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湛露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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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皇后(3)湛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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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1696《鬼面皇后》

第七章
都說往事不堪回首,但是對陳燕冰來說,不堪回首的只有那一夜。
如果她別那麼猶豫不決,念及他對自己的那一點點照顧和恩施,大聲喊來北燕將士,也許能將沈慕凌就地拿下,也許……後面發生的一切都將改寫。
那樣的結局,就源於一時的心軟—
悔……不,是悔恨!多少個日夜,她恨不得和皇兄一起殉國,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苟且偷生至今。
在天府皇宮中再次見到沈慕凌時,她多想殺了他!痛痛快快地報了當日縱虎歸山之仇,但是她忍下了,為了北燕的復國大計。
但現在,當沈慕凌用鄙夷的口吻,漫不經心似的提到「黑山腳下」四個字時,壓抑在心底的憤恨幾乎讓她崩潰。
她再也按捺不住地搶抽出他的佩劍,逼在他的眼前,就如當日他用劍鞘抵在她的頸下威脅一般。
「武王……您別以為我真的不敢動手,大不了,我們同歸於盡!」
她努力克制握著劍柄的手不再顫抖,自從遇到他以來,每次交手都屈居下風,她是敬畏他,但不是真的怕他。他步步緊逼,將她逼進絕境。退無可退之下,她只有選擇最慘烈的一條路,哪怕結局是自不量力的她被他殺死,起碼,她反抗過。
沈慕凌冷冷地斜睨她,「這就是皇后娘娘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無論在黑山,還是在剛才,我都救過皇后的性命,我想皇后應該不是個恩將仇報的小人吧?」
她哼了一聲,「自始至終在挑釁的是王爺您吧?您不是一直問我是不是想殺您嗎?別說我欠您的情,那次狼襲是王爺造成的,難道我還要對您感恩戴德?」她深吸一口氣,將劍刃向前遞了一些,「王爺幾時認出我的?」
「妳指……認出妳就是那晚的女子?從見到妳的那一天,我就認出來了。」他笑著伸出手,再次觸摸到她臉上的青色胎記,「妳以為那晚天很黑,我就看不到妳這張醜八怪的臉了?」
陳燕冰恨得咬牙切齒,回憶兩人在皇宮相遇的那一天,面對不動聲色的他,她心中是波濤洶湧,就怕被他認出來,萬萬沒想到居然在第一眼就被識破。
「好,王爺,事已至今,我只再問您一句,您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一再挑釁自己,逼得她終於發火,總不是真的要逼她殺他吧?即使她現在手中握著利劍,但他可會怕她?他只要動幾根手指就能把她的手腕折斷,剛剛刺客進攻的時候,他不救她,就能順理成章地讓她死在刺客的手裡。
他激怒她,不是為了殺她,那是為什麼?
沈慕凌伸手握住她握劍的手,慢悠悠地說:「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要妳的心甘情願。」
「什麼?」她不解。
「心甘情願的當天府的人,心甘情願的貢獻妳的智慧為天府所用,心甘情願的為天府出謀劃策。因為天府總有一天是要一統七國的,而天府不能夠只有一個沈慕凌。」
她震驚地瞪著他,「你、你真是異想天開!姑且不說一統七國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就是我,也絕對沒你所想的有那麼大的本事。」
「黑山雨夜之戰是妳謀劃,雖然作戰方式有些急躁,但就一個初上戰場的新人來說算是很不錯了。」他居然稱讚起她曾加諸在他身上的那個恥辱慘敗。「只可惜北燕不懂得知人善用,才會亡國。但是天府不會虧待妳,天府有讓妳施展身手的廣闊天地。陳燕冰,承認吧,妳有一顆好戰的心。戰場上妳不會對敵人心慈手軟,妳和我一樣夠狠夠毒。」
她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聽到最後,她忍不住揚起左手重重地朝著他的臉甩過去— !竟然打中了!
她立刻驚得縮回手,心想自己在下一刻會不會被他盛怒給殺掉?堂堂武王沈慕凌,在天府權傾朝野的沈慕凌,必然沒有被人這樣羞辱過。
可是,他卻笑了。「好,夠野蠻,夠膽大,也夠潑辣。這樣的女人才是我想要的。」
她的臉漲得通紅,「你、你在說什麼鬼話?什麼你想要的?我不是東西可以任人買賣!」
「可是妳已經把自己賣到天府來了,不是嗎?」他抓住她的雙手,將她按在車壁上,「皇后娘娘,您現在是騎虎難下了。您已經從北燕叛逃,難道還想再做天府的罪人?」
「誰說我叛逃了?」她掙扎幾下,發現掙脫不開他,只得斥責道:「你別顛倒是非。我來天府,是北燕的群臣一致商定的,北燕的百姓一路將我送到邊境……」
「可是他們心中卻並未真的把妳當作主子,他們只是想用妳來交換北燕的和平罷了,妳以為他們會對妳感恩戴德嗎?他們一邊送妳走,一邊在心中罵妳是個賣國求榮的虛偽女人,否則他們為何會違背妳的意思,選擇暗殺妳?」
陳燕冰呆住,「你說什麼?誰違背我?剛剛那些刺客……」
「就是北燕人。」他冷笑一聲。「別以為妳和我說那些人的胸口上沒有標記就能洗脫北燕人的嫌疑。妳以為我不知道?北燕的士兵胸口固然會紋上標記,但北燕的侍衛們胸口可不會。
「這些人應該是在燕都投降時還留在皇宮中的那些侍衛吧?他們的胸口沒有標記,但腳底下卻刺有個『燕』字,就像妳臉上的這塊胎記,那個刺字不是想除去就能除去的。」
她的牙齒打著顫,身上一陣陣發冷,「不可能,北燕的侍衛已經在我燒掉皇宮之前,盡數派去保衛丞相的安全……」
「丞相?」沈慕凌再度冷哼一聲,「虧妳還叫他一聲丞相,傅傳隆早已在妳到達這裡之前就上書我皇兄,請求將妳就地正法,以斷絕北燕貴族妄想復國的決心。只有妳這個傻瓜,還把他當作可以倚重信賴的心腹,甚至聯合風自海想對我不利。可風自海早堅信妳是賣國賊,豈會真的聽妳的話?剛剛那些刺客,就是風自海派來殺妳的!」
全身血液似都凍結,她不住地顫抖,終於癱軟倒下,沈慕凌雙臂一攬,將她接住,但她幾乎立刻掙扎起來,拚盡全力想推開他。
她嘴裡迭聲道:「我不要聽你這個敵人的胡話!你休想動搖我。傅丞相不會騙我,風自海也不會騙我……」
「對,別人都不會騙妳,只有我會騙妳。」他揶揄著笑,「妳儘管這樣騙自己吧,等妳的腦袋清醒了,想一想,這些日子以來,傅傳隆可曾給妳寄過任何密函?昨夜風自海潛入驛站見妳時,他為何能來去自如?若不是我故意放水,豈能讓你們兩人隔門對話?
「但是他自作聰明地來探查妳的位置行蹤,卻不是為了幫妳殺我,而是為了殺妳。陳燕冰,妳已經四面楚歌,還在自欺欺人,妳這個北燕公主是怎麼當的?」
陳燕冰目眥盡裂,不顧一切地抬腳踢向他,沈慕凌用單手就擒住她的雙腕,然後用另一隻手將她的腿按在身下。
他冷冷地警告,「我好心好意地告訴妳真相,妳若要發瘋,別怪我折斷了妳手腳,讓妳再也動不了!」
她喘著粗氣瞪他,半晌擠出一句話,「你殺了我吧!」
不管他的這番話究竟是不是真的,他已經成功動搖她的心。現在的她,是前所未有的悲痛和絕望。如果她犧牲掉一切換來的是同族人的背叛,那她的忍辱負重還有什麼意義?
她寧可早日到黃泉之下向皇兄請罪。
她絕望的神情震撼到他,愣了一下,他冷笑道:「沒用的傢伙,這麼容易就絕望嗎?妳應該跳起來繼續質問我,然後說妳有本事查出真相,而不是聽我的一面之詞。」
「你有可能讓我查出真相?」她恨聲質問,「我看我所見到的、所聽到的,都是你安排好的吧?就像你現在和我說的話,孰真孰假只有你自己心裡明白。」
「妳想要個『明白』?我可以成全妳。但妳要保證乖乖聽話,無論何時都不能自曝身分。」
她狐疑地瞪著他,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他笑著在車椅旁的某處按了一下,突然從夾縫中彈出一個暗格,擺放著奇奇怪怪的各種東西。有瓶子、畫筆,還有一些她見都沒見過的玩意。
「你要做什麼……」她的話尚未說完,他的一隻手已經按在她的青色胎記上。
「別動,妳想知道真相,就要先將自己隱藏起來,否則妳所看到的永遠都是假象。」
陳燕冰皺緊眉頭,見他開始擺弄那些瓶子和畫筆,然後就拿著畫筆在她的臉上畫了起來。
她以前只見過女人化妝,像他這樣一個征戰沙場多年的武將,怎麼對替人化妝顯得這麼在行?直到看見他從一個盒子裡拿出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時,她恍然醒悟,脫口道:「你要給我易容?」
「否則呢?難道妳以為我是要把妳化成美女?妳這張臉上有了這塊青色胎記,想美是美不起來了。」他總是喜歡拿她的胎記取笑她,「不過這樣也好,都說紅顏禍水,妳沒有禍國美貌,說不定可以活得長一點。」見她的眉頭皺得很緊,他又一笑,「妳若板著臉,我只能給妳化成老婆婆,眉心上的皺紋可化不掉了。」
她一咬唇,閉上眼,隨他擺弄自己的臉,他的手掌托在她的下巴,那手的溫度熨貼著她的肌膚,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觸感。
今日所經歷的變故太多,他的話一波又一波打擊得她措手不及,乾脆橫了心,且看他還能翻出什麼新花樣來。此人說話雖然真假難辨,但是做事向來自有分寸。他若存心演出戲給自己看,也不必說得這麼直白,讓她去挑毛病。
也許,北燕國內真的有她所不知道的祕密。人心素來最難推測……回想當初她從北燕離開時的情景,傅傳隆的表現是有些奇怪。
先是說要陪她親自前往天府,之後又突然改變主意說要留守北燕。宮內的侍衛她留給丞相府,因為這是北燕最後的精銳,傅傳隆甚至沒有任何的推辭,也沒有選派精兵隨行保護她。跟著她來到天府的,不過是些宮女太監而已。
難道……傅傳隆也好,風自海也罷,真的聯手將她出賣了嗎?莫名的,鼻子一酸,一滴眼淚就這樣滾落出來。
心神大震,她猛地睜開眼—看見的竟是他近在毫釐的眼!
兩人的臉貼得很近,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他的唇都要碰到她的。她驚愕的瞪著他,連質問的話都不敢出口,似是只要呼出一口氣,都會被他吞沒。
兩人就這樣四目相投,默然對視良久,他的黑眸中火花跳躍,像是有話要說,卻遲遲沒有說出口。
忽然,他反身又去拿了支畫筆,按住她的臉,「別動,還差一點。」然後在她的眉心點了一點。「行了。」
他鬆開手,她渾身緊繃的力氣一下洩了一半。見他又打開車椅下方的一個暗格,取出一件藏藍色的粗布衣裳丟到她手上。
「換了它。」
「現在就換?」她訝異地看著這件明顯是平民百姓穿的衣服,上頭居然還有幾個補丁。
「對。」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漲紅了臉。總不能讓她當著他的面換衣服吧?
「王爺難道不避避嫌嗎?」她咬著牙問。
沈慕凌悠然地笑,「妳若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模樣,就該知道,即使妳都脫光了,我也不會對妳有半點興趣。」
她氣得背過身去,將最外面的那件罩衫脫了下來,身上還有一層白色的中衣,不至於在他面前太過暴露,但她還是侷促萬分,迅速抓住那件破舊衣裳胡亂套上。自始至終,身後的他沒說一句話,但她卻分明感覺到他灼人的目光正盯著她。
將衣服穿好後,她轉過身來,仰著頭問:「好,我已經按照王爺的吩咐做了,王爺現在能不能告訴我,您要我做什麼?」
他看著她,像是看著自己一手捏造出的玩具似的,歪著頭笑了笑,接著用手敲了敲車壁,問道:「走到哪兒了?」
「啟稟王爺,再兩里地就到了。」
「好,換裝吧。」他簡單地吩咐下去,回頭又看向她,「皇后娘娘,為了不讓旁人知道咱們的身分,從此刻起,妳我的稱呼要換一換。我看妳現在這身打扮,就叫我一聲『爺兒』吧,我就叫妳—『燕嫂』。」
這麼古怪的稱呼,讓她不禁又皺了皺眉,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既來之,則安之吧。
她哼了一聲,「爺兒,那我們一會兒要去哪兒?」
他眼皮一眨,「燕嫂到了就知道了。」
 
當陳燕冰在鏡中看到一個樣子足有四十開外的婦人時,簡直驚呆了。這人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衣服,但真的是她嗎?
臉上的青色胎記不知道去了哪裡,原本瘦小的臉頰也變得鼓鼓的,看上去還胖了一圈,眉心一顆黑痣是刺目的難看。
她不禁再度恨得咬牙切齒,不是嫉恨沈慕凌這傢伙易容之術如此之高,而是怨恨他明明可以把她化成別的樣子,偏偏要如此醜化她!他一定是故意的!
環顧所處房間—這裡是一處並不起眼的客棧,就在一座不很繁華的小鎮上。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去目的地的必經之路,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易容。
而且就在她下車時,驚詫地發現,不但隊伍中原本亮出來象徵他身分的旗幟已經收起,就連一眾侍衛都換上普通人的衣衫。百餘人的隊伍突然之間化整為零,只剩下七、八人拉車駕馬,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再回頭看他們的馬車—明明她坐進去時馬車華麗鮮豔,如今車的車廂已經被一個粗棉布罩住,儼然像是普通人家乘坐的尋常馬車。
她忍不住揉揉眼,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沈慕凌部隊的作戰能力強悍,她是知道的,怎麼連變裝的本事也如此厲害?
回頭看向從馬車中姍姍走出的沈慕凌—若非確定剛才馬車中只剩他一人,她都要以為何時有個她不認識的人鑽進馬車中。
現在的沈慕凌,脫下血衣,換上青色長袍,同樣不起眼,臉上貼了落腮鬍,頭髮蓬亂,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快速替自己易了容,臉上原本平滑的肌膚都皺巴巴的。
看上去就像個行走江湖的中年大漢,哪裡還是那個動靜皆風情的武王?
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跟著他來到這間客棧,他讓她稍事休息,自己不知道又跑到哪兒去了。
面對著鏡中這個令她陌生的自己。比起剛才在馬車中,她已經冷靜下來,細細分析,細細回想他的話有幾分可信度?自己是信這個曾經和她生死相搏的敵人,還是信那些曾經與她出生入死的同胞老臣?
若他是為了騙她才故弄玄虛一番,那他的目的是什麼?讓她和北燕人生分?他已經識破風自海昨晚是去驛站找她,當時他沒有說破是為什麼?為了追查風自海的下落?但今天他一口氣說出這麼多,又是為什麼?因為刺客的襲擊讓他改變主意?
捧著頭,她理不清思緒,只能等他的消息。
天色漸暗的時候,沈慕凌回來了,還是剛才易容後的裝扮,看著她,眼睛裡有一抹微妙的笑意,「燕嫂在這裡閒得無聊吧?要不要到街上轉轉?咱們的貨還要晚一會兒才能送到,妳坐在這裡等也是白等。」
聽出他話中的意思,陳燕冰便點頭答應,「好啊,我是待得有點乏了,想出去走走。」
「也不必走遠,對面那家茶樓的點心味道不錯,本地盛產綠茶,所以也可以要杯茶來喝喝。」他如是指點。與其說是指點,也許說是命令更準確。
 
於是,按照他的「命令」,陳燕冰來到客棧對面的茶樓。
茶樓不大,只有三、五個客人,連店小二都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她走進去時掃了眼大堂內的景象,也沒有看出什麼來,納悶沈慕凌為何特意讓自己到這裡?
挑了張靠近門口的桌子,她坐了下來,掌櫃從後堂走出,看見來了客人,踹了那店小二一腳,「本來客人就少,還不招呼去?」
店小二揉著惺忪睡眼走到她身邊,大概因為美夢被攪,所以沒好氣地問:「大娘,妳要點什麼?」
突然被人喚作「大娘」,陳燕冰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叫自己,繼而想起自己被沈慕凌糟蹋成現在這樣,那她連說話的聲音都得變一變,否則未免奇怪。
咳了聲,她故意壓低音調道:「我就是走得口渴了,想喝杯茶,什麼茶都行,最好再來幾塊點心。」
店小二又揉著睡眼去後堂了。
很快的,茶和點心都端了上來。綠茶是今年的新茶,但是點心的味道就有些差強人意。尤其對於她這張自小被御廚餵刁的嘴巴來說,真不覺得這點心哪裡美味?虧沈慕凌還交代得那般鄭重其事?哼!
夕陽餘暉此時照在對面客棧的屋簷上,讓那原本灰凸凸的屋頂瓦片浮動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陳燕冰輕闔上眼。這安靜的小鎮、金色的屋頂,像極了自己以前坐在北燕皇宮裡沐浴著晚霞時的感覺。
偶爾,她喜歡跑到皇兄的書房去,吵著皇兄陪她去看晚霞。皇兄拿她沒辦法,最後總是不得不放下書本,被她拖著一起坐到皇宮的臺階上,直到被多事的宮人告到母后那裡去,說太子和公主都瘋了,太子不讀書,公主不彈琴,只呆呆地看著天空發愣。
好想笑,笑那時的天真幼稚。總覺得晚霞變幻莫測,最是有趣,比起書中那些偶爾枯燥的文字,要好看百倍千倍。
不知道皇兄是否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最後的一面,是在他臨走前的一夜。當時燕都已經被天府的大軍包圍,她知道自己無論再做什麼也扭轉不了劣勢,氣餒地又一次坐在臺階上,那個傍晚的天空沒有她最為熟悉的美麗晚霞,烏雲密佈,不見天日。
皇兄來到她的寢宮,滿腹心事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好幾次,終於說:「燕冰,對不起,皇兄無能,不能保住父皇留下的這片江山了。」
那一刻,她看到皇兄眼中的淚水,知道倘若自己再說兩句重話,他可能羞憤得去自殺。
所以,她只微笑著說:「沒什麼,有我陪著你呢,大不了咱們兄妹一起捐軀赴國難,視死如歸。」
「妳要……好好活下去!」他哽咽著反身便走。
第二天清晨,她便得到消息,皇上帶著最後五千兵馬出城迎敵,但到天黑時,再得到的消息卻是皇兄陣亡於軍前。
一別成永訣。
她一次次和親人訣別,但是和皇兄訣別的這一次,太突然,突然到毫無徵兆,讓她無法接受。
那一晚,她夢到皇兄,卻是夢到他們小時候,兩個七、八歲的孩子,坐在臺階上,托腮看著天邊的晚霞發愣,但笑得很甜……
 
微微張開眼,耳畔傳來馬車聲,這幽靜的小鎮也難免有客造訪。
只見一架馬車停在客棧門口,馬車沒有什麼裝飾,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車前有一個車夫,車外站著兩個保鏢大漢。緊接著,車簾一掀,一名素衫男子走出,很是警戒地看了眼四周,確定街面平靜,才一低頭走進客棧。
像被雷重重地劈在頭頂,陳燕冰的眼前一片眩暈。
是錯覺嗎?是的!一定是的!否則為什麼,為什麼她剛剛竟然看到皇兄從馬車上下來?
這當然不可能!皇兄已經戰死在沙場上!據說皇兄是被人一刀砍落馬背,當場身首異處。天府軍將他的半身殘骸掛在燕都城門上,讓男女老少都失去抵抗之心。
最終是傅傳隆出面和對方交涉,才將皇兄的屍體領回。但是他的頭,在死人無數的沙場上竟難以尋覓。
她一直懷疑是天府軍藏起皇兄的頭顱,畢竟戴著金冠出征的皇帝之首,並不難認。殺死他的天府將士又豈會錯失這個割首邀賞的機會?
但天府軍從頭至尾都不承認他們偷走了北燕皇帝的頭,這便真的成了「無頭公案」。
可是,本應死去的人,竟然出現在她眼前!本已身首異處的人,竟然好端端地從她面前經過!
是她太思念皇兄而產生幻覺嗎?
不!她從不信什麼幻覺,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咬牙起身要追過去,手忽然被人拽住,抬望眼,只看到那張陌生的臉、那雙熟悉的眼。
她張口,定定地望著他,半晌擠出話來,「那個人……是……他?」
不用明說,因為她知道他必然明白她的話。
他的眼中流露得意,「否則妳以為我叫妳留在這裡看什麼?」
手腳冰涼而顫抖。「為什麼?他明明……」
「明明應該死了,怎麼還會優哉游哉地出現在這裡?很簡單,他貪生畏死,所以臨陣逃脫,叫一名死士換了他的衣服當替死鬼,真正的他,就藏在兩國交界的地方,苟且偷生。」
她緊緊抓著桌緣。如果她有幾分內力,這桌角怕已被她折斷。「我要問他,當面問他。」
她的牙齒在打著寒顫,明明是夏天,但是身體冷得如墜冰窖。
撥開他的手,她直直衝進對面的客棧裡,連店小二喊她結帳都聽不見。
第八章
客棧內,空盪盪的大堂裡,店小二正在和剛進來的幾個人講解價錢。「客官如果想包一間上好雅間呢,價錢自然是高一點,每天五錢銀;若是要包一個小院呢,每天三兩銀,客官若是長住,價錢還有得商量。」
陳燕冰衝進來時,他們幾人聽到動靜同時回頭,守在那素衫男子身邊的兩名保鏢警覺地立刻抽刀出鞘。
看清來人是個貌不驚人的中年婦人,男子長出一口氣,低聲說:「別太緊張,將刀劍收起來,不要太露鋒芒。」
陳燕冰怔怔地看著他—沒錯,是她皇兄陳燕青。這眉眼、這說話的語氣,都與皇兄一模一樣!她不信世上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就如同她不敢相信皇兄還活在世上一樣。
為什麼?質問的話卡在喉間,出不了口。眼見皇兄在低聲和店小二談價錢,她再也忍不住的放聲大哭起來。
多麼可悲,堂堂北燕國皇帝,七國中最富庶國家的皇帝,不僅棄國逃亡,竟還要為了這點小錢和店小二討價還價。
北燕人素來清高自傲,這一次與天府之戰將他們所有的自尊都打得灰飛煙滅。
她委屈了這麼久、傷心了這麼久,但在天府人面前,始終保持著她那顆驕傲的心。如今看到皇兄這副淒慘模樣,簡直像萬箭穿心一般。
但她旋即又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件事難道不可笑嗎?她以為皇兄戰死沙場,以一介女流到天府談判,抱著赴死的決心為自己掙得這個有名無實的皇后之位。
她永遠記得兩人分別前皇兄說,要她好好活著。她把這句話當作皇兄的遺詔般遵從,可是眼前這個人,真的是那囑咐她要好好活著的人嗎?
是他騙了她,還是天欺了她?
她忽哭忽笑,令大堂內的幾人一陣錯愕,以為她是個瘋子。保鏢走過來喝道:「瘋婆子,別又哭又笑的,驚擾到我們爺兒……」說著已將刀柄捅了過來。
倏然間,一道高 身影閃現在眾人面前,沈慕凌伸臂將陳燕冰攬入懷中,同時以劍鞘擋開對方的刀鞘,冷冰冰道:「我嫂子是有些瘋癲,但閣下也不該對一名弱質女流動粗吧?」
虎口震得發麻,那保鏢立刻知道面前這名虯髯大漢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便哼了一聲,「好好看住你嫂子吧!瘋子就不該出門!」轉身時又嘟囔了一句,「叫嫂子還摟摟抱抱的,呸!」
沈慕凌不理睬這幾人,將神情有些癲狂的陳燕冰橫抱起來,走進後院的廂房。
歷經這樣一番折騰之後,她渾身抖得厲害,被他放在床上後迅速地拽過薄被,將自己裹成蠶繭一樣,人在被裡仍不住地抽搐。
看著她這副樣子,沈慕凌伸手去拉她的手,但她將被子拽得死緊,他竟一時間拉不開。
看她被打擊得不輕,他坐在床邊低聲說:「妳若是真的氣不過,就出去打他一耳光,有我在妳背後撐腰,那兩名保鏢傷不到妳,如何?」
她拒不回應,只是蜷縮著身體,緊靠著牆壁,簌簌發抖。
沈慕凌探了探她的額頭,冰冰涼涼的,還有些微濕。在這種天氣裡,若非急怒攻心,身體不會有這樣的現象。
他皺起眉將她的手強行從被中拉了出來,把了把脈,知道她並無大礙,便又笑說:「我知道這件事對妳刺激不小,不過妳這反應也著實嚇人。千軍萬馬之前,妳都不害怕的,怎麼見了一個死而復生的人竟是不敢面對?陳燕冰,拿出點膽子來,妳那個貪生怕死的皇兄就在外面,他棄國逃亡這件事,妳是不是要替北燕的百姓討一個公道?」
但她只是沉默,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牆壁,似是泥塑木雕一般。
 
一夜未眠。
腦海中一幕幕都是不想回顧的往事—和皇兄兒時的嬉戲、父皇母后去世前諄諄教誨她要和皇兄合力守護好北燕、大兵壓境時皇兄的義憤填膺、她在黑山下的意氣風發,以及亡國前夕滿城百姓的淒惶……
為何,為何要生在帝王家?
半夜月光照在樹枝上,樹影透窗投灑進來,雪白的牆壁上也因此有了歪歪斜斜的枝椏暗影。
深夜起風時,那暗影會搖動幾下,就像是從地獄裡來的鬼魅。
也不知道外面的梆鼓敲了幾下,她陡然翻身坐起,但是雙腿卻沒能落在地上,而是踹到一個人……
這才發現身邊坐了一個男人。他已經卸了妝,就靠著床架,長劍抱在懷中,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她惡狠狠地瞪著他,一直到他開口,「渴了?還是餓了?」口氣就像是老朋友似的。
她猛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一口狠狠地咬下去,他也沒躲,就任她咬。
她咬得痛快凶狠,因為心中恨他至極。多少怨恨無處發洩,歸根究底,是這個男人帶兵掀起的滔天巨瀾,惹出這麼多是是非非。現在他又在這裡裝什麼關心。
一口咬下去,齒間血腥味道四溢。她咬完還不解氣,用手抹了一下嘴角血漬,罵道:「滾出去,別在我房內待著!」
他的大掌一翻,抓住她的手腕,冷笑道:「怎麼?妳自己痛快了就想一腳把我踢開?難道妳不知道我是睚眥必報的人嗎?」驟然將她推倒在床上,一手撕去她臉上的人皮面具,他的臉如夜幕一樣壓至她的眼前,在她驚駭時唇瓣已被掠奪佔領。
被人箝制的感覺非常的不舒服,被他強吻更令她怒火滿胸。他憑什麼對她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好,姑且先不論她是他的皇嫂,單就他們曾經是死敵,她也不該讓他得手!
陳燕冰死命地掙扎,手指往他頸部狠狠一抓,霎時抓出幾條血痕來,可他竟不鬆手,肆意在她唇齒間肆虐,他的男性氣息在她的口中鼻腔流竄,將她的呼吸都染上他的味道。
她越恨,他就吻得越深,直到他將她的雙手按壓在她的頭頂,涼涼地說:「妳要是識時務,順著我一點,就會比現在過得舒服得多。」
她死盯著他的眼,氣得幾乎咬碎銀牙,「我死也不會做你的奴隸!」
「妳為什麼要把自己想成是我的奴隸?」他的唇貼著她的耳垂吹著熱氣,「做我的女人不是更好?」
「我是你嫂子!」她斥責道:「你們天府人還有沒有三綱五常、人倫道德?」
沈慕凌呵呵笑著,「有名無實的嫂子而已,皇兄若是不在了,妳就是寡婦。中原的皇族可以父娶子媳、子娶父妾,我納妳做我的女人有何不可?」
「這裡又不是中原!」簡直荒唐透頂。
一發覺他手勁鬆了些,她馬上使勁推開他坐到梳妝檯前,對著鏡子用力擦拭嘴唇上他留下的氣息。
「你帶我來這裡,想讓我看的我已經看到了,你還想做什麼?」她對著鏡中那道模糊的身影說話。以前聽過一種巫術,可以把一個人的魂魄鎖在鏡中,如果鏡子碎了,那個人也從此自世上消失。她現在真的想去學這種巫術。
「要妳對北燕死心,要妳對天府心甘情願。」
這樣的話,她不是第一次聽他說。第一次聽他說時,心中罵他異想天開。這世上有誰會背叛祖國、投身敵營,還能做到心甘情願的。
但是自從見到死而復活的皇兄,人生的信念全部崩塌,過往的認知全被推翻。忽然之間她變得茫然起來,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為什麼而堅持?因為如今都變成了一場笑話。
「你……讓我想想。」她翻身倒下,一夜未眠的她筋疲力盡。太多的事情要理清楚。皇兄為什麼要臨陣脫逃?風自海為什麼會派人殺她?還有這個沈慕凌……為什麼要強吻她?
一樁樁,一件件,好像都要用上很長的日子才能夠想清楚,但他現在就要答案……談何容易?
 
清晨走出小院前,沈慕凌對她說:「一會兒再帶妳看一場好戲。」
他嘴角時常掛著的那抹笑陳燕冰已經漸漸熟悉,知道又有人被他算計了。
皇兄詐死逃亡這件事,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既然知道了,為什麼沒有立刻下令捉捕?
風自海和她有所密謀的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在帶她離開天府皇宮之前就知道了吧?那麼帶她出來的目標,其實就是要讓她看清事情的真相?
吃早膳,本來可以在房裡吃,但是他拉著她來到大堂。
只見陳燕青和兩名保鏢也在,他正在吃一碗稀飯,吃得很慢。
陳燕冰從他身邊走過,看著那碗稀飯的樣子就知道味道肯定不好。皇兄嬌慣多年,每日用個膳都要一大堆人伺候,飯的口味、火候,都極為講究。有一次因為御廚做的一道菜裡多放了幾根辣椒,害皇兄鬧肚子,結果那御廚就被革職查辦。
而今,他卻坐在這破舊客棧裡,喝著這麼一碗白粥,他怎麼嚥得下去?
一瞬間,眼眶又熱了。
她的出現讓堂內的幾人頓時緊張起來。昨夜她又哭又笑的模樣著實嚇人,此刻卻又安靜得沒有聲音。
保鏢警戒地盯著她,小聲對主子說:「爺兒,咱們還是回房吃飯吧。」
「不用,在這裡看得清街道上的動靜。」陳燕青倒沒有太留意她,還是慢條斯理地喝著那碗粥,然後問店小二,「有沒有鹹菜?」
一碟鹹菜很快放到他面前,他夾了筷鹹菜放進粥裡,又吃了口,才展顏笑了。
「還是配鹹菜好吃點。」
配鹹菜喝粥,這其實也是他的習慣,但那時的粥是御廚精心熬煮一夜的金玉吉祥八寶粥,鹹菜則是要用各種醬菜搭配白芝麻做成的調味小菜,一溜擺開,至少有六種。
連那盛鹹菜的罈子都講究到只用上好的青瓷……
陳燕冰必須拚命在心中喝止自己繼續回憶,才能冷靜理智地暗暗觀察皇兄的動靜。
他為什麼會跑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來?這裡可是天府的地盤啊,他若要逃,也該逃到北燕境內某一處偏僻地方才是。他就不怕身分暴露被追緝嗎?
隱約聽到馬蹄聲,由遠而近,停在這家客棧門口。有幾人迅速走入店內,領頭之人,神情肅穆中又難掩幾分激動,當陳燕冰看到那人時心裡也是一緊。竟是風自海!
風自海果然知道皇兄詐死逃亡之事!他果然和皇兄暗中有所勾結。
那刺客要殺自己的事……難道會是皇兄安排?
想到這裡,她渾身冰涼,偷偷注意那幾人的動靜。
風自海並沒有和陳燕青說話,而是朝著店小二問:「小二哥,還有空房嗎?我要乾淨的,左右房間都沒有人的。」
「有!有!有!梅蘭竹菊四間房都空著呢,客官若是要住,這四間您都可以看看,價錢也可以給您算便宜點。」店小二機靈的招攬生意。
「那就帶我去看看,若的確不錯,我就要那個什麼蘭花的房間。」風自海邊說邊跟著店小二往樓上走。
過了一會兒,店小二下來了。陳燕青開口問:「原來樓上還有客房?我能不能也上去看看?」
陳燕冰一聽便明白了。原來他們兩人約在這裡碰頭,卻不願意被人發現,才這樣故弄玄虛。
眼見皇兄也上了樓,她卻不能跟上,此時沈慕凌走到她身邊,低聲道:「我們今日要起程了。」
「起程?」她愣住。風自海和她皇兄都在這裡,他又要去哪兒?
他雖然易了容,但是那雙幽深的眸子依然可以直穿她的內心。
「妳若是不介意我在這裡動手抓人,我可以留下。」
心劇烈地跳動幾下,她急道:「我們走!」
他呵呵的笑出聲,似是算準了她會這樣說。
兩人起身出門,沈慕凌用手一指,「車子停在那邊的巷口了。」
她跟著他往旁一拐,突然之間被他環住腰,整個人向上騰空—她竟被他抱著飛身上了客棧的屋頂。
她剛要驚呼出聲,他的另一隻手已經將她的嘴掩住。「噓—我知道妳很好奇他們兩個會說些什麼,聽壁角雖然不光明,但也不失為一個最簡單有效的方法。」
她瞪他一眼。他不由分說就把她拖到這裡來,現在解釋這些算什麼?
他伏在瓦上聽了一會兒,確定了位置,便輕輕掀開一塊瓦,示意豎耳傾聽—
 
「陛下……」在房內,風自海雙膝跪倒,「微臣護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陳燕青感慨地伸手相攙,「風將軍請起吧,現在北燕朝中我能信得過的人只有你一個了。難得北燕都已經亡國,將軍還這樣看得起我,喊我一聲『陛下』,就不枉……我們君臣一場。」說著不禁哽咽了。
風自海也喉頭發緊,堂堂六尺漢子熱淚盈眶地哭倒在地,「是微臣無能,不能幫陛下保住江山,請陛下賜微臣一死!」
「這是命,是天意,誰也怪不得。」陳燕青擦了擦眼角,說道:「將軍一路過來,沒有被天府的探子發現行蹤吧?」
「沒有,微臣是從華嵐那邊入境,特意繞了一圈,一路上沒有發現被人跟蹤。前夜,微臣還去見了公主殿下,當時跟在她身邊的就是武王沈慕凌,他們都沒有發現微臣。」
陳燕青點點頭,「那就好,前日你託人送密函給我,說有要事相商,要我在這裡等你。這麼說來,沈慕凌也在這附近?」
「是,他和公主殿下一道要去豐臺郡。此處不在必經之路上,微臣有派探子跟蹤,他們已經往南去了,陛下可以放心。」
他坐下來,「好吧,和我說說你的計劃……」
「公主殿下說天府的皇帝突發腦疾,如今不省人事,太子年方七、八歲,不能主事,朝中大權交由沈慕凌一人主持。倘若沈慕凌一死,天府便要大亂,到時我北燕就可以趁勢復國!迎陛下回朝!」
「真能如此簡單嗎?沈慕凌向來是重兵保護,怎麼可能……」
「這是公主殿下擬定的計策。微臣的人馬在邊境上拒絕交割,和他們發生了些衝突,沈慕凌決定親自到豐臺郡處理此事。他和微臣當初在黑山腳下曾有一戰,大概認為只有他出面才鎮得住微臣。此次他出京,因為並非作戰,所以只帶了百餘精銳。微臣手下還有相當數量的人手,足以和對方一戰。」
陳燕青想了想,「那要保證燕冰的安危才行,既然燕冰和他們同行,兩軍交鋒極有可能誤傷……」
風自海忽然沉默了。
陳燕青察覺異樣,問道:「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微臣……前日擅自作主試探了下沈慕凌的隊伍,但當時並未顧及公主殿下的安危。」
「為什麼?」他急得拍案而起,「燕冰為了保住北燕犧牲良多,若我們不能保護她周全,我更無顏面對地下的父皇母后了!」
風自海低著頭說:「陛下,事到如今,北燕已經犧牲無數人,公主殿下雖然避免了北燕最後的浩劫,但是我們最終的目的是殺沈慕凌。如果我們在殺沈慕凌時還綁手綁腳,顧及公主殿下的安全,那必會被沈慕凌發現我們的來歷,所以……」
 的一聲,陳燕青甩了風自海一耳光,只見他雙眼通紅的瞪著風自海,低聲喝道:「我不管你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燕冰不能殺!」
房內又陷入一片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自海才悶聲答應,「好,微臣記住了。」
「還有……」陳燕青啞聲道:「其實……朕已不想著復國之事了……」
「陛下!」風自海大驚,匍匐著爬到他腳邊。「陛下千萬不可說這種喪志的話,讓那些還在拚死奮戰的將士聽了該有多寒心?我們現在並非沒有機會,只要沈慕凌一死……」
「但北燕已經沒有更多的戰鬥力了。」早已在離開燕都那一天,他就已心灰意冷。「縱然沈慕凌死了,北燕少了這一員猛將,難道他手下就沒能人了?
「北燕的兵馬在這一戰中折損殆盡,但天府士氣正盛,且兵強馬壯。一旦掀起戰火,你能保證北燕的百姓還願意為了保家衛國而投入這場戰爭嗎?每家每戶還可以有幾個壯丁參戰?我們的勝算不到十成之一啊。」
他邊說邊搖頭,「風將軍,還是罷手吧,北燕已經禁不起戰火蹂躪。就讓我做個普通的百姓,我願意背負對北燕戰死將士的歉疚,一輩子為他們誦經祈福。如果燕冰在這裡,我也要向她說一句對不起,做哥哥的無能,讓她替我扛起這重擔……我知道她雖然做了天府的皇后,但一定不會開心。既然沈慎遠重病在身,只怕她的處境就更加艱難。
「風將軍,若是有辦法讓我帶燕冰離開天府皇宮,我倒是願意一試,只是此時的我還不能現身,否則……就是一個死字。」
 
不知何時,陳燕冰已是淚流滿面。她沒有留意到自己是幾時被沈慕凌帶離窗外屋頂,直到他默不作聲地將手帕遞給她,她才發現自己哭成了淚人。
「心軟了?聽到妳皇兄如此情真意切的話,妳現在是不是很想衝進去抱著他大哭一場?」他永遠不會說溫柔的話寬慰她。
她垂首拭淚,「相見不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北燕之亡絕非他一人所造成,細算起來,我也有責任。更何況保命之心,上自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人皆有之,所以我也不怪他。
「事實上,當天府大軍壓境時,北燕的文武百官和貴族早就跑了一半……他堅守到最後,已經盡了一個做帝王的本分。也許,他是怕面對投降後所受的屈辱,更由於對死亡的恐懼,才選擇逃離。」
沈慕凌低頭看著她,「妳就沒有想過不降,沒有想過以身殉國嗎?」
「想過,尤其在得到皇兄死訊之後,我的確想過自縊在宮內,乾乾淨淨,免受天府人的羞辱和糟蹋。我知道亡國貴族的下場甚至比不了最低賤的平民,可是……率眾去死,舉國殉難,這怎麼可能?百萬百姓心中想的都是一個『活』字,我有什麼權利讓他們陪我去死?但我若死了,他們沒了指靠,也未必有生路可選。」
「可沒想到自己能到天府當皇后吧?」
「是沒想到……這個位置,高而權不重,名貴而言微,的確不好坐。」
沈慕凌仰著頭,忽然問:「有沒有想過不當皇后了?」
她怔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當皇后了,是說他要篡位,所以要先想辦法廢了她,替自己掃除障礙嗎?
陳燕冰想了想,問道:「我若不當皇后了,王爺要殺了我吧?」
他呵呵笑出了聲,「有可能吧。」
又是這種似假還真的話,卻被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也許因為他早已算準她的生死都在他的掌控之間。
她踢了下腳邊石子,想著剛才皇兄的樣子,不禁氣餒。連皇兄都放棄復國了,她就算殺了沈慕凌又能如何?更何況,還有個不將她的生死當回事的風自海。這計劃雖然雄心勃勃地開始,卻眼見要慘淡收場。
「豐臺郡那裡我就不用去了吧?」她低著頭說道:「反正你的人馬也能控制局面。風自海就在這裡,你要抓他也是易如反掌。只是想求你……留我皇兄一命,他剛才說的話你也聽到了,他不想再當皇帝了,只想平安平靜度過餘生……」
沈慕凌卻沒有那麼好說話,「他想怎樣我不管,風自海那種人可不會讓他過他想要的生活。你們北燕貴族中有膽小逃命的,可也有賊心不死的,到時妳皇兄就是他們用來煽動人心的一面旗,我若今天放了他,就是給日後的我惹麻煩。」
陳燕冰盯著他道:「你說吧,要我拿什麼和你做這個交易?」
他若想抓皇兄,一早就可以動手了。帶著她來到這裡,除了讓她知道皇兄還活著之外,還要做什麼?
「條件我記得已經和妳說過兩遍,同樣的話我向來不會重複,妳讓我破了一次例,難道還要再破?」
她沉吟許久,抬頭道:「王爺若只因我還算是兵法上的可造之材而極力延攬,相信王爺身邊勝我百倍之人必不在少數,況且兩國戰爭之慘烈我親眼所見,其餘五國再陷戰火實非我所期待。「王爺,說出您的真心話,事到如今,我的生死、我皇兄的生死,都握在您的手中,您還怕威脅不到我嗎?」
沈慕凌靜靜地看著她,那幽亮的目光看得她心頭怦怦直跳。是怕他嗎?又像不是……
「好吧,起碼目前妳要先幫我做一件事,平息北燕人的情緒,讓他們踏踏實實地做天府人。豐臺郡妳還是要去,因為我不能讓風自海懷疑。我另派了一支人馬到那邊,但騙不了你們的探子太久。待妳和我一同去到邊境,妳的一句話,勝過我精兵數萬,妳不想再打仗了,難道天府人就想嗎?」
他的話讓陳燕冰心頭一震—也許對於沈慕凌來說,滅北燕本是執行皇帝的命令而已;也許在他心中,同樣厭惡殺人和侵略這件事?
不知怎地,見到他時,她就覺得他不是一個會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可是如果是對權力追逐,真正的戰場修羅,他不應該放棄獲得更多權力的機會。
難道是她錯看了他?忍不住脫口而出,「好!我跟你去豐臺郡,只要你保證不殺我皇兄!」
他輕輕地笑了,「那要看妳的皇兄是不是像妳一樣乖了。」
第九章
北燕的豐臺郡和天府的興龍郡,曾是兩國商貿往來最頻繁的地方,但是因為戰爭,如今這兩郡比起以往都沉寂。
陳燕冰和沈慕凌是易容來到這裡,身邊依然只有很少的隨從,但她懷疑,他一定安排了更多的人馬在附近祕密保護。
「風自海會和我們同時抵達這裡,妳原本是怎麼和他約定的?」
沈慕凌的話讓她很無奈,原本是她和風自海的機密約定,但是現在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事實上,他對北燕舊部的動向,甚至是皇兄的下落都如此瞭若指掌,她就算是不說,也沒有任何意義。
「約好,是他來找我,不過一定要等我的訊號。」她看了眼四周。「無論是茶棚還是酒樓,一旦有店小二招呼我裡面坐,我若說『改天再來』,便是要他立刻過來見我;我若說『多謝不用』,就是叫他別來。」
「這個暗號有些笨,倘若妳沒機會和那些店小二說話,那怎麼辦?」沈慕凌皺皺鼻,又笑道:「不過最要不得的是風自海的輕功,著實不怎麼樣。」
「比起戰神武王肯定是要差一些的。」她看他一天不嘲笑自己和北燕大概就不痛快。
「那妳就讓他今晚來找妳好了,告訴他妳已經找藉口和我分開行動,然後妳要想辦法跟著他回到北燕的領土上,看看北燕士兵和百姓的情形,有多少人願意跟著妳,有多少人願意跟著他。」
「他會相信我說的話嗎?」她對這個計劃有點質疑。一路走來,兩人都是一起行動,突然分開,風自海怎會相信?
「妳總要想辦法讓他相信,如果不回到北燕那邊,妳便不知道具體情況。我必須事先警告妳,倘若風自海帶人造反,妳皇兄的命可就保不住了。這幾百人的生死我是不管的,但若因為他們死掉而使得北燕又開始動亂,我只有下狠手了。」
他慢悠悠的一番話,充滿威脅。
陳燕冰恨恨地瞪他一眼。這傢伙根本就是掐準了她的死穴!若非擔心北燕又陷入戰火,真的應該……
「心裡又盼著我死吧?」他彎下腰望著她眼中的火焰,一語道破她的心事。「別淨想些不切實際的事,我若死了,妳皇兄要先為我陪葬,至於妳……也跑不了。」
「哼。」她跺了一下腳,「這馬車該停了吧?難道要我現在這副樣子去見風自海?」
沈慕凌笑了,「妳的衣服和下人都在前面的客棧裡等妳,不過……我更喜歡看妳在我面前換衣服。」
她的眉心緊皺,「王爺能不再開我玩笑了嗎?我現在是有求於您,不過不代表我可以任王爺用言詞輕薄羞辱,我也有我的尊嚴,我這個人,死是不怕的,但是失了尊嚴的事絕不能容忍。」
見她竟然真的動怒,沈慕凌低聲哼笑,「妳這話以妳現在這張臉說出來,實在令人發噱。」
想著自己現在這義憤填膺的模樣,配上之前從鏡中看到的大娘圓臉,竟是說不出的滑稽,陳燕冰更是生氣。這傢伙明明能把自己化妝成一個美女的,偏偏要這樣捉弄她!
下車前,她問他,「我若有事要找王爺,該當如何?」
他悠然回答,「不用妳找我,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去找妳。」
意思就是,不想告訴她私下找他的方法了。也許,他也怕自己串通風自海對他不利?
陳燕冰忍不住在心中鄙夷一下。說得自己多神似的,其實也是個瞻前顧後的膽小鬼!
 
臨走時,他幫她卸了臉上的妝,然後便乘著馬車逕自離開了。
陳燕冰走進一家不起眼的客棧,果然有人等候她,卻不料竟是她從北燕帶去天府的舊人。
「拜見公主殿下。」一群宮女太監依然用舊稱呼和她見禮,叫完才又急忙改口道:「拜見皇后娘娘。」
她感慨地說:「罷了,什麼皇后或者公主……都不重要了。」
宮女不解地看著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皇后娘娘怎麼穿成這樣?」
「哦……因為不想被武王的人發現。」她開始編謊言,問道:「從這裡到豐臺郡還有多遠?」
「應該還有半天的路程。」太監也擔心地看著她,「皇后娘娘是從天府皇宮中逃出來的嗎?」
她一笑,「你放心,我是跟著武王出來的,只不過半路我自己先溜了而已,他不會把你們怎麼樣的。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說來話長,自從皇后娘娘您入了宮,奴才等人以為會跟著您,就一直在宮外等候消息,幾天前,武王忽然派人送來消息,說是把我們派遣到這裡做事。奴才等人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一名太監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沈慕凌居然這麼早就安排好她後面的行動原來她步步算計,卻步步算計不過他。想起北燕的疆土被他侵佔,當真是時也命也。倘若天府中沒有沈慕凌,或許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且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無論怎麼想,都無用了。
這家客棧雖然不起眼,但馬車、食物等一應俱全,果然是他早就留心備下的。
陳燕冰沒有停留,換好衣服就上了馬車,直奔豐臺郡。
因為兩國合併之事在這裡擱淺,她本以為要過關卡得費一番口舌,沒想到出奇的順利,對方也沒問幾句就放她通過,想來也是沈慕凌的安排。
重新踏上北燕的土地,她不禁心生感慨。曾經以為再也沒有回來的日子,結果這麼短的時間內她竟然再度回來,看來人世間的事真是變化無常。
豐臺郡畢竟是個大郡,客棧酒樓眾多,雖然生意清冷,但總有店小二掌櫃在店內值守。
當陳燕冰走下馬車,狀似隨意地在街上閒逛了幾圈之後,便有店小二主動迎上來招呼,「這位夫人,要不要在我們店內住下?」
她也漫不經心地問:「你們店內有上等客房嗎?不乾淨我可不住。」
店小二滿臉堆笑說:「當然有!我們天字號客房最是精緻乾淨,還有琴棋書畫任夫人使用,夫人您可以到店內看看,如果不滿意,讓您白住都行。」
她點點頭,所有暗語都一一對應,知道這必是自己人無疑,於是就進了那家客棧。
 
晚上,有人來敲門,宮女趨前打開,驚喜地叫道:「是風將軍!」
風自海閃身而入,也是一臉的詫異,「我的天!真是公主殿下!可是您怎麼獨自一人到了這裡?」
看到他,陳燕冰的心中百感交集。回想當初在黑山之下,兩人也曾攜手共同退敵,算得上是患難與共。可是……他為了殺沈慕凌竟連她的性命也不顧了,這世上難道沒有一個人值得傾心交付,真心信任嗎?
「風將軍……唉,你最近還好吧?」心中的酸楚不能出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聽到她這樣問自己,風自海也怔了一下,「公主為何這樣問?前日,微臣不是才和公主碰了面……」
「但上次隔門對話,根本來不及問候……朝內現在不知道情形如何,傅丞相那邊有給你什麼消息嗎?」
風自海板著臉道:「微臣和傅丞相已經失去聯繫。公主最好別再惦記他了!那個老匹夫,帶著國庫中最後的一點銀子,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享清福!聽說他和天府人早有勾結,難怪咱們最後之戰補給那麼困難,一定和他有關!」
陳燕冰呆呆地聽著這番控訴。其實,自從沈慕凌告訴她,傅傳隆曾祕密上書給天府,要求天府處死她之後,她心中已經涼透。但傅傳隆是看著她自小長大的人,她實在不能接受這一次又一次的打擊和背叛。
當日聽說皇兄死訊時,她是倒在傅傳隆懷中大哭一場的,在她心中,那位老人是像爺爺一般關心照顧自己的長輩。所以她才能離去時,放心將這片殘破的江山和大權交託到他的手上。
原來,她竟這麼傻……被皇兄騙,被風自海騙,被傅傳隆騙。
忽然想起沈慕凌的一番嘲笑—的確,人人都在騙她,她不相信這一切,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準備和在北燕的將士見一面,你能不能想辦法召集大家,在……見沈慕凌之前,讓我和大家見個面。」
風自海謹慎地說:「這……不大好吧?公主您已經是天府的皇后,咱們又和天府準備大幹一場,公主還是盡量低調一些,您如今在這裡的事,沈慕凌……」
「我告訴他我要回北燕見一些舊交,他同意了,說好三日之後在你們談判的地方見面。他帶我出宮,原本就是想借我之口勸服這次之亂。風將軍,我現在和你推心置腹地說話,如果有什麼事是將軍瞞了我的,請務必和我實話實說。」
他神色有一瞬間的尷尬,答得很快,「微臣怎敢欺瞞公主?」
「那好,我問你,前不久有人突襲沈慕凌和我的車隊,連我都差點喪命,這件事將軍知道嗎?」
「有此事?」風自海眼睛瞪得大大的。「微臣真的不知道!」
陳燕冰又問:「當初我離京時,宮內的三百名侍衛,我留給了傅丞相,現在這些人在哪裡?」
「那……應該還在傅丞相那裡……」
「可將軍剛剛說傅丞相已經失蹤了,他一個人逃跑容易,那三百名侍衛總不可能跟著他一起跑,請將軍幫我查明這些人的去處。」
風自海頷首道:「是,微臣一定查明。」
「還有……」她頓了下才再開口,「將軍,倘若我說,希望你放棄這一次的計劃,正式歸順……」
「微臣做不到!」不等她說完,他就斷然拒絕,「公主殿下,我們北燕的將士死得還不夠慘嗎?北燕的百姓現在要變成天府人了,這是數典忘祖之事、是亡國滅種之仇!微臣誓死要與沈慕凌一拚,絕不可能歸順他們這種強盜霸主!」
陳燕冰聽他說得斬釘截鐵就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他,但他又不讓她見其他將士的話,這件事就真的沒有轉圜餘地了。
想著還受沈慕凌掌控的皇兄,她忍不住道:「將軍……還有一件事,我要和您核實。」
「公主……請說。」風自海也察覺到今日的她和走時慨當以慷的那位公主大不相同,不由得更加謹慎。
「當日皇兄戰死在燕都城下時,保護他的那些貼侍怎麼也不見一個回來?」
「應都戰死了吧?」
「為什麼皇兄的頭顱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也不見敵方懸掛出來。按說,若是他們拿到了,只憑皇兄頭上的束髮金冠就該知道他的身分,又豈會放過這個擊潰我們信心的機會?」
風自海含混地回答,「當日戰場之混亂,公主未親眼看到……我想許是有人撿到陛下的首級卻不認得,只當作普通屍首草草掩埋,那時候人心動盪,誰還顧得上分辨頭上的金冠?」
「皇兄戰亡,還身首異處……我北燕最後的一位皇帝,怎麼會落得如此淒涼下場?」她攥緊了拳頭,「將軍能明白我的心情嗎?我竟連皇兄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當年父皇去世時,要我幫著皇兄守好北燕百年基業,可是……國破家亡時,我是如此的束手無策。倘若我們在最後時刻執迷不悟,不願放棄,北燕的百姓會感激我們為復國浴血奮戰到生命將息嗎?」
他甕聲甕氣道:「殿下,平民百姓懂得什麼?自古疆土之爭就是王者之事,人為刀俎,他們生為魚肉,那也是他們的命!」
陳燕冰不禁詫異地看著他,「風將軍,這句話……真不該是你說的,當初在黑山下,你是怎麼和我說的,你忘了嗎?你說但願那一戰之後,兩國百姓都能過上安逸平靜的日子,別再受戰火荼毒。」
「那時微臣不知道一戰結果竟是滅國!」
「但現在我們已經滅國了!」
「有微臣在就不會!」
「風將軍,北燕最後的皇族血脈不應在你身上吧?」陳燕冰陡然提高聲音,讓風自海心頭一震,聽出用詞之重已是雷霆千鈞。
但他硬著脖子回道:「微臣願意做那力舉江山的鐵臂孤臣!」
說完,他用力向她磕頭三下,起身便走了。
陳燕冰在桌邊靜坐良久,默然從茶壺中倒出一杯茶,正要喝下,旁邊的宮女小聲說:「公主,茶已經涼了,喝了傷胃啊。」
她一怔,苦笑道:「是啊,涼透的茶是暖不了人心的,此事已如覆水難收,回天無術了……」
 
說服不了風自海,這事便只有孤注一擲了。
接下來的兩天,她都沒有再要求和風自海見面,直到最後一天,她派人捎話給他,說自己要去邊境見沈慕凌,所以要他同行前往。
這回,風自海倒是沒有推託。只是他僅帶了幾名扈從前來,依然一副不願意讓她和手下人公開見面的意思。
「公主若是不想再回天府,等今日我們殺了沈慕凌,微臣可以保護公主到一個隱僻之地暫時棲身,待日後復國,微臣再將公主接回。」風自海對她做了如下建議。
她苦笑道:「天下雖大,哪有我的容身之所?今日若真的能殺了沈慕凌,必然就要掀起一場滔天巨浪,別說我難以全身而退,就是將軍和手下最後的那幾百人只怕都要死於敵手。」
風自海卻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眼看到了兩國邊境。
他隔著馬車對她說:「公主先在這裡,我看一看前面的情況。倘若沈慕凌已經來了,我再護送公主過去。公主當真不願意留在北燕了嗎?」
她隔著車窗嘆道:「我此番到北燕來,和沈慕凌是有過約定的,他同意我探親幾日,但是到時必須回去,否則我就是有逆反之心。你知道他這個人……不會放過我的,到時候牽連者眾……」
「今日總會了結的。」風自海又笑了笑,拍拍車窗,先拍馬走了。
抬頭望去,她已能看到兩軍紮營之地。說起來,北燕這六、七百的殘兵敗將能有多少戰力?隔著一條小溪,對面密林之後,影影綽綽全是天府的大軍,她記得,天府兵部的官員說過,他們至少派了三千人駐守在此,只是不知道後來沈慕凌是否有再增兵。
她下了馬車,隨行的宮人急忙攔阻,「殿下,風將軍說了讓您在原地等他。」
陳燕冰掃視眾人一眼,「原來你們都是聽風將軍的話?」
她往前走了十幾步,已不見風自海的身影,目測自己若走到北燕軍營前也不過須臾的工夫。既然他總攔著她,不如自己親自過去見一見那些人,說不定會有副將願意聽她的勸告。
於是,她邁開步子走去,身後的宮人們原以為她不過是下車活動一下筋骨,見她竟義無反顧地向前走,皆是驚然,一邊喊著「公主殿下」,一邊追跑過來。
她頭也不回,執意往前走,忽然身後幾聲慘叫此起彼落,她不知出了什麼事,駐足回頭看去,竟見到驚駭的一幕—
十幾名黑衣人不知從哪裡冒出,個個手握亮晃晃的短刀,一刀一個將那些宮人的性命了結,轉眼之間,十幾名從北燕跟隨她到天府投降,又被沈慕凌從天府送回北燕的忠僕,就像被砍倒的稻穀一般,接連栽倒在血泊之中。
大驚之下,陳燕冰怒喝道:「住手!你們是什麼人?」
那些黑衣人不發一語,如黑雲壓城將她團團包圍,那十幾把帶血的刀就橫在她的面前。
「公主逾時不回天府,武王對您十分不滿,特命吾等前來誅之!」其中一人高聲道。
陳燕冰心底一沉,無數個念頭一閃而過,說不出的悲涼。
她冷凝起眉地說:「休想騙我!你們絕不是天府的人!天府人豈會稱我為『公主』而非『皇后』?天府人又怎會在北燕的土地上殺我?沈慕凌若想我死,自有千百種方法,絕不需要這麼大動干戈。說!你們是誰的手下?誰主使的?」
帶頭之人冷冷回道:「公主不信就算了,我們奉命送您一程,陰曹地府之下,請公主恕罪!」說罷,十幾把刀齊齊地砍向她。
知道難逃此劫,她雙目一閉,心中閃過的又是沈慕凌的那句話—
別人都不會騙妳,只有我會騙妳。
不,其實是天下人都在騙她,只有沈慕凌對她說了真話,只可惜她已明白得太晚。
但是刀並沒有落在她的身上,任何一柄刀都沒有落下……
耳畔響起的是同剛才一樣的慘呼,但並非出自她的口。當她睜開眼只看到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躺在四周,但身上看上去並沒有傷口,再細細一瞧,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極細的血痕。
她呆在原地,突如其來的變故簡直讓她來不及反應。倏地有人從後面將她一把攬過,不待她掙扎,就被人強行摟入懷中。
「跟我走!」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嚴,她仰起頭,看到那張可惡的臉時,心中竟奇異的平靜下來,長出一口氣,欲言又止。
她被他護著往岸邊走,抬起頭才發現四周竟有百餘名天府士兵,不知從哪裡平空冒出來的。
她回過頭,看到地上那些屍體,忍不住低聲問:「那些人……是北燕人嗎?」
他冷笑道:「難道還會是天府人?妳剛才不是振振有詞地說,不相信是我要妳死嗎?」
「為何一定要我死?」她情不自禁地拽住他的衣袖,拽得死緊,指尖顫抖著,「我死了,引起風波不斷,北燕能有什麼好處?」
「妳是嚇傻了嗎?這點道理還想不明白?」他不耐煩地說:「在北燕的土地上栽贓誣陷是我們天府人殺了他們的公主,這北燕皇族最後的血脈,足以挑起北燕各地分散的殘兵敗將的士氣,士氣一旦像死灰復燃般重新點起,就是幕後主使者最樂見的情況。」
尖銳的破空聲一響,他向旁側首一避,出手如電,竟抓住一支飛來的暗箭!
他用雙指將那箭折斷成兩截,丟在地上,冷笑著大聲道:「風自海,虧你號稱北燕第一猛將!原來也不過是個只會耍陰謀又藏頭縮尾的小人!你設計陷害你們公主倒罷了,到現在還不敢出來見我嗎?這樣的對手,我可沒興趣和你鬥!」
四周樹葉沙沙,不見有人現身。
沈慕凌再喊道:「我現在就站在你們北燕的土地上,帶走你們北燕的公主,你若想攔阻就現身,否則就給我死在你的龜殼裡,別露出一隻犄角讓我笑死!」
就在他帶著陳燕冰往回走時,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說:「等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的密林,放開喉嚨喊著—
「風將軍,我知道你的祕密,不單是你想殺我,還包括我皇兄未死之事,我都知道!你有你的堅持,我能明白,但是請將軍體諒,我也有我的無奈和原則!
「三個月前,我曾與將軍並肩作戰,那時將軍若勸我投降,我也會恨不得殺了將軍,但是此一時彼一時,北燕敗了已是事實,將軍如何力挽狂瀾都沒有意義。
「我承認當日投降天府時的確另有打算,但是現在,我心境已變,不能強求。將軍想想我那寧願做平民百姓的皇兄吧,王心已死,何況民心?
「將軍心心念念要光復北燕,是將軍對北燕的忠和愛,可那些還留在將軍身邊的幾百名將士,他們在沙場上奮力搏殺才保全一命至今,和北燕已經陣亡的數萬將士相比,他們是僅剩的精英,猶如我,是北燕皇室僅剩的血脈。
「將軍何必要將這最後的一點雄心都埋葬在戰場上?他們亦有妻子兒女、老父老母,他們的親人只想他們平安歸來,哪怕讓他們拿亡國代價去換,他們也會甘願……」
「公主不必再說了!」風自海從樹叢之間閃身而出,一臉的猙獰,卻是滿眶的淚水。「微臣知道,公主覺得微臣是冥頑不靈的傻子!明明國家已亡,陛下苟且偷生,公主賣身求榮,就微臣還在苦苦力撐舊主之名。
「但是北燕存世百年,微臣家世代護國,微臣不能讓北燕最終斷送在我手上!微臣就算是死,也該是戰死沙場,而不是丟失氣節去做一個降將!」他瞪著沈慕凌道:「武王,我雖是敗將,但也要有個體面的死法。王爺覺得我沒膽子見你,我就出來了,不知道王爺敢不敢和我鬥一場生死賭局?」
沈慕凌斜吊眼角,看都懶得看他,「你有資格和我談任何條件嗎?我若不答應你,就是不敢了?」
風自海呵呵笑道:「是啊,王爺處處力壓於我,你仗著人多勢眾,要殺死我也非難事。只是殺我之前,卻連個賭局都不敢答應,可見王爺也不是什麼勇者,那就別再擺出一副英雄無敵的樣子,讓人笑掉大牙!」
「這般向我挑釁,你還真是不要命呢。」他低頭看向陳燕冰問:「這該不是妳設下的計吧?」
她緊張地小聲道:「不是。你不必答應他,這沒有任何意義。」
「英雄一怒為紅顏啊……我向來不是好色之徒,妳也不是絕色佳麗。」沈慕凌托起她的臉,看著那塊青色胎記,微微笑著,「男人之戰都是為了江山,無論是妳皇兄、我皇兄、風自海……他想幹什麼我知道,他的理由是為了北燕的江山,而我……偏要與他不同!」
他轉身面對風自海,「風將軍是想和我一對一的決鬥一場吧?」
風自海緩緩抽出佩劍,盯著他,點了點頭。
沈慕凌笑道:「既是生死之局,那就賭個大的。若我敗了,天府之兵從此退出北燕,於我一生,終止對北燕的兵戈!」
「真的?」風自海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條件竟是由他主動提出,又不禁懷疑他還會使詐。遂看著他左右問:「你身邊之人若是暗中幫忙……」
「哈,你也太小看本王了。我若會讓手下人群起而攻之,也不必答應你這個荒唐的賭局。」
但陳燕冰聽了卻極為不安,抬頭看著他,小聲道:「你別騙他了!他怎能贏得了你?」她沒有見識過風自海的武功,也不曾見過沈慕凌大展拳腳,她對武功之事一竅不通,但觀其作戰水準便知道誰更勝一籌。沈慕凌號稱戰神武王,難道會是虛名嗎?
沈慕凌看看她,沒有立刻回答,卻對風自海說:「你也別過於得意,我拿這麼大的賭注和你交換,自然也是有條件的。你若能贏我,自然可以幫北燕贏回江山,但是我若贏了你,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自斷右手,而且永不許再來騷擾陳燕冰!」
「王爺!」她詫異地叫出聲。他要的賭注和北燕浩瀚江山相比,未免太小!一手,一個敗將之手,聽來血腥,其實斷與不斷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不許風自海再來騷擾她?她已是無權無勢的亡國公主,難道他還怕自己和北燕舊部再有勾結嗎?
「妳若是想為北燕贏回江山,就不該勸阻。」他幽幽如是說。
她全身巨震,脫口問道:「為何?」費盡心力得到的大好江山,他為何要給風自海這樣一個輕而易舉贏回的機會?「你就不怕天府眾臣反你?」
「誰敢?」他驕傲而張狂地挑眉反問,又伏在她耳邊低聲道:「若我贏了,記得妳要心甘情願地留在天府,再不能動逃跑刺殺之心。」
心甘情願。一直以來他都和她強調這四個字,她一個人的心甘情願對他來說就這麼重要?
「你……」她瞠目結舌地望著他。為何他眼中竟似閃過一絲柔情?一絲如此陌生卻令人怦然心動的柔情……「你……小心。」
她不知道自己怎會說出這樣一句囑咐,耳畔依稀聽到他低沉的笑聲。
接著他揚聲道:「天府眾人聽著,本王與北燕風自海將軍今日設下生死之局,若我戰死,不許為難風將軍,讓他自行離開,免使他人笑我天府言而無信!」
四周的天府士兵齊聲喝道:「謹遵武王之命!」
沈慕凌放開抓著陳燕冰的手,大步走向風自海。
風自海在戰場上雖和他是宿敵,但如此近距離面對面的單打獨鬥也是第一次。他儘管有螳臂擋車之志,可在武王的名號之前也不禁手心出汗,心頭怦怦直跳。
眼見沈慕凌似笑非笑的一步步走近,迫人的殺氣竟似雷霆萬鈞般從對面直壓下來,這是頂尖高手才有的殺氣,殺氣中也有血腥味。
驀然間,對面銀光閃耀,風自海本能地以劍迎招,但那撲面而來的竟是無形劍氣,他的鐵劍迎去只撲了個空,可是臉頰卻被這劍氣劃傷。
他心底大驚,拚死迎戰,瞬間人影劍光交織纏繞,四周林葉沙沙作響,飛沙走石。
陳燕冰緊張地看著場上變化莫測的情勢,手指不由自主地摳進掌心,待覺得疼的時候,攤開手掌,才發現指甲已經將掌心摳出血來。
她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風自海在沈慕凌面前只是勉力撐著而已,沈慕凌的身法輕靈瀟灑,遊刃有餘地在戰圈中四處遊走,而風自海卻顯得疲於應付。眼見那一劍劍擦著彼此的衣襟而過,她幾度幾乎驚叫出聲。
突然間,她見風自海一劍刺來,沈慕凌竟然沒有避開,被刺傷手腕,她再也忍不住驚呼道:「住手!」
可就在此時,局勢逆轉—沈慕凌的劍尖已經抵在風自海的咽喉,兩人的確住了手,但是輸的人是風自海。
他又恨又惱地瞪著他,「那一劍你明明可以避開的!原來你是為了誘敵!」
沈慕凌哈哈笑道:「也不完全是誘敵,你我兩人結仇太深,我若毫髮無傷地打贏了你,你心中積怨更深。我故意輸你半招,讓你傷我點皮肉,也是讓你心中好過些。」回眸看著已經奔到兩人面前的陳燕冰,他高深莫測地一笑,「現在妳是我天府人了。」
顧不上回答他的話,她迅速用自己的手絹幫他包紮還在流血的傷口,他抬著那隻手,任她處置。
風自海心如死灰,閉眼道:「我不還你一手,你殺我就好!」
「哼,原來真正耍賴的人是你,竟還想死個全屍?」
陳燕冰抓住他的手,小聲說:「你已經贏了,何不放他一馬?他斷一手能讓你開心些嗎?」
沈慕凌凝視著她,「我若放過他,妳要怎樣謝我?」
她心弦一顫,這話似是很有深意,但是她卻不敢細想,只倉卒的說:「我會心甘情願留在天府。」
「這話是妳說的,別忘了。」他收劍回身,扯著她的手腕往回走。
陳燕冰跟不上他的大步,一邊踉蹌的跟著他,一邊回頭對風自海喊道:「將軍且莫因此輕生!我皇兄尚需忠臣保護,將軍何不就跟隨在皇兄身邊,做好北燕最後一代護主良將?」
岸邊已有船隻等候,沈慕凌拉著她縱身躍上那船,扯過她的肩膀說:「妳不必暗示那個笨蛋,妳既然答應留在天府,我也不會為難妳皇兄。這個風自海是死是活也和妳沒有關係了。因為從今日起,妳就是道道地地的天府人了!」
她收回目光,低頭一嘆,眼前岸上青草鬱鬱,樹影婆娑,一溪之隔,卻是兩國疆土。這一次離開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耳畔,他又小聲地問:「妳不會變卦吧?」
陳燕冰深吸一口氣,「你們都說君子一諾重千金,難道我說的話就不是千金之諾嗎?我既然答應了你,又豈會反悔?」
抬起眼,看到沈慕凌眼中笑意盈盈,就像是千辛萬苦從大人手上討到獎賞的小孩子,笑得得意而不掩飾。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還被他攥在手中,想抽回,他卻攥得更緊。她惱怒地咬唇再抽,他只笑著將她整個人都攬入懷中,任她低聲咒罵,任她拳頭捶打,就是不放。
番外—勁敵
我叫沈錚,今年八歲。堂堂天府帝國的皇太子。從我出生之日起,我就被立為皇太子,在我六歲時,父皇把我抱在膝頭上,許諾我會在我十六歲時禪位給我。但我知道在我登基帝位的道路上還有一塊好大的絆腳石—叔父武王沈慕凌。
沈慕凌,是我平生最最討厭的人!六歲我初入學堂,太傅教我的第一篇文竟然是他六歲時寫的《立國志》。太傅搖頭晃腦地唸著他的文,對我說:「武王年少之時便有奇志雄心,現在才能成為國家的鎮國大將。所以有志不在年高,太子要以武王為榜樣。」
呸!我憑什麼以他為榜樣?我的榜樣是我的父皇!
八歲時,我到校場去學射箭,蕭遷將軍是我的老師,他把一把小弓放到我的手裡,笑著對我說:「這是武王當年用過的第一把弓,武王用它在七歲時射下過一隻飛鷺。」我立刻把那弓摔在地上,還狠狠地踩上幾腳!我才不要用他用過的東西!
戰場之上他威風八面,朝堂之內他一言九鼎。父皇拉著我的手對我說:「武王是你未來的左膀右臂,你一定要敬重他,信賴他!」
父皇!他是天府帝國最大的威脅!難道您沒有看出來嗎?
父皇想征伐六國,沈慕凌是首當其衝的大將。不到一年就滅了北燕。他班師回朝那天,滿朝文武搶著向他歌功頌德,那些嘴臉真令人噁心。但沈慕凌卻悄悄和父皇單獨進了御書房,我蹲在窗下假裝和宮女玩捉迷藏,其實是在偷聽他們的對話。
父皇問沈慕凌該以何計再取五國?沈慕凌沉吟良久後卻說出一個人—北燕公主陳燕冰。
沈慕凌說:「北燕若是曾善用她,不會如此輕易地被我們打敗。天府若不善用她,也許我們就會是日後的北燕。對於她,不能殺,只能用。因為她的智慧遠勝過她帶來的財富。」
父皇聽了他的話,對陳燕冰很感興趣,我卻擔心這是沈慕凌的陰謀。敵國公主再有本事,怎麼可能為我重用?
後來沈慕凌要離京辦事,臨行之前,我見他親自囑咐宮內總管太監要善待來訪的陳燕冰,更見他親口囑咐負責京城防務的重臣,得盡全力保護陳燕冰的安全,不許朝內任何人動她一根頭髮。
真奇怪,明明是生死相搏的仇敵,為何要這樣囉囉唆唆的叫人照顧她?沈慕凌是故意要向陳燕冰示好,以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好處嗎?
不過,後面發生的事情還是出乎我的意料,父皇竟然讓那個亡國的公主做我們天府的皇后我真不能理解!她那個醜八怪憑什麼做我的新母后?她最多也就是我姊姊的年紀!
好吧,父皇的心思我猜不出來,而且還沒等我猜出來,父皇竟然就病倒了。
父皇病倒這件事簡直打垮了我,不是因為父皇的病,而是因為他病後這天府就真的要改朝換代了。我嘛,自然當不了皇帝,我年紀還小,不可能即位。這是沈慕凌篡權奪位的最佳時機,我不相信他會放過。
果然,他一回宮就開始頤指氣使地喝令所有人,那些平時就是奴顏媚骨的傢伙們這一回更加不要臉地拍他的馬屁,逢迎他,敬畏他,恨不得將整個帝國都捧到他的手心裡去。
在這個危機關頭,又一個意外降落在我面前—那個醜八怪一樣的傻公主,竟然把沈慕凌當成死敵,許諾要為我保住這片江山。
我年紀雖小,但在宮廷中最先學到的兩件事是自保和害人。
要自保,我就要先搬到她的飛燕宮,讓她對我降低防範之心。當然,一個才八歲的孩子,誰會防範我?我在她面前表示了一番對沈慕凌的恐懼和仇視,她立刻將我當作自己人,同意我和她住在一起。
沈慕凌立刻找她來要人,當時我心裡害怕極了,生怕她擋不住沈慕凌的強勢。可是……沈慕凌竟然退卻了?為什麼?我這位王叔不是向來不可一世,將誰都不放在眼裡的嗎?
我想除掉沈慕凌,但是朝中沒有一個人敢惹他,只有這敵國公主是個愣頭青,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他們真的打起來?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笨辦法,拿我自己當誘餌。
我讓心腹太監去找了一些吃了像中毒的藥,然後我再演得逼真一些,抱著肚子翻來覆去地打滾,果然讓一眾太醫都以為我真的中了毒。可那個該死的沈慕凌,居然給太醫們下了要給我「以毒攻毒」的命令!他是成心想讓我死吧!
更可恨的是那個陳燕冰,居然沒有氣勢洶洶地去找沈慕凌算帳,公然指責或者懷疑他是下毒者,竟然還和他串通一氣要調查什麼下毒者!這個笨女人,肯定是個膽小鬼,根本不敢和沈慕凌對著幹,之前說的話也都是大話罷了!
我找蕭遷來教我練劍,我必須盡快讓自己強大起來,在沈慕凌殺死我之前練成絕世武功,讓他做我的手下敗將!可是,可是,這個傢伙居然又來威脅我!他甚至還懷疑我之前中毒是為了陷害那個笨女人!
「殿內那個女人,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因為她的生死與你無關,可你若非要和她扯上關係,那你的生死我可就不能保證了。你若想活著看到自己登基親政的那一天,就給我乖乖地做好你的皇太子,八年之後,這江山自然就是你的。」
哼!騙子!大騙子!什麼八年之後江山是我的!他能讓我活過八年後才最奇怪呢!可更奇怪的是……他為什麼那麼把陳燕冰當個寶似的?還生怕我對她不利?
這個謎底我一直想不通,直到有一天,我又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陳燕冰的后位被廢了。下廢后詔的人就是沈慕凌!
什麼連廢皇后這件事他都敢做?他憑什麼有這個權利?那個倒楣的陳燕冰,被沈慕凌滅了國家不說,竟然連皇后之位都保不住了,我真是可憐她。這女人心眼兒不算壞,被沈慕凌廢后之後,只怕一輩子就要孤苦一生了。
但是,這世上之事有千萬種可能,任誰也想不到這故事的結局竟會是—沈慕凌娶了陳燕冰!
她從皇后之位搖身一變,變成了武王妃原來兜兜轉轉,沈慕凌那樣關照她、看重她,甚至廢了她的后位,都是為了要將她據為己有
可是這女人到底有什麼好的?她的腦子一定是少根筋。到底是皇后位高權重,還是武王妃厲害啊?
她做武王妃,沈慕凌都沒有給她舉辦正式的大婚儀式,朝野上下都議論紛紛,沒人敢笑武王荒唐,只笑這個女人失節。後來我再見到她入宮,宮內的嬪妃們對她的態度比起她是皇后時似乎更好了。
也對,當皇后她壓在這些人上頭,不當皇后了,她們就沒有利害衝突,而武王本就是大家要拍馬屁的對象,拍他老婆還可以事半功倍。
沈慕凌對陳燕冰的愛護超過我的想像。那晚宮中一位太妃過壽,陳燕冰自己來了,送了壽禮。這種場合,一般外臣不便參加,但是沈慕凌也來了,笑著說:「王妃一定要我親自來向太妃賀壽。」那太妃受寵若驚,連連道謝,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窩子都掏出來送給沈慕凌。
我現在是跟著長德王妃過,夜宴之後要回到長德王府。臨出宮時,我看到沈慕凌和陳燕冰就站在瓊瑤殿外,兩個人不知在說著什麼話,說著說著,那陳燕冰跺了跺腳,撒嬌似的轉身要走,沈慕凌將她一把拉回來,夜幕之下就見他低下頭去,兩個人影疊在一起……
再後來,我又聽說武王府開始大興土木,據說是沈慕凌要將其中的一半屋舍改建成北燕國的建築樣子。
簡直是敗家亡國!她又不是褒姒妲己,有必要為了她連家都重修一遍嗎?
 
半年後,陳燕冰傳出懷有身孕之事,有一天長德王妃帶著我去武王府看她,做為皇室女性中的長者,長德王妃很好心地給懷孕中的陳燕冰送去了補品。
我不解地問:「公主殿下,武王這樣利用妳,妳不生氣嗎?」
她好笑地看著我,「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他向我父皇稱讚妳好,是想利用妳幫助天府滅了其他國家。他把妳從皇后之位廢下來,讓妳一女嫁二夫是陷害妳對我父皇不貞不忠,讓全天下的人都笑話妳。可是妳為什麼還要給他生兒子?」
長德王妃聽到我的問話大吃一驚,「你這孩子怎麼竟然說出這麼失禮的話?」然後替我向她道歉。
陳燕冰笑道:「太子殿下問的話有道理,殿下這麼小的年紀,心思縝密,思慮周全,我很為陛下驕傲。殿下的問題我可以回答。武王也許是利用了我,但我們既然身為皇家兒女,豈能將國家之爭置身事外?若我嫁給他,反而可以幫助七國紛爭平息,免使更多百姓遭遇戰火,我情願做出犧牲。
「更何況,武王待我並無不好,若沒了他,我不是現在的陳燕冰,只是一個亡國公主而已,也許我早已死在陛下的刀劍之下。但他救我、護我、愛我,我為何不能給他一個兒子做為感謝?」
此時沈慕凌從外面回來。聽到她的話,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太子殿下一天到晚思慮的事情過多,真不知道太傅是怎麼教的,我看要換個老師了。」
我急忙拒絕,「張太傅的課講得淺顯易懂,深入淺出,我最喜歡了,我不要換老師!」
陳燕冰瞥他一眼,嗔笑道:「武王就會逗小孩子。太子殿下不用怕他,他不過是和你說笑罷了。太子老師是何等重要的人選,怎麼可能說換就換。」
我嘀咕一句,「皇后之位都可以說廢就廢,他有什麼不敢的?」
她秋波流轉,抿著嘴笑道:「他也就換這一次,他若是再敢有換妻的念頭,看我怎麼對付他!」
沈慕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笑盈盈地說:「妳要怎樣對付我?」
她將臉一板,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趾高氣揚地威脅,「我現在可不是一個人說了算。大不了我們母子倆一起回北燕就是了。」
長德王妃在旁邊掩口笑道:「小兩口鬥嘴可不能鬥氣。這種話說說就得了,妳若是真的做了,咱們武王一發威,這六國中還不知道誰要倒楣了呢。」
沈慕凌面露得意之色,「還是長德王妃了解我的脾氣。」
陳燕冰不禁噗哧一笑,「看你霸道的,難道這六國中,就沒有能治得了你的人了?」
他低聲在她耳畔說:「我今生有了一個妳將我握在掌心就夠了。」
看陳燕冰紅了臉,長德王妃拉著我要離開,我忍不住回頭去看那兩人,只見他們雙雙倚在一起,旁若無人地說著悄悄話,連和我們道別都忘了。
那一刻,我忽然好像明白了一件事:原來這世上沒有絕對的愛與恨。誰恨誰,誰愛誰,都不是一句話能說得清的。
我以為他們兩個人本該以性命相搏,以仇恨相鬥,可是到最後,這兩人情濃如火,以愛化仇。
長德王妃後來和我說:「這是他們此生的緣,即使分隔在兩國,依然能相守此生。」
我卻覺得這是兩個人的孽緣,本不該在一起的人,為什麼一定要在一起?哼!我這個可恨的叔叔,平生做什麼事都能心想事成,無論是情場還是戰場,都能春風得意。
我最最討厭他,他憑什麼處處強過我父皇?現在連和妻子的恩愛都比我父皇和那一群虛情假意的嬪妃要來得濃烈。
沈慕凌說我將來到了十六歲就可以親政。如果他沒有騙我,如果他真的不會半途殺了我,那我發誓,我一定會做天府帝國有史以來最好的君主!我一定會在文治武功上樣樣贏過沈慕凌!
對了!我還會娶一個比陳燕冰美,比陳燕冰有才學,比陳燕冰更尊貴的女子為妻。我會和那個女人一生一世相親相愛,我會把沈慕凌打敗到讓他心悅誠服地俯首稱臣!
我是沈錚,今年八歲。我是天府帝國的皇太子,未來的天府聖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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