕凌只帶了百餘侍衛隨行,但這些人必是百裡挑一的精英,在戰場上,生死關頭,刀槍箭雨廝殺出來的人,每一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是殺招,但北燕已經沒有這樣的人了。
所以,為了避免無謂的犧牲,她不能坐視不理。但……若是北燕人,他們又怎會不顧她的性命,驟然發難?
如果外面的刺客不是北燕人呢?對方的目的是殺她,還是殺沈慕凌?
她心慌意亂地想著,只聽到外面不斷響起刀劍交擊聲,隱約還有皮肉綻開、骨頭碎裂、鮮血流溢的聲音。她抓緊車廂一角,咬緊牙關一動也不動,一聲不吭。
既然外面情況不明,她的確不能貿然出去送死。可是……
突然之間,車門一開,她本能地顫抖一下,全身繃緊想有所反抗,驟然看清進來的人原來是沈慕凌。
他半身浴血,神情冷峻,撲面而來的血腥味讓她心裡更加泛寒。
打鬥的聲響沒了,這是不是意謂著……
「刺客……都死了?」她顫聲問。
「嗯。」他應了一聲,上下打量她一番,確認她沒有受傷,轉而一笑,「讓皇后娘娘受驚了。」
他剛剛經歷一場生死大戰,居然還笑得出來?她緊緊扣住車窗上的環釦,想往外看一眼,被他一把抓住手。「外面的慘狀皇后還是別看為好。」
她盯著他道:「你是怕嚇到我?」
他幽冷地笑,「我是怕皇后娘娘傷心。」
銀牙狠狠一咬,她掙脫他的手推開車門。
外面的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一些屍體,每一個都身負數處致命傷。沈慕凌的手下果然如她所想,個個都是狠辣的角色。而這些死去的人……觸目驚心!
每一個都是灰黑相間的衣服、白色的綁頭。這是北燕士兵的服飾,可是,這些人怎麼可能是北燕的士兵
「皇后若是覺得難受可以回車上去,這裡自有人收拾。」沈慕凌在她身後的馬車上悠然開口。
一陣陣作嘔的感覺湧上喉頭,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逃離。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前,蹲下身,抓住那人的衣領,向兩邊翻開,看到除了一道很長的致命傷口,什麼都沒有。
她霍然起身回頭,斬釘截鐵地說:「這些人不是北燕人!這是有人故意栽贓嫁禍北燕,請王爺明斷!」
半開的車門之後,端然穩坐的沈慕凌並沒有要下車一看究竟的意思。他只是慢悠悠地問:「皇后怎麼這麼肯定?難道北燕百萬人您都認得?」
「北燕的士兵入伍的當天,會在胸前紋上一個標記,證明他們是北燕哪支部隊的士兵,這個標記會跟隨他們一生。而這個人的胸口沒有任何的標記,足以說明他是假冒的!若王爺不信,可以挨個去查,我相信,這些刺客沒有一個身上有北燕的標記!」
沈慕凌從車窗伸出一隻手,對一名侍衛擺了擺,「去看看吧,否則皇后娘娘會於心不安,連車都不坐了呢。」
陳燕冰挺身肅立,不解地盯著他。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這些刺客是不是北燕人他並不在乎?還是說,他早就知道這些人並不是真正的北燕人?
侍衛去檢查了,過了片刻走到馬車邊,隔著車窗小聲地說了幾句。
她緊張地盯著他看,只見他嘴角輕微的揚起,好像有什麼事本在他意料之中。
隨後,他輕輕跺了跺車壁,「那些人的胸口上的確無標記,皇后到底要幾時才肯回到車上來?我們的行程已經被耽誤,再這樣拖下去,天黑之前是到不了下一個驛站的。」
她長出一口氣道:「現在王爺該信我的話了吧?」
他應該知道,她所指的並不僅是剛才的事件,還有更早之前兩人的爭議。
陳燕冰邁步回到車上,沈慕凌已經脫下那件帶血的外衣,但車廂內的血腥味依然很濃。
他輕聲說:「皇后似乎並非第一次見死人?竟然可以這麼鎮定自若。」
她將臉別向窗口,悶聲道:「父皇母后去世前都是我在床邊陪著,所以這當然不是我的第一次。」
「這麼慘烈的死法,皇后也不是第一次看吧?」他的語氣又恢復一貫的嘲諷,「否則妳會站在車外大吐一個時辰。」
她的手指緊緊摳著窗櫺,「當然不是,北燕戰死的將士有不少被運回燕都入土為安時,我曾親自去送他們一程。」
眼前彷彿還能看到那一口一口冰冷的棺材被埋入黃土中的景象,耳畔似乎還能聽到那些家屬哭天搶地的哀嚎。
死亡,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曾讓她想轉身逃走,一輩子都不要面對。但是越想躲開的,就越是躲不開。
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服聲響,她轉回臉來,微寸之前便是他的那張臉、那雙眼。
「承認吧,其實妳很想殺我,就像外面那些刺客一樣,一劍捅進我心裡。何必要忍著?我就在這裡,妳隨時可以動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言的蠱惑,他居然這樣公然地引誘她殺他。他抓住她的一隻手,貼在他的胸口上,這麼熱的天氣,他除了外衣之外,只穿了一件薄衫,隔過它,她的手掌幾乎是赤裸裸地貼在他的胸口上。胸腔之下,那火熱跳動的心臟讓她心底那幾乎壓制不住的衝動再一次鼓譟。
她瞪著他,整個人僵如木石,嘴唇蠕動幾下,終於冷笑著說:「王爺今天是一定想逼我殺你,好讓我自食其言,被您從天府皇宮中趕出來?好啊,我們現在就可以返回帝都,王爺會同朝內所有重臣,聯合起來把我廢掉,也不用您一逼再逼。」
他的手掌襲上她的臉,粗糙的指腹撫摸過她臉上那塊青色胎記,「我只是想知道,妳身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車子已經開始行進,剛剛的驚心動魄被他們丟在身後,而此時的他們兩人這樣相對而坐,緊張曖昧的氣氛,不亞於兩軍對壘。
她緊閉雙唇,幾乎連呼吸都不敢洩露一絲。她畢竟還太年輕,要想在他面前將心事藏得不留痕跡著實困難。在皇宮內,眾目睽睽之下,他還有所收斂。而現在,在荒郊深處,四周環繞著他的親衛,這狹小的車廂之內,她已退無可退。
「後悔了嗎?」他微笑道:「當初不該那麼傻,跑來天府把自己像件貨物一樣賣掉。」
「我做事從不後悔!」她咬緊唇瓣。
「從不?」他的眉尾揚起,「我倒覺得妳起碼後悔過一件事。」
「王爺指什麼?」
他的眸子鎖住她的,輕言細語,「三個月前,黑山腳下。」
如遭雷擊,她的心房重重地跳動,劇烈不可抑制。悲痛的往事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將她在這一瞬間擊垮。
這個魔鬼!這個妖孽!居然和她提起三個月前那樁舊事!難道他認出她來了?
不錯,她後悔過,今生只悔過那一次!
三個月前,黑山腳下,她暗中指揮北燕軍和天府大軍作戰。那是她第一次上戰場,那是她最有可能擊垮天府大軍的一次,那是她最有可能殺掉天府戰神沈慕凌的一次絕佳機會!
但是,她錯失了那次機會,縱虎歸山,讓北燕戰場全線失守,讓天府大軍捲土重來,長驅直入,最終殺死北燕新帝—她的皇兄,擊敗了北燕的數萬大軍,逼降了北燕的百萬子民。
回想起來,一切的轉折點便是從黑山那一戰開始。
她將自己當作籌碼送到天府的時候,其實還抱著一顆贖罪的心。如果不是她一時心軟,放走沈慕凌,北燕怎會有今日的亡國之恨?
她錯失當日,今朝難道還要錯失?
再也按捺不住,她的一隻手抓向他腰上的劍柄,向旁一拉,劍作龍吟,霍然出鞘!劍鋒上的血味和殺氣凝固交織在一起,映襯著她臉上那塊青色胎記更加詭譎。
但沈慕凌不但沒有阻止她拔劍,還不動不躲,只靜靜地看著她,彷彿是默許她殺了自己。
陳燕冰喘著沉重的粗氣,每呼吸一次,就像要耗盡畢生的力氣—
第六章
三個月前。
北燕,黑山腳下。
這一戰已經膠著整整十天了。
北燕的帥營之中,一眾將領圍在地圖前久久無語。
半晌,主將風自海皺著眉說:「都不吭聲,那明天一戰我們就準備打啞巴戰了嗎?」
其他將領低聲道:「將軍,黑山崖如此狹險,敵我兩方都是宜守不宜攻,如果將軍決定強攻,很有可能把我們的後方空出來,導致……」
「放屁!」他聽得不耐煩,罵了聲粗話,「難道就這樣一直僵持著嗎?你怎麼知道對方沒有暗中準備?敵軍主帥可是沈慕凌!他連續攻破北燕四座城池,若是再讓他過了黑山這個隘口,距離燕都就咫尺之遙了!難道你們想讓北燕亡國嗎?」
沉重的質問敲在每個人心頭,帳內於是又陷入一片沉默。
忽然,帳門被人從外掀起,一道清脆的聲音隨風而入,「北燕有眾位將軍在,不會亡國的!沈慕凌是厲害,但沒有外界傳的那麼神。我剛剛去查看過他的陣形,絕非固若金湯,牢不可破!」
嬌小的身形在眾多魁梧的將領中間簡直猶如鷹群中的飛燕。但是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圍繞著她,躬身問候,「參見公主殿下。」
風自海急道:「公主殿下,您怎麼又出去了?不是說了這裡危險,您若出了事情,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我來這裡難道是為了遊山玩水嗎?」陳燕冰淡淡一笑,轉身站在地圖前,用手一指,「這裡,以黑山崖為界,南面都是天府軍,對吧?黑山之上沒有亂石,沒有大棵樹木,我們不能以火攻,也不能以亂石退敵。將軍煩惱的無非就是此戰不能以常理應對。沈慕凌那邊應該也是這樣想的,所以雙方才會這樣僵持十日。
「但看今日天象,明天必有一場大雨。傾盆大雨順山勢滑落,黑山土質鬆軟,到時必然步步維艱,他們絕對攻不上來。」
「可咱們也攻不過去啊。」風自海發愁道。
「誰說咱們攻不過去?黑山崖一側有羊腸小道,可供一人獨行,因為不便大軍行動,所以兩軍都未將此道當作關隘。明日大雨之時,咱們可以利用這條小路,派遣先鋒部隊去混淆對方視聽,等到天府軍被我們擾亂心神,以為我們要從這裡進攻,我們便一起後撤,誘他們從這條小路反攻。當然,我們在山下事先就得埋伏圈套,挖上數十個地坑,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他聽完疑問:「若對方不上當呢?」
「他們連等十日戰機,早已心浮氣躁,就像那被人引逗許久的毒蛇,只要有任何機會讓其咬上一口,又怎麼可能放棄?更何況大雨之中,情況不明,他們必然擔心我們會趁勢偷襲,我們就如其所想,不信他們不上當!」
風自海環顧四周,所有將領臉上不僅凝重,還有著認可。
他們都知道,這是他們背水一戰的機會,他們已經沒辦法再拖下去。天府大軍從三路包抄進攻,另兩路同樣高吹號角,而北燕可以用來抵抗的兵力已經不足,將士連續奮戰數月,漸露疲態。這一戰的敵軍元帥,是有戰神之稱的沈慕凌,倘若可以將他擊敗,必能就此扭轉戰局。
戰嗎?當然!因為這是唯一的選擇!
所有將領都已領命而去,陳燕冰悄悄靠近風自海,低聲道:「將軍是否安排了奸細在天府的軍隊之中?」
他一驚,看向她,「公主殿下怎麼會……」
她抬手制止他說完後面的話,以更謹慎的態度、更輕微的聲音說:「請將軍想辦法通知那名細作,在天府軍隊中快速散播謠言,就說北燕和天府久戰,我皇兄急不可待,已經御駕親征而至。」
風自海愣住,「公主殿下為何要製造這樣的謠言?」
「因為沈慕凌是個極其謹慎的人物,我們之前所部署的種種是為了誘他上鉤,但誘餌不夠大,以他的精明和謹慎,也有可能根本不派兵出擊。但這樣的機會一旦錯失,我們可能就再也沒有贏面。」
他雙目一亮,「末將明白!末將這就去派人傳播這則謠言,一定會在今晚子夜之前傳到天府大營之中!」
「還有……」陳燕冰再度壓低聲音吩咐,「剛剛我和眾將所說的作戰方法,五分真、五分假,將軍不可完全那般安排。」
「這又是為何?」風自海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沒有那麼多花花腸子。
陳燕冰苦笑道:「因為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剛剛在眾將面前將所有謀劃和盤托出,可這些人是否都與我們一條心卻是不得而知。北燕現在處境艱難,難免有人生出二心,所以不能不防。」
她重新站在地圖前,用手指圈點,「這裡、這裡和這裡,各有一條小路,我剛走了一遍,很不好走,但並非不能通過。因為是北燕的樵夫們常常上山砍柴而走出的小路,從山那邊望過來,只是密林一片,看不到任何的路徑。將軍可以埋伏一支奇兵在小路這邊。一旦有天府士兵攻上山來,這支奇兵就可以派上大用場了。」
她再指著山下,「剛剛我說挖地坑也只是說說而已,一來是人手不足、時間不夠,二來是動靜一大也難免被天府軍察覺。況且我們在天府軍中有細作,難保咱們的軍中沒有天府的細作。
「隔山作戰,加之大雨傾盆,沈慕凌肯定不會蠢得把所有的兵力都放在攀爬這座高山上。他向來擅長馬戰,所以東西兩處山坳的要道是他必經之路。將軍一定要在那裡埋伏好人馬。陷馬坑也好,絆馬索也罷,預備設下,就坐等這位武王的大駕吧!」
「北燕皇帝御駕親征?」聽到這個消息時,沈慕凌的確是半信半疑。「昨日情報上說北燕皇帝陳燕青到了哪裡?」
有屬下回稟,「到了安南鎮。」
「那就是了。」他噙著一絲冷笑,「從安南到這裡,少說也要四、五天路程,他除非有飛天遁地的本事,否則絕不可能已經跑到這裡。」
「可若是之前的情報有假呢?」聽說北燕皇帝御駕親征,天府將領紛紛摩拳擦掌起來,「若是能把北燕的皇帝抓起來,北燕就真的要投降了!王爺,千萬不可錯過這個好機會啊!」
此時已是深夜,他站在帳口看著星空,喃喃道:「明日恐怕有大雨,這樣的天氣不宜出擊。」
「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偏偏在這天氣裡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如何?」
沈慕凌緩緩回頭說:「對方也有可能是你們這樣的想法,所以我們與其冒險出擊,不如守株待兔。」他冷笑一聲,「我倒想看看,雨天之下,對方能打出什麼鬼算盤來。」
大雨如期而至,黑山兩邊的軍營都遭受了暴雨的侵襲。一支百人左右的人馬按照陳燕冰最初的計劃,沿著羊腸小道無聲無息地爬上山頭。這一支先鋒部隊在出征之前便被告知,此戰是為了誘敵,而且必須將敵人的大軍引上山頭。
以百人隊伍迎戰敵軍百倍兵力,這意謂著他們很有可能有去無回,所以這一百人全是精挑細選之人。
千辛萬苦登上山頂之後,他們先佔據有利的地形,然後將從山下背上來的捆好的棉被用煤油點燃,再沿著山坡滾落而下。
因為山上的樹木並不多,這些著火的棉被滾動間,看上去就像是一顆顆火球。最令人畏懼和疑惑的是,素來水能滅火,但在暴雨之下,這些火球竟然燒得極為旺盛,不但沒有被澆滅,反而帶動周圍的草木也開始成片的燃燒。
天府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球陣驚到,紛紛奔跑著大喊,「北燕軍進攻了!大家注意防守!」
沈慕凌在牙帳前長身玉立,冷冷地看著那些火球滾落下來,朗聲道:「不必多做防禦,這些火球數量應該有限,我倒想知道它們能燒多久?叫盾牌營的人將鐵盾立在陣營之前,只擋落下的火球,不必去救山火。山火雖烈,也有燒盡的時候,絕不許自亂陣腳!」
他的命令層層傳達下去,天府軍原本就訓練有素,猝然遇變時,雖然手忙腳亂了一陣,但很快就恢復平靜。
三千盾牌整齊地架放在陣營前,那棉被做成的火球能有多大?滾到盾牌之前就再也滾不過去。而它之所以遇火不熄,是因為上面泡了煤油,所以一時間燃燒劇烈,很是唬人。但無論如何,棉被之內是棉花,燃燒起來容易,燒光則更容易。
當天府軍發現這一團團駭人的火球不過是一個個捆起來的棉被,並無更大的攻擊力之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忽然有數不清的黑影從山頂滑落,每個身下都是一片薄薄木板,借助已經鬆動的山體,他們滑落下墜的速度極快,從山下看上去,這種進攻方式奇特而驚人。
「北燕軍偷襲了!小心!」天府軍紛紛拿起武器嚴陣以待。
片刻之後,黑影已經來到軍營前,雨夜之下,刀光劍影,廝殺聲響成一片……
天府軍的副帥看著混亂的戰圈,對沈慕凌道:「王爺,對方計策頻出,但看這些人最多不過百餘人,我們要解決掉他們輕而易舉,北燕軍為何要派這樣一小隊人馬來偷襲?只怕後面還有殺招。王爺,真的不要出擊嗎?」
沈慕凌一直暗自關注戰場上的形勢,看到那黑漆漆的戰圈,他不解地問:「這一戰不是說對方主將是風自海嗎?」
「是,探子是這樣回報的,而且這些日子的確是風自海在主持大局。」
「可這種古裡古怪的打法並不是他的行事風格。」沈慕凌越看越覺得奇怪。難道北燕皇帝真的到前線來了?
這種可笑的作戰方式,竟然會是陳燕青指揮的?
「派一隊人馬,想辦法登到山上去。」他再三思索後做出決定,「不用盡遣精銳。今日我得到密報,對方正在對面的山下挖坑,這百來人應該就是誘兵,還有更多的人馬埋伏在這邊山上和對面山下。既然他們處心積慮想誘我們上當,我們就讓他們歡喜一陣。上山的人馬纏住對方,讓他們誤以為我們已經上當,然後……」
他用手指抹去眉毛上的雨珠,「叫人備馬,今晚我們就反偷襲一次。點齊一萬兵馬,自東西兩處山坳迂迴攻過去,若對方的指揮真的是他們的皇帝陳燕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疾如風、響如雷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風自海躲在山坳的小道內,不由得欣喜若狂,「公主殿下所料不錯!他們真的從這邊出擊了!」
絆馬索、陷馬坑早已挖好,當第一波天府軍騎馬奔至時,突然之間馬倒人落,成為遭遇北燕埋伏的第一批受害者。
後面的大隊人馬見到前方情況不妙,紛紛呼喊起來,但大軍出行,奔跑急速,豈能說停就停得住的?一時間人仰馬翻的自然不在少數。
沈慕凌在隊伍的中段,看到前方出事便知道遇到敵軍埋伏,他迅速告訴副帥,「傳令下去,後面的大軍原地待命!」然後一夾馬腹,縱馬飛奔至隊伍的最前方,一路上,他揮鞭喝道:「全軍停止行進!準備迎敵!」
混亂的部隊漸漸的恢復秩序,而就在這時,對面山坳深處響起隆隆的戰鼓,如潮水一般湧出的北燕軍,和天府軍混戰在一起,兩隊大軍像兩條交纏盤繞的龍,在狹道內展開生死廝殺。
沈慕凌遙遙看向北燕軍的最深處—依稀可以看到帥旗飄揚,旗幟上「風」字赫然醒目。這支軍隊的確是風自海指揮的,但是背後的主使者真的是風自海嗎?
回頭看去,隊伍的尾端也發生騷動,看來敵人在雙向埋伏了人馬襲擊,如此精準地預測到他的決定,又先以花樣百出的誘敵方式擾亂他的心神……他真的要好好會會這位幕後主使者!
這一戰一直殺到天黑才慢慢落幕,向來自負為七國之中最能打仗的天府,因為中了埋伏而吃了大虧,東西兩條山坳之內的一萬大軍死傷過半,剩下的全數撤回大營之中。
這是兩軍對壘,十日之內最大的一場戰役,由北燕大獲全勝結束。
風自海帶著人馬凱旋回營,欣喜若狂地稟報,「公主殿下,咱們勝了!」
陳燕冰一直在緊張地等待消息,聽了他的話,沒有面露喜色,反而急切地問:「有沒有抓住沈慕凌?」
他一臉慚愧,「混戰之中沒有發現他,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親自帶兵而來。」
「沒有抓住他嗎?」她咬著唇瓣,「那只怕不好,他這人在戰場上向來睚眥必報,將軍還是千萬小心,通知全軍今晚絕對不能慶功,要提高戒備嚴防死守,防範天府軍隊報復。」
「是!」風自海歡天喜地的走了。
等了這麼多天,總算有一場勝仗提高士氣,陳燕冰明白風自海的喜不自勝,但是她自幼讀過的兵書不少,又專門研究過沈慕凌的近年作戰風格,她深知沈慕凌絕不會坐以待斃,嚥下這慘敗之果。
那麼,今晚北燕要如何部署應對呢?
走出自己的營帳,即使她已經囑咐風自海,但是軍營之內還是到處瀰漫著歡樂的氣氛,火光之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掩飾不住的笑容,陳燕冰心中感嘆,倘若這笑容可以一直持續到天府退兵該有多好?
她尋了一處空地,坐在篝火旁一塊乾淨的石頭上,托腮獨自靜坐著。
想起去世的父皇母后,想起剛剛登基但年少輕狂的皇兄,還有眼前局勢逼人的戰情……人生事事不如意,真不知自己身為公主,被人喊著公主殿下,有什麼好高興的。
篝火熱氣撲面,大雨過後,空氣很是清新,她也累了多日,嗅著空氣中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漸漸的有些倦怠,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就這麼倚靠著自己的身體幾乎睡了過去。
意識朦朧之中,突然聽到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 叫,這聲音……竟似是狼嚎!
她全身一顫,立刻清醒過來,從地上一躍而起,而四周的北燕士兵也都已聽到狼嚎。雖然說山野之中多有野獸,但是大軍在這裡駐紮了十餘天,從沒有看到任何凶猛的野獸出沒。這狼嚎並非一聲,而是一聲接著一聲,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竟不只一隻!
陳燕冰轉過頭去,頓覺頭皮發麻。只見不遠處有無數比星光還要亮的綠色「燈火」閃閃爍爍著,緩緩逼近而來。
是狼群!她環顧四周,從篝火堆上費力地抽出一根燃燒著的柴火握在手中,然後向著人多的地方跑去。
她從沒有遇到過野獸,在皇宮之中養尊處優,所見過的最大動物是馬,但是她聽過關於狼的故事,知道這種動物的厲害。她沒有更多防禦的能力,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單,否則一定會被這些殘暴的野獸撕成碎片。
但就在她奔跑時,一隻狼已經看到她,直朝她撲了過來。她心中恐懼,手中的火炬亂揮,倒將那狼逼退幾步。
她的營帳外本來有不少的士兵負責保護,但是此刻因為狼群的襲擊來得太過倉卒,那些士兵也慌了神,有人看到她遇險,立刻趕過來救援,可是又被其他狼擋住去路。
士兵們面對真人時,可以一刀一槍地和對方比畫招式,但是面對狼群,卻一時難有最好的應對之策。
狼是怕火的,陳燕冰揮動著火把,雖將那狼逼退,但是牠卻鎖定了她,鍥而不舍地繼續靠近,等待下一次進攻的時機。
今晚下了一場大雨,此時雖然雨已經停了,但是地上到處濕滑,她奔跑間只覺腳下趔趄,難以順暢地移動,再加上情急長裙又成絆腳之物,一不小心摔倒在地,火把也飛了出去。身後那隻狼看準情勢,奮力一撲,一下子將她按倒在身下。
那大張的血盆狼口,和按在肩頭上的鋒利狼爪讓她幾乎暈過去,只覺從狼身上飄來的腥臊惡臭已經先一步將自己吞沒。
自知在劫難逃,她閉上眼等待死神的降臨。
驀然間,一聲清嘯響起,原本壓在她身上的惡狼像是聽到召喚,停止動作,回過頭張望,她顫抖著一動也不敢動。
北燕的軍營早已因狼群的攻擊而混亂一片,她聽不清周圍的人都在喊叫什麼,只感覺到有個人突然走到她身邊,低低喝斥了聲,那狼竟從她身上飛也似的跑掉。
她震驚地張開眼,身前站了一道高大身影,因為火把熄滅,她看不清他的臉,那人低頭對她說了一句,「若沒有傷到就去找個營帳躲起來。」
這人是誰?是北燕的將領嗎?可她怎麼好像沒有見過他?
她正從地上爬起來,忽然另一頭狼撲了過來,她本能地往旁閃躲,被他一把拉住,他用手中長劍橫擊狼的下頷,又是一聲清嘯,那狼竟在地上打了個滾,反身往回走。
他看她一眼,見她似是被嚇住,竟不知道逃跑,便伸出一臂將她橫挾在自己腋下,掠身至最近的營帳前。
因為人都跑出去迎敵了,帳內反而是空的。
他將她放下,低聲說:「戰場上少有女人出沒,妳是跟著你們陛下來的?」
陳燕冰一驚,立刻明白對方乃是敵人,剛要張口呼喊,被他一把捂住嘴,冷笑著威脅。
「我從不殺女人,妳也別逼我破例。」
黑暗中,依稀可以看見這人的輪廓,但是她不確定自己的臉會不會被看到。她臉上的胎記,雖然因為不常出宮很少被外人看見,但是在這軍營中,卻是很多人都認得的。
她知道自己不能力敵,怕暴露了身分,便不再掙扎,張大眼睛做出驚恐狀。
那人依舊用手掩住她的口,長劍隔著劍鞘壓在她胸口,劍未出鞘,但是殺氣四溢。「你們的皇帝有沒有來到這裡?」他低聲逼問。
清楚對方必是得到細作放出去的風聲,陳燕冰點點頭。
「果真來了?那他現在人在哪裡?」
她抬起手,指了指帳外的一處方向。
這樣黑的夜,外面都是營帳,他怎會知道是哪一頂。
於是把手從她嘴邊移開,卻將劍鞘壓在她的頸上,「帶我去。」
她猶豫了下,再點點頭。
突然從帳外衝進來一名北燕士兵,乍然看到帳內有人,他高喊道:「天殺的天府軍竟然放狼群咬我們,你們別出去。」
那人一聲不吭長劍已經出鞘,正準備一劍斬了這名士兵,身後忽然被人抱住胳膊。
他回頭一看,黑暗中那個嬌小的人兒正死死拽著他的袖子。
他哼了一聲,斥責道:「大戰當前你不上陣殺敵,倒是躲到這裡來?」抬腳一踢,就將那士兵又踢了出去。
陳燕冰趁他不注意,將頭上髮簪一拔,長髮披散下來,勉強蓋住一部分面頰,可以將那塊青色胎記暫時隱藏起來。
但那人卻忽然站住,似在顧慮什麼。他回頭看了眼披頭散髮的她,不解她為什麼頭髮忽然亂了,但卻笑了下,「罷了,打戰是男人的事,妳一個小姑娘就別攪和了。等這一仗結束,妳就可以不再做這伺候人的事了。」
她咬牙道:「我寧願伺候人,也不要做亡國奴。」
他聽了驚訝,「好,北燕像妳這樣的小姑娘都這麼有志氣,看來我天府要贏你們還要費些力氣。」
「天府才不會贏我們呢!天府只仗著武王沈慕凌一人而已。但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終有一天皇帝不能容他,你們天府還有什麼可驕傲的?」她本來怕激怒他,但聽他竟如此不將北燕放在眼中,反而先怒了。
更何況這人看來是個狠角色,居然能指揮狼的進退,若將他放走,北燕士兵可能戰得更加艱難。於是她不客氣的說狠話,只為將對方留在帳內,拖延他的腳步。
他果然站住了,嘴角上挑,「真好笑,我現在知道北燕為什麼被我們天府大軍逼到這個地步了。因為你們太過自負。小姑娘,讓我來告訴妳,我保證,不出三個月,北燕一定會亡國的。」
她暗暗咬牙,攥緊拳頭,恨不得衝上去一拳將他打倒。但他卻先從身上取出一個錦袋,圍著她撒了一圈,倒出來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有股很刺鼻的味道。
「這藥粉可以驅狼,狼群傷害不到妳。而妳在北燕的營帳內,北燕的士兵也不會傷到妳。妳可以放心,這一戰,我們天府不想殺太多人,只要殺掉你們北燕的皇帝就好。」他朗聲笑著,將傾倒乾淨的錦袋丟在地上,用劍鞘挑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陳燕冰僵在那裡,不敢再往外走出一步。狼群的可怕她已經領教到了,她寧可死在天府軍的劍下,也不想死在狼口中。
忽然之間,她聽到帳外有人道:「王爺,到處都沒有發現北燕皇帝的蹤影。」
她驚得全身一震。王爺?武王沈慕凌?他親自到這裡來了?
她跑到帳簾旁掀起一角,在亂軍之中,她看到那個剛剛走出帳簾的高大身影傲立在星光下,側對著她,那冷峻的神色和唇角輕蔑的冷笑,似是凝固在她的眼底,讓她在一瞬間將他牢牢記住!
原來他就是天府的武王
她想衝出去大聲疾呼,但是看到地上保護自己的藥粉圈,想到他剛才的那句保證,腳步忽然沉重而凝滯。
今夜,他們趁夜色率狼群反擊而來,她該想盡辦法殺了他。但他兩次解救她於狼口之下,還保證不會傷害太多人,她是不是該還他一個人情?
思緒紛亂如麻。她知道自己這麼想是錯的,但今夜變故太多,讓她一時間失了冷靜。等到她終於下定決心將私情拋開,先除掉此人為北燕解決大患時,他早已不知所蹤。
那一夜,狼群在北燕軍營肆虐,但人員死傷並不算慘重,沈慕凌帶著人馬如風而來,如風而去。沒有找到北燕皇帝陳燕青,他知道傳言有誤,便迅速退兵了。
三天後,陳燕青因為擔心妹妹的安危,下旨將這位愛好兵法的公主召回皇宮。
在她離開黑山後的第四天,北燕軍被天府大軍擊潰,天府大軍由此真正的長驅直入,兵臨燕都城下。
陳燕青這位北燕新帝被迫帶兵出城迎敵,戰死在燕都城腳下,北燕亡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